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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霞坐在圆桌前,手边是一杯茶,尚且在冒热气。她后侧站一位剃平头的彪形大汉,双手并在下腹,模样威严。四周还远远立住姿态各异的男人,有的直着背、目不斜视;有的眼珠微动,兴奋好奇却不敢声张;有的赤裸上身埋头跪住,只露头顶发旋,汗珠顺脖淌。
一片静默中,林雨霞端起茶杯,好似信号,远处即传来一阵响动,由小变大。两个攞棍的四九仔押住一个身著破烂酒店堂服的侍仔上前来,“林姐,”左边那个一脚踹在侍仔小腿,右边那个大力按其后枕,他踉跄一跪,脑袋正正磕在林雨霞鞋头前二呎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颤几颤。“这个曱甴仔还想走,乔装打扮混进侍仔里,我同阿坤在后厨捉到他的。”
“嗯。”林雨霞点头,呷一口温茶润嗓。她天生体燥,岭南气候潮湿酷热,不过食份豉辣炒蚬便觉上火,口里起了小疮,如细咪咪一团篝焰,烧皮又烧心。“头抬高。”
跪趴的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四九仔就掴他一掌,“喂,听到未?”林雨霞抬手制止,四九仔讪讪一笑,后撤半步。
侍仔仰起脸,露出一副狰狞的疤面。林雨霞开门见山:“上月廿一号红磡码头的货,怎么办?”
她开门见山,直击重点,已有定论的事就不费多的功夫,且面目淡然,没有大动肝火。然而身后那虎背熊腰的红棍怒目圆瞪,视线要把地上的人给燃成灰。
“……”侍仔哑哑地咽下口水花,与野蛮刀疤形成对比的是一双纠结无措的瞳仁,“林姐,我……”本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女人那紫幽幽的眼珠,卡住了。他好似一瞬间想了很多,眉骨坍塌,鼻翼张合,最后只道:“是我走漏的消息。”
红棍一个箭步趋前就要发难,林雨霞又是抬手一阻。“林姐,这个瘟猪……!”他忿忿不平,却没越过那只纤细手腕。林雨霞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好。”她总算起身,众人皆望住这位个头不算多高的年轻女人。老实讲来,他们林姐是妥妥的靓女,比起桌上杂志内页争奇斗艳的香港小姐不见得差的。她平日里也拾掇得清净,耳坠珠链,衣衫摩登洋气,身条瘦长,说是女明星也有人信,完全不似打打杀杀的烂仔。就这么一站,轻飘飘如柳絮,丁伶伶如琉璃,若让外人琢磨,她绝对是跟混着不详预兆和男人汗臭的此情此景冇半毫联系,难说底下新来的草鞋有未偷睇林姐的小腿。但不妨事,偷偷摸摸也好,光明正大也罢,茶已凉,再往下只能得见林雨霞手起刀落——抽的是早就备在一边杀鸡用的砍刀——骨碌碌一颗人头滚至前面跪住的三人跟前。血流如注。一转眼美人美腿变森森白骨,用新鲜滚烫的人血抹上应有的残忍。
侍仔一双死去的瞳子直盯林雨霞,不知是盯她还是盯她身后的供桌、供桌上的关公像。当初入会,他也同他们一样跪在这给关公磕头,正中酸枝椅上坐的不是林姐,是鼠王林舸瑞。林姐那时还不叫林姐,鼠王唤她作阿霞,她远在对岸湾仔,同生民会众甚少见面,帮会从上到下只当她是大佬宝贝的细路女,妹妹仔一个,不兴沾脏乱破事,将来要嫁与正经好人家的。鼠王拍他肩膀的场景好似昨日,距今竟已有十几年。瞳子黑洞洞,不是死不瞑目,只是刀锋太快,他还没来得及闭上。那道疤痕成了永久的标本。
周遭死寂,纵然大伙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面对这种陈腐、直白而血淋淋的死亡还是要反应一会,毕竟这年头人手一把汉阳造,枪子快过老天爷的眼,用砍刀大喇喇斫下人头的处刑已不多见。林雨霞把血呼啦碴的刀还给副手,猩红溅了满身,她表情无甚起伏,“冇办法啊。家有家规,堂有堂法。我作为龙头,列祖列宗同关公睇住,更要守规依法。”女人扫一眼四下,“我阿爸在时最重规矩传统,入会誓词洋洋洒洒百余字,话不得欺师灭祖,否则三刀六眼势不同情。我同他不大一样,我办事从简,不好折磨人那套,依家权且当作以人血代鸡血,人头代鸡头,欢迎几位新兄弟。”她不紧不慢说完,顺手饮完剩下的凉茶,“拜过木杨城就是自己人了,生民会能有今日,也要仰仗诸位。阿杜,”莽汉红棍即刻趋前。“仪式继续,唔好坏咗规矩。”
红棍阿杜应一声是,瞥见女人沾了滴滴血星子的侧脸,同男子的粗糙相比,女子脸盘小、皮肤白,嘴唇薄利如暗器,睫毛仿若梨花针,反倒更似青面煞神。他奉命主持入会仪式,为了接下来流程好走,先叫来几人把那人头同尸体搬开,再瞥跪住的几个新人,也觉同情。这几个是从其他堂口前来投奔的,按鼠王行事本不该收,但如今做香主的是林雨霞,林姐更不择手段,上来就几次扩充帮会规模,用人只看本事,不挑出身。正式入会第一天就目睹二五仔受戮……让林姐赏个这种程度的下马威,怕是一身紧皮能绷到后年过年。
仪式折腾了两个钟头。结束后,一个新提拔的坐馆同他稍有交情,目送林雨霞离去始敢私语:“……林姐真是好犀利。”
“这才哪到哪。”阿杜摆出过来人的架子。恰好二五仔毁的是他负责的货,林雨霞相当于替他出了头,眼下他对她更是多几分夸耀,“你不知到当年林姐不到廿岁就独自提刀入凤楼把九龙帮的大佬拎到门前斫成叉烧。血飙得周围都是,一群姑娘同妈妈生嚇得哭到哑,在场男仔都夹紧裤裆几月不敢进炮寨。”他顿了顿,“以前有好多烂仔睇她靓,中意她,后尾就冇人敢了,想都不敢想。”
“还有人敢过啊?”
“觉得她是女人家嘛。最初都以为鼠王让细路女接班滑天下之大稽啊。”阿杜耸耸肩,好似同样无奈,又好似嘲笑他人不自量力。男人,尤其是他们这些男人眼里,女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能刁的,譬如鸡档的舞女;一种是不能刁的,譬如大嫂。洪门虽无不收女弟子的死规矩,但混迹三合会自古以来就不是女人干的事,也干不来——心慈手软,见血就怕,力气也不够,打不了架。女人连发癫都不是需要恐惧,而是值得同情的。“但林姐同她们不是一茬。让男人都闻风丧胆,谁不知‘琉璃刀’不是等闲女人?”说到这,他一拍掌,戳戳坐馆的臂膀,“对了,等阵林姐过生,记得好好表现。”
对方挠头,“林姐贵庚?”
“廿五。”
“嚯,真是后生。但我细妹在这个年纪已有一仔一女了。”坐馆老实巴交地说,“冇人敢中意林姐,那她有没有中意的靓仔啊?”二十有五尚未听说婚事的女人不算多数,更别提他们林姐连拍拖也无,难不成真是修了绝情道了?想想她那样,也没男子驾驭得住,恐怕合理。
此言一出,阿杜登时沉默,警惕地张望四周。
“怎么?”坐馆茫然,步子将停未停。生民会的这座唐楼,一二层做酒家,三层做公堂。仪式搞完,两人正要并行到楼下食饭。
“不兴讲。”阿杜摇头。说是这么说,眼珠却神秘兮兮地转了一圈。隔壁九龙帮的事头婆换了一个又一个,一个赛一个的年轻曼妙,而他们生民会的龙头老大一直独来独往,底下不免产生各种各样的猜测,随着时间验证排除了些选项,就只剩下最后的结果。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且畏惧淫威,不敢拿到明面上谈论。“……林姐好似不中意靓仔啊。”
坐馆更茫然了,“总不能中意丑的?”
“你不懂。”阿杜不肯细说,高深地唤人点餸,“先来份鲍汁豆腐——”
豆腐是好物,生津润燥,清热解毒,淮南王用来伺候老母,今人用来伺候自己的胃。特色菜,“豆腐”的英文是照汉话音译来的,外国没这东西。
“好冇诚意啊你,”诗怀雅用瓷勺把豆腐戳得稀巴烂,“就请我食这个?”
“燥热,不宜食味重的。”林雨霞施施然舀半勺送入口中。
“你上火,关我乜事?”诗怀雅一边瞪她一边尝了点,闭嘴了。糯滑滑、甜滋滋的,调味妙极,包装也讲究,配了几碟小巧可爱的糕点,看得出是林雨霞从自家酒楼提来的豆腐花中的“高级货”。吃到一半,抬头看见林雨霞已撂下勺子盯住她,诗怀雅眉心一跳,迅速找话,“怎么搞的?”
“九龙帮请的酒楼做惯内地菜,辣椒放好多,”林雨霞不隐瞒,“几口就发汗。”
“九龙帮?”诗怀雅的注意力立即转移,表情也变了变,“点解请你?”
“新仇旧恨,讲不完。”
“讲多点,别想糊弄我。”诗怀雅故意用勺子敲碗沿,叮当刺耳,林雨霞蹙额,捏住她手腕,“饭桌上动来动去,你阿妈不教你?”
“我妈咪白话都不会讲……你少转移重点。”诗怀雅啪一声把勺子丢进碗,“好哇,我就知你主动揾我冇好事。痴线,他们请你你就去?改日死了都冇人给你收尸。”
诗怀雅骂起人来噼里啪啦,效果却不痛不痒。林雨霞拇指磨住警官珠圆玉润的腕骨,阻拦她糟蹋饭食,淡淡道:“我的人砸了九龙帮的场,他们事头邀我议和,大张旗鼓,买了几家报纸版头,不去不行。”
这件事诗怀雅倒有所耳闻。她平日在湾仔工作,周身洋人居多,英国佬尤甚,黑帮的手鲜少伸过来。九龙隔着一道海,好似隔了一道鸿沟,许多消息收到时已不是第一手,鬼晓得背后藏着哪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沟沟坎坎。
“……好吧。”两人默默食了会盘中餐,诗怀雅瞄她一眼,鼻子耸了耸,放低的音量又是一拔,“我才发现你香水味好重,熏死人,好倒胃口!做乜啊?”
“头先杀咗人,身上臭。”林雨霞抽回手。猫咪鼻子灵,怕她不喜欢。
“你……”诗怀雅一愣,消化那句话的信息量,脸色随即难看,“你当我是什么人,林。”她最恨林雨霞把人命轻描淡写挂在嘴边的样子。也有点跟自己斗气的意思,她一个当差的,人家称Madam称诗sir,她对好多事却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
“施小姐,”称呼一变,空气也变了,豆腐花的甜香消散在十一月的海平面。林雨霞坦然望住她,“红磡码头那批货,丢了。对唔住。”
“……”这回换诗怀雅抓她手腕,“你说丢了是什么意思。”
“罪魁祸首已经被我手刃。”林雨霞任她抓,半分不躲,“货是在我眼皮底下丢的,我亲自来赔罪。”
赔罪?诗怀雅嘴唇蠕动,脑筋急转,“等一下,丢了?一点都找不回来了?”
“船员基本死尽了。”林雨霞一五一十地告知她,“货厢炸得稀碎,玉皇大帝都要脱层皮。”阿杜带人赶到时,大火还燃着,脚底一条纹三足金乌图腾的断肢——对家的马仔甚至不惜自爆也要毁货。强弩之末的昇组颇有死都要拉人垫尸底的架势。船是施家的货船,装了一批英商从海外走私来的古董,要从九龙半岛送至内地和东南亚。施老爷同鼠王的合作可以追究到至少十年前,九龙帮、昇组二者正狂,连英国佬的船都敢动,反正只要一次不拿多、也不留证据让人抓,香港岛远水难救近火,商人只能吃哑巴亏。生民会便是那时与施家搭上线,你付钱,我护货,若同其余偷劫的堂口冲撞,出了事,也是黑吃黑,商人一身清白,即便有所误伤,也比莫名其妙蒙受损失好。施家是最常用到红磡码头这条海陆线的大商户,从十九世纪就来港做生意,比好多华人都熟悉香港,最知这块土地的潮流、天命和潜规则,比其他拿腔拿调端架子的鬼佬更乐意接地气,到施老爷这里,还同鼠王这等本该上不了台面的烂仔有了少许私交。这契约不知不觉持续多年,鼠王“灰面林”威名远扬,红磡码头越来越安全,抢船货容易得罪生民会,这档事也就少了。于是林施后日的合作便从单纯的护船改为一同买卖帮衬,互利共赢。
这是最近四年里头一次出事。
“你知道我不会骗你。”林雨霞垂眸看向诗怀雅面前露碗底的豆腐花,“施小姐,对唔住。”她又道一次歉。船上除了有明面上的古董,还有几箱军火,是生民会借施家的货船秘密运来的。叛徒走漏消息给昇组,才导致船毁人亡,否则若仅是古董生意,犯不着这样撕破脸。军火敏感,即便没了也不敢让差馆来查,昇组这是拿准了生民会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连带施家白白丢钱。
“……我不想听你sorry东sorry西的。”诗怀雅沉默半晌,打整好呼吸,比了个“停止”的手势,“食点心啦!又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再说,施家话事人都不是我……”前有九龙帮后有昇组,自家出了反贼,生民会内忧外患,担心她还来不及。但是……诗怀雅只觉头顶一盆臭烘烘的墩布水浇得她透心凉。真是撞鬼了。怎么偏偏是那船货。怎么偏偏是这个时间点。
“因为我往豆腐花里加了料。”林雨霞抹开袖子,新换的金属腕表机芯敏锐,秒针滴滴答答,“Good night.”
诗怀雅猛地撇头,脑门却一阵晕眩,装豆腐花的空碗在灯下发光,晃得眼睛痛。弊!姓林的阴湿衰人难得出来见光,还一改往日的不解风情,请她在游轮上见面,甲板上赏景(“维港的景天天都能看啊,冇瘾!”她边念边笑边抓紧乱飞的裙摆),特意拎了包装光鲜的豆腐花,她吃进嘴里甜到阑尾,连碱水都饮净了。药效迟来,林雨霞变成一个两个三个,又变成一团紫滢滢的虚影。诗怀雅气得脑仁都要爆炸,起身抄起珍珠手包就要往扑街老鼠身上砸。她好歹是通过正规训练的警察,包里的防身用品都是随身携带。林!雨!霞!顶你个肺,老虎不发威当老娘是病猫?然而力气顺着血液循环溜走,手包落地,她跌跌撞撞趴到桌上,把可怜的豆腐碗碰得人仰马翻。头磕到桌面前一双手臂将她接进怀里,诗怀雅在意识残存之际拼命用指甲掐那手臂,恨不得把新涂的蔻丹都蹭脱落。
“馋猫……”林雨霞的声音模糊地吹进她耳膜,似镜花水月,远看好好睇,伸手一摸就消失,只剩掌心冰冰凉。“同你讲过多少次,防人之心不可无,Madam。”尤其是对他们这类下地狱的烂人。
呸,用你教?十一月初约人,好精,谁还防你?我每日上班都撕日历的……一凑近,诗怀雅被那浓重的香水味熏得眼泪都要掉了。她苦撑一阵,最终膝盖一软,彻底栽倒。
被碰掉的碗滚到角落撞上墙才消停。林雨霞把怀里的女人放到椅子上,轻轻拨开她眼皮,检查那漂亮翡翠珠。小洋妞一双眼睛生得好靓,眼窝深,睫毛长,虹膜成色比嚤啰街最得意的玉石还清透。今日还著身新衫,裙角吊牌都未剪完,余一根细绳挂住……傻模傻样。林雨霞低低啧一声,烦自己,对着此人都要先试探是不是真晕;又烦诗怀雅晕得实实在在,没有中途跳起来挥开她的手,最好再刮她一巴掌。
游轮靠岸,林雨霞揽住晕猫出去,佣人进舱收拾残局。到门口她侧头看,自己的豆腐花还剩半碗,只能倒掉。
林雨霞没多爱食豆腐花,是诗怀雅爱。那阵她们在湾仔的教会学校念书,是混合学校,男仔多过女仔,班里几个姑娘互相都识得,林雨霞同她也是。但学校里没多少外国小孩,诗怀雅白皮肤高眉骨,进入青春期后模样比同龄妹妹仔都早熟,特殊,也就出名。同校的都非富即贵,被教导矜持的二世祖居多,只有诗怀雅最为人来疯,同谁都亲近。她讲她妈咪想让她去伦敦上学,但爷爷要她留港,同港人混熟,以后才懂家族生意。那阵的诗怀雅不叫诗怀雅,叫碧翠克斯。她同人自我介绍也讲是碧翠克斯——call me碧翠克斯、贝娅或者崔克茜啦——鲜少提起姓氏。因为是洋资学校,教师学生互称英文名,而与她相反,林雨霞只说自己是林。
九龙有位林姓富翁,据说祖上是广州盐商,一度风光无两,既做过洪门贵客,又给陈济棠的部队供过粮。战后落魄了,说是富翁,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跟新界住两三套大别墅的比不得,比普通打工仔又绰绰有余。阔佬林有两三个情人,私生女大把,但只有一个细路仔,宝贝得不行,娇惯出一身毛病,好的不学学人家追龙,有回毒瘾犯了,身上凑巧冇钱,就去抢旁人的粉,差点被迷迷蒙蒙的道友打死,多亏路过的林舸瑞好心搭救。于是赚大钱的阔佬林认识了混社会的灰面林。阔佬林摊上这么个仔也是无法,九龙卖粉的渠道基本是那几间堂口垄断,以后指不定还得出事,不如趁早找个靠山。几百年前是一家,阔佬林主动跟灰面林攀亲戚,后者看一眼他的荷包,没拒绝。生民会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多个朋友多条路,小路也是路。
这条小路多年后修成大道。阔佬林在湾仔有房,正好给远离父母念书的林小姐住,专程请了人照顾,不怠慢她。林舸瑞对她讲,别被外人知道你爹是谁。又讲,阿霞……念完便没了后话,眼神沉甸甸。林雨霞点头,她早熟、懂事,所谓三岁看老,别的小孩三岁淌口水啃指甲不知天地为何物,林雨霞三岁跟阿爸学拳脚,跌倒又爬起来,细皮嫩肉的,倒是皮实经摔。小小年纪,受了伤只冒泪花,不哭出声,心性凤毛麟角,林舸瑞话她是天生做大佬的料。林雨霞生来寡言少语,又因为家庭原因,甚少跟同龄人往来,遂自小没朋友,去到湾仔之前还当所有女仔都同她一样是舞刀弄枪长大的。阿妈是读书人,做过大学生,家里供不起才早早退学,过后便宜了阿爸。两公婆一个要她的身手,一个要她的学问,半夜听得父母嗌交,次日便要送她过海,到湾仔去充有钱人的后辈,而非生民会千金。阿妈身体不好,帮会里一直有人劝鼠王另找女人再生,都被打嘴。阔佬就那一个仔,鼠王也就这一个女。
朗妮?劳伦斯?
林。林雨霞有点受不住小洋妞的活泼多话,生平头回同细路女打交道,生怕讲多了把阿爸要她保密的身世抖搂出去。但她的不耐烦从来劝不走碧翠克斯,受欢迎的施小姐只差这一座堡垒未攻破,小伙伴都话她拿不下林,碧翠克斯不信邪,觉得林这样的稀罕,便非得凑上去寻新鲜。
Have we ever met?猫崽一着急就喃喃讲母语,这招管用,林扭头盯住她,好似游隼。
在码头?在公园?她也想不起来了。不想便不想,施家人脉广阔,总有想起来的时候。久而久之发现,林只是讲话不多,不是孤僻,你若缠她久一些,她也就从了。还发现林好聪明,手脚利落,皮筋沙包一瞧就会,难不倒她。只是非要人请,碧翠克斯不在,她就不玩。同班几个小姑娘凑一起扮煮饭仔,阿爸阿妈姑姐细妹都分毕,多的插不进来,林独独落单。碧翠克斯发现了,拧转头抓男仔来陪她们凑一桌,没扮成煮饭仔,扮警察同堂口,攞住直尺追走,被Miss吴呵斥。当阿sir好威啊!碧翠克斯兴奋地蹦蹦跳,右手比作点三八,砰砰砰,一枪一个打靶仔。林,你同我一起嘛。
我不当。林每回都分到堂口那一派,演得好似不大投入,只是间中简简单单语出惊人。当阿sir好攰,而且都是收财、送礼、打打杀杀,没什么不同。
你这人好怪。碧翠克斯斜眼睇她,想讲不对,但脑瓜转来转去不知如何反驳。同林本人的气质一致,林的那套理论也好新鲜,碧翠克斯听不懂,反而更乐意听,然后自己悄悄琢磨,觉得林讲深奥的话的样子好巴闭好handsome,比阿sir还威,我都要向她学习,少讲话,板板正正走路,摆扑克面。但放学就破功,毕竟她要快些伙同林去寻新鲜,一定要死死揪住她袖子,如果不揸实,转眼人就不见了,比老鼠还能溜。夏天袖子短,就改成手。林抽一次手抽不脱,便随她牵了。
她们两个都有专车接送的,耽误不了太久,完事还要绕路返去,装作留堂耽误,同司机打招呼,再上车回家。碧翠克斯不得不猴擒,拉住林从学校后门爬出去,几步冲到对街,神神秘秘地把人带到一家小店里。
“他家豆腐花好好味。”碧翠克斯献宝似的把碗推给她,“我家也有大厨做豆腐,但就是比不上这个。”
林尝一口,感觉就是比一般豆腐花甜。听说西洋人舌头对甜不敏锐,所以嗜甜,碧翠克斯虽然讲一口流利白话,终究是外面的血统。老板见她是个白嫩嫩的小洋妞,也爱逗她,还把糖罐拿到她们桌上。碧翠克斯鬼精鬼精的,笑归笑,零钱算得好清醒,不愧是生意人的女。
豆腐花旁边是杂货店,小学生眼里的杂货店好大好新鲜,路过瞥一眼就忍不住逛。食豆腐花就来不及去杂货店,只能等明日。碧翠克斯依依不舍地同杂货店bye bye,然后松开林的手,各回各家。这习惯维持到林离开湾仔才终止。每每回想都觉得好笑,两个四呎小崽同司机打地道战,迈上回头路就不准牵手,跟偷情一样的。
杂货店有只坐台接客的大黄猫,名叫咪咪,肥得翻身都吃力,乃是店主的独生女。店主是个自称天字一号咸湿佬的中年男人,最爱在小电视里放香艳电影。今日放的是美国佬拍的《吉尔达》,虽然是黑白片,几个买烟的男路人还是立在店主身后睇得目不转睛。
“金叔,收钱啦。”碧翠克斯拍拍柜台,把香口胶和干脆面往前摞。林在一边摸咪咪的肚皮,咪咪敞着怀呼噜呼噜。她对零食冇甚追求,每次来都侧重蹭猫。
金叔熟练地找零,视线却全程粘在屏幕上。
“别光是看靓女。”碧翠克斯老气横秋地讲,然而自己也好奇,有那么好睇咩?踮脚去瞅,正巧捕捉到女主角的全身镜头。OK,着实惊艳。她眨眨眼。我是女生我都要赞啊。小孩没见过这类电影,也觉新鲜,女主角的媚眼还有股难以言说的魔力,于是把林从咪咪的温柔乡里拽过来分享,“林、林,look!”
“妹妹仔不学好。”金叔开玩笑指责,但没阻拦。
“鬼婆真是…身材fit到漏哇。”一位看客评价。
“未见过大蛇屙屎。那是丽塔·海华丝,”另一个四眼仔讲,“相当于美国佬的狄娜。”他瞅一眼身后看热闹的小洋妞,忍俊不禁,“是不是你老乡?加油长成那样啊。”闻言,拿起碟片封面同碧翠克斯作对比,别说,蜷曲的姜黄色过肩发,嘴唇莹润、颧骨饱满,都是白人特征,真有些神似,几人哈哈笑。
“喂,收声睇片。”金叔制止他们调笑小姑娘,“阿叽阿唑。”
“我以后肯定靓过她啊。”碧翠克斯倒不介意,下巴一翘,自信满满,“你说是不是,林?”她用胳膊肘戳一戳林,林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嚇她一跳。
“赶时间,该走了。”她说。说罢便转身出去,碧翠克斯急忙捞走柜台上的零食,“掰啦,金叔!”
丽塔·海华丝,封面女郎,林雨霞见过她。当年还未踏足黑道的林舸瑞在维护工友时得罪了那片辖区有些势力的堂口,所以她尚未足月就不得不随家人从深水埗的筒子楼搬到更鱼龙混杂的九龙城寨,挤在一处狭小的暗格,起初只有帆布床,窗户终年不透光,南风天地板变成天然氹,同下水道没区别。后来阿爸混成了“灰面林”,他们又搬去好点的住处,只是摆脱不了九龙城寨。新家更宽更亮,偶尔有阿爸的小弟来送水果,不过对面是间按摩院,来来去去的不是提裤子的恩客就是袒胸露乳的鸡婆。按摩院门前挂住孖灯胆,帮了练功到好晚的林雨霞的忙——翻屋企时借光看路。灯下贴着许多破碎而露骨的海报,有大明星也有不知名字的老泥妹,有华人也有洋人,一整堵肮脏污浊的灰墙上琳琅满目尽是美丽婀娜的肉体。一晚林雨霞经过,仰首,正对上一个从窗户探头向外的妓女的眼睛。她好靓,著正红抹胸,神态明媚大方,嘴角像有锁魂钩,怪不得男人都爱往里跑。
离远点啦,幺妹!定睛一看发现来者是个细路女,妓女率先笑了,听口音不是香港人,多半是外地的猪花。你阿妈要忧心的!
林雨霞撇开眼神,闷头走自己的路。之后又见过那个妓女一次,因为按摩院要拆了,一群姑娘挤作一捆等着被瓜分。门口丢出一堆缺页缺角的色情杂志——原来墙上那些都是剪的。订书针扯松了,其中一页被风吹到林雨霞脚边,上面也是一张明媚大方的脸,一对惹火的白胸脯,空白处标着几个通红的艺术字:美国大兵的“爱之女神”,丽塔·海华丝。
按摩院换成了麻雀馆,但孖灯胆还在,灰墙也没有刷新漆,满壁的性感尤物依旧目送瘦小的紫发女孩提着阿爸给她削的小木刀归来。每次路过,林雨霞都想到笑容灿烂的海华丝。至于凭依窗棂惊鸿一瞥的外来妓女,早就不知所踪了。九龙城寨就是这样的地方,少了谁都无人在意。那也不影响她们都好靓,把这处阎王殿装点得五光十色。
几年后林雨霞买过杂志,不止一本,也不止两本,一页页掀开丰乳肥臀,好似酒肉穿肠过,只是再难寻到熟面孔——听说伊几度嫁人,息影酗酒,早就过气了。不知为何教她想起住阴湿暗格时阿爸抱来给她解闷的小黄猫,嘤嘤喵喵好讨喜,可没活多久便被踢馆的对家打手三刀斫碎。林雨霞错过了它的死状,只捡到一条硬邦邦的断尾。
“又偷鸡,”林雨霞不客气地夺走司机手中的杂志,“开车。”
“啊,林姐!”驾驶位的光头仔羞赧地搭上方向盘,“那么快!”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后座两个女人,一坐一倒,“诗sir她……”
“我一路抱过来的。施家的珍珠宝,不敢磕碰。实心珍珠,重得要命。”林雨霞抖一抖手中花里胡哨的杂志,“——怎么全是日本妹。”
“林姐不中意日本妹?”光头仔嘿嘿笑,“清纯挂好nice啊。”
“杂志充公了。”林雨霞不回答,“开快点,别误事。”光头仔敛了笑意,一脚结实的油门。
车停在一处酒楼,外面已有一干人等着,各自分为两拨,界限分明。光头仔刚刹车,这边就有个恭顺的飞机头上前开车门。
“‘琉璃刀’林雨霞,”另一拨人里也站出来一个戴着夹鼻眼镜、油头粉面好似算命佬的家伙,“久仰久仰。”
“谁准你叫林姐大名?”飞机头差点就要推他一把,生民会这边的马仔都面露忿忿,两边顿时有些剑拔弩张。
林雨霞中断了风声鹤唳的气氛,“我们是客,主人家不带路?”
“哎,失礼。”算命佬侧过身,“请吧。”
酒楼已经闭门谢客清过场,现在只有九龙帮的人在里面,粗略目测都有上百人。这么大的阵仗,属实是给足了面子。林雨霞一眼就看到对面龙头坐在一张大桌前,桌上摆了十几盘菜和两套餐具,但显然不会有人动筷。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精神矍铄,长个硕大的鹰钩鼻,面相似禽。九龙的大小堂口里此人怕是最不按规矩办事的一个大佬,当年人称麻鹰泰,如今都唤鹰哥。
“林姐。”鹰哥往椅背上一靠,“请动你真是不容易。以前阿公派我兄弟请你来做客,结果你把他搞得好惨,我都不敢给他家人睇,只能匆忙火化……害我手底头个妓寨都开垮了。无人去啊,生怕沾上阿荣的冤魂。”
乱嗡廿四。飞机头心想。听堂口老人说,鼠王刚死不久,生民会内部乱晒龙,十八岁的林雨霞参加完亲爹的葬礼就要接手一堆烂摊子,艰辛难以言表。九龙帮想趁火打劫,让肥佬荣来找麻烦,碍手碍脚,众目睽睽下对林姐出言不逊。他看不起她是女人,根本没在怕,若是这厢能成,后续肯定要蹬鼻上脸,生民会的招牌还能不能存在都成问题。没多久林姐上凤楼杀他一战成名,给改朝换代的生民会祭个开门红,挫了九龙帮的气焰,顺带给有些蠢蠢欲动的自己人敲了警钟,从此琉璃刀声誉远扬,倒也算是让那正衰公有了点价值。二路元帅在自家地盘惨死在对家新官上任的女仔手里,九龙帮狠狠丢架,笑煞人。
“哪位?”林雨霞悠然坐下,语调客气,“我杀过太多人,记不住。”
鹰哥摇头,招手安抚恼怒的属下,“算了,往事不堪回首。”
“正事要紧。”跟过来的算命佬适时地插话,“先前说的契,林姐考虑得如何?”
“我如果说不,转头会不会再炸一艘船?”林雨霞的指尖抚过茶杯边缘。
“林姐这是什么意思?”算命佬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我们两家在码头一向泾渭分明。”
“就当是我记错。”林雨霞不点破。昇组近些年被生民会侵吞得厉害,早有歹心,却因多番考虑,忸忸怩怩,不敢搞大动作。这次毁货,表面上确是昇组的人干的,没有其他证据,追究背后的阴谋阳谋意义不大。“七三分未免过头了,鹰哥。”她转换话头,“你说呢。”
“要跟对岸再分,最后你我都是三,已经很慷慨了。”算命佬解释说,“货从美洲来,说是比东南亚的更好,那边我们都涉足不多。港岛还是英国佬同13V占大头,我们是入伙的。”
“我没问你。”林雨霞说。
寂静。算命佬一时无言。
“他讲就是我讲。”鹰哥慢吞吞开口,“林姐不满意,也可以让生民会的白纸扇来同他讲。”
“九龙帮的消息这么迟?”林雨霞低头看表,“我家白纸扇死了有八个钟头,我以为鹰哥连他背上长几颗痣都该知情了。”她凝视对方,一眼没看旁边的算命佬,“越是聪明人越是反骨仔,鹰哥也要多多注意。”
“疤面贵死了?”鹰哥一脸诧异,“昔日他对鼠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连我都听闻的,会不会是林姐搞错了?唔好让忠臣寒心啊。”
“鹰哥又怎知是我宰了他?”林雨霞也状似诧异。
他便不吭声了。生民会的马仔堆里泄出一阵没藏好的嗤笑。算命佬赶紧出来打圆场:“没有龙头授意,堂口也没人敢搞自相残杀,是不?只能是林姐睇住他始敢死嘛。”他暗骂这生民会的婆娘不好对付,机灵地把话题引回正轨,“卖粉先放一放,过后拿算盘再细分也OK。其他的款项怎么说?比如海路联运?”
红磡和佐敦道基本都是生民会圈着,又有大商户施老爷撑腰,其他帮会很难占到便宜,只能规矩做事。鼠王几年前已病逝,如今施老爷也驾鹤归西,施家要换掌柜,听说新掌柜不怎么待见堂口地痞。上一辈的交情随着上一辈入土了。九龙帮码准林施的合作会有嫌隙,想趁虚而入,分一杯羹。目前说法还客气,但林雨霞要是强硬拒绝,谈判恐怕就不是“联运”而是明抢了。其他“合作款项”的原理也大差不差,这是一边擒住落魄的昇组暗搞生民会,一边又想在明面上同生民会二分天下。近半年堂口大事小事不断,直接间接的不知有多少是九龙帮的手笔,想借施老爷之死和生民会出内鬼,一鼓作气把失去英国佬庇护的生民会按下去。别说,那个初来乍到的算命佬比上一个白纸扇周全,教生民会几乎抓不到把柄。林雨霞也不是隐忍的人,没有吃哑巴亏的道理,逮住九龙帮的疏漏就往死里整。对面试图把势力扩展到港岛去,生民会便仗着当初先一步到的港岛,处处为难。港岛是13V的地盘,又有英国佬在,鼠鹰均施展不开拳脚,都不好过。最后是九龙帮先按捺不住,提出讲和,策划了鸿门宴,这是第二次。
“不合适。”林雨霞道,“只说联运,不说具体怎么分工分钱。”
“要视具体情况来嘛。”算命佬笑着瞥一眼墙上挂钟,“总得试过才知,不然我们也不敢承诺收益。”
“湾仔的铺面倒是可以着手。”林雨霞话锋一转,“要从13V眼皮底下抢肉,我们是该合作。”
算命佬松了口气,立即着重讲起湾仔的问题,林雨霞鲜少插话,更多是听。僵硬的空气缓和些许,鹰哥提箸夹了些菜吃。
“林姐也在湾仔待过的不是?”算命佬信誓旦旦,“这叫班师回朝。”
“湾仔是好地方。”林雨霞没否认,“起码比九龙城安全。”
“哪里的话。”算命佬的视线又飘向斜上方的挂钟,“13V可不是吃素的……”
“13V当初错绑施家小姐闹大笑话,把自己搞得变了天,”林雨霞也夹了一筷龙虎斗,但没有放进嘴,“九龙帮是想步它的后尘?”
“当初不是昇组……”算命佬下意识说,却马上意识到话里有话,刹住车,脸色几变。鹰哥咀嚼的动作顿住。
“别看挂钟了。”林雨霞边说边扫一眼手上的腕表,“再看也等不来你想要的。”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鹰哥扔下筷子,两边的马仔都纷纷掏出了武器,摆好架势,虎视眈眈地面对面。一个跑腿的冲过来向算命佬耳语了什么,算命佬又转告鹰哥。
“我们的人扑了个空。”他道,“施小姐没去警署也没回家……”
“鹰哥真是艺高人胆大,令人佩服。”林雨霞露出一个浅到不能再浅的微笑,“连住太平山的英国佬都敢动……施老爷只是死了,又不是施家倒台了。”她用筷子点点瓷盘,“问谁借的勇气和底气?也借我些。我这几年做事小心翼翼、处处算计,生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实在是烦了。王兴荣我自是不曾忘,杀他那天是我做龙头以来最有兴致的时候,实在是通体舒畅,赛过浴德池啊。”
九龙帮有人掏枪了,离林雨霞最近的飞机头骂了声脏话。他们身处对方的地盘,多少有点被动。
“你知道多少?”鹰哥倒没失态,只是眼神像刺刀。
“我都想问,”林雨霞也丢下筷子,“鹰哥如何得知施小姐行程?如何得知能拿她胁迫我割地赔款?”
“不必把自己看得过重,”鹰哥皮笑肉不笑,“施小姐——诗sir,她用处好大,不光是在这里。林姐怕是想都想像不到。”
果然有人撑腰,不然贴他十个胆也不敢碰差佬,尤其是英国差佬。林雨霞朝身后比个隐晦的手势。根据疤面贵死前给的情报,麻鹰泰太贪了,想一石多鸟,要让生民会大出血,要讨好港岛的地头蛇,要灭了昇组以掠走其家底……没想到诗怀雅这块“石”身上押的注那么大。撑他的是施家的敌商?是湾仔那个臭名昭著的鬼佬警司?还是施家自己的人……或者都有。林雨霞有意派人调查过,根据查来的情报,她心中有几个人选,不过暂时还无法盖棺定论。
施家是个大家族。林曾经听碧翠克斯讲,施老爷有两仔两女,她的父亲排行老三,同辈中她是最小的,有好多堂哥堂姐,还有个亲哥哥。大姑回伦敦跟二叔公搞海外生意去了,剩下二伯、父亲和小姑为了家产争得头破血流。施家家教严厉,这方面似乎更像华人。碧翠克斯放学总想在外面多留一会,就是因为回家难找乐子。她是老幺,既算受宠又算不受重视,父亲那边有哥哥帮衬,她得以甩下生意不管去当阿sir,有施老爷的面子在,轻松擢升成督察。她貌似还不乐意,说要当正经police,查真案、办实事。
阿爸说,这种警察都是活不长的。活下来也升不了官。林雨霞觉得有道理。警察没一个敢进九龙城寨的。她手上不知多少命案,也没警察来把她抓了。不怪警察,怪世道。
林雨霞不是没蹲过牢。绑架事件过后,她在阔佬林家闭门不见人待了三天,然后回了九龙。阿妈还想让她念书,但阿爸没说什么。寨里的执仔婆最爱念:龙生龙,凤生凤……林雨霞一朝从在湾仔学洋文的林氏千金变回了在堂口舞刀弄枪的鼠王之女。刚回来时状态不佳,睡不好,老梦见绿眼珠的小洋妞被烂仔欺负。她不该被绑的,那些人的目标不是她。彼时刚放寒假,两人去吃豆腐花,又去逛百货。碧翠克斯臭美,在店里做了个造型,把头发绑成两团,还要林雨霞也做;香港难得那么冷,她又执意要同她弄两顶一模一样的防风帽戴着,并且买了搞怪的墨镜和五彩斑斓的发卡。林雨霞要摘,碧翠克斯非要她戴上,还强挽着她的手臂去照了拍立得。电影院门前有点挤,林雨霞越过人群买碳酸,回头却找不到碧翠克斯了,地上只有两张被踩脏的拍立得。
负责绑人的马仔这是犯下弥天大错——说好的拿鼠王的女儿作筹码威胁生民会,倒头来竟得罪到施家头上——事后必然活不成,怕他们狗急跳墙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13V的另一派人先警察一步赶去救了诗怀雅。林雨霞已经被闻风而动的保镖带回阔佬林的房产中锁好,连窗户都盯紧。施老爷震怒,生民会也站出来讨伐这种下作行为,13V见势不妙立即卖了主谋昇组。昇组被这事害惨,从此一蹶不振,13V也换了波高层。父母悄悄将林雨霞送到湾仔的说法是,因为生民会起来了,事务繁多,他们顾不过来。实践证明这个决定是明智的,在九龙城寨一度有人想动她,以至于错杀了另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无辜的紫发孤女。林雨霞不知道这个孤女是阿爸有意安排的挡刀替身还是单纯属于在九龙城寨随处可见的不幸的贱命,她们甚至未曾谋面。她得知她的存在已是多年后,鼠王肺病垂危,床前一老一少相顾无言。生民会马上就是她的责任了。她从陌生人的死中窥见残酷未来的一角。
离开湾仔的前一天,诗怀雅来敲她住处的门,“林、林”地叫,好似被冻坏了急着挠门钻主人被窝的猫咪。林雨霞的手摸上门把,想起九龙城寨那只只剩断尾的小黄猫,手又缩了回去。她一点动静也没发出,假装已经人去楼空。咬牙半晌还是忍不住从阳台隐蔽地往下窥,小洋妞攞两碗豆腐花,徘徊着没有离去。不清楚她怎么摆脱看护跑出来的,也不清楚她从绑她的烂仔或者家人那里听说了什么。反正她坐在台阶前打开一碗豆腐花开始吃,边吃边掉珍珠,甜豆腐花都成咸豆腐花了。好可爱。好可怜。好可爱。林雨霞没有开门,差保镖暗中跟车一路,直到小猫完好无损地到达太平山。
阿爸说,心硬才能做成大佬。他们看不起女人,觉得女人心软,成不了大业。林雨霞心想:那我确实是天生做大佬的命。
回到九龙,她正式踏上这条路。阿爸带着她办事,给她翻阅账本,她开始管自己的场子、自己的小弟。后来鼠王病重,她即是储君。自洪门起就没有女人做大佬这条先河,起先难以服众,许多人称是坏了规矩。耍流氓的人、使绊子的人、纂权夺位的人越来越多,睡觉得睁一只眼,饭里能夹出刀片,林雨霞意识到此地绝没有“忍一时风平浪静”可言,退让就是认输。她必须比男人更狠,更铁腕,更不留情面,更狼子野心,危急关头,暂且挑最直接、见效最快的办法,于是继位第一年削荸荠似的杀了很多人。走进人头攒动的台球厅,交接香主时在公堂险些破坏仪式的副香主还没说完一句话,林雨霞已经抽刀;鼠王在位时期叛逃到昇组的人想回来,跪在她脚下磕头,林雨霞抽刀;坐馆私吞货物,林雨霞抽刀逼他食了三两白粉,罪人当场抽搐暴毙;有蓝灯笼看了不该看的,可免一死,不过眼珠挖下来自己吃下去。犯错的、犯过错的,都付出代价,决不姑息。生民会一时人人自危,睡觉都唯恐梦见琉璃似的刀光。然后她渐渐减少出手的次数。要狠,但不能狠到让大伙感觉活不下去。杀完自己人,就杀外人,给自家长脸,安抚民心。肥佬荣死在凤楼门前,四肢都凑不齐;昇组的喽啰被抓住,林雨霞不嫌麻烦,挨个捅穿;一些小堂口乱传谣言,生民会龙头就半夜亲自来割你的舌头。她几乎掀起一股弃枪用刀的风气,枪子太讲效率,哪有刀刀见血的效果骇然。
同时难免受伤。兔子急了咬人,人吓怕了则举起武器。林雨霞几次都差点结结实实地中枪,一次好悬被子弹擦过,腰间剌得皮开肉绽。利器钝器的剐蹭更是数不胜数。最严重的一次,在港岛肃清时遭到暗算,不小心落单,披着一身血晕倒在巷口,醒来就发现躺在看守所。
她倒不急,疤面贵同阿杜等人马上会找人把她弄出去。不如说,监狱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灯光燎得她视线模糊,好容易视野清晰了,眼前却比看不清还惊。
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站在铁栏杆外,姿态挺拔,是正规警察的样子。姜黄色卷发,微挑的眉梢,眼窝深,颧骨高,臀部饱满。变了很多,又好像没怎么变。
……丽塔·海华丝。
当然不是。林雨霞只是失血稍多,并没有脑震荡。“……”她好久没喝水,嗓音嘶哑,“好久不见。”
她从未设想过重逢。她们最好是再也不见。可惜香港就这么大。避九年容易,避十年难。
“好久不见。”诗怀雅也说,“你真该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衰样。”
“麻烦给我杯水。”她坐起来,意外地没有太多波澜。明明克制不去想已形成习惯,经年累月便真的不会想了,却又好似早料到有这么一天。色彩缤纷的颜料兑到一块,汇成缄默的黑。“——诗sir。”
诗怀雅冷笑,“渴着吧。”转身就走,只留给龙头一个警服包裹的背影。
林雨霞躺回铁架床。她还在头痛,因为流了血,身上也发冷。好在日头上升,中午会热起来。歇了半小时,她被拍栏杆的响声唤醒。是诗怀雅,左手一杯水,右手一块菠萝油。
“我还有事要忙,不负责盯你。”诗怀雅给她一方手绢。昨日她夜班,没想到热心市民送来个血糊的女青年,第一眼都没发现是故人。真是千算万算不如老天算,诗怀雅有点后悔撞上了。她没准备好。林雨霞真是幸运,脸上挂了彩,不至于人人都认出是堂口头目,又能正逢值班的是她。“你自己好自为之。”
“谢谢。”林雨霞不客套,她需要垫胃,不然砍人没力气。她接了早餐,没接手绢,“你不会在这上面写电话号码吧。”
“……”诗怀雅怔住,随即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怒而将手绢砸向她肩膀,骂了好响一句扑街。
这次真走了,大步流星地。林雨霞咬住菠萝油,扦开手绢。只是白方巾,连花纹都冇,更别说号码。但有香味,不知是香水还是洗涤剂。
没一会有小警员来蹑手蹑脚地放她出去。林雨霞伸个懒腰,把攥紧的手绢叠好,扔进了警署的垃圾桶。
“做事不要留念想。”她往后一靠,“鹰哥,你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就容易顾头不顾尾。”
“林姐好定力。”鹰哥双手环抱,“睇下周围,不怕你我今天就在这里鱼死网破?”
“他们给你开几多花红?”林雨霞问,“拿不到施小姐,不惜同我死斗。我们两个玩完,谁渔翁得利?”
“施小姐随时都能再抓,来日方长。”鹰哥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林姐既然本不想入伙,我再强留反倒丢架。”他从后腰掏出一柄枪,拨开击锤,“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若肯留下一只手,我就让你们全身而退。”
差不多该到了。林雨霞望向门口——那里传来异响。一干人防备地转头,枪口指去,却见是开车的光头仔一手拿枪,一手扛着一个活人上前来,直走到林雨霞手边。林雨霞起身,让光头仔把人放在她坐的椅子上。
算命佬前倾细看,眼角一抽,“施小姐……”
“聪明。”林雨霞从袖子里取出小小一把折叠刀,刀刃嘣一下弹出来,好悬没卡进诗怀雅的脖子,“这是不是你们要的人?”语毕真的在女人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血丝,“猜猜看,如果施小姐折在这里,你巴结的那些港岛大佬乐意给你几分薄面。”
“你……”鹰哥总算变了脸色,枪眼对准林雨霞脑门,“你不是同施小姐……”当年阿荣嬉笑说林姐不似一般女人。豆腐党,好凑鬼,等她过生应送她几个发姣的鬼婆。他们只当是侮辱人的笑话听的,兴致勃勃讲起九龙帮有个大耳窿也爱骑洋马。
后来阿荣就死了。
“我同施小姐义结金兰。”林雨霞一脸了然,“——阔佬林告诉你的。唉,自打他那个毒虫仔没了,林叔就愈发地癫,我一定返去问候。”她抬高人质的下巴,让纤细的脖颈暴露更多,“所以鹰哥觉得我下不了手,要赌我手快还是你枪快?”她作势又要割,算命佬赶紧叫停。
“……”鹰哥手心起汗,“你想要什么?”
“答案。”林雨霞换了个手势拿刀,“港岛是谁在撑你?”她锁住鹰哥和算命佬的面部表情,不放过细微的变化。
“13V?”
不是。
“英国佬?”
瞳孔动了。看来是。
“差佬?”
这个也是。
算命佬打着哈哈使暗号,叫人待会去趁乱抢下诗怀雅这号大筹码。
砰!鹰哥一枪打在餐桌上,菜碟碎了一个。九龙帮马仔得了信号,冲上来的冲上来,开枪的开枪。生民会的则优先挡住中间的两个女人。鹰哥正要再瞄准,蓦地肩膀一痛,枪被迫脱手。林雨霞竟然往人质身上藏了枪,还是两把。她枪法应该很普通,否则就不止打他一边肩膀了。
这个丧婆。他痛得没骂出声。有四九仔来架住他后撤,他用左手捡了把枪接着对准紫色的身影乱打。
混乱中,窗外突然传来怪声,有人大喊:“反黑组!反黑组!快跑!”
差佬怎么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立即四散奔逃。转眼便找不到林雨霞和人质了。
……冚家铲!
诗怀雅迷迷糊糊的,意识醒了点,眼睛还睁不开,脑子里慢慢浮现些光斑,全是脏话。骂着骂着骂不动了,身体感觉到饥饿。于是眼前又浮现豆腐花,好多碗,其中一碗是在歌厅吃的。哪有人在歌厅吃豆腐花?喝高了,还往里加拔烂地,简直暴殄天物。
这家歌厅是生民会的,有人在里面违规卖粉,林雨霞得闲无事,就亲自来处理,顺便饮两杯。也不晓得诗怀雅是怎么找过来的。她总有办法揪住她,如同猫总有办法抓到鼠。现在各自长大,不再是被阿爸阿妈看着就跑不远的妹妹仔,要完全避开太刻意,于是林雨霞也不较真了,但还是会挑视线少的地方,以防暗处的针眼。
诗怀雅一看就不常来这种场合,让迪斯科给吵得缩眉皱脸,酒也饮不多。林雨霞没请客,醉猫指着鼻子骂她孤寒,骂完埋头食豆腐花,窸窸窣窣似猫舔盆。
她们不叙旧,也不问今朝生活。林雨霞撑头睇她,睇多了,感觉碧翠克斯是碧翠克斯,诗怀雅是诗怀雅。然而再睇又感觉完全是一回事。
后天我生辰。诗怀雅说。
哦。林雨霞说。
你好多年没给我过生辰了。诗怀雅说。
嗯。林雨霞说。
你后天要做乜?
到西贡接货。
明天呢?
去赛马会。
今天呢?
人在楼上包间,等你走了我就清理门户。
那我走了。诗怀雅摇摇晃晃站起来。林雨霞无动于衷。
“‘生辰快乐’呢?”走到门口,她转身,霓虹灯光把她照得好像杂志的封面女郎。
“Happy birthday.”林雨霞说。
门帘放下了。林雨霞坐在原地饮酒,剩的可以淋在刀上。没几秒,门帘又开了,诗怀雅劈头盖脸地杀回来,一口气将酒饮尽,然后把另一碗没动过的豆腐花哗啦掀到林雨霞身上,嫩豆腐混着汤淅淅沥沥地淌。角落有个生民会的四九仔看得瞠目结舌,赶紧背过身装作跟吧女相谈甚欢。
林雨霞!她说。你去死!
早晚的事。林雨霞心想,抹了把下颌的汤渍。
你是不是永远只会搞人间蒸发?诗怀雅问。只会看着我走?问完不要答案,迅速扭脸,复而劈头盖脸地杀出去。
每次诗怀雅离开她都会叫人跟车到目的地。实则多余,听人说诗sir在电车上抓过两个穷凶极恶的歹徒,尾随稍微近一丁点都会被她发现。好嘛,碧翠克斯是碧翠克斯,诗怀雅是诗怀雅。
做事不能留念想,当然不可告别,不敢远送。林雨霞把豆腐花的碗扶正,招呼人递刀。
“林姐。”马仔殷勤取来毛巾。
“不擦。”林雨霞振刀,“上楼。”
豆腐花的甜味遮不住血腥味。
诗怀雅艰难坐立起来,伸手摸到自己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她低头,衣服还是原来那件,只不过脏了。再抬头,害她骂到累的女人就坐在那,翘着腿看杂志。
“陈……咳,陈晖洁怎么没把你抓了?”风水轮流转,这回口渴干哑的成了诗怀雅,“我要嘲笑她到下辈子。”
“抓了我不少人,够她邀功了。”林雨霞合上杂志。
“死老鼠,给我食的什么药?”诗怀雅嘶着气颤颤巍巍下床,“麻晕大象都够!”
“作大。”林雨霞把她推回床上,端来粥菜。
“没想到我留了后招吧。”诗怀雅靠住床头,得意洋洋,“我同他们讲了,跟住我能钓大鱼。不过你要是再敢迷晕我,我就……”
“诗sir好巴闭。”林雨霞这句是诚心,反黑组的出现打乱了九龙帮的节奏,“是不是太巴闭了?”
诗怀雅的体力恢复了些,当即扯住林雨霞的衣领,“有话直说。”
“你往船上放了什么,”林雨霞随她扯,“诗怀雅。”
“……”诗怀雅抿唇,“我家的船,我想放什么就放了。”
“你得罪人了。”林雨霞握住她手腕,“不是三合会,是白道上的。”
“我知。”诗怀雅抢白,“……有贪污的人证物证在船上,我想瞒天过海先悄悄安置在九龙,等风头过去再交给ICAC。他是我上司,罪行简直罄竹难书,再让他嚣张几日……”
本以为九龙帮撑昇组炸船是冲着军火和旧仇,现在看来恐怕还不是主因。林雨霞蹙眉,“ICAC?”
“港督直属,你们等阵就懂了。”诗怀雅松开她衣领,“我们生意人很有远见的。”
诗怀雅的视角和情报网都是另一个世界的,自有其道理。林雨霞换了个方向,“你又是生意人了,阿sir?”
诗怀雅居然笑了,“我一直都是啊,林。你以为爷爷去世之后,我爹地怎么争赢叔叔的?你以为我为什么当阿sir?”
“因为好威,还能伸张正义。”林雨霞顺势搬她小时候的话。
“……也算是。”诗怀雅默然捏捏耳垂。十三岁那年的绑架,她从绑匪那里头回听说“鼠王之女”“生民会”“13V”云云。这些东西原本跟她毫不相关,一霎那却猛地离她极近,呼吸可闻。他们打她,拿枪在她跟前晃,碧翠克斯怕得要死,闭眼渴盼着警察。结果救她的不是警察,而是一个跟那群穷途末路的人皮禽兽师出同门的堂口成员。九死一生回到家,可是过不久,施老爷插了管子,原本平静的屋企开始为钱争得头破血流。也可能早就不同了,只是她太小,察觉不到。没人想一夜之间长大,然而她该懂得,现实不是小学生扮煮饭仔,说什么是什么。你要选一个角当,选一条路走,但会发现那条路不是想象中的样子。某种意义上,做烂仔和做阿sir没多大区别。
叔叔和姑姑都不想同堂口继续来往,只有父亲的口风松些,都是出于经济考量。官商勾结不可免,诗怀雅当警察,顺便替父亲打通关系。看不惯施家蛋糕的外人也有,生意人、当官的、混黑的,都有。利益牵扯复杂,有时候就算不想树敌,也必须对朋友的敌人同仇敌忾。一日刚把嫌疑人押上警车,一颗子弹就从她背后打中车灯,诗怀雅回头一看,上司表面慌张说sorry走火了。她也只能笑说no problem。
“证据毁了。”林雨霞打破沉默,“你怎么办?”
“再揾。”诗怀雅直起背。库珀警司不能升官,不然施家会更难。他还同九龙帮背后的港岛华人商会有契,生民会也会难。但就算他不升官又怎样?横竖都是难罢了。
风吹进房间,把桌上的杂志吹翻了两页。
诗怀雅突然问:“今日系几号?”
“九号。”林雨霞回答,“你昏了一天一夜。”
“Happy birthday.”诗怀雅说,“多的就不送了,你个缩骨仔都不请我饮酒。”
林雨霞嘴角一提。
“下次见。”诗怀雅又说,“我知你要走。这是港岛的酒店,不是你家地盘。”
“你还晓得我家地盘?”
当然啦。我还去过九龙城寨揾你,只是你不知道。诗怀雅心想。那么挤,那么乱的地方,装着她未曾了解的另一个林。她晕晕乎乎地出来,有个疤脸的男人帮她赶走了一两个麻甩佬,又帮她指了路。诗怀雅走远又回望。好小又好大的九龙城寨。她是不是头个敢独自进去的警察?
“我困了。Good night.”诗怀雅躺下去,盖好被子,闭上眼,耳朵捕捉到林雨霞先是站立不动,随后走远的脚步声。
门打开又关上。她始终闭着眼,好似懂了林雨霞为什么每回都不告而别。
林雨霞难得像这样漫步在街上,甚至有闲心搭乘电车。留鹰哥一命不是因为仁慈,只是照目前的状况,他死了线索就断,反而不好搞。对方不下死手杀她大抵也是出于差不多的考虑。他们这些堂口就是这样,一边草菅人命,一边装模作样权衡人命。细细算来,今年下半年她亲手杀的人只有疤面贵一个。阿爸弥留之际给她讲了许多事,譬如阿贵同他的双胞胎兄弟阿弘两个孤儿仔。他早就知道疤面贵是从昇组来的钉子,昇组阿公拿捏住他弟弟,他只敢照办。鼠王身边正好缺一个脑袋灵光的,就假装蒙在鼓里,让他一路做成白纸扇。总之生民会没有亏待他。但他终究做过不少错事,功过难相抵。给阿弘一笔安家费,以后挑个合适的时机赏阿贵一死吧。鼠王道。乖女,我同你讲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人很复杂,你是龙头,得有数。不光一个白纸扇,所有桩桩件件……你心里要有杆秤,你要是自己的白纸扇。林雨霞听进去了。炸船其实算是她默许的借口。疤面贵是真正的聪明人,不叫他看着长大的女仔难做,干脆将叛徒的身份贯彻到底。关公像前,被斩首的叛徒同刽子手心照不宣。阔佬林说施小姐有必要结交,对你阿爸和生民会都有好处,幼时的她就默许碧翠克斯做玩伴。一因接一果。
林雨霞粗览地图,坐到了湾仔的教会学校。
学校还是老样子,旧人去新人来。几个背书包的妹妹仔手挽手经过,拿着一根雪条、一包干脆面,脸蛋叫太阳晒得红彤彤。林雨霞绕到后门去,这条街却已不是原样。
多了两家洋服店。卖豆腐花的找不到了。所幸金叔杂货店还在,招牌都是旧的。
林雨霞走进去,店里景象也好似停在十多年前,唯独换了台大些的电视。她取了盒香口胶结账,金叔依然是一边盯电视一边收银。
林雨霞环视一圈,忍不住出声:“咪咪呢?”
“啊?”金叔一愣,分神瞧她,下意识说,“死咯。”
“死了?”林雨霞手一僵。
“寿终正寝啦。”金叔笑了,“小猫咪寿命短嘛。”
原来如此。林雨霞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她收好零钱,瞥一眼电视荧幕,像是抱着什么荒唐的、再见到熟面孔的希望。
“靓女,你是不是……?”金叔眯着眼端详她的五官,忽地出声。
“不是。”林雨霞笑着摇摇头,走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