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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望巴州城，河水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夫杀妻。
我十六岁进宫，分在景仁宫当差，伺候当时的皇后托马斯·穆勒，我的专职是喂马。后来十八岁由他指婚，赐给一个太监，是当时内务府总管——大太监纳格尔斯曼的干儿子，住家离塞本纳近的很。我结婚时是很风光的，皇后陛下以主婚人的身份，陪送了八副抬儿作嫁妆，珍宝衣物，一应俱全。这样，就笑眯眯把我活生生地送到火坑里了。
但我仍是个本分的忠仆，后来婉帝暴亡，依本朝女人当政的祖制，本应由婉帝与废后所出的皇太女哈兰德顺应天命。然皇太女却早在此之前就于海内不知所踪，而皇后陛下穆勒神文圣武，临朝改制，继承大统，代波称帝，依其先祖德意志民族，改国号为德，年号为拜仁，于塞本纳门外诛杀叛逆，诸臣子封爵各有差，大赦天下，以彰贤明。
至于这位故去的婉帝。她全名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与“婉”这一字并无任何关系，只是因其秘密驾崩，丧事不发，时人自然猜测这是宫廷政变所致，更有甚者口诛笔伐，说是皇后穆勒为夺权下毒将其暗害。而宫人行事向来诡秘，忌讳多，不肯直唤名讳，便以此谐音作为代称。拜仁元年，朝堂颠倒，至此，于史册间，皇后变成了穆皇，“婉帝”自然从此变为了“婉后”，葬入皇后陵寝，而我等老奴便也从皇后宫中搬去了御前伺候。
我的职责仍然是喂马，这没有变。马儿一天天长大，原本作为后妃宠物的矮马便多半也变为了驰骋疆场的战马。御前不少旧人年纪到了便也出宫，亡去或散去，宫闱风声呼呼刮起，粉黛匆匆，独留下我近身伺候，成为了御前威望最高的老嬷嬷。
直到拜仁二年的某一天傍晚，穆皇命我与几名近身侍卫，一同侍候着他去见一位故人。当他摆驾至威宫的时候，我方才知晓这位“故人”是谁，便是婉帝朝的第一位皇后、也是第一位废后，是皇太女的生父——马尔科·罗伊斯。
早年，在“婉帝”莱万初登基的时候，是太后鲁梅尼格的外甥穆勒先入宫闱，册封为妃，二人感情很好，莱万很快有孕，并许诺只待长子出生之后，便册封穆勒为皇后，但正在这时却出现插曲，穆勒的兄长罗伊斯递牌进宫来看望他，却不想在御花园中，与尚且处于孕中的年轻的莱万一见钟情。莱万执意要嫁给罗伊斯，给罗伊斯皇后册宝，不论任太后如何呵斥也心如磐石，不可改也。而穆勒为人向来长袖善舞，最后愿做顺水人情，让出后位，于是罗伊斯便成为了婉帝一朝的第一位皇后，而莱万与穆勒的长子基米希，也只成为了庶出。
罗伊斯入宫为后之后，婉帝便专宠皇后。但在婉帝再度有孕，无端夭折流产之后，两人之间便有了罅隙。很快婉帝便废后，贬皇后为歪贵妃，禁足威宫，另立穆勒为皇后，治理六宫。如今算来，这已经是约有二十年以前的事情了。自婉帝薨逝后，她昔日诸多妃嫔亦无从安置，有不少被穆勒活剐了陪葬，而罗伊斯仍然幽居于威宫，我猜测大概是缘于他的女儿——这皇位本该的继承人仍然存活于世，引帝王猜忌所致。
我提着灯，与一位侍卫一同伺候穆勒走进威宫正殿。罗伊斯似乎正在灯下读信，我曾见过昔年他独得盛宠的骄矜模样，一时风光无限，如今他虽英俊如同往日，却也老了、壮了，他一听脚步声，头也不抬道：“是托马斯来了吧。”
穆勒还未开口，侍卫便道：“大胆罪臣！为何还不拜见陛下！”
罗伊斯冷笑地啐骂了一句：“你算什么，来要挟我？”穆勒仍然笑着，只是一言不发，待罗伊斯收拾好信件，缓缓抬头看向这位新帝：“这几年，你也不好过吧。”
穆勒眨眨眼睛，保持着那种招牌式的、亲切又和煦的微笑，他开口道：“马尔科呀，从前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
罗伊斯淡淡道：“我早知你要改朝换代，便一早让埃尔林嫁去英伦的望族。如今看来，为父母的还是要趁早谋划，不然不知要经历几番勾心斗角。总要死在你手里。”
穆勒难以置信地笑起来，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牙齿：“你竟然不让你自己的女儿做皇帝？天下竟有你这样的父亲。”
罗伊斯却依旧没有表情，甚至有些讥讽道：“做皇帝哪里是天下第一得意事，我真是怕极了，我生怕我自己的孩子也会像她母亲那样，嫁给一位如同你我一般的皇后。算计走她身家性命，算计得她断子绝孙。”
穆勒不予置评。两位前朝皇后对视着，足足有半晌，穆勒忽然发问：“朕今天来是想问，到底是不是你杀死了她——或者说，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罗伊斯很显然知晓穆勒口中的“她”是谁。他仍然是极不配合的姿态与表情，甚至略带挑衅：“第二个问题无可奉告，你别忘记，若不是有前朝太后，她差点废了你，她要与你死生不复相见。我永远不会告诉你她埋在哪，你再也不会找到她了。你就算坐拥天下，功盖万世——但这是你做不到的事。”
穆勒的面色一瞬间冷了下来，而罗伊斯顿了顿，抬头望向墙上悬挂着的，婉帝的画像。画像中的女人端坐在宝座上，乌发碧眼，笑意腼腆，看年纪方才二十三、四岁左右，发髻上有朱钗十二，华光绝艳，她的美是一种少见的哀婉冷淡的美。罗伊斯缓缓开口：“但是第一个问题，我当然乐意回答你。你想知道莱维最后到底是如何死去的吗？”
于是我便在一旁，听这个孤寂多年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叙谈前朝往事，讲起这位仍被他爱着的死去女人，讲起这位不知所终的帝王——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