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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圭都的天总是阴沉沉的,偶尔降下的小雨,也仅仅是盈盈一汪天水里的几丝,完全无法将密布的乌云驱散。
屋里的东西都受了潮,尤其是书本,最怕这样的天气浸袭。
万相馆中,程小时正在书阁里忙活,摆好熏香,喷洒药粉,一本一本检查架子上的书有没有受潮受蛀,远远地,几缕丝弦之声传来,他动了动耳朵,嘴边展开一抹微笑,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灰尘,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一路小跑,程小时穿过长长的走廊,路上遇到一些穿着朴素的下人,却谁也没理谁,下人们自顾自地清扫端递,程小时自顾自地从书阁跑到了饭厅。
饭桌上摆了简单的三菜一汤,程小时一看,前日刚说想吃酥炸小黄鱼,今天就能填口腹之欲,他伸手过去拿,然后毫不意外地被打开。
“净手,更衣。”
对面的人开了口。
程小时瘪瘪嘴,一边老老实实地换衣服洗手,一边还要背着人用口型说句“事儿精”,一切妥当了才入座开饭。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痛快地下一场,再闷下去,书不发霉我都要发霉了。”程小时抱怨。
“待闷了就出去散散。”对面的人说。
“自己散有什么意思,你又不陪我。”程小时扒拉了一口饭到嘴里,不满道:“祖师爷书里说了,‘目及所处皆为取心之所,观他者行言处世之道,录百态生死之法,其意便藏其中。’你这天天闷在家里,还观什么录什么?”
那人一袭青衣,面色淡然,眉目虽看着和悦,却有些拒人于外的气质在身上。他半睁双眼看了看低头扒拉饭,嘴里振振有词的程小时,夹了条小黄鱼到他碗中说:“天晴就陪你去。”
“不能今天去吗?”程小时得寸进尺。
“阴雨天,不出门。”
程小时还想再撺掇一下,就听几声木槌响,接着一个下人端来一方访者涵到青衣人面前。
那人展开看了一眼,递给了程小时,然后同下人道:“带人到会客厅,上茶,我们一刻钟后到。”
下人也不说话,转身退了出去。
程小时叼着小黄鱼举着书涵,非常吃没吃相地说:“有钱人做年轻漂亮的女孩人偶,怎么看怎么觉得下流,你不是不接这种单子吗。”
青衣人说:“问清缘由再推不迟。”说完,他把书涵抽出放到一边,“好好吃饭。”
程小时撇嘴。
一刻钟后,程小时随青衣人到了会客厅。
会客厅两旁陈列着许多人偶,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有,每个人偶的双目都被遮住,身上未着色,能一眼看出是假的。厅堂很亮,也多配明亮舒适的颜色,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访客感觉到阴森不适。
厅中有一屏风,将屋子一分为二,屏风外放有两个软座,一方茶几,屏风内有一把梨木座椅。访客来了会被引到软座上喝茶等待。
青衣人在屏风后落座,程小时站在他身旁。
访客看到人来,赶忙起身说:“陆先生,我…”
“你先坐下。”程小时出声道:“我们先生问你你再答。”
访客听闻,又赶忙鞠了两鞠,重新落座。
‘陆先生’缓缓开口:“你的书涵我看了,陈思朝,你是南都的客商,经营服装贸易,离异,父母早逝,想做个15岁的少女人偶,是吗?”
陈思朝点头说是。
‘陆先生’继续问:“为何要做此偶?”
陈思朝说:“我一把年纪了,虽有家财万贯但是上无父母下无子嗣,怕晚景凄凉。”
‘陆先生’道:“仅是如此,天下偶师那么多,又为什么千里迢迢到我这里做偶?”
“天下偶师虽然多,但是谁不知道您是行首?您做的人偶就像活生生的人一样,我不想要那些只会傻站着,表情木讷的人偶,我想要个活生生的女儿!”陈思朝说这句话时,情绪稍显激动。
程小时歪头跨过屏风看了那人一眼,有点不屑地抢在‘陆先生’之前说:“您今年45了,没有老婆,别的地方不知道,我们这儿是不接你这种生意的。”
“为什么?!我有钱,要多少报酬都可以!”陈思朝闻言,整个人都急迫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了!!听说过这儿的规矩,不一定是收钱,别的什么也可以!我可以拿的来!”
程小时问:“你先别急,我问你,你这人偶想要像活生生的人?”
陈思朝答:“是!”
程小时继续问:“所有地方都要像吗?有血有肉,能吃喝拉撒?”
陈思朝想也不想地说:“是的!”
程小时面不改色地说:“胸要吗?xing/器/官要吗?”
陈思朝一愣,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他没想到会有这样直接的问题,况且刚刚填的书涵里是填写了具体要求的,他填的是:是。
程小时嗤笑一声:“你想要个女儿聊以慰藉,要xing/器/官做什么?你敢说你没藏龌龊心思?”
“我没!我不会的!!!”陈思朝大喊:“我要是有这心思就咒我…”
“打住!”程小时打断道:“你不用跟我们赌咒发誓,你这单我们接不了,送客!”
说完,两个下人不由分说地走向陈思朝,要把他扶起来。陈思朝用力挣扎,却发现这两个人的力气出奇的大,仔细一看,他们的双目两旁都有人偶特有的印记,这是偶师的行规,做人偶必须要留有明显的记号,能让人分清人和偶,每个偶师留得记号位置和形状都不一样,逐渐也成了各个偶师的标签,有名的偶师做的人偶,别人一看就知道出自他手。
没想到这里的下人实际都是人偶,陈思朝之前也拜访过别的偶师店,但是他看到的样品人偶哪怕不看印记也能多少分辨出与常人的不同,而这里的人偶如果不是这样近距离观察,他甚至完全没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人。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在这里做人偶的想法,身上无法挣脱,他的嘴却没有停下,不停地说:“陆先生!!我求求您了!我真的只是想做个女儿,我没有别的想法!!要多少钱都可以啊!!!”
程小时歪着头看着人被拖出了大门外,才吧唧着嘴说了句:“这些话都不知道多少人说过了,结果还不是买回去做变态的事!人面兽心!还有那些没底线的偶师,有点手艺不做人事,怎么?现在又觉得木讷的人偶不香了,想来骗咱们的,想得美!”
话说完却没人回答,程小时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是又直接替先生逐客了。他心虚地低头看陆先生,发现陆先生也在不错眼珠地看着自己,赶紧讪笑道:“嘿嘿……我就是觉得跟他废话浪费时间……”
陆先生问:“如果一个人领了一个人偶回家,天长日久喜欢上了人偶,要跟它有肌肤之亲,也算龌龊下流吗?”
程小时想了想说:“呃……他喜欢人偶,人偶不一定喜欢他啊,况且这世上没有有心的人偶,心都没有,怎么感知喜欢不喜欢?人偶认主之后,主人说什么是什么,那他们就算在一起也未必是两心相悦,龌不龌龊很难说啊。”
陆先生垂下眸子,又问:“人和人在一起,就都是因为两心相悦吗?”
“那也未必。”程小时答得很快,他特别喜欢听陆先生夸他,所以也总想着借各种由头展示自己的聪明通达:“不过人嘛,不两心相悦的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腻,早晚也会分开的。”
陆先生没有夸他,而是点了点头就起身往内室走去了。
程小时“诶”了一声,追上去又喊了两声“先生”,陆先生都没有理他。
程小时心想:我又哪儿得罪他了……
陆光回到卧室,在软踏上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地开始了静坐。
这是师父教他的,越是遇到烦心事越要静下心来,缕缕思绪,想想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呢?
两心相悦……
陆光脑子里一直在循环这个词,他最近每每盯着程小时看,脑子里都会蹦出这个词。
程小时的脸很好看,而且很耐看,一双眸子总是闪着光,人又爱笑,笑起来亮出两排白牙,像个向阳花。自打他来了这里,这里才开始有了生气,不像只有自己在的时候,满物的人也还是觉得太冷清。
陆光记得最早见到程小时的时候,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站在屏风后面拧着手脚,怯怯地说想要做个人偶妈妈。
那个样子可爱又可怜。
谁成想长成了现在这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德行,近来尤其放肆,光是单子就被他喧宾夺主地拒了三四个,真是惯得不成体统。
想到这里,陆光已经忘了最初需要静心的主题,变成了想怎么才能让调皮捣蛋的家伙安分一点,而这时,几颗音节就像晨初的露珠从一片花叶掉落到另一片花叶一般,跳跃着传到了陆光耳朵里。
这是程小时吹奏的陶笛声,也是万相馆中的另一种独特之处。
万相馆里的人偶下人无异状不出声,偌大的馆中就陆光和程小时两个活人,程小时无法忍受这样诡异的安静,就跟陆光提议以后两个人距离要是有点远,也不用人偶传话,陆光会弹筝,他会吹陶笛,听到声音就知道要做什么。
现在程小时吹的这首名叫《我错了》。
他错的时候可太多了,往往他还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但他很清楚,陆光是不会真的跟他生气的,所以他认错频率高速度快,绝不让尴尬的氛围在只有他们两个活人的万相馆里持续太久。
这次他吹了三遍,陆光就从屋里开门走了出来。
程小时盘着腿坐在门口石凳上,阴云密布的傍晚没有星辰,潮乎乎的湿气把他整个人熏得朦胧柔软,头发软踏踏地散着,看见陆光出来,他就咧开嘴,露出没心没肺的笑:“下次我闭嘴,你别生气了嘛。”
陆光叹了口气,把人从院子里拉进屋,推到炉子边烤干,又取了方巾给他擦头发,手法很轻柔,擦得程小时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就那么一瞬,陆光看着程小时的脸,很想低头吻上去。
“笃——笃笃”
木槌声又响,一个下人手持一张纸条站在门口,陆光过去拆看,上写着两排小字:陈商未走,正门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