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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是两个人的事。
艾欧泽亚的英雄对着金色的小人儿教育道。
加雷马可能就没有春天吧,光之战士想。故乡的春天,和煦的风吹拂着屋檐下的银铃、女人们的长发、还有羊儿们的毛。推开门,暖暖的绿意将人裹在牧民的歌谣里,草原上充满了生命的力量。而现在的窗外,漫天的雪花在北风的催动下化成割人的冰刃,街上寥寥的行人蜷缩着身体,在雪地里踽踽前行,恨不得马上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光之战士的“小窝”就是这个临时的旅馆。破旧漏风的墙壁,粗糙简易的床铺,整个房间都是灰蒙蒙的。
除了屋子中心的火炉,还有在火炉旁的那个,安静站立着,偶尔挥动小小太刀的小人儿。
准确来说,应该是魔法人偶。
以芝诺斯·维托尔·加尔乌斯为原型的,魔法人偶。
光之战士是在巴别塔附近的某个帝国据点发现这个人偶的。为了一个特殊金属材料的悬赏而再入昔日虎穴的光之战士,在一个房间的角落发现了它。人偶的精细程度非常高,光之战士收藏了不少魔法人偶,其中不乏艾欧泽亚最优秀的匠人以拂晓的同伴为原型而制作的精品,但和这一只比起来还是稍逊一筹。大概是法丹尼尔打发时间的时候做的吧?光之战士想象着那个场景:法丹尼尔绕着芝诺斯转来转去,叽叽喳喳;芝诺斯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看起来毫不在意,从结果上来讲却十分配合……魔法人偶注视着光之战士,对方并没有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嘴角泛着隐藏不住的笑意。
考虑到芝诺斯在加雷马的评价,就算是魔法人偶,也不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加雷马的大街上,所以在回来的路上,光之战士用自己的围巾给人偶来了一个伪装,将人偶玉米须一般的金色长发包在了围巾里,最后在头顶打了一个蝴蝶结,看起来就像是刚出澡堂出来的小狗。人偶十分平静,紧紧地跟在光之战士身后,途径一头野熊的时候险些爆发武装冲突。因为担心人偶娇小的身体会被野熊一巴掌拍散,光之战士抱起已经拔刀的人偶,骑上陆行鸟转身就跑。
“怎么变成人偶了还这么好战啊。”无奈地拍了拍人偶的头,像是对待一个不省心的孩子。
魔法人偶波澜不惊,像极了它的原型。
旅途的下一站是阿拉米格,将金属材料交付给停留在神拳痕的加隆德厂员工后,还需要去采集一些盐湖特产的阿拉米格盐。光之战士看着魔法人偶,有些头疼。这幅打扮的人偶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阿拉米格人的面前。围巾只是权宜之计,更何况几分钟前,魔法人偶已经用自己精湛的剑法将围巾变成了碎布。事到如今,也只有变装了。
执行力很强的光之战士,很快便从一位加雷马少女手中购买到了一套人偶服装。少女曾经是贵族阶级,生活富裕;一朝事变,家道中落的女孩不得不变卖自己曾经的财产来维持生计,但富家小姐的兴趣爱好又岂是现在的加雷马人民所愿意消费的?在市场摆摊数日,最后只有一脸迷茫的光之战士看起来对自己的精致手工制品感兴趣。拿到金币后,少女千恩万谢地回家了,要是她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偶服装是给芝诺斯的魔法人偶穿的,会作何感想呢?
如果芝诺斯知道有朝一日,自己的魔法人偶会穿上女装,又会作何感想呢?
光之战士拿着小小的裙装,心里有些犯嘀咕。就算是魔法人偶,芝诺斯的体型好像也比其他一般的魔法人偶要大一圈,这衣服看起来又小又贵,别直接挣开线了吧?思前想后,光之战士决定先找一个自己放心的魔法人偶来试试水。默念召唤术式后,迷你阿尔菲诺,堂堂登场。
迷你阿尔菲诺一向是最乖巧懂事的,不像迷你桑克瑞德那样天天往女冒险者脚边上凑,也不像迷你埃斯蒂尼安那样看见圆圆的红色的东西就会开始使用坠星冲。可试验并不顺利,第一步就无法进行。迷你阿尔菲诺对于要被脱掉衣服这件事情十分抗拒,哪怕被光之战士按住双手,两只香肠一样的小短腿也在竭尽全力地扑腾,最后竟然自行消失,拒绝召唤了。
魔法人偶原来是有自我意识的吗?光之战士疑惑地看着摆着扑克脸的迷你芝诺斯。不管了,行程紧凑,今天已经不得不上路了。戴上自己最坚固的手甲,深吸一口气,光之战士已经做好了跟迷你芝诺斯殊死搏斗的准备。
结果却意外地顺利。迷你芝诺斯不但对脱掉衣服毫无反抗,对穿上带着可爱缎带和精致蕾丝的泡泡裙这件事也没有皱一下眉头。
“要是芝诺斯本人也这样就好了。”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把光之战士自己吓了一跳。像是在奖励对方的听话,又像是在安抚自己的心跳,光之战士轻轻抚摸着迷你芝诺斯的头。
魔法人偶仰头看着光之战士,毫无情感波澜的无机质眼睛里,映出的是光之战士泛红的脸。
阿拉米格干燥的风吹到盐湖上空时,混合了咸味儿的空气,变得浓郁粘稠。蹲在湖边钓一下午的鱼,汗水会粘在脸上,不滴落下来,再加上永远不会起钩的目标鱼,简直就是一场修行。光之战士对着魔法人偶念叨着自己与珍珠眼和雕塑家的爱恨情仇,然后叮嘱道:“等会儿我下水,你不要跟过来,万一泡坏了就麻烦了。”魔法人偶像往常一样,用武器劈砍着,溅起小小的水花。
临近午夜,光之战士猛然一跃,缓缓潜入湖中。不同于其他的水体,盐湖中生物极少,也不见什么水草,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前朝遗迹让这片僻静之地透出一丝恐怖。也正因为此,湖中的资源鲜为人见,冒险者们才能接到采集委托,光之战士也总是在自己的旅途中见缝插针地安排这类外快。按理说,艾欧泽
亚的英雄其实是不太缺钱的。虽说不至于富比沙蝎众,但多年冒险生活的积蓄已经远超这片大地上的普通居民了。塔塔露念叨着光之战士不会理财,如果好好经营的话,其实早就可以安定下来了,但这人就是闲不下来。这场旅行的意义是什么?不止一个人问过自己。光之战士一边小心地从岩壁上敲下盐的结晶,一边思索起来。正在想事情的时候,背后突然感到一阵光亮。
转头一看,迷你芝诺斯已经跟了下来,金色的玉米须随着水流飘动,像是海妖的长发,在幽暗的湖底散发出淡淡的光。光之战士连忙收起工具,抱着魔法人偶上浮到岸边。
“已经讲过了,万一泡水坏掉就麻烦了!”光之战士抱怨着,一边拧干魔法人偶的头发和衣服,一边检查有没有机关失灵的情况。该说不愧是法丹尼尔吗,这个技术真不是盖的。迷你芝诺斯的性能明显比其他宠物高出一大截,起码可以跟到水里这点,其他人偶是做不到的。
呼,总算弄干了。光之战士长舒一口气,放松地躺在湖边的岩石上。夜晚的风微凉,天空一轮明月,远处皇宫的灯火与天上点点的星光模糊了天地的界限,魔法人偶低头看着自己,垂下来的长发弄得脸上痒痒的。
“那边就是你第一次死去的地方啊。”光之战士给魔法人偶指着花园的方向。
好像也就是在那里第一次喊我“挚友”来着?回忆着这一路的冒险,各种思绪涌进脑海,最后都化为沉默。看来当我的挚友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光之战士自嘲地笑了笑。
“走吧,该上路了。”
接下来的旅程,其实是没有什么明确目的地的。离开阿拉米格,一路走走停停,偶尔接一些委托来补贴旅费,搞定了大的悬赏就去吃顿好的……普通的冒险者生活,却是久违了的日常。
“漂亮吧?妖精领的白天也跟晚上一样。啊,那个是妖精,不是卷心菜,不可以砍。”
“这里就是死者宫殿,接下来就是我一个人……嗯?你也要跟着?”
“跨天桥这里可以看到巨大的雕像,我也不知道这个是纳尔还是札尔……有盗贼攻过来了?快躲到我身后——等等,别自己先冲上去啊!”
“这群蛤蟆当初可把我玩惨了……就说你打不过了。”
“这里的谜题我还没解开呢,路过的时候会再看一眼……这样挡住的话,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哦。”
“怎么你一个魔法人偶还要占一个位置多买一张船票的……呼,先去俾斯麦餐厅好好吃一顿吧!”
“可惜你不能吃东西,盛夏农庄的葡萄可是很甜的。跟萨雷安的比起来……算了,这个不能说。”
“刚刚格格鲁玖问我你是哪位工匠做的,虽然感觉是法丹尼尔,但也不能确定呢……就不能在身上印一个商标吗?”
“再来两份温泉蛋……嗯?人偶泡温泉也要收费吗?”
“塞壬要唱歌了,把耳朵捂上——你不受这个影响啊……可恶,麻痹了……”
“虽然今天雾有点儿浓,勉强还是能看到吧?那个漂亮的在发光的东西就是水晶塔,通过那里可以见到很多我的朋友……你跑什么?”
“伊修加德虽然也很冷,但是跟加雷马比还是挺宜居的吧?之前有想过要不要在这里的新住宅区买房子,结果根本摇不到号啊,哈哈……”
“龙堡这边有骨颌族和哥布林族,那边的智蛙跟你很像——不是,我不是说你们长得像。”
“对不起,他只是个魔法人偶,不是有意要砍你们的绒球的,对不起!”
“天极白垩宫很适合看星星是不是?以前和几个朋友一起在这里过夜的时候聊了很多……你是不是没听过圣女希瓦的故事?从前……”
等到光之战士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魔法人偶仿佛晨练一般舞动着镰刀。不远处,一只莫古力瘫在地上,似乎精疲力竭。注意到光之战士已经醒了,莫古力挣扎着飞了过来:“库啵……简直就是噩梦库啵……光之战士大人终于醒了库啵……”
赫拉斯瓦尔格过来的时候,光之战士睡得很熟。“若心中仍有迷茫,就去见弗栗多吧。”莫古力转达了圣龙的话之后,开始控诉迷你芝诺斯对自己进行的惨无莫古道的折磨。
“莫古根本不想打架库啵!才不是打不过他库啵!”
光之战士没有听到莫古力后面的抱怨,只是在思考赫拉斯瓦尔格的话。“迷茫”吗?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自己心中还有迷茫?
不过赫拉斯瓦尔格既然这样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走吧。”光之战士按住魔法人偶的手,温柔地将他的武器入鞘,“该出发了。”
经历过末日的萨维奈岛,正在试图从悲痛的废墟中走出来,重建自己的家园。迷你芝诺斯在萨维奈岛似乎没有什么变装的必要,再加上原来的那套裙装早就磨损得无法使用,光之战士就给魔法人偶换上了原本的衣服。云使宫门前的星战士一眼就认出了光之战士,遗憾地表示总督大人目前不在拉札罕,回来后马上会进行禀报。
于是光之战士索性带着魔法人偶在拉札罕逛了起来。从织风桑田发现鲁维达纺织局的天台是个不错的观景台后,一人一偶兴冲冲地寻找着跳上去的途径。
一跳就是一天。
“好久不见。”瓦尔桑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光之战士正趴在纺织局的天台上喘着粗气。你是怎么上来的——这句话还没有问出口,瓦尔桑就继续说了: “您看起来很迷茫,光之战士。”
难道自己身上缠着什么只有龙族才能看到的不净之物吗?
瓦尔桑将目光移向魔法人偶,然后对光之战士说:“请将这段时间的经历告诉我,可以吗?”
平静地听完光之战士这段琐碎平凡的日常后,瓦尔桑久久没有说话。空气沉默了半晌,繁星也探出了头。
瓦尔桑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您没有发现,这个魔法人偶对您来说不止是一个普通的宠物吗?”
光之战士歪了歪头,没有理解瓦尔桑的意思。
“给喜欢的宠物换衣服,送好吃的东西,一起出门,这些都是常见的,萨维奈岛上也有很多人这么做。”瓦尔桑耐心地解释道,“但是,做到您这种程度,显然已经不是宠物了,更像是对待一个平等的人。”
这是在夸我的平等意识吗?
“就像我一样。”光之战士闻言,猛然抬头。瓦尔桑看着迷你芝诺斯:“就像是拉札罕的人民对瓦尔桑一样,您也把他当成一个人来对待。根据我对您的了解,您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但是在这段时间里,有许多没对同伴们说过的话,都在放松的状态下对他说出来了,不是吗?”
光之战士如遭雷击,这就是当局者迷吗?
“而且,这个人偶确实不是普通的魔法人偶。”瓦尔桑举起迷你芝诺斯,对方像是嗅到了强者的味道,不停地试图掏出背后的武器,“以太的量不是一般的魔法人偶能比拟的,大概是制作者在里面尝试投入了模仿原型的压缩以太,再加上术式精巧异常,可以说是原型的分身。这一点,虽然不完全一样,和瓦尔桑也是有共通之处的。”
“和你一样……”
“您明白了吗?在自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与一个已逝之人的分身若无其事地相处,而且还有着不算明朗的因缘……兄长大概是看清了这一点,才让我来和您对话的吧。”
怎么会这样……光之战士这次真的陷入了迷茫。那么这段日子里,自己把迷你芝诺斯捡回来,给他换衣服,和他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给他交多余的船费和门票,晚上也要睡在一起……这些事其实不正是说明了——
“我想要孩子了?”
被弗栗多赶走了。
准确地说,是瓦尔桑礼貌地请自己“不如到其他地方散散心,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你看看你,走到哪里都讨人嫌。”光之战士对着小家伙指指点点。
叹息海的宁静不同于亚伊太利斯上的任何地方,那么空旷,那么深邃,那么……寂寥。佐迪亚克已经不存在了,古代人的以太也回归星海,上一次和芝诺斯站在这里的时候,场面可真是紧张刺激。不,有哪一次见到芝诺斯不是紧张刺激的吗?
还是有的,最后那次。
“啊……我又再次……输给你了吗……”
其实是两胜两负,将将平手而已。
“我直到最后……也没能明白周围的人执着的东西究竟有什么价值……”
我也不明白,但是我不会放手。
“整个世界都像烂泥般丑恶和无趣……”
这个世界比你目前看到的要宽广。
“但是……你的出现犹如一团烈火……为我带来了兴奋与快乐……”
……
“真是个……可恨的家伙……”
…………
“镜子中的我啊,你又是如何呢……”
………………
“降生到这个世界,得到自己的名字,一步步成长至今……”
……………………
“一路走到这里……你觉得是馈赠……还是负担呢?”
…………………………
“有觉得,开心吗?”
………………………………
“我……”
光之战士站起身,一言不发,拔出了武器。
魔法人偶的眼睛里,映出了对方决意的目光。作为回应,他也拔出了自己的小小镰刀。
如果有外人在场的话,一定会觉得这个场面十分滑稽吧。但残缺的古代人灵魂,和烛火般的微弱以太,无疑都是认真的。
你的出现对我来说是一场噩梦,但我承认,这场梦让我看到了自己。
……
你的做法我无法接受。
…………
是不是镜子,我不知道,只是偶尔会想,如果以其他方式认识你,会是如何。
………………
从这个世界出发,到处去探索,去战斗,去冒险。
……………………
一起走过漫长的旅途的话,你会觉得是礼物……还是惩罚呢?
…………………………
会觉得,开心吗?
………………………………
我……
魔法人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随着宇宙间的风,逐渐覆上尘土。
原来如此……
光之战士跪在人偶面前,发自内心地笑了。
原来是这样的心情……
艾欧泽亚的英雄抬头望着无尽的黑夜,笑声消失在空荡的世界,只留下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的泪水。
原来我对你……
爱情是一个人的事情。
再也没有金色的小人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