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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门铃时,手表显示的时间是22:35。
门很快被打开了。来开门的是个令人惊叹的高个子,瘦但结实,逆着光站在门前,气势十分惊人。
“阿月!我回来了……”原本搀扶着的前辈看到这位高个子之后,毫不犹豫地靠了过去。矢川秀二几乎立刻明白了门内这位男性的身份。
“您就是月岛君吧?”矢川秀二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听前辈提起过您。”
“我是忠前辈的同事,矢川秀二。前辈好像有点喝多了,大家都不太放心,我又住得最近,所以……”
“所以就拜托矢川送我一程。”山口忠勉强站直,接了矢川秀二的话。
“我明白了。”月岛萤的语气礼貌而冷淡,“今晚多谢你。”
“您太客气了。那前辈就麻烦您了。”
“矢川,我才是,太麻烦你了……非常感谢。”山口忠眉头紧拧着,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没事啦前辈,今晚要好好休息哦。”矢川秀二笑着说,“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路上小心。”月岛萤搀着山口忠,再次向矢川点头致意。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地关上了。矢川秀二站在门口,听着屋内隐隐约约传出的交谈声,莫名产生了误入他人领地的别扭感和微妙的不好意思。下楼梯时,他不禁感慨道:“感情很好的发小啊……还真挺让人羡慕的。”
“抱歉阿月……”门一关上,山口忠即刻原形毕露。
月岛萤帮着他换鞋脱外套,无奈地问:“难不难受?”
“头疼。”山口忠一头栽进沙发,“手脚不听使唤。”
能正常交流,看来醉得还不算太厉害。月岛萤替山口忠挂好外套,怕他头朝下趴得想吐,又走过去把人翻了个面,让他侧躺在沙发上。
“阿月——”他们购置的沙发长度有限,山口忠保持着这个姿势,双腿可怜兮兮地蜷着,冲月岛萤张开双臂,可一想到自己满身酒味,又讪讪地将手收了回来,转而去解自己的领带。月岛萤站在沙发边看了一会儿,见山口忠自己能行,便没有再说什么。
“抱歉阿月。”日光灯太过刺眼,山口忠用胳膊挡在眼前,再次向月岛萤道歉:“我有尽量少喝的,但还是推脱不过……”
月岛萤注意到山口忠的动作,叹了口气,拖着步子走到沙发另一头,先拉开落地灯的开关,又到墙边关上顶灯。山口忠很喜欢这盏落地灯,灯架高度和角度都可以调节,金属灯罩将灯光拢作一束,这种直射光的设计很方便月岛萤看书。灯泡也是他挑了很久才挑中的,暖白色的光温度正好,明亮又不至于刺眼。
骤然舒缓的光线让山口忠长舒一口气。
“阿月。”
“阿月阿月。”
“阿——”
“很吵。”月岛萤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摸摸他额头:“想吐吗?”
“还好。”山口忠半睁着眼睛,在模糊的视野中寻找月岛萤。他茫然地伸手摸索,先握住月岛萤的小臂,继而顺着小臂一路下探,手心紧贴着他的手背,最后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紧。月岛萤任由他牵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轻轻蹭他潮红的脸颊:“能洗澡吗?”
“应该可以……”山口忠借着月岛萤的力坐起来,晃了晃昏沉的脑袋。
“不要泡澡,水温不要开太高。有事叫我。”
“OK——”山口忠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阿月要一起洗吗?”
月岛萤丝毫不理会在他掌心作乱轻挠的手指,无情地抽出手:“洗过了。”
“好吧。”山口忠失落地说,转身磨磨蹭蹭地向浴室走去。自己应该不算是醉了,山口忠想。虽然的确头重脚轻,四肢也略有自己的想法,但脑子还算清醒,就是有点亢奋。对着月岛萤撒娇,成功的概率大概是百分之五十,这次失败了,他不无遗憾地掀开浴帘,独自进到浴室去。
几分钟后,水声哗哗响起。月岛萤恹恹地走到冰箱边,取出里面家庭装的牛奶,拧开盖子,倒进山口忠的马克杯。这个马克杯是仙台蛙比赛的场贩商品,月岛萤对设计部的审美颇有微词,山口忠却很爱用。触摸着因牛奶的温度而变凉的杯壁,他轻声抱怨:“好麻烦。”
山口忠匆匆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月岛萤正坐在灯下看书,暖光抹平了他凌厉的部分,轮廓看上去异常柔和。那个电子阅读器是两年前山口忠送他的生日礼物,尽管月岛萤没说过,但山口忠知道,对于这个礼物,阿月还是相当中意的。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吧。尽管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常景象,看到这一幕,山口忠还是像被迪士尼的礼花击中了心脏。月岛萤听到声响抬头,看到他顶着毛巾呆呆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淌水,笑得傻气四溢,不由皱起眉头:“山口,头发吹干。”
“啊……噢,抱歉阿月。”山口忠回过神来,胡乱擦了两把头发,转身回盥洗室。不料几秒后,里头传出“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瓶瓶罐罐叮当撞击的声响。月岛萤到底还是不放心,走到浴室门口一看,洗手台边的洗漱用品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山口忠慌慌张张地,扶起这个碰倒这个。
“你是笨蛋吗?”月岛萤径直走过去,三两下把那些瓶罐扶正摆好。山口忠愣愣地看他,沮丧道:“抱歉阿月。”
“第四次。”月岛萤拿过一边的吹风机插好电源,捏着山口忠的后颈把人提到镜子前:“不准再道歉了。”
山口忠挠挠脸,想说些什么,却被吹风机发出的呜呜声打断了,他也只好不再说话,转而专注地凝视镜子里两人的身影。他们穿着款式相同的睡衣。月岛萤站在他身后,身高差让他只能看见月岛萤的镜框,于是山口忠微微弓起背,把手撑到洗手台边,这样他就能透过镜子看到月岛萤的眼睛。恋人的眉头不耐烦地拧着,让山口忠有些惴惴不安,可穿梭在他发间的手指却很温柔,只有在山口忠乱动时才会稍稍用力以示提醒。
捻了一下手里的发丝感受湿度,月岛萤的视线其实始终没有离开过面前这个人。半干的头发凌乱地塌在额前,山口忠的样子让他莫名想起宠物店里洗完澡正在烘干的狗狗。而且笑起来时傻乎乎的样子也很像——这个无端的联想让月岛萤的心情变得很好。
不停傻笑是山口忠摄入过量酒精后的症状之一。月岛萤早就习惯了,可还是没忍住,用沾染了水汽的手指掐山口忠的脸:“山口,笑得太傻了。”
“我笑了吗?”山口忠摸摸自己的嘴角,后知后觉地发现它上扬着:“啊……真的哎。”
山口忠一个扭头,差点撞上月岛萤的鼻子,被月岛萤敏捷地闪过。月岛萤无奈地用胳膊扣住他肩膀:“醉猫。”
待山口忠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月岛萤关掉电吹风,拍拍山口忠头顶:“好了。”
“谢谢阿月!”
“不用。浴室还没收拾吧,明天记得清理。”
“好——阿月,要睡了吗?”
“先不睡。”月岛萤把电吹风的线绕好,“我倒了牛奶,自己去喝。”
“好——”山口忠依旧拖着长音回答,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到客厅去。月岛萤则留在盥洗室,放好东西,擦干洗手台上的水渍。等他不耐烦地收拾停当回到客厅,山口忠已经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喝牛奶了。
月岛萤走到他身边,再次用手背探了一下马克杯外壁的温度:“凉吗?”
山口忠摇摇头。月岛萤便也在他身边坐下来,继续看自己的书。山口忠喝完牛奶,嘴边还带着一圈奶渍,侧过去要亲月岛萤,却被坚定地架开了。
“阿月,我刷过牙了!”
“那也不要。”
铁壁啊。山口忠带着遗憾,自觉地去洗杯子漱口。见月岛萤还没有要睡的意思,又折回沙发,把脑袋搁在月岛萤肩膀。月岛萤右肩一沉,觉得不太舒服,面不改色地把山口忠的脑袋搬到自己大腿上。
“膝枕啊……真好。”山口忠配合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也不介意月岛萤不搭腔,开心地闭上眼睛,月岛萤则把阅读器换到左手,右手按住他的脑袋不让他乱蹭。
酒精似乎还在发挥作用。意识轻飘飘的,像棉花糖一样在空中漂浮着。尽管知道自己正安稳地躺在月岛萤身边,闭上眼后,山口忠还是产生了身体正随浪潮摆荡的晕眩错觉。啊,好像又在笑了,他迟缓地察觉到这个事实,不过这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这只是他们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瞬间,但在酒精的放大下,当下产生的幸福感对他来说仍如海啸般汹涌。其实有很多话想和阿月说,但现在显然是“不能打扰阿月”的场合,所以还是留着明天再说吧——山口忠这么想着,伸手环住月岛萤的膝盖后就不再动作。
而月岛萤原本搭在山口忠耳后的手渐渐地向上移,顺着发梢攀到头顶,最后变成有一下没一下地顺他的头发。山口忠的发质比月岛萤毛糙一些,剪短后就更明显了。刚吹干的头发很蓬松,逆着抚摸时,手感和摸小狗时的触感在一定程度上很相似。他们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毫无疑问是相同的,随着月岛萤的动作,充斥在他鼻腔中的柑橘和柠檬香气也愈发明显。和自己身上的味道几乎一样,却又有极其细微的区别——明明是完全一致的产品,在对方身上短暂地游走一遭后,就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差异,这点变化隐晦到月岛萤时常怀疑这是一种错觉,却比“这家伙身上味道和我一样”更容易让他动摇。
每次意识到这件事,他的心脏就像被浸泡在温泉中那样发热,月岛萤不太习惯,也不是很喜欢此类轻微失控的感受。
“嘶……阿月,很痒诶。”月岛萤的手指摸到山口忠耳根时,腿上的人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点笑声。月岛萤回过神来,却没有拿开手,而是变本加厉地顺着耳朵滑到他鬓角。
“阿月,饶了我吧——”
“在想什么?”
“想麦当劳的新品薯角……啊啊不是!”山口忠先是下意识地回答了问题,才发现自己说了蠢话,补救道:“其实也没想什么……”
嘴上一声不吭,脑子里却想着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事。这家伙。
月岛萤正想说什么,山口忠放在矮桌上的手机却开始震动起来。短暂而急促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室内被无限放大。一听就是LINE。山口忠听到这个频率的震动就开始心烦气躁,任性地翻了个身,抱住月岛萤的腰,脸也埋起来:“听不见。”
月岛萤捏捏他的耳垂,同样不满:“不处理没关系吗?”
“多半是去二次会的那些人吧。”山口忠逃避道,“阿月,帮我开个静音……”
月岛萤也只好拿过山口忠的手机。也不知什么原因,三次指纹解锁都失败了,锁屏界面上弹出输入密码的提醒。
“为什么要用带字母的密码啊。”月岛萤抱怨。山口忠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比较保险,大概。”
山口忠其实刚换新手机不久。月岛萤回想两个月前那天,他说的是——
“阿月,密码是你的名字加生日噢。”
虽然知道,但月岛萤对山口忠的手机没有丝毫兴趣,偶尔像今天这样帮忙几次也都是用的指纹解锁,一次也没输入过密码。
还真是挺保险的,也挺长。月岛萤腹诽着,输入“TSUKKI0927"——
密码错误。
嗯?换一个,“TSUKISHIMA0927”——
长度超出限制。
月岛萤莫名其妙,正打算开口询问时,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输入“KEI0927”——
解锁成功了。
倒也不是不合常理,但的确令月岛萤意想不到。短短七位的手机密码让他脑子短路了好几秒,始作俑者浑然不觉,只是在手机停止震动后松了一口气。虽然好像一直在看书,但月岛萤这一夜其实没看进几行字,现在更看不进去了,他干脆把阅读器和手机一起放到一旁。
“阿月,不看了吗?”
“嗯。”月岛萤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整晚都心不在焉的事实。认为自己终于可以说话了,山口忠立刻道:“明天周六,阿月不用工作吧,也没有训练?”
“嗯。”
“那我们上街吧?有一些日用品要买,下周的食材也需要补充……”
“好。”
“最好还要做个大扫除。啊,清洁剂也没有了,果然还是要列一个购物清单比较好。阿月明天想吃什么?”
此时的山口忠思维跳脱,想到什么说什么,上句不接下句是常有的事。月岛萤往往只挑着需要回答的问句回应:“麦当劳。”
“哎?”
“你说的吧,‘在想麦当劳的新品薯角’。”
“嘿嘿,可以吗?但是附近没有顺路的……”
“这样。”月岛萤的耐心即将告罄。他觉得此刻的山口忠挺可爱,并不意味着他爱听他浪费时间絮絮叨叨这些琐事:“你明天早上应该会头痛,还要赖床。所以我们中午出门,先去麦当劳,再去购物,最后回来扫除。”
山口忠不知为何听得直笑:“好,听阿月的。”
“笑什么?”
“很不可思议啊,听阿月说这些话。比起这些,阿月更像是会说‘休息日还这么多事,人类果然太麻烦了’的人。”
“喂,也没有到这种程度吧?”
“虽然认识了十几年,但高中毕业以前从来都没想过会和你以现在这种关系一起生活。真的发生了以后,觉得既不可思议……又非常开心。能和阿月在一起真的太——好了。”
月岛萤拍拍他的头:“不要撒娇。”
“哎?不是撒娇,是真情流露啦。”山口忠偏过一点头,露出一只眼睛和月岛萤对视:“而且就算撒娇也是可以的吧?”
“是吗。”月岛萤撩起他鬓角边的头发,露出一点侧额:“好乖好乖。”
这回反倒是山口忠忍不了了,他笑得全身发抖:“听阿月说‘好乖’好吓人啊,和看到影山拍广告时候的感觉差不多……”
“山口。”
“嘿嘿,抱歉阿月。”
这之后,他们又不再说话了。类似的沉默其实常在他们之间出现。与多数情侣无话可说时的窘境相反,他们并不需要用无止境的话题促进感情、保持气氛,只要互相倚靠,即使是一言不发,也丝毫不觉得别扭或焦灼——光是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就能赋予他们充分的安定感。但今晚的情况略有不同。话很多是山口忠摄入过量酒精后的症状之二,但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发作,月岛萤已经做好了听自家发小喋喋不休的准备,对方却始终没有开口,一直安静地伏在他膝上,只有偶尔的磨蹭提醒他这个家伙还没有睡着。
好在月岛萤对山口忠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他轻易地猜测出山口忠心里装着事,这件事和他有关,而且在山口忠的心里相当有分量,以至于没有随着酒精蒸发。当下,他应该就在为“怎么向阿月开口”而犯愁。
若是在平时,月岛萤会选择直接开口询问。不巧的是,他自己此刻也怀有难以诉诸于口,却最终不得不说的心事,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举棋不定的浮躁当中。月岛萤无意识地把玩着山口忠的头发,而山口忠维持着面朝里的姿势乖顺地伏在他膝头。过了没一会儿,月岛萤正心事重重着,却察觉到山口忠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揪着他衣服的手也松开了。
睡着了吗?月岛萤摸摸他后颈,没有反应。
“山口。”也没有回答。真是让人伤脑筋的家伙啊。
“山口?”
“……忠?”
“我在哦,萤君。”
收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月岛萤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一瞬间涌来的震惊和难为情倒灌到他头顶。月岛萤被刺激得一抬腿,山口忠猝不及防,骨碌滚到地上。
“唔……好疼。”
“你没睡着?”
“诶嘿。”山口忠不好意思地挠头。事实上,月岛萤喊他名字时,他正处于半梦半醒间,甚至没有分清这声呼唤来自现实还是梦境,迷迷糊糊地就应了,这才把月岛萤吓了一跳。
跌坐在地板上,困意和醉意都消散了不少。山口忠抬眼看向月岛萤,立刻就知道自己的恋人现在正觉得不好意思。机会难得,山口忠乐呵呵地直起上半身,重新把下巴搁在月岛萤大腿上,故意唤道:“怎么了萤君?”
“萤?”
“小萤?”
“山口。”月岛萤伸手按住山口忠的脸,“适可而止吧。”
山口忠鼓起脸颊,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应该是不满的意思。月岛萤犹豫了一下,才又改口:“……忠,很吵。”
山口忠这才笑眯眯地坐回月岛萤身边。他也不问月岛萤为什么突然改口,只是安抚道:“有什么关系嘛,以前也是直接叫过名字的。”
“哪有那种时候。”
“有啊,小学的时候。虽然被阿月说了‘请不要这样叫我’以后就改口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这点小事月岛萤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尽管那个时候说了这样的话,可山口忠如果执意要叫他的名字,月岛萤也不会再管他。
“话说回来,‘阿月’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不好吗?很亲近也很可爱啊。”
“不要用可爱这个词。而且虽然不记得了,我肯定也说过‘不要再叫阿月了’吧。”
月岛萤对自己的猜测很准,山口忠干笑两声:“因为阿月从小就和别人很有距离感啊,好不容易成了最好的朋友——呃,虽然是我一厢情愿……还是想要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嘛。”
“太幼稚了,这种想法。”
“那时候本来也就是个小学生啦。”
托一些朋友的福,管月岛萤叫“阿月”的人越来越多,好在山口忠也已经过了会介意这件事的年龄。当占有欲和不自信作祟时很难不去在意这些琐事,但作为朋友、作为恋人,在并肩走过人生小半岁月后,他自然不可能再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这么多年来,尤其是交往以后,山口忠也不是没有改过口,但最后还是“阿月”叫起来最自然——十几年的习惯很难说变就变,何况山口忠也不是在意这些事的性格。
只要还是这个人,如何称呼都是其次。在这方面,月岛萤的仪式感反而比他强一些。OB聚会时,菅原前辈是这样吐槽的——
“明明是情侣了吧?还叫什么‘山口’,太生分啦月岛,你简直是块木头!”
山口忠自己毫不介怀,还笑着替月岛萤打圆场,而被调侃的当事人则是平静如水,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但现在看来,月岛萤或多或少还是中了前辈的圈套。月岛萤意外地在意这些事的样子,在山口忠看来也非常可爱——尽管月岛萤很不喜欢“可爱”这个说法。
可爱是个了不起的词汇,它可以很轻浮,也可以极尽诚挚。当山口忠说出可爱时,与其说他是在褒奖月岛萤某个特定的举止或性格,不如说是在那个瞬间,他的内心流溢出了不由自主的爱意。山口忠也时常为这种心情感到惊讶。毕竟相识快二十年,交往也有七年,从拖着鼻涕的小学生到能独当一面的社会人,他们一直都在一起,是恋人,也像家人。
说到家人……山口忠也不看向月岛萤,有些心虚地开口:“抱歉阿月,有个事情……”
“我还以为你忍得到明天。”月岛萤一脸果然如此,“什么?”
“我、我和家里说了我们的事情,虽然没有说得很直白,但妈妈好像明白我的意思了,让我,我们有时间回去一趟。”
没想到是这件事,月岛萤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有四五天了吧……”
瞒了快一些星期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月岛萤实打实地惊讶了。如果不是今晚喝多了有了胆气,这家伙估计还要自己抱头烦恼好一阵。
“这没什么好怕的吧,找个两个人都有空的时间就行了。”
“不不——这是出柜诶!我一想象那个场面就紧张得要死。万一他们反对怎么办?”
“如果阿姨反对,”月岛萤扳过他的下巴,“我们要分开吗?”
山口忠直愣愣地凝望月岛萤。这是出柜吧?是关系到爱情、家庭、社会关系的超紧急事件吧?为什么阿月能这么淡定呢?
“绝对不要。”
“那不就行了。回家以后和阿姨好好谈谈,我们一起。”
“好!”
山口忠扑过去抱住月岛萤,“阿月谢谢你!还有抱歉没先和你商量就擅自向家里坦白了……”
月岛萤把人接住,想了想说:“我也有件事告诉你,就算扯平了。”
“嗯?什么?”
“哥哥早就知道我们的事了。”
“哎?”
“哎——?!”山口忠从月岛萤怀里退出来,不可置信地握住他肩膀:“明光君吗?什么时候?知道到什么程度了?!”
“在搬到这里之前,我就告诉他了。”月岛萤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我说,山口现在是我男朋友。”
难怪上次见到明光君,他的表情一直都非常奇怪,还以为是他工作太辛苦……山口忠痛苦地闭上眼,虚弱道:“我的脑子现在好像理解不了这件事。”
“明天你清醒以后我可以再说一次。”月岛萤在这种地方倒表现出了体贴。
“不不不不用了。”山口忠已经吓出一身冷汗,“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因为不知道你有没有准备好,不知道你打不打算更往前迈进一步,不知道你究竟想不想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所以想给你留下余地。
但月岛萤显然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没关系吧,只是告诉哥哥而已。”
“很有关系啊!明光君也是长辈诶。”虽然他们已经有向朋友们出柜的经验,月岛明光也很好说话,但一想到是月岛萤的家人,山口忠就觉得有些难为情。
“阿月,我又开始头晕了……”
“你在紧张什么?他又不会现在突然出现。”
月岛萤把山口忠搭在他肩上的手掰下来,单手握住,另一只手去拉落地灯的开关:“好了,去睡觉吧。”
“阿月。”山口忠依旧跪坐在沙发上,完全是身体机能停止运行的模样。月岛萤在黑暗中抱住他的腰让人起身,又牵小朋友一样把他牵到卧室去。
“阿月……”
“很迟了,快睡。”
“你说明光君他……”
“安,静。”
“抱歉阿月,我睡不着。”
“……别紧张了,没事的。”
因为“在一起”是唯一不变的、再笃定不过的必然事件,所以这些都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