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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注意到的是味觉丧失。
剑崎像逃跑一样随便挑了一条国道便驾上摩托,潦草驶向未知目的地。日近黄昏时并不饥饿,但生物钟让他习惯地走进加油站便利店获取能量补给,然而在将饭团塞入口中后差点吐了出来。本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病,一周不吃东西都没饿过肚子后剑崎才意识到原因。如果让始做饭可能还挺灾难的,要是味觉尚在的时候吃过一次就好了,带着平平无奇的感想,他依然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国道上。
啊,那碗粥他确实不会觉得好吃吧。
接着是强大的肉体再生。
还是人类的时候剑崎就不怎么在意伤口,总是草草清理了事。如今也只是看到异色的血液从体内涌出时会短暂地恍惚一下,至于何时愈合就不当回事了。直到在救助某次震灾中的幼子时被从天而降的钢筋贯穿了肩膀,疼痛几乎令他晕厥也不忘用手盖住怀中孩童的双眼。
避开人群准备处理这根麻烦的铁棍时,肌肉组织如同丧失摩擦一般让抽出钢筋的过程异常顺滑。仿佛这具肉体在排斥着破坏它的异物,锈迹斑斑的金属连一克铁屑都未能残留在贯穿肩头的空洞里,连那处血肉模糊的组织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了。剑崎活动着焕然一新的关节,只有残留的痛觉提醒他曾经出现在那里的裂痕。Joker的身体还真是方便,他满足地想。
后来他长出了戟一样的长角。
那天剑崎穿梭在某个偏远国度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将那些因无法战斗而被遗忘的平民转移到远离硝烟的安全区。银蓝或金色铠甲之下的他所展现的强大力量早已被这颗星球上的任何势力觊觎,但他的天平从未向任何一方倾斜过。剑崎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肉体越来越坚不可摧,但当他庇护着残垣之下的老幼时依然希望自己的肩幅再宽一些、脚力再快一些、感官再灵敏一些,这样就能保护更多的生命、听到更多的呼救、看到更远处的苦难。
于是他长出了戟一样的长角,金色的角直冲天际,比海格力斯的剑还要坚固伟岸,全身从骨骼开始生长壮大,肌肉愈发遒劲孔武,最终被紫绀色的外鞘覆盖。轻微的生长痛让剑崎找回一些真实感,但他似乎早已预料了这场变异,没去惊讶几秒便专心于掌控全新肉体的操控方法,只是有些担心这副可怖的样子会不会把笼罩在自身阴影中的人类吓到。而眼前面露惊恐的老人在找回意识之后便虔诚地跪下,口中念着他听不懂的他国之语,如奉神明一般向他叩拜;怀中尚在襁褓内的幼子向他锋利的银色下颌好奇地伸出手,担心那柔软皮肤被划伤的他将其匆忙举远,却被这脆弱的生命触碰到那只狰狞的长角,无知的幼子眼中反射出金色的光,在战火的烟霾里放肆地笑了。
终于,他验证了自己是不死的。
剑崎在世界各处游荡,这具身躯很好用,只是在察觉到自己变形为undead时会难以自控地涌出对另一位同类的杀意后,就不再以这种形态去战斗了。不变的容貌让他不能在同一个环境久留,这样也好,反正要前往更多的角落去救人——之后连各种生物都开始援助了。他深入过人迹罕至的热带雨林,从偷猎者的枪下救下一头貘时胸口中了几弹。这是他伤得最重的一次,过多的绿血淌入清澈河流,剑崎脱力地靠在树上祈祷这些液体对生物无害。Joker临死前也会看见走马灯吗?生命力随着血液从体内流逝,作为人类时的回忆愈发鲜明地展现在眼前,播放到睦月使用梅花十偷袭他失败时剑崎失去了意识。可我还不能死,他盯着卡片上的动物迷迷糊糊地想。
这成了他第一次死而复生。像是睡了很长一觉,醒来时胸腔上连弹痕都没留下了。濒死状态下睡得很安稳,连用来做梦的多余能量都不剩下。这很难得,剑崎在战斗后的休眠中经常做梦,内容往往是些昔日幻影,或是与旧友们相聚于和平时空的妄想,每次醒来后的余味都说不上多好。而且他总是不自觉地因自己身体上发生的变化去揣测世界另一端的唯一同类是否拥有同样的特质——比如他拥有人类躯体后花了多久去适应?又要如何去接纳红心二塞进他体内的另一颗心?说起来我现在还会做梦是因为曾经是人类吧,在他仅作为统治者代行而存活的远古岁月里也会做梦吗?现在的相川始呢,会梦见黑桃Q吗?
精神松懈下来就会想些没头没尾的东西,首次尝到复生滋味的剑崎感觉还不赖,不管怎样都不会死去的话,不就可以牺牲无数次了吗?
但有些东西终究无法由一颗人心承载。
剑崎逐渐踏遍了这颗星球的每一片角落,结识着新的邻居、同事,却不会与任何人建立友谊。经历了数次死亡后,他很清楚自己是时间长河里岿然不动的磐石,终将目送这些生命如沙与沫从身侧流去,但他记得每一粒沙的棱角、每一捧沫的色泽。
他记得自己作为战地记者供稿时对接的编辑,拥有文学梦的青年常因退稿懊恼,审阅自家作者们的稿件倒是巨细无遗。他不禁想起虎太郎,在出道作大成功后似乎就不再听闻出名的新作了,是继续干回了记者本行吗,要是能如愿找到相伴终生的眷侣就好了。天音也不得不与她最喜欢的矢分别了吧,算起来现在该是白井家的第几代子嗣了?
后来参与某个对抗恐袭的作战计划时,情报组有位追随亡父遗志的女孩,技术高超性格要强的她不时与广濑小姐的身影重合,她会在重大进展后召集大家一起吃烤肉,并嫌弃剑崎空有身高却没什么胃口。后来,两败俱伤的决战中无人生还,只有他的脑袋注视着自己散落一地的肢体碎片在碧绿血沼里重组再生。
他还曾前往被核废料污染的大地,在被称作“棺”的穹顶下,与外界隔绝的人们操纵着数台庞大的“吸尘器”处理着人类文明的排泄物。这些清道夫来自世界各地,丧失了生存欲望的他们自愿来此沐浴放射性尘埃,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茧中,疏离到除了合作共事对他人毫不接触——除了试图延续他们生命的剑崎。但即便他的肉体强度再高,在这里派得上用场的只有机械,他再次品尝到幼年那场火灾所给予他的无力的滋味。
你救不了所有人。某日,自他入职起便教导他专门事务的前辈如是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忧愁。即使用抵得上几百台机械的超能力将这烂摊子清理一空,他们也会前往下一个墓地,这是他们选择的命运。前辈盯着剑崎的眼睛说,况且有些人或许死掉才比较幸福,对你来说是拯救他人的行为,得救的定义却是因人而异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不像是不明白这点的人。
他都明白的,但如今“拯救”已经变成他赖以度过漫长岁月的本能了。
你问我为什么来这儿?因为我爱人死在这儿,那些尘埃里掺着她的成分。我一直是个胆小的人,她活着的时候我很怕死,她死了我就不知该怎么活了。
直到有天我梦见她,说想让我活下去,我就觉得只要我还记得,她是不是就没有消失。
于是我来这里回收她的尸骸,这样我们就能靠近一些。
但是前辈也死去的话,不就没人记得她了吗?
到那时我就能和她在天国或地狱重逢了吧,就算一人一边也能想办法过去,大概。
一年后,前辈如愿迎来了他幸福的死亡。
剑崎一反常态地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辐射影响下人们的性命很短暂,他自己也记不清被放射性物质侵蚀了多少次、替换过多少腐朽的脏器,同时侵蚀着他心脏的,还有无期的孤独。人们接连到来,又接连死去,于是没人记得他,他像一只附着在“棺”中的幽灵,又像冥河的摆渡人,于此岸将死者送至往生,抑或是虚无。
但他不是无情的卡戎,每目送一条无法挽回的生命离去,joker继承于人类的那颗心都会枯萎一分,但他坚持到最后一粒放射性微尘都被扫除一空才离开那片坟场。有时想起那位前辈的话,以及与之有些相似的另一位前辈,剑崎并不是不清楚自己所谓的拯救都是一厢情愿,只是没有去考虑那些决策是否令他人幸福,只是被内心难以抵抗的、名为“牺牲”的欲望驱使着选择了那些道路。或许如今承受的孤独就是当初抛下同伴的代价,他忍不住这样想,当自己思念着友人的同时,他们也在思念着自己,好在人类的思念还是有期限的,除了——
剑崎感到周身的空气正被抽离。
直到度过了远超人类极限的岁月,他才终于意识到和他人拥有不同流速的时间足以带来绝望。而另一位joker早已经历数倍于自己的光阴。
“有些人或许死掉才比较幸福。”
“你就在人群中生活下去吧。”
阴霾伸出它的爪牙温柔地挟持了剑崎的心。
有些东西即便通过牺牲也无法换取,而且现在的他——
既然怎样都不会死去,那还能被称作牺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