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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1-29
Words:
11,530
Chapters:
1/1
Kudos:
20
Bookmarks:
2
Hits:
1,120

君がいて水になる

Summary:

朋友约稿的莲理枝姐夫文学,对两位的了解有限,人物性格都非常非常扭曲,请慎重观看。

Work Text:

1.

道枝首次察觉到异样,是在一周前跟姐姐聊起婚礼的时候。

“……一般来说,中途是需要拜托一个亲友来致辞的吧?”电话那头的姐姐因为沉浸在幸福的幻梦中,语气也变得轻飘飘了起来,“就是那种在最后对莲君说出‘那我把绘里交给你了,请好好珍惜她!’的帅气角色。”

“那种角色需要一个同样帅气的立场呢。”道枝为姐姐难得的少女心而失笑,“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吗?”

“就你来吧。”姐姐斩钉截铁地宣布道,“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啊……饶了我吧。”道枝一边翻看日历,一边苦笑着推托,“我可不是那种能说会道、气势十足的人。”

“本来这种事,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让爸爸来做才对。”姐姐的声音沉下来,“但是……所以就想着,也许只能拜托骏了。而且,也是托你的福,我才能跟莲君相识。”

道枝停下手上的动作,一时没有说话。

“啊,抱歉抱歉,不该提这些让人伤心的事。”姐姐强打起精神,恢复到了平日里开朗的状态,“我只是突然想到,要是爸爸还在就好了……真可惜,我穿婚纱的样子可是美到不行呢!”

“没关系。”道枝顿了一下,开口安慰着姐姐,“爸爸去世的时候,姐姐和目黑君已经订婚了不是吗?如果不认可他的话,依爸爸那种性格,是不会允许你们订婚的。所以,爸爸一定也在心底默默送出了祝福。”

“说的也是。虽然嘴上说着对人家哪里都不满意,但最后还是默许了。”姐姐轻声说着,“爸爸就是那种人,我都知道的……话说回来,骏你来致辞吧!拜托拜托,这次也答应我吧!”

道枝从不拒绝姐姐的要求。何况,自从父亲去世之后,道枝便成为了家中唯一的男性,母亲和两位姐姐都对经营公司没什么兴趣和天分,所以重任就落在了他的头上。如果连这种婚礼上致辞的角色都不能胜任,怎么能指望他毕业后接手家中的产业呢?可是……

“不……”道枝才发出一个音节,就惊慌地止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力进行补救,“不、不用现在就定下来吧?要先问问目黑君的意见吗?”

“你提醒我了,我也要多多尊重他的意见呢。”姐姐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这么说来,我之前是不是太专断独行了?好多地方都没有跟他商量过,本来就有人说那些很过分的、诋毁他的话了……”

“不用担心,我想他不会在意的。”道枝不假思索地说道。

“嗯?”

“我是说,因为、因为目黑君是真心爱着姐姐的,对吧?”道枝干笑一声,“那么聪明的人,之前一定预想到了这些问题,但不还是向姐姐求婚了吗?所以这些细枝末节,他应该是不会在意的。”

“啊,骏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吗?”姐姐气呼呼地说,“就算是我,听到这种话也会害臊的!”

之后姐姐还说了什么,道枝都不记得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前所未有的诚实。

 

“莲君说,还是让优子姐来吧。毕竟骏还没有结婚,而优子姐对婚姻如何经营可是有心得的,发言也更有底气一点。所以,骏在恋爱这件事上可要加油哦,不能被人家看扁了!”

次日上课时,面对姐姐发来的、充满活力的讯息,道枝却罕见地沉默了。

“在对着什么发呆呢?”高桥扔下书本,在道枝身边落座,毫无边界感地把头凑到手机屏幕旁,“哈哈,怎么在说这个话题?绘里姐也不用担心吧,你不是已经有未婚妻了吗?”

“……你是指莉子吗?还是不要这么称呼她比较好。”道枝回过神来,解释道,“我和她的婚约是在父亲去世前确定的,现在家中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临时变卦。”

“你见过她吗?”

“见过一面。”道枝回忆道,“是个腼腆文静的女孩子。”

“嗯……总觉得你就够腼腆了。真不知道你们两个人结婚会是什么样子。”高桥忍不住笑了,“结婚这种事,双方的个性一定要互补才行吧?就像绘里姐和你姐夫,一个活泼大方,一个沉稳可靠,看上去就很登对呢!”

“是吗?”道枝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其实我一直很担心姐姐。”

高桥的神色凝重起来:“什么意思?”

“目黑君是个很复杂的人,我担心姐姐会因此而受伤。”

他愣了一下。刚才的话语似乎脱离了他自身固有的意志,被粗暴地倾诉给了他人。

“我本来以为是谣言——结果是真的吗?”高桥试探似的看向他,“他刻意接近绘里姐,然后又制造了你父亲的车祸,借此图谋你们的家产?”

“不,没有的事……”

道枝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却在同时不雅地、用力地捂住嘴巴。是一种呕吐出真心的前兆。他明明身处于明媚的春日,却浑身冰冷,像被浸泡在灭顶的雪水之中。

怎么又是这样?昨天也是,本来想着一如既往地答应姐姐的请求算了,却还是说出了“不”字。接着又像中了什么诅咒一样,开始不自觉地接连说出那些本来打算烂在心底的、对于目黑莲的看法。

为什么又偏偏是这个时候?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毕竟,姐姐就快要结婚了。

2.

“说起来,从上周起,骏就像在躲着我似的,接电话也很敷衍。”女友叹了口气,抱怨起不懂事的弟弟,“真是的,怎么会有人的叛逆期到大学才姗姗来迟啊?明明之前都很听话的!”

“大学生也会很忙的吧?”目黑莲笑了笑,“忙着准备论文或者社团活动什么的。”

“社团吗?啊,我想起来了,你之前和骏是在一个社团认识的吧?”对方狡黠地追问,“骏在社团里很活跃吗?”

“みっちー吗?他不太爱说话,不过做事的时候很专心。”

“果然,真是一点都不像我们家的人!不过,骏既然长着那样的一张脸,不擅长花言巧语对女孩子们来说反而是好事呢。”电话那头的笑声清脆而甜美,让人听了心生愉快,“你明天还在东京出差吧,抽空替我看望一下他如何?”

“可以哦,酒店离学校很近。”目黑耐心地回应着,“而且,在认识绘里你之前,他也算我关系不错的后辈。”

 

道枝在入学后加入了海洋生物研究社。

他遵从父亲的建议读了经营学,此前对海洋生物也没有什么兴趣。最开始吸引道枝的,是研究社活动室里巨大的水箱。

听说那是某位富商对社团的馈赠,因为体积足够庞大,一眼看过去,令道枝有置身于水族馆之中的错觉。缸中灌满海水,游曳着鲜艳的软体生物和鱼类,在深蓝的灯照下荧荧发亮,有一种不近人情的美丽。道枝于是为这奇异的水箱留在了海洋生物研究社。

社长是相关专业的前辈,组织起社团活动也格外负责,道枝学业繁忙,听不进去讲座,也看不进去纪录片,最认真做的事便是赏鱼。他欣赏深水鱼的时候,侧影极其优美,流水的光影从鼻尖轻盈地掠过,从嘴唇到下巴的线条秀致流畅,没有一点不合心意的地方,适合充当水族馆吸引游客的人形立牌,让社团的所有人都不禁打听起这个成天望着水箱发呆的学弟。

目黑莲是道枝在社团认识的第一个人。不如说,目黑莲是第一个跟他搭话的人。因为当时道枝只把研究社当作课余时间放松心情的地方,并不指望能交到新的朋友。而目黑莲在社团已经待了三年,和每一位社员熟识。

“你看上去很喜欢它们。”目黑莲那时对他发出邀约,“要跟我一起来照料它们吗?”

人们很难讨厌目黑莲这样的人。他高大英俊,富有男子气概,但说话却异常温柔,好像从不会失态。道枝仓促地点点头,从那时开始称呼对方为“目黑君”,即使后来目黑莲成为他姐姐的丈夫,他也难以改口。

目黑莲随后告诉道枝,他也是因为这个巨大的水箱而决心加入海洋生物研究社。

“那时水箱的状况不像现在这样,里面的鱼差点就死光了。”目黑回忆道,“不过我折腾了很久,总算让它变成了这个样子。能吸引到你这样的社员,也不算我白费力气吧?”

道枝骏佑于是认为,目黑莲加入社团的动机要比他高尚得多,毕竟对方是想要拯救这些濒死的鱼,而不是只充当坐享其成的观赏者,想必是个心地善良的实干家。他认真地学习目黑传授的、关于换水和鱼饲料的知识心得,几乎每天都到研究社报道。这是他和目黑莲最初的共同话题。

因为课程有所重合,道枝偶尔会询问就读于经济学的目黑一些学业上的问题和经验,目黑总会耐心地回复。他不算没有朋友的类型,但目黑是个只会在漫画里登场的好人,这让道枝不得不珍惜且动容。

青梅竹马的高桥为道枝能与目黑莲相处良好而感到诧异:“感觉你们是那种完全不同的人呢?”

道枝却觉得,自己跟很多人不同。不是每个人都会为运道好而惶恐、为挑大梁而内疚、为深水鱼而加入社团。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慢热、无趣并在成年后还抱有无止境的幻想。目黑莲能和自己成为朋友,全靠目黑莲具有足够成熟的人格。

“不,是因为道枝君你很安静。”目黑反驳他的看法,“我喜欢安静的人。”

道枝并不觉得自己很安静。他不是只有一种形态的生物。遇到感兴趣的话题,他也会说个不停,并放声大笑。目黑产生这样的误解,只是因为他和道枝不够熟悉,但道枝并没有对此作出进一步的解释。

后来道枝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每时每刻的安静,神才会做那样一个恶作剧,让他在时机最糟糕的时候变得诚实。

不久,目黑与女友和平分手,理由是女友毕业后准备出国深造,而他对异国恋缺乏信心。女友找人找到社团时,研究社正在放映关于水母的影片,讲到水母伞状体下的触手和口腕上有大量刺细胞,内含剧毒。那位和目黑交往了一年半的学姐刚痛哭过一场,脸色在投影仪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憔悴。正在喂鱼的道枝走上前去,轻声告诉那位学姐,目黑并没有参加今天的社团活动。

后来,道枝发现,目黑在当晚与另一位学长外出了,那位学长从小就很关照道枝,当晚在社交平台贴出了照片,第一张是几个空酒瓶,第二张是被偷拍的目黑莲。喝了酒的目黑莲神情十分平静,整体看上去与任何人或事无关,眼神却比往日要更为深奥。道枝想了想,在手机中保存了第二张照片,一年后他换了新手机,并没有拷贝这张照片。

目黑莲没有兴趣开展下一段恋情,因为研究社的鱼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生病,却怎么也找不到病灶。道枝与目黑只是普通爱好者,弄不清楚到底是人造光、造浪器还是蛋白质分离器出现了问题,也没办法联系到水箱的捐赠者。社长是真心喜爱海洋生物,对着大势已去的水箱止不住地抹眼泪。道枝又看向目黑莲,发现他一语不发。道枝忍不住开口:“目黑君,它们会没事的。”

目黑转头对他笑了一下,是一种领情式的答谢。

道枝联系上一位家中有相关产业的玩伴,说起他的苦恼。周末过去,社员们来到活动室,发现水箱的体积变得更为庞大,几乎要和外国豪华酒店中放置的水箱比肩。升级后的设备兢兢业业地运作,而里面的生物还是那样悠闲漂亮,全然不在意人类为了它们的死活如何辛苦奔波。已经私下跟道枝对好口供的社长得意洋洋:“我拜托了我们专业的一位教授,就这么搞定啦!”

道枝并不觉得自己帮了多大一个忙。在他看来,花钱就能挽救鱼的生命,堪称友好。他总算能做成一些事。他注意到目黑莲在水箱的另一侧隔着玻璃望向自己,深水鱼在他们的视线之间很飘逸地游动,露出此前被挡住的半张脸。目黑莲的眼珠被人造光照到透亮,制造出一种与自己相比极为悬殊的深度。

劫后余生的水箱让目黑莲如释重负,又因为不再有女友的约会,他和道枝约饭或散步的次数变多了。目黑觉得道枝安静,道枝干脆也不再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某一次,道枝和目黑吃完午饭,在细雪中散步,姐姐正好从大阪过来看望道枝。

此后,姐姐和目黑莲坠入爱河。目黑莲毕业时,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海洋生物研究社。道枝不出意料地仍在水箱前发呆,轮廓依旧具有不可置疑的、徒劳无用的美感。他转过头,看到目黑,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目黑却爽朗而真诚地开口:“道枝君,毕业后,我就把它们托付给你了。”

3.

目黑受未婚妻的嘱托,回到已经毕业两年的母校。在接到电话后,道枝匆匆赶来,头发被吹得很乱,简直像风滚草。停在目黑跟前时,脸皮因跑步而微微涨红。目黑在这时捕捉到了一个之前刻意忽视的闪念:道枝跟他的未婚妻虽然是亲姐弟,却一点也不相像。

道枝和绘里都是漂亮的人,但无论是从长相还是个性来说,都截然不同。非要比喻的话,道枝就像活在水族馆里默不作声的观赏鱼,不知道要在那个终有尽头的箱子里毫无危机感地游到什么时候。而绘里诙谐明朗,从不为自己的关西腔脸红,对目黑一见钟情后就大胆地展开攻势。但姐弟俩也有共同点,他们的家庭过分幸福圆满,因而子女都很天真烂漫、重视亲情。

在和绘里交往后,目黑逐渐发现了这种共同点。他漠然地想:“如果绘里发现了道枝为什么而痛苦,应该会和我分手。”

是的。即便绘里在外人眼里正奋不顾身地爱着他这个穷小子,平日又总是趾高气扬地使唤可爱的弟弟,只要让绘里发现目黑莲令道枝痛苦的可能,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禁止目黑再度踏足他们家族的领地。她有这样的立场和气势,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舍弃,一种她的亲生弟弟不知为何永远也学不会的傲慢和自负。目黑莲并不因此而觉得冒犯。

但道枝什么也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显露,瞒过了所有慧眼如炬的人。他只是对绘里说:“目黑君是一个稳重可靠的人。”他原来真的具有一定的聪明才智,只是不到危急时刻不会动用。

目黑莲曾经谨慎地推测,道枝那样的家世,不会养出毫无城府的子女。但他后来又发现,道枝最终能继承那笔巨大的财富,只是因为他恰好出生于这个显赫的家族,恰好禀赋尚可、能力不差,中间没有任何阴谋的成分。常得到别人的善待和怜爱,也只是因为他运气好,遇到的都是好人。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事,这种人。

 

“目黑君。”眼前的道枝冲他礼貌地微笑,“姐姐有托你带什么东西吗?”

“一些你爱吃的零食。”目黑莲向他展示手里拎的一大袋东西,他是个很适合穿西装的人,路过的女生纷纷侧目,“你姐姐很担心你。听说你最近状态不大好,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道枝回答道:“可能是进入了对学业的倦怠期吧。”对方关怀的口吻是如此的熟悉,跟两三年前没什么区别。

“对我不用这么拘束。”目黑想了想,“因为……算了,我们去校门口的咖啡店坐坐吧。”

“因为不久后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吗?”

目黑诧异地回头。道枝知道,这是他又开始口无遮拦了。

“抱歉。”他低下头,以掩饰自己的脸色,“我最近,有点不太舒服。所以……”

目黑摇了摇头:“有什么好抱歉的?”

他接着无奈地笑了:“不要为这种事而道歉啊。会被别人误认为我是虐待狂的。”

道枝跟上目黑的脚步。他们一路都没有说话,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目黑曾说自己喜欢安静的人,但他在不久后将与外向多话的绘里结婚。也许,目黑从来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好人……但他至少是一个可靠的人。

曾经的道枝为这种散步时的安静而快乐,因为他不需要很费神费力,只要走下去,就可以维持他和目黑的交流。每一次,他都几乎是沉着地在等待着一段道路的尽头。两年后,他发掘出这种安静的难堪之处,太安静了,让他散乱的思绪和涌动的真话随时可能被听见。

“两年过去了,一定有不少新的饮品。”目黑随意挑选了一个话题,“道枝君有什么推荐吗?”

道枝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种回答:“有是有,但我现在更想回房间。”

……看吧,果然会变成这样。

目黑望向他。眼底没有疑惑或者愠怒,包容到不像个正常人,却让道枝有了一脚踩空、坠入深井的错觉。道枝沉默着后退一步,用手抵住喉咙。目黑皱起眉头,打量起他惨白的脸色,不得不判定他真的生病了。

“到底怎么了?”目黑忧虑极了,向他伸出手,“虽然我看不出来……要不要去医院?”

道枝只希望自己在婚礼前能成为一个哑巴。病症在加重,他现在已经诚实到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失去了用善意的谎言弥补的余地。

他试探性地松开手,下一秒,声音先于意志发出:“目黑君,很抱歉,但我这段时间不太想看见你……”语气之直白,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道枝倒抽一口凉气,以一种可以扼死自己的力度截断了争先恐后涌出喉头的真心话。

目黑不着痕迹地上下审视他:“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道枝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仿佛在抵御什么目黑看不见的冲击。道枝是那样的一个单线条动物,善于顾此失彼,如果要堵住真话,就难以控制住眼神。认识了三年,目黑第一次见到道枝毫不遮掩、直视着他的目光,那目光几乎令他觉得为难。他的为难不是由于其中容纳的感情,单纯是因为那目光很刺眼,让每个被照耀到的人都不免会觉得不适。如果不想再看见谁,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眼睛?

再僵持下去,道枝可能要咬舌自尽了。目黑将袋子递给道枝,嘱咐道:“不管怎样,道枝君,请照顾好自己。而且,我是不会帮你瞒着绘里的。”

道枝只是木然地眨了眨眼,告诉他:“我会处理好的。”

不久,绘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慰问品,匆匆赶到东京看望道枝。因为道枝不知为何在半夜发了一场恐怖的高烧,校外独居的他神志不清地打了急救电话,一番折腾后差点丢了半条命。医生再三强调,道枝的嗓子因为发热有所损坏,要好好修养,平日里最好不要说话。绘里又气又急,一股脑地训斥弟弟糟蹋身体,目黑坐在病床边,专心为他们削着水果。

目黑并不知道道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发现,世界上有那么多方法,但有人每次都会选择最受累的那一个。

当年的五月,目黑和相恋两年的未婚妻终于结婚,新娘家的长姊优子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目黑在婚礼上谈起,他和新娘初遇的那天,东京下起第一场雪。

第二天,道枝的嗓子总算好了,时隔两个月,他的第一句话是对绘里说的。

他说:“姐姐,你昨天真的很漂亮。”

 

姐姐结婚后,道枝经常想起已逝的父亲。

父亲是个幽默风趣、平易近人并重视家庭的领导者,对道枝影响很深,并非大众刻板印象中的成功人士。但姐姐在和目黑交往之后,常抱怨父亲对目黑过于冷淡,明明对优子姐的丈夫就不是这样的!目黑毫不在意,干脆不再出现在女友的父亲跟前。他毕业后也没有进入女友家的大公司做事,而是被一所知名外企看中,入职后又得到上司的重用。现在想起来,父亲就是从那时起态度有所软化,私下对道枝说:“目黑君是个有真材实料的人。”

后来,父亲因车祸而意外身亡,由于长女远嫁海外,次女要照料因悲痛而病倒的母亲,目黑便辞掉了前途光明的工作,协助道枝处理后事,顺带接手公司的部分事宜。客观来讲,目黑帮了焦头烂额的道枝大忙,做的每一件事都仁至义尽、无可指摘,但还是有人谣传,父亲的车祸与受益最大的目黑脱不了干系。某日,姐姐在家中大骂了一阵那些谣言的散布者之后,突然默默流下眼泪。道枝为姐姐递上纸巾,姐姐却抬头问他:“骏,莲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道枝只觉得愕然,目黑莲又不是他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姐姐实在是病急乱投医。但姐姐当时的表情实在不大妙,他只好慎重地斟酌用词:“目黑君虽然不能让人一眼看透……但他不会做害人的事。”

道枝很快又认为自己的证言太过多余,因为目黑不知怎么就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由于谣言的传播,姐姐和母亲甚至对目黑多少怀有愧疚和怜惜之情。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道枝反而变成了全家上下唯一一个不那么信任目黑的人。因为他偶尔会想起那个跑到研究社寻找目黑的学姐,那张苍白又失魂落魄的脸。

近来,逝者再度被提起。福本莉子随她的父亲前来磋商婚约,道枝受父亲的言传身教,在社交上勉强能撑起场子,又因为福本家一方态度友善,席间的气氛格外融洽。莉子跟道枝提起趣事:“伯父过去其实劝说过我很多次,让我多多考虑要不要和道枝君你缔结婚约。”

“哈?”道枝配合地做出委屈的表情,“背地里这样贬低自己懂事的儿子,也太过分了吧!”

大家为他夸张的表现而捧腹大笑。莉子也抿唇一笑:“是呀。我当时惊讶地问伯父,为什么要这么说?伯父的原话是这样的——这其实也是我的过错,我太溺爱骏了,让他成了现在这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样子……不过,说心里话,如果只是要挑选恋人的话,那小子勉强也算是个不错的人选吧!”

莉子将父亲那种漫不经心又暗自得意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道枝本该随着旁人大笑起来,却不知为何沉默了。思念和苦涩把他作为果核紧紧包裹了起来。

在一边作陪的目黑本就肩负着调节气氛的使命,他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自然地开口:“我也觉得みっちー很适合作为恋人呢?毕竟,他实在是很容易让人读懂,又很念旧情。”

莉子对此赞同地点点头,发觉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后,不免有些不好意思。道枝在听到目黑的评价后,生疏地笑了一下:“原来如此。我是那样的一个人啊。”

4.

“骏最近只要有空,就在那里游泳,看上去很享受呢。”

在路过老宅的室内泳池时,目黑想起了绘里的话。他并不知道,道枝反常的举动是为了治疗自己的怪病。一旦道枝将脸埋入水下,所有的话语都能化作徒劳的气泡。

今年的夏天尤其炎热,处理完公司的事务后,目黑便随着绘里回到清凉的老宅避暑。在目黑看来,之前撞见的道枝与其说是在游泳,不如说是把身体全权交给泳池,然后散漫地任由水把他托起,牵引他到某个方向。像那种胸无大志、任人宰割还半死不活的软体动物,受酷暑炙烤,下一秒就要融化到水里去了。

今天,道枝倒是真的有在游泳。虽然泳姿算不上标准,但因为长手长脚,一眼看过去还算像样。这时,下属发了封邮件给目黑,他便顺势倚在墙边,回复起对方。等他再度抬起头,道枝已经撑着扶梯上岸了。道枝浑身湿淋淋的,整个躯体光滑如海洋生物。水从漆黑的头发流淌到睫毛边,又顺着颌骨一路下滑。

“啊,下午好。”道枝生硬地跟他打着招呼,“今天还是很热呢。”

目黑不再纠正他僵硬的应对,真的就像个访客一般冲他点点头。前些日子,道枝还在这个室内泳池里教莉子游泳。目黑虽没有看到具体的场景,但那样一对门当户对、青春正好的美丽男女相处起来,就连他这种铁石心肠的大人也能为之会心一笑。像道枝这样的人,在放弃糟糕透顶的单恋后,还有很多悔改的机会。

但事到如今,面对莉子那样一个近乎完美的联姻对象,道枝竟然还是没有悔改。

有这么喜欢我吗?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忘记这种悸动的。目黑无动于衷地思考。你并不是个缺少爱的人,也有不少人喜欢你的吧?我并没有做什么事……学生时代,我只是和你一起喂鱼、散步、吃饭。后来,我只是做每一个贴心的家人应该为你做的事。我回答你问题的时候一直很耐心,因为耐心便是我的本性。否则,我现在怎么会成为你的家人?

“最近,是喜欢上游泳了吗?”目黑问道。

道枝放松下来:“嗯,因为很方便想事情。”

那就是在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发呆,跟看水箱没什么区别。

“之前困扰你的事,还没有解决吗?”

道枝一开始并不清楚他所指的是什么事,直到他感知到气氛的变化,夏日潮湿的阴影蓦地罩住他的口鼻。在漫长的对峙中,道枝心里掠过很多想法。虽然并没有从目黑那张脸上找到什么答案,但他最后还是缓缓退后,说:“对不起。”

目黑叹了口气:“我之前跟你说过吧,不要为这种事道歉。”

他的神情总算有所变化,并不可怕,但能看出一些类似于厌憎的痕迹。道枝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痕迹,全身的血液都冷下去,右手慢慢地攥住另一只手臂。

目黑第一次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其实,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你没有伤害到任何人。”目黑说,“所以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不。我想,目黑君你……心底其实正在责怪我的固执己见吧。”

道枝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控诉他的意味。他没有力气去做那种事了。

仅仅针对目黑而言,道枝还是具备一定的洞察力的。目黑并不为此意外。不如说,正是因为明白道枝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他才会觉得费解。

“我也并不是沉浸在顾影自怜之中。”道枝说,“你当然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不应该现在还……”

他不免失去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目黑默默无闻。他忙着踢球和学习,不怎么社交,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上高中后,他因为某种受人青睐的特质而在一夜之间变得受欢迎了起来,有很多人跟他告白,说着“喜欢”。在那个时候,如果有像道枝这样的人跟他告白,他也许是会为这样的美梦而动摇的。

但现在,面对“喜欢”,目黑却只是说了一句:“是吗。”

比起你的姐姐,你当然算了解我。虽然也不了解我的过去和梦想。你的喜欢也不是谎言,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所以,我不该苛求它对我没有害处。我只是希望它的时效和质量低劣一些,才不至于对我形成困扰。这很过分吗?

“你只是没有得到某种东西而已。”目黑宽容地说着,“不管你怎么努力,你都得不到。所以,你现在才会是这个样子。”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目黑简直觉得自己已经与道枝和解了。

道枝一点也不赞同目黑的判断,但他放弃了争辩。

“所以,怎样才算得到?”道枝觉得他很不可理喻,“需要你跟我做吗?”

目黑好像真的有过那么几秒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但他对面的道枝一直认为,这是绝对不行的。但又要怎么办呢?父亲对道枝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他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他也努力去做了。他二十年的人生只有这么一件不正直的事,要怎么解决掉呢?

“你之前的病,好了吗?”目黑问。

目黑居然还没有忘记他几个月前的异状。但道枝已经受够了冲击,很快冷静下来,轻声说:“应该是好了。托之前烧坏嗓子的福。”

所以那个时候果然是生病了。目黑想。看上去很荒诞,是会不由自主地说真话吗……那你又在害怕什么?害怕婚礼上对新郎告白吗?那后果确实不堪设想。还好顺手帮你推掉致辞的任务了。

“在绝对不会被发现的时候,试着做一次吧?”目黑平淡地建议道,他原来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这让他有种堂而皇之的冷酷和恶劣,“之前有一位黏人的后辈……好像比道枝君你还小一岁。跟他做了之后,他很快就放弃了,因为他发现,做爱也不能改变我对他不感兴趣的现实。”

在他们的身旁,泳池因池底的灯光而呈现出一种明艳而炫目的亮蓝色,像一个闪闪发光的宇宙。这真是一个不应该具有阴影和痛楚的世界。

道枝感觉全身的水分都在酷暑中蒸发。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这番话里脱身。他仰起头,茫然地反问:“你是在报复我吗?”

“不,一直以来,你都在尽你所能地帮助我。你是非常善良、应该被神明好好报答的人。”目黑说,“而现在,我只是在试图解决我们共同的困扰。”

5.

那个解决困扰的时刻,他们并没有等太久。

暑假的末尾,目黑随道枝他们一家去探望住在国外的优子。在当地好好玩了一阵子后,他们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国了,快到机场的时候,突然遇到了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大暴雨。航班当然取消了,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去爆满的机场酒店住一晚,剩下的房间却已经不多了,身在异国他乡也没什么特殊待遇可享受,于是道枝和目黑共享了一间双床房。

当晚,道枝被某种巨响惊醒了。他从被子中伸出头,迷迷糊糊地问:“刚刚是什么声音?”

在想起他身边的人是目黑之后,道枝的意识缓缓回笼。

“雨声……或者雷声?”目黑拉开窗帘,望向落地窗外的景色,“今晚这场雨,应该会被电视台报道很久吧。”

那么严重吗?道枝向外看去。外面黑沉沉的,分不清是夜色还是雨水,但恐怖而沸腾的雨声是足够明显的,正以独特的频率形成一场灾难。

“目黑君……刚刚没有睡吗?”道枝问。

“可能是因为太吵了,有点失眠呢。”

道枝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只得点点头。

“所以,要继续睡吗?”

“……我可能也睡不着吧。”道枝说,“如果目黑君要看书的话,就把灯打开吧。”

他从柔软的床上支起身,正准备开灯,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住了动作。

目黑还在看书。听着他那边书页翻动的声音,道枝心浮气躁起来,一时觉得房间内仅剩的台灯忽亮忽暗,让他的眉心都跟着抖了一下。

那些冒犯他本性的、急躁直白的话又一次地涌了上来。原来他的病还没有痊愈吗?他又一次地用力抵住自己的喉咙,不愿让那些话再度使他变得难堪。道枝相比那位黏人的、最后又放弃目黑的后辈,在心灵上更为羸弱,他不需要经过做爱,也能明白现实和感情的无法更改。

目黑却没有给他机会,他隐约能看见道枝的动作,也能看见对方的内脏如何地翻腾,那些因患病而无法平息的话语又如何地攀爬到声带。

目黑很好心地问:“道枝君,你想说些什么吗?”

所以说,道枝是没有进化完全的动物,身上残存有致命的陋习。从目黑跟他搭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形成了一种习惯:他对目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光有求必应,即便只是仓促地点点头。

不回应别人是不礼貌的行为,何况对方还是目黑呢?

道枝本可以摆脱这种训练,这样的条件反射。不幸的是,目黑在之后又加入了他的家庭,几乎每天都能与他碰面,从早到晚,和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样必定有来有回的互动。没有人告诉道枝,他的不忍心、他的急切是很没有道理的。就像一只认命的毛绒绒动物,它既没有角也没有爪子,不会给人造成什么伤害。在看到别人投喂的食物后,它会立马张开嘴。就算那食物不是真的要给它的。

道枝这时也下意识地张开嘴,小声问:“……现在是吗?那个‘绝对不会被发现的时候’。”

 

目黑并不觉得自己很过分。

这想必是很多人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夜晚。暴雨可以隔绝所有的声音和视线,掩护所有杀人犯、抢劫犯、大盗完成罪行。与他们相比,目黑只是和道枝做了而已。

在真正插入时,目黑因为对象是道枝,是社团认识的后辈,是绘里的弟弟……仪式性地感到心惊肉跳、惭愧不已。但惭愧稍纵即逝。

在和目黑上床的历代男女中,道枝是长得最漂亮的那一个,眼睛也是最煽情的那一类。目黑没有爱上过什么人,所以做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到让他受到刺激的部分,毕竟,做爱是一件两情相悦才会更痛快的事情。但道枝看上去很受刺激。真意外,是处男吗?是处男的话,更会觉得这种事很痛苦,更会放弃幻想中的恋情吧。

于是,目黑难得在床上柔声安慰起了别人。

他温柔的神情,在昏暗的灯光中反倒显得很莫测。道枝望着他,觉得身后的床像某种柔软的陷阱,想要将他吸附到底部。门窗被仔细地关好了,整个房间闭合起来,在暴雨的侵蚀下仍旧坚硬。但雨水似乎已经透过窗沿渗进了房间,上涨得很高,让身体的内外部都变得湿润而温热。

两个身体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如此,不管道枝最后得到了谁的爱,也无非是这样一回事。道枝没有理由再继续索取或者期待着什么了。

做完事后清理,不知道为什么,道枝的眼泪一下子流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目黑给他递去一张纸巾,可能是觉得道枝终于失恋了,目黑格外和颜悦色、善解人意:“发泄出来就好了。”

目黑的祖父曾开过一阵子鱼店。他因此有幸看到过很多条被刀刮去鳞片、被开膛破肚的死鱼。让小时候的他觉得很不适的是,这些鱼明明已经死透了,心脏却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真的很恶心。因此,目黑在入学时看见海洋生物研究社的水箱,大为惊奇:原来鱼也能被包装得如此美丽,原来鱼也能这样悠游自在地在玻璃中活着。这跟他以前日夜接触的简直不是同一个物种。

道枝大概也是别的什么物种,只保留有像鱼店中的鱼那样、刻在基因中的不知死活与任人宰割。被谁极其残酷地对待之后,眼光也还要一下一下地、机械、平静又拼命地眨动,让泪水更快地蒸发在空气中。

从小到大,他就没有充当这种生物的救世主的兴趣。

道枝坐在床沿,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觉得自己很丢脸。其实,他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没什么改变。因为即便是虚假而浅薄的爱意,他也可以在其中融化。什么时候才可以放弃呢?这样,目黑也可以松口气了,自己也不用担心会伤害到谁了……

电灯却在这个时候熄灭了。

暴雨造成酒店的电线短路,倒也不意外。不如说,这样反而合乎所有人的心意。目黑的手机发出振动,他的脸被笼罩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显得他轮廓很深。目黑看到信息后,不免撑起身子,开始打字回复,脸上几乎没什么情绪可言。是来自谁的消息呢?是公司的什么急事吗?……啊,半夜三更还在回复的话,果然是姐姐吧。

看到这一幕,道枝不禁认为,目黑说得没错。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自己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想要,也得不到的东西。他二十年来积攒的善行,没法换取任何有效的结局。所有父亲为他塑造的原则和秩序、所有他努力想要维持的自尊,都在目黑面前融化成水。

在黑色的水声中,道枝想起与学生时代的目黑出行的经历。

 

某个假期,研究社的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出游的地点。在道枝私下出力拯救水箱后,社长便不再把他视为用于招新的花瓶或负责喂鱼的边缘人物,因此,在两个选项平票时,社长转头问起道枝的意见。道枝不擅长充当一锤定音的角色,刚好那时目黑因与教授讨论毕业论文而姗姗来迟,道枝便心虚地转移焦点:“要不要问问目黑君的意见?”

目黑左肩挎着包,闻言立在门口,瞥了一眼道枝的表情,说:“去水族馆吧。”

水族馆盛放着更巨大古老的海洋生物,譬如锤头鲨、鬼蝠鲼和荧光水母,其间穿插着雪白的群游鱼,锋利地切开水流。但道枝并非第一次来到水族馆,甚至,在得知道枝对海洋生物有兴趣后,那位玩伴还拉着他参观过更绮丽、更古怪、私人饲养的生物。

“玻璃墙前居然还有看台座椅,简直像是在电影院一样。”

某个时候,目黑在道枝的身旁坐下,这么感慨道。

道枝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很迷茫:那现在,我们算是在并肩看着电影吗?

前方依偎着观赏鲸鲨的情侣突然动了——虽然只是昏暗灯光下黑色的剪影。那一对影子侧过脸,心有灵犀地、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吻。看到这一幕,道枝脸一下就红了,目黑却忍不住笑了。

因为怕被对方听见,目黑把脸凑到道枝耳边,低声说:“连这点都一模一样。”

湿润的气流和模糊的笑意,就这么狡猾地钻进了耳朵里。如果后排有人也恰好审视起他们的剪影,如果那玻璃墙之后的鲸鲨这时反过来观察人类,会不会误解起他们的关系呢?

一想到这一点,道枝的脸颊就开始发烫。幸好,水族馆没有可以揭露他心情的亮光。

这一刻,道枝几乎想转过头,贴在近在咫尺的、目黑的耳边,小声说出自己的心意。但他随即又觉得,现在简直是他人生中最平静完美的一刻,是不能被任何事打碎的。而且,这座巨大的水族馆里,还有许多地方没有被他和目黑去探索过。离社团集合约定的下午四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再等等吧,等到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反正,早晚还是要说出口的。虽然,不是在今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