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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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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03
Words:
6,19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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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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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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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雪场一别

Summary:

白雪,黑夜,周九良就此告别他苦涩的回忆,也别了那些值得,那些幸福。

生活得偿所愿地重启,他才后觉雪场无义,人间有情。

Notes:

从一个正在赶制的垃圾长文里逃脱出来,给你写这垃圾破玩意儿。

满足周老板不过脑子的幻想与胡言,希望你抬眼看看身边那么多爱你的人。

(和孟老板一样,我也最爱周老板笑。)

行程很满,写得很赶,还望海涵。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漂亮男护士每天在我身边就只待十分钟,什么也不做,只是握着我的手,浪费我病床床头柜上的纸巾擦眼泪。

还要女护士来提醒他,他那像颗蓝宝石的隔离衣穿得不对,要他把口罩戴好。

他生得很好看,大眼双眼皮,鼓鼓的苹果肌。只可惜光对着我擤鼻涕了。

其实,他有说话的,可我很困,连睁开眼皮都难,他说的我一概没听进。但他的手很暖,很暖。

每次他一来,女护士就会在我耳边大声把我喊醒:

“周航!周航!”

漂亮男护士不是这么叫我的。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那一大早,我变得耳聪目明。周围换了一拨女护士,可漂亮男护士还在。现在,他单单穿着毛衣和休闲裤,夸我右腿的骨折靴酷毙了,帮我收拾完东西,又开始给我剥橘子。我不是很想吃。

漂亮男护士管我叫“九良”。我觉得他可能不是护士。

来了一帮奇形怪状的男人。

一个大白高个弯着腰可劲抱着我的手臂撒娇,露着口大白牙;紧挨着他的是个黢黑的小伙,偶尔朝我笑笑,更多的时候正经地看向我的“漂亮男护士”,问他我的病情;还一个圆头圆脸、圆眼圆鼻圆嘴的兄弟说话慢慢悠悠的,挤进我的床侧,端起手机要跟我合照;提着两大袋水果还抱着个花篮的是一个大块头,一边问还缺什么一边让众人开道,硬是把所有东西塞上了床头柜;两个苹果滚落到地上,另一个看着斯文和气的眼镜仔责备了一句,帮着捡了起来;有一人白白净净的,一脸憨态、一双小眼,操着口滑溜的京腔不停地关切,问我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困不困,饿不饿;从头到尾一直在床尾的急性子似是有多动症,叉腰垫着小碎步左右徘徊,皱着眉一脸的烦躁,近视的眼睛总是要眯着看我,没怎么忍耐就到了极限,他伸长手指着我,问“漂亮男护士”:

“哥!他怎么不说话?哥!”

有人管他叫“孟哥”,有人管他叫“小孟儿”。我不知道我叫哪个对,不过暂时没有关系,没人会知道我会错。医生说我目前说不出话是精神障碍,再等等就好了。

据我身旁的各位所谈所说,一周前,我在滑雪场摔伤,摔断了几根肋骨,右腿骨折动了手术,还摔到了头,所以四肢无力,之后做做理疗康复就行,脑子没有坏到说话的地方。

可我脑子坏得,一定比医生知道的要糟糕很多。

不然,我也不会认不出任何一个来看望我的人,想不起来过去,读不懂他们的好。

“说不了话他还怎么跟您演啊?!”那个叫九南的人追问,似乎对于他,或是对于我,或是对于孟哥,“演”,是个顶重要的事。

孟哥沉默着,低头削着苹果。病房里,他是唯一坐着的人,所有人都不做声响地朝他看去,我也是。半晌后,他笑眯眯地回答:

“等他好了先呗,又不急。刚不说了嘛,再等等就好了。”

小刀割下小小一块苹果,孟哥把它递到我的嘴边。我不是很想吃。

此后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我不敢拿纸笔去记,生怕他们发现了我的秘密,因为我没有地方藏。从早到晚总有人在我身旁晃来晃去,即便是那个伦哥,来一小时就坐下打一小时游戏,他还是要来。

我去背大家的名字,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串联出我曾经的生活,等夜晚到来,片刻的宁静随月亮升起,我就赶紧回溯白天,摸清我是谁,我的来处和去路。

现在的我,谁也不是;但被我遗忘的我,必定值得艳羡。

一对应该是我爸妈的老头老太来了,来了又走了,当天晚上我坐在床上哭到天明,因为我没法背他们的名字。没有人叫他们的名字,孟哥只管他们叫叔叔阿姨。我不知道他们电话,不知道他们地址,茫茫人海里,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不吃饭,没有胃口,但是医生因此不让我出院。再不吃,他们就要给我上鼻饲。

“那么粗一根管儿哦!”孟哥比划着自己的大拇指,眼珠子瞪得老大,“从你鼻孔塞进去,塞塞塞,塞到嗓子眼儿,然后把你嗓子眼儿捅开,撑着你食管儿一直捅到胃里。什么都用这根管儿给你灌进去,什么龙舌兰啦,威士忌啦,江小白啦,汉堡、薯条儿、土豆泥儿,花生、虾仁儿、苞米粒儿——你要整天戴着它哦,随便谁来都能扥着鼻孔外边儿的那头把你牵走,跟拴根狗链儿似的。”

他只是在吓唬我。我见门外被推过的一些病人戴过,细细的一根黄管而已。

“再给我一晚上,我想想辙。不行就明早安。”孟哥劝退了医生。

大华当晚抱着个撑得圆滚滚的塑料袋,驼背哈腰轻手轻脚进了病房,后面跟着同样鬼鬼祟祟的九龄、大楠、老秦、二哥,每人都提着点东西。他们熄灭顶灯,开了我微弱的床头灯。两边的护栏拉起,餐桌板被孟哥搁到了护栏上。

被偷运进医院的一口电火锅在我面前烁烁放光,一盒盒的生肉生菜填满了餐桌板的空当。

老秦脱了鞋,被搀着跨到了我的床上,盘腿而坐,挤在了我不得不弯折收回的左腿下。其余人只拿着碗筷,左右护法似的在床两旁站着,吃得满面红光,满嘴的油腻。

“来,张嘴。”九龄见我迟迟没有动作,夹了一片羊肉,蘸了他手里的酱料,杵到我鼻子底下。

“你塞,我把他摁着。”大楠嘴里的肉还没嚼完,就放下了碗筷,要来锁我的头。

“别闹!”孟哥呵住了他们,“待会儿被人听着动静就完了。”

“他又叫不出声儿。”大华指着我乐,我朝他比了个中指。

“叫得出,咋叫不出?又不是哑巴了。有一晚他自个儿偷摸儿哭得那叫一个惨,哎哟喂,护士说站大门口儿都能听见。”孟哥朝我投来目光,脸上得意地写着“别以为瞒得过我”。

“哭啥呀?”老秦认真地发问。

“你躺这儿说不出话你也哭。”孟哥说。

“我还以为是饿的呢。我还想:你饿你倒是吃啊!”二哥砸吧嘴,盯着热滚滚的汤底,捞出了几块豆腐,盛到了自己碗中。

我领情,但还是辜负了他们的好意,误了他们的计谋,面对火锅我依旧没能吃下一口东西。

第二天,我同意了鼻饲,因为我想,满足了医生,我便能早点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更多属于我的生活。周九良有过的生活。

可安到一半我就后悔了。我直犯恶心,从鼻子眼开始,只要有管子在的地方就酸疼难忍,我呛到脖子和脸充血发烫,不敢睁开的眼睛往外不停涌着热泪。我推开医生的手,一把扯出了折磨我的残忍刑具。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有膀子力气的饼哥和九南会被叫来在我背后看守待命,姓孟的反而自己躲到了门外。

“行了,甭站着了,上吧。”饼哥指挥到九南。

两人一前一后箍得我不得动弹。

第二次,把我吓懵圈的仅仅是九南痛苦的神情,他在我面前扣着我的手却什么也不敢看,憋着气紧闭双眼,五官缩成了一团。我开始号哭,从苏醒到现在,头一回有了讲话的欲望,想要歇斯底里地求饶。可我讲不出。

九南埋下头变本加厉不断絮叨“好了没有,好了没有”。哪里有人有空搭理他。

饼哥则在我耳边咯咯咯地傻笑着,冲外头喊:

“孟鹤堂!快来看看你的小可怜。给录个像!快!太可怜了。”

孟哥没有进来,直到医生干完活推着小车走了,他才磨蹭着讪讪地来问我感觉怎么样。他看着我好一会儿,等我回答。

“哦,对,你说不了。给忘了。”他迟钝地反应过来,笑着挠了挠头。

“拔管儿的时候别找我,”九南放话抱怨,“找我我也不来。这谁受得了这?!”

 

被灌了几天的营养液后,我开始动嘴进食,于是终于被准许释放。取出了鼻饲管,坐着租来的轮椅,横抱着拐杖,我被推回了我家。

“密码。”孟哥的手已举在家门的密码锁前预备着了。

我心慌地咽了下口水,害怕被察觉出端倪。我微微摇了摇头,不去和他对视。

“忘了?”孟哥无措地在走廊踱起步来。他掏出手机,开始翻找着什么,而后伸手按了一串数字,门锁滴滴作响,否决了他的尝试,“换过了,不是两年前那个。才几天没回家,咋就忘了呢?”

自家进不去,我便被推去他家待了一下午,他又折返,在我家门口蹲守开锁公司的人来。

他家里没人,他说他媳妇还没下班,他让我随意点。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刚一关门我就拄着拐杖四处乱蹦,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学到点回忆。

但是是我多虑了——“我”,并没有那么难找。

相片就显赫地挂在墙上,大的小的,横的竖的,一览无遗。

经年累积的我和他,还有另外一张张我本该熟悉万分的笑脸。许多次,我总是在照片的右边,穿着五颜六色的古怪长衫,小方桌只挡着我的半身,却给他留了全身。矗立在我们面前的话筒,收了什么音,我屏息侧耳贴近也听不到。

也有不在舞台的相片。在书柜的一角,不起眼地躲着,有一张旅行合影,我连我们合影背后的尼亚加拉大瀑布都认出了,都没有认出当时夜空下的我,还有那时的故事。我必定是开心的吧,幸福的吧……怎么可能不呢?如果不,我现在就不会这么痛了。

我好像,走南闯北,去了好多地方。我是不是见了很多的景,认识了很多的人,吃了很多的美食?我有没有因此变得很聪明,很快乐?

我为什么连他都会忘?这个和我有那么多共通过去的人。到现在,我连“鹤堂”是哪二字都不知道。

 

我以前还——挺会讲话的,我听了孟鹤堂和我不下十段相声后自傲地心想。可我对我的声音极其陌生,说出的词句也是,好似易如反掌的幽默也是。

大概率,我要从此失业了。

孟哥嘴上说着不着急,但他是急的,三天两头载我去各种荒郊野岭散心,但要散我什么心,我们俩都不知道。我也不明白我是因为失忆才失语,还是因为失语才失忆,或者就那么惨,我都摊上了,两者其实不互为因果。许多来路不明的心理医生被他在网上叨扰,他还拉我去了一栋别墅,所谓的“师父家”。

匆忙赶过寒暄后,孟哥问怎么办,师父说说不了相声他还能弹弦,孟哥听罢怏怏的。

我感觉很对不起他:即便我能讲话了,我也做不到以前那样,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我都给忘了。除非我能想起我那恍如前世的人生,可如今这重山摆在我的面前似比天还要难登。

一个瘦高长脸的——又一师兄弟,大约是,走到了孟哥身后,捏了捏他的肩,却看着一旁的我说:

“你怎么摔的啊?你是不是想步我后尘?我告诉你啊,周九良,我只能被模仿,不能被超越。”

我非常不解,但孟哥笑了,所以我也跟着笑。师父没有笑,余光里我发觉他在盯着我,盯得我心里发毛,我怀疑我的不解一时没被遮掩住,上了脸。此后,他不懈地时不时瞥我一眼,我假装专注听着孟哥和不能被超越的瘦高个闲聊,给出和他们一样合宜恰当的反应,可其实一直悬着心在害怕师父能察出隐瞒。

“先别走。”师父拦住了道完别的我们,不让我起身,“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什么对长空?”

“师父,您干嘛呢?您问他他也说不出来。”

“给你纸笔,写下来。什么,对长空?”师父从茶几上抄来便笺和水笔,走到我身边,塞到我手中。

“现在复学小测都这么简单了?”孟哥重新落了座,有滋有味地看师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后脖发紧,我握笔的手发着抖。简单吗?可我没有答案,我完全不懂师父在说什么。

我求助地看向孟哥,鼻头酸酸的,惊慌一切都会在今天败露,在师父发现我连屁都不会后。

豆大的泪珠“吧嗒”掉落,浸湿了师父的便笺,我赶忙去擦,却在指头上留下了纸屑,在纸上擦出了一个泪大的洞。

孟哥不顾师父还站在我的面前监考,快步走到我的右方。他弯下了腰,握住了我握笔的右手,帮我一笔一划写下——

大陆

“问这么简单问题,他该觉着您不爱他了。”孟哥替我辩解。

“再学也不难,”师父不理睬他,却对着我说,“再学我再教就是了。”

 

聚会要在我家办,一帮人合伙撺弄。为什么要办,他们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估计就是他们觉得找我玩得多了,我就能开口了。

唯一准时到的,是栾哥。

“孟鹤堂有些事儿,他说他办完就来。”栾哥往四下看了看,“所有人都晚到啊?那早知道我也晚点儿来了。没有看不上你的意思啊,弟弟,我一人儿张罗不起来。他们都买这买那的,主要没人给我派任务啊。”

接下来两个小时,朋友们陆陆续续来了,厨房变得烟熏火燎,沙发上也塞满了人。他们似是有聊不完的话,分享不完的古怪经历和新奇想法,我幻想我也曾坐在他们当中,像他们如今一样讲述着已被忘却的我自己。

几乎每个人都问过一遍,孟哥呢?

我也不知道。等到大华被酒醺红了脸,他还没到。

门铃一声还没响完就接了下一声,往复被狂按了十几下。栾哥把我在沙发椅上摁下,说他去开门就行,正好起来抻抻腿。

栾哥的招呼声在玄关语音未落,孟哥就踩着鞋径直进了屋,板着张脸扫视一周,目光掠过一个个人,直到寻到和他笑着挥手的我,朝我快步走来。他还没走到,我的耳轮却已感受到了他外衣上裹着的寒气。

啪!!

众目睽睽下,我被他挥臂重重地扇了一巴掌。

房间里静到我只能听见左耳尖锐的耳鸣。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

我慌忙坐正,仰头困惑地看他,只见他微红的眼圈外全是暴怒。

啪!

众人这才上来拦他,纷纷叫嚷起来。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第二回他抽得轻了许多。也可能是我的左脸已经麻到无知觉。

孟哥推开了周围挤着劝导他的人,对我吼道:

“你告诉他们你在滑雪场怎么摔的!”

我没有想到是个这么离奇的问题,还以为只能是他终于从何方获得了天机,这一举是出于我对失忆的欺瞒。

没有人帮我反驳我说不了话。

“要不是——要不是张云雷问我你怎么摔的,我就根本没想到去看!我坐监控室里就看你卯足了劲儿往林子里冲!一两次我当你不会滑,三四次我当你眼瞎了,可你坐缆车上山都坐了九趟!九趟!来来回回,次次奔乌漆嘛黑儿同一地儿去。我说你现在怎么这么不对劲,合着寻死没死成是吧?这么铁了心要死还去什么雪场啊——”

孟哥忽地抓过我的前襟,不顾我伤腿点地,把我拖拽到窗户,一行人怯怯地跟在我和他身后。他开大了窗,逼我仰靠在窗台,我的头肩都拱到了窗外,睁眼就已是楼房外墙和空荡的月夜。

“——跳啊!直接跳啊!”

我紧攥着他的手腕,惊惶地想象着坠落,他的拳头硌得我前胸生疼。半身悬了空,我头晕目眩,突突颤动的心脏不仅翻卷着畏惧,更多的是诧异。

有什么借口能让我做了这么荒唐的事?

所以,难道现在我热切期盼回忆起的、羡慕乃至嫉妒的过去,是过去的我不惜以死亡换来遗忘的……

四哥把我从窗外拽回,九龄推上了窗。

孟哥松了手,被栾哥拉到一边。

背靠着窗,我单腿吃力地站着。我指了指沙发边上的拐杖,示意凑近我的老朱。

“真的假的?”老朱直直地瞪着我,他并不想帮我去拿拐杖。

我拼命摇头,虽然我不比他们知道的事实要多。反倒是少得多。

“你真想不开?”老朱又问,扯着我的衣袖晃我的手臂。

看着他的真切,我无望地努力去回忆,可迟疑的短短几秒就足以让老朱和先入为主的朋友们误解。我再去摇头时,无论怎么坚定,失望和郁愤都在房间里凝重地盘绕着,仿佛他们走后,即便九天九夜也不能消散。

我站得很累,左腿开始发软。我伸手要搀大楠,但他闪躲开了,倔强地拿后脑勺朝着我,不愿看我一眼。

还是栾哥帮我拿了拐杖到我身旁,扶着我,耐心等我把拐杖在胳肢窝下架好。

他问我,去哪儿。

不大的家被大家挤得那么小,我无处可逃,我也不想逃,我只想去所有人的耳边狡辩这不是我的错。

至少,不是当下的我的错。

孟哥一人靠墙坐在墙角的地上,在两膝间埋头。我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走去,与他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停下了。

要解释,要交代,是不是也先要他知道。

我抬起拐杖底,轻轻杵了下他的腰。

可显然他还在气头上。他抬起头,满面泪光,憎恨般夺过我的拐杖,掷标枪似的往前丢去。拐杖从二哥腿边擦过,“嘡啷”一声撞上大理石地面,差一点砸中二哥,也断了他的腿。

我牢牢握住我所剩的唯一另一根拐杖。果然,气急败坏的孟哥还有意去抢它。他敏捷地撑着地面站起,跃到了我身前。

支撑我的拐杖又一次轻易地被夺走。这一次,孟哥只把它丢在了我们脚边。

“这都扛不住吗?”孟哥恶狠狠地问,唾沫星子飞溅上我的脸,“你有什么扛不住的?”

我摇头再摇头,张了嘴却做不出解释。

“你不说话是因为还是不想活吗?”

不是的!

孟哥抽噎到几近哽咽,似乎每看我一眼就要多流出几捧失望的眼泪。我抓他的手臂,拿他软绵绵垂下的手往我脸上捶。

“很难!我知道你觉得很难!糟心的事儿我都看在眼里,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你会没有勇气去面对……”

孟哥用力抽回了他的手,反而喃喃了一句“对不起”。

你再打我下泄泄愤?我想这么央求他。现在除了呆呆地站在这里,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吃得饱穿得暖,你有屋檐避雨,有书读有钱花。你住在北京!你想去哪儿去哪儿!你师父是郭德纲,你管于谦叫干爹,你跟我搭档!你卖一次票能有上万人想来看你,你走在大街上都能被认出来叫上名儿,隔着千里万里都有人喜欢你。你再往边儿上瞧瞧,你要是有过不去的坎儿,这一伙儿人哪一个不会帮你?

“你周九良没有勇气面对,那天底下还有多少人有?

“说了这么多,我不是想说你一切都好,”孟哥的嗓音已经嘶哑,但他说得依然有力无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爱你。就算全世界跟你作对,我也会和你站在一起……但首先你不要背叛你自己。”

 

两个月后初春的一个清晨,太阳还未冒头,我却罕见地在这种时刻醒来。我发现我对着天花板用快生锈的声带说着“早”。

我立马发信息告诉了他。

孟哥见到我,问我的第一句话便是——

“后悔吗?”

“后悔。”我笃定地回答他。

即使,我早在聚会的那一晚就跟他,还有他们,坦白了我的遗忘。我不记得我的忧愁,不记得曾经在滑雪场干过的蠢事,我也忘了他们和我自己,忘了我的快乐。

一点点都想不起来了吗?当晚,孟哥读着我写下的歪扭字迹,绝望地拉着我的手,看向我,比方才骂我寻死还要绝望。方才还仅是对我的失望,失望到气愤。现在的绝望,却好像是我已经死了。顺带着,他也死了。

“我们十好几年,哪怕一点点?”

一切都得重新开始。重新学相声,重新交朋友,重新获得喜怒哀乐。因为我丢了所有所有。

 

雪场一别,已三十年有余,至今我仍未忆起那之前的人生。

所以后来走的这么些年,都仿佛是我偷窃所得,本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日子。我常常、总是在窃喜——他不要的,我要;可也在遗憾,那一别带走的,我永远也收复不回。我的人生因此缺如,爱我的人亦是。被遗忘的,不仅仅是好的坏的人和事,还是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的原由。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孟哥时不时会像那次一样问我,后悔吗?在开心的瞬间,也在艰难的时刻,以此来提醒我,珍重自己的记忆,再也不要重蹈覆辙。

我屡屡回答,后悔。毫不厌倦,不加犹豫。

如果能给我在雪场再来过的机会,我绝不会为了摆脱苦涩难捱的回忆而去牺牲过往。因为我在这之余还拥有的美好,那是被遭遇成就的独一无二的我自己,也是爱我的他们。

白茫茫的雪,我不再要你助我度过白茫茫的一生,我要那乱纷纷的人间,帮我提笔慢写下我乱纷纷的旅程。

Notes:

给你写文是假,爱你之心是真。不奢望你天天开心,只愿你不得不尝过种种苦涩后,仍旧爱惜过往。

多笑笑,你笑起来真倍儿好看。

 

(故事不长,对现实无任何意义,无任何意义。没有写哪怕一丁点假设的痛苦,只写了美好,我的错。我并不认为痛苦应该被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