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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维京小队一年后奥尔森就不再计日。小队越来越像一个家,人一般不会精确计算自己的居家时长。没有任务的白天,他和阿斯让在营地背风坡的僻静处下棋。他的谋略远不敌他的师长,十局才堪堪能有一局勉强旗鼓相当,更别提胜利。又一天他被杀得铩羽而归,灰溜溜地抱着棋盘踩着晚霞回营地吃饭。士兵们的饭时谈资是近日新闻,阿斯让没参与,独自在帐篷里研究地图。奥尔森晚餐吃得心不在焉,只听见大家说,拿破仑在打西班牙。
那一阵他的室友感冒,夜间鼾声如雷,奥尔森翻来覆去,最终决定去外面散心。没走几步就发现一个坐在篝火边的阿斯让,火光把他的脸染成红色。奥尔森站着看了一会,才走过去问,“克雷加德队长,你在干什么?”
阿斯让答:“在沉思。”指挥官收起摊在椅子上的几卷羊皮纸,给奥尔森腾出坐的位置。他没有问这位士兵为什么不睡觉,为什么来这里,只是说:“最近有什么新闻吗?”仿佛两人没有一起度过一整个白天。
奥尔森想了想,只想起晚餐时听到的对话。他说科西嘉岛那个小矮子在打西班牙。
指挥官似乎嗤笑了一声。他说那不是新闻了。两个月前这支军队就已经出征,带着一排排的火枪与大炮。
“他们说他会打赢。”
阿斯让答得笃定:“他不会一直打赢。诸神注视一切。”
后来在睡不着的夜里奥尔森就溜出帐篷找阿斯让,有时候他找得到,有时不能。十七岁的最后一晚他盯着怀表时针走过十二点,然后蹬了被子钻出帐篷。
那一年他们在早春四月行军,冻土将化未化,路面被几百双军靴踏得湿软泥泞,跋涉一天大家都累得不轻。午夜大半个营地都已经入睡,仅剩少数几团篝火边还围坐着人。奥尔森在帐篷间溜达,余光瞅见一个被火光映得很大很长的影子抬头看他。奥尔森认出了这张脸。
他走过去坐在阿斯让旁边,问他,阿斯让,今天要逮着我讲维京故事吗?
指挥官的眼睛沉默地望过来,像是一种温和的谴责。他说:“小子,和你讲的那些,可不是让你当睡前故事听的。”可奥尔森能分辨他的语气,心知他没有生气。他朝指挥官的方向又挪动少许,几乎能共享同一片火舌的热度。他说:“阿斯让,告诉你一个秘密。”
阿斯让不回话。阿斯让的不回话一律被奥尔森当做默许。他盯着篝火说,我今天成年。你最先知道。
他的长官回答:“拿起武器踏上战场的一刻,大家就已经把你当做成人。”
奥尔森摇摇头。其实奥尔森有点想打他或者推他一下,但理智提醒他不得僭越。火焰让他觉得暖和,暖和让他想微笑。他小小声说,我的意思是我今天生日。
阿斯让说:“生日快乐。”他的脸转过来,仍然是一副平静的表情,眼睛在火光下黑得像渡鸦的羽毛。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新伤,翻着粉色的嫩肉,受馈于一颗打偏的子弹。再偏五厘米他就会死。但他活着,维京小队仍然没有打过败仗。奥尔森同时感谢古神与新神。
奥尔森等了几秒,忍不住问,“就这样吗?”问得有点委屈,有点孩子气。阿斯让动了动嘴角,说那你还想怎么样,我给你唱首生日歌?
奥尔森说好啊。
他们对视。阿斯让在不笑时一张脸生得庄严,有的人倏然心虚,说算了,你别唱,怪可怕的。
然后就见这张庄严的脸忽然笑了,还伸手过来摸他的头。阿斯让的手掌很大,浸过很多次鲜血,被经年累月刀剑的使用磨出厚茧。那只手沉沉地覆盖在他十八岁的年轻头颅上,让人觉得温暖又安心。
某些人在十八岁时还知道不得僭越,等到二十岁却胆大包天敢和自己的指挥官搞到一起。奥尔森在维京小队打了四年硬仗,蜕变成一位优秀战士。优秀战士就该有野心,有野心就一定会得寸进尺。年轻人的亲昵勇敢又莽撞,他的爱远不及刀剑锋利,却能让一些久经沙场的老兵节节败退。爱也是一场战斗,奥尔森打赢了这一场。没有人流血,没有人伤亡,只有一位名叫克雷加德的人自甘投降。
维京小队的训练十分严苛。不出战的日子,他和阿斯让拿着木兵器练剑,在练习场上打得精彩绝伦,迎来一众战友围观拍掌喝彩。等到人群散去,两人进了帐篷,他就丢了假剑,拖着一身热腾腾的汗和未平复的喘息去拥抱他的指挥官,下巴扣住肩膀,嘴唇放在耳边,心怀不轨又喘得动情。
阿斯让轻轻把他推开,说小子,不知廉耻。他像狗皮膏药一样笑着黏上去,说,阿斯让,那你帮我解了护甲。
这一解就不只是护甲。阿斯让把他上半身的衣服扒了,摁在椅子上,帮他按摩训练过度难逃拉伤的手臂肌肉。本来是随行军医建议士兵间互帮互助之举,此次指挥官亲自下场,可谓奥尔森士兵的福气。有人的手劲很大,还有报复之嫌,他被按摩得又爽又痛,最后挣扎着逃到帐篷另一边,觉得好气又好笑。阿斯让是成熟稳重的长官,不会和他玩追逐游戏,所以奥尔森得以慢悠悠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上衣。他把衣服拎在手里,不急着穿,露出精壮的上臂和皮肤上的指印,朝阿斯让笑。他说我室友睡觉好吵,可以借宿吗。
某人明显心情不错,说可以,但下不为例。
奥尔森二十二岁时,克里斯蒂安尼亚国王宪兵团的信鸽发来邀请函,询问他的入伍意见。奥尔森婉言谢绝,说以后再议。他走向指挥官帐篷汇报最新战况时决定隐瞒这一则信息。要交代的事情很多,他昂首立正讲述了五分钟,才叹一口气松下身子,抱怨一句你这儿好冷。阿斯让拍拍他肩膀,问,最近有什么别的新闻吗?
指挥官有一种明察秋毫的天分。有人想调走他麾下最优秀的士兵这种事,也许已有多嘴的渡鸦在他耳边悄悄说过。但是奥尔森只是说:“科西嘉的小矮子要进攻俄罗斯。你是不是又要说诸神会降下惩罚?”
阿斯让摇摇头,把桌上下到一半的棋推进一步。“用不着神灵的意志。大自然会降下惩罚。冬天要到了。”
“冬天要到了,你甚至不让炉火燃起来。”
这听上去像一句指责。被指责的人看着哆哆嗦嗦坐在行军床上的奥尔森,真诚地面露不解。他说,你真的觉得冷吗?
奥尔森说是啊。
阿斯让走近他,沉吟片刻后自语,旧神和先祖都与冰雪结缘。维京人为严冬而生,理应习惯寒冷。
奥尔森听了就笑,有时候他相信这些,但有时候会有些厌烦。他把头轻轻靠在阿斯让的腿侧,伸手扯他的衣服。“可是你穿得比我厚很多耶,你看,你甚至有毛皮外套。”
他的指挥官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莫名打了个寒战。阿斯让不喜欢他拿神话开玩笑,仿佛那是对他的信仰的一种无害的挑战。奥尔森想说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信你超过我信你的神。但是随后阿斯让脱了外衣,弯下腰把那张毛皮披在了他肩上。这件外套做得很粗糙,裁剪歪斜,还大了一圈,可是内里沾了人的体温,暖得像一个拥抱。
他的指挥官的食指抵上他的胸口。“你的这里,”他说,“也流着维京的血。小子,你要戒掉怕冷的习惯。”
奥尔森眨眨眼,说是,我以后不怕。他想,阿斯让像一夜大雪后的林地,宽厚的,静谧的,让人想拥抱或一头扎进去。有人这么做了,却嫌拥得一怀抱冰凉,又厌那雪下尽是冰渣,锋利伤人。
奥尔森从此不再怕冷。他可以在这片名为阿斯让的林地上躺七轮秋冬,让体温与雪同温,还能去看雪下土壤中古战场的遗址,去捡散落一地的维京故事与诸神传说。他穿过那层雪,去摸那浸透血的地面,再去碰地底下的古老又固执的根。他愿意趴在地上听土地的心跳,那下面响起远古的战火隆隆。
阿斯让不常表达情感。他的爱是一种宏大的东西,用来供奉给他的国家,他的民族,他的信仰。这一份爱太过庞大而有力,一个人在它面前就如同山峦前的蝼蚁。
奥尔森对此一清二楚。
在休战月漫长的高纬度白昼里,他们去山林间狩猎,阿斯让讲述维达尔的故事。他说新神在黄昏会准时向山林问安,他说话时世界变成金色,百鸟齐鸣,渡鸦归巢,风中枝叶的窸窣就是树木的回语。
奥尔森说好啊,我也试试。他对着山谷喊:阿斯让——克雷加德——!山谷的回音重复他的声音。他笑着说你瞧山林也在向我问安。阿斯让说你把野鹿都吓跑了。
他们向南坡攀登,路遇蜿蜒而下的溪水。奥尔森弯下腰捧起一掌啜饮,尝到沁人心扉的甜意。他问,这又有什么故事?森林女神的眼泪?
阿斯让把手埋进溪里。水很冰,他仿佛毫无知觉。他说,不是什么都由神话解释。这些本来都是山顶的雪。他们在冬天肆意生长,到了夏日就在阳光下死去,顺着石道流下来,让山窝里树木的根系再活一次。
年轻人又捧起一滩水,和他说尝尝看,很甜。于是阿斯让弯下腰,双唇碰到冰凉指尖。奥尔森垂着眼睛看他,仿佛见到一头巨大的驯鹿低下头舔舐新叶上的露珠。那一刻奥尔森觉得他们像两只属于古老山林的动物,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的巨响和自然的召唤。一个狂热的想法说他想永远停在此刻。神啊,他祈祷,我愿意向您献出一切,您能留住我们吗?旧神杳无音讯,新神不发一言。但是人类一直记得。这是他无法遗忘的,快乐得刻骨铭心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