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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决定去杀人。
他已经思考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既没有喝酒,也没有找女人,更没有找花满楼,所以他的脑袋没有醉,心也没有醉,从17岁那次关于投河问题的思考以后,他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17岁那年,孟河里的月亮随着水波摇晃,他做出了选择,今天,小楼外的月亮高悬,他也做出了选择。他要去杀人。
17岁那年,是一次草率的投河,一次草率的思考。至于今天,陆小凤想,这是不是也是一次草率的决定呢?可是自己问自己问题,很难,要自己回答自己,难上加难。人要思考关于自己的问题总是不容易的。
他已经启程。
月夜是静悄悄的,他策马奔驰在月光下,荒山里,土路上,马儿跟他一样不说话。下一个月亮升起时,陆小凤还当它是上一个,马儿却已经累得不肯再走,他牵着马,走进一家客栈,店内都是江湖人,说书人讲的也是江湖事,正说到上个月那花七公子又遭歹人诱骗,身入陷阱。陆小凤要了一间房,二两牛肉并二两酒,寻了个偏僻角落,他在桌上坐定,有人也在他身边坐定。
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花满楼把扇子一展,笑着回道。他一身银白衣服,戴着张白底黄花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在这黄土飞扬的山中客栈里好不醒目,与众人显而易见的不同,陆小凤早已深知,他实在是个娇公子,条件允许时,不论环境如何,总要把自己收拾得整洁妥当。你总是扮演一个天降神兵,某人缜密计划中的意外,把一切搅得鸡飞狗跳支离破碎,难道就不许别人当一回意外吗?花满楼嘴角笑成弯弯的线,又促狭又可爱,陆小凤总是拿他没办法。
雨下起来了,哗啦啦,打着屋顶的薄瓦,山间的气温降下来,众人轻薄的夏服再穿不住,打尖的多叫了酒来,住店的回房添衣去,陆小凤武功高强,是不怕这一些温差的,他慢慢品着这乡下的涩酒,店小二忽而过来搭话:“大爷?大爷?”
陆小凤转过头去,小二手里端着个空酒坛,瘦黑的脸上写着点疑惑和担心,“大爷是病了吗?附近住的有个野郎中,可要差人去请?”
陆小凤这才发现,自己在湿冷的空气中发抖。花满楼摸摸他的手,对店小二说,不用了,拿条毯子来吧,陆小凤也摇摇头,“不用了,拿条毯子来。”
陆小凤在毛毯中捂着,继续喝着酒,身子很快热起来,他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花满楼开口,像是在叹息,可我还是要说,陆小凤,不要去。面具的眼部挖有两个洞,空洞后是两只空洞的眼睛,像两个不会愈合的伤口。
陆小凤并不回答,只是喝酒,很快,他热得难以忍受,头也昏,他把毯子一掀,冲进雨中。
陆小凤在雨中赶路,花满楼与他并辔而行。两人两马,蹄声哒哒,雨滴垂直落在人身上,马身上,花满楼的马也是雪白的,被雨淋得透湿,陆小凤从眼角瞥去,只觉得一人一马要融在透明的雨中,只有那张面具还坚实。
花满楼以前也有一匹雪白的小马,那是他的第一匹马,当时他们认识还不算太久,连上官飞燕也还没出现,他在教花满楼灵犀一指,花满楼跟他说起这匹小马,很漂亮,很骄傲,比起马,更像是只小公鸡,他在八岁时得到它。
他七岁瞎了眼睛,那个年纪还不特别清楚自己失去了什么,最开始只是为铁鞋而恐惧,有人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伤害我。慢慢地,在下人和家人们的只言片语中,他又被传染上了对于未来的恐惧,一个瞎子,一个残缺的人,该怎么活下去?没有人告诉他,他身边没有瞎子,他自己从前也不是,谁都没有这种经验。
他很是闹了一阵脾气,后来又转为消沉,父母亲和哥哥们买来各种东西,试图让他开心,风铃,木马,猫,花,鹦鹉,狗,大哥买来一匹小马,通体雪白,可漂亮,可威风了,大哥哄他,但他从不愿骑上去被牵着走走。他在房间,从秋天坐到春天。
后来是六哥看不下去。六哥只比他大4岁,性子急,是个楞头小子,拽了他翻身上马,一路飞奔,两人身量都未长开,不重,小马也神骏,大人们一时竟也追不上。小马跑得飞快,他在六哥怀里,迎着风,好像飞起来,他闭着眼睛,被风灌了一肚子的信息,空气是湿的,六哥的怀抱是暖的,有人家的栀子花开得浓郁,野蔷薇香飘十里,树上的小雀儿在叫,小马粗重的呼吸像风在呼啸,他张开嘴尝了尝,风是干涩的。
奔到城郊,两人一马终于脱力,他跟六哥一齐被抛出去,六哥接住了他,土地接住了六哥,两人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时,他的脸埋在土里,他闻到泥土的腥味和嫩草折断的苦味,身上磕得哪里都痛,脸也破了,六哥爬起来搀他,他紧紧抱住六哥,然后笑起来。
我那时突然明白,原来人可以受伤而不死掉的。我还可以活,失去的固然再找不回来,但我剩下的实在还有很多。花满楼告诉他。
陆小凤心里满胀,一股情绪不知从何而来充斥全身,撑得他脸颊通红,他紧紧握住花满楼的手说,我也会的!
会什么?
话到嘴边,陆小凤问自己,会什么?当时他答不出来,于是只好说,后来呢?他从没见过花满楼的那匹小马。
花满楼的笑容黯淡下来,他知道,陆小凤问的是小马。后来……陆小凤看得出来,事情不是好结局。小马刚来时,比我的年纪还小,只过了两三年,却又比我大得多,每隔几天,我们便在马场里跑,有时也偷偷溜出去。
其实算不上偷偷的,我后来知道,每次偷出门,家里总有一个哥哥也偷偷地跟着我,花满楼讲到这里,面上又露出温馨的神情,显然,他的思绪又飘到家人身上去了,陆小凤并不介意,甚至很喜欢,他总是渴望了解更多的花满楼。
然后又说到小马。那时候武功还练的不好,茶馆里说大侠飞檐走壁上天入地,何等潇洒快活,他还体会不来,只有小马载着他,跑起来真像是在飞,风都在他们的身下。他每日摸索着练武,读书,养花,骑马,再跟哥哥们玩闹,开心极了,因此提出要跟着大哥一起出行时,没人舍得拒绝他。
那实在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行,他骑着小马,跟在大哥身边,一人一马,都神气又新奇,花满楼说到这里,伤心中又透出些茫然,后来怎么会变成那样?他们遇到的甚至不是什么敌人寻仇,就是寻常流寇,慌不择路遇上了花家的车队,对面只是人数略多一些,战斗很快就结束,花满楼一开始就被大哥拎去车队中心,他甚至没来得及焦心多久。小马却被乱刀砍中腿骨,后来伤口愈合,腿就瘸了。
我很为它难过,但并不嫌弃它,瞎子配瘸马,也没什么不好,我们都很难出远门,我牵着它,走也一样。但小马,年轻的小马,却突然变成了老马,我贴着它的脸,听到呼吸声像漏了气的风箱……疲惫。它日渐虚弱,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陆小凤当夜怎么也睡不着觉,他运足轻功,又飞奔到桃花堡,给花满楼留了一张字条,再出现,是三个月后,牵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花满楼笑着领他到马厩去,你怎么跟六哥一样呀。
啊?
六哥后来也又找来一匹小马,叫我养到现在呢,花满楼指给他看,居然也是一匹黑马,牵回来那天,就挨了大哥一顿训,花满楼笑得牙齿也露出来,实在不是一个君子模样,我知道六哥想拿小花代替小马,叫我快快忘记伤心事,可是小马就是小马,就像小花就是小花,花满楼摸了摸小花下巴,但我也喜欢小花,我们在一起,也有很多快乐,是不是,小花?花满楼轻声问它。
小马,没有名字吗?
小马就叫小马,花满楼说,那时年纪小,总觉得要给它起个十分厉害的名字,可是选来选去都不能决定,又不能不叫,就暂叫它小马,哪知道,后来它就只认这个名字了。
花满楼谈起小马,用一种怀念朋友的语气,人是伤心的,朋友离去,怎么能不伤心?却始终不见怨恨,他尊重小马的骄傲和失去,并不埋怨小马弃他而去,甚至也并不如何怨恨那群匪寇。
或许是因为,他除了小马以外,还可以在很多人、事、物上体会到幸福和快乐……
陆小凤侧头,雨滴匀速不断地往下落,凝成雨柱,马儿还在奔跑,撞断一根根透明水柱,雨水坠在他的睫毛上,他突然冲花满楼大喊起来,如果不止是朋友呢?
陆小凤坐在船头。又是一个月夜,平静无风,暑气蒸腾,但河面还是挤了好些游船,岸边张灯结彩,似是什么节日。有店家在游舫上开起酒楼,歌女伴着琴声,犹自唱着婉转的小调,小镇里不讲究那许多礼数,成对的鸳鸯便也不少见,花满楼也坐在他身边,听河面上三五成群的汉子吃酒划拳说闲话,又说到花七公子,却是故事的结尾了,说那花七公子,好一个翩翩君子,可惜……那对歹人!就在那河对岸呀……真是谁也没想到……
花满楼叹了口气,快乐的日子还会有的,陆小凤。
当它们来临时,我只会更加痛苦。
现在还不是时候,陆小凤,这些都会过去的,很多人、事、物,都会帮你走过去,你可以……
可以什么?陆小凤转过头来看着他。
花满楼却说不下去了,他又叹了一口气,这实在很不像他,我不知道,陆小凤,死去的人没有未来,我再也不能想象了。
陆小凤便又沉默不语,眺望着河对岸。
一个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慢慢地,显出人形来,陆小凤目力极佳,已然瞧了个清楚,却又是一个花满楼。
这是一个水做的花满楼,河水填充他虚幻的身躯,月光塑出明亮的轮廓,他走在河面,每行一步,便更加充实,更像一个活人。花满楼越来越近,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温柔,陆小凤不禁站起来,他听见一些细语,是花满楼的声音,温柔,清亮,却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花满楼也迈了一步。天上的月亮投在水里,花满楼站在月亮里,陆小凤凝神看着他。花满楼倏忽间溶进水中的月亮,陆小凤终于什么也听不到。
陆小凤又感到头痛欲裂,他低头望去,水中的,只是他自己的倒影。
陆小凤回头看向身边。花满楼本是个娇公子,模样生得顶好,又兼目盲,有时不免叫人瞧出点木石刻像一样的漂亮来,一直以来,他身上有着充沛的生命的力量,春天一样催生一切善与美,掩盖了这种感觉,而现在,他又展现出这种无情的漂亮。陆小凤对他笑了笑,你听——
——没有风。
他摸了摸花满楼的面具,那面具突然淌出两行血泪来,陆小凤冲他眨眨眼,第一次露出往日神气又调皮的笑容,我不听你的,死去的花满楼不是花满楼。
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花满楼了!
船上众人只见他纵身一跃,利剑般破开河面倒影,水花折射灯笼喜庆的红光,溅起三两声惊呼,又隐没在夜的昏暗中,人们或惊或笑,这发癫的醉鬼。有船夫紧跟着下水,不过片刻就将他捞上来。人却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