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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达伦·提尔从淋浴间走出，换上干净衣服时，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快要晚上十二点了。
提尔不是个喜欢熬夜的人，可职业生涯的连败让他沮丧万分。曾经裁判也高高举起过他的手，他望向那条通往传奇殿堂的道路，觉得自己终有一天要推开宫殿的大门，沉甸甸的腰带缠在他的身上，然后，他会再次缔造来自英国的传奇。即便他输给了伍德利也没关系，他还年轻，年轻就是他最大的本钱。
直到马斯维达尔将他终结。
那记拳很重，几乎要杀死他，前所未有的失败短暂模糊了他的记忆，解说台上的三位嘉宾不约而同地大叫起来。待到提尔回过神来时，他的脑子里最先想到的，是马斯维达尔这老头打人怎么那么疼。
后来提尔想，其实不疼的。
和职业生涯的低谷开启相比，肉体上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他甚至想，只要能够重回巅峰，让他再疼上一百倍，不，哪怕是一万倍也无所谓。他太想结束这段痛苦的生涯了——四年，六场比赛，输了五次。
赛事中不缺少经历低谷后走向辉煌的选手，综合格斗的魅力就在于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既然有着如同哈比布那样不败的冠军，也会有和查尔斯一样、历经失败与磨难，最后抱着腰带快要哭出声的存在。
曾经的提尔妄想自己是那个前者，然而现在，他希望他能够接近于后者。
可他不知道，究竟要从哪一场比赛开始，他才能找回原本的状态，他已经输了五次了，不想和查尔斯一样输上八次甚至是九次。更何况他也不是查尔斯，他是达伦·提尔，本应是继比斯平之后的另一位英国传奇，但后来，传奇由爱德华兹接任，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只能训练，日复一日地训练。
提尔不停地告诉自己，他还年轻，他尚有机会，他有着优秀的训练团队，他有着赞助，不需要过分地为生计发愁，他有着和顶尖选手训练实战的经验，他有着……他什么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快要麻木了。
在最后一位队友离开训练馆后，提尔终于停了下来，过度的训练不会让他变得强壮，相反还会拖累他的身体。因此提尔想，今天的训练该结束了。
提尔关上储物柜的门，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早的时间，有些发愁。他的手机电量所剩无几，偏偏他最近喜欢用步行的方式往返家和训练馆之间，花费的时间不短，但他觉得这样能更好锻炼身体。好吧，也没关系，顶多就是回家的路上没了音乐的陪伴，要无聊一些。不过生活就是如此，再无聊也得继续下去。
他带着他的小挎包，推开训练馆的门。一阵湿润的强风吹来，提尔这才发现下起了雨，而他来时未带伞。
天不时地不利，提尔只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没有哪天是顺的。他只得返回馆中，可真不凑巧，没人在馆中留下伞。
雨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哪怕夜空一片漆黑，提尔仰起头时，也能看到一点那片遍布了斯德哥尔摩的乌云。然后是闪电、雷声，噼里啪啦或者轰隆隆，训练馆的灯由此熄灭。
妈的，提尔想，真他妈的该死。下雨没法回去，训练馆也停了电——或许是跳闸，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擅长于修理电路。
提尔拿出手机，上面还剩最后一点儿电量，他叹了一口气，还是拨通了他的好兄弟哈姆扎的电话。
他本不想麻烦哈姆扎的，可转念一想，他的手机只剩下这点电量不正是哈姆扎造成的吗？哈姆扎每天都要给提尔打电话，不仅是普通的寒暄，哈姆扎觉得他和提尔关系好的不得了，比最亲密的朋友还要亲密。事实也正是如此，在哈姆扎回他的车臣老家前，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粘在一起。即便是都在馆里训练的那些日子，哈姆扎也是一想起来就给提尔拨出一个视频电话，问提尔吃什么、待会去哪玩、刚刚哪个队友又说了什么有趣的话，零零散散加起来，他们每天竟要聊二十次那么多，手机电量从不够用。
哈姆扎不太擅长隐藏，他总是想要什么就说出来，他的感情过于热烈。提尔不知道为何哈姆扎在经历过那样的童年后还能如此纯粹，正如当哈姆扎站在胜者的采访擂台时，他走过来给了提尔一个拥抱，用近乎炫耀的语气看向主持人，说达伦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兄弟。
提尔想哈姆扎可能搞错了朋友的意思，也搞错了兄弟的意思，但提尔不会搞错，却也没有把这些告诉哈姆扎，因为他同样喜欢和哈姆扎待在一起。他们把训练馆当成是游乐园，提尔会突然出现吓唬正聚精会神训练的哈姆扎；而哈姆扎会假装恼怒，然后撒娇般地跳到提尔的背上，两人就这样绕着到处跑。
哈姆扎很快就接通了电话，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刚被吵醒。听到提尔因为没伞被困在训练馆后，那边倒是答应得很快，不过车子拿去保养了，得步行过来接他，让提尔等一会儿，他马上过去。
大概是由于视线太黑，失去了参照物，时间的流速变得很慢很慢。提尔半靠在在墙壁上，望向窗外，数着看不见的星星。
他在心里计算着哈姆扎现在应该处于的位置：自从挣了钱后，哈姆扎就从训练馆中搬了出去，在附近单独租了一小间屋子，离这里很久，只需要十分钟的脚程。但今晚雨很大，哈姆扎又得给自己再找一把伞，估计走到训练馆得花半小时那么多。
提尔又摸索了会儿裤兜，掏出手机，摁了摁侧面的按键，可此时屏幕却不会亮了，原因无二——刚才与哈姆扎的通话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
他联系不上哈姆扎了。
并非第一次，在之前的某一段时间里，提尔同样短暂失去过哈姆扎的联系。原本一天二十来次的视频通话，在那段日子全归于零，甚至当提尔打电话给哈姆扎时，对方总是无应答。
后来哈姆扎回来了，回到了瑞典，回到了斯德哥尔摩，回到了全明星训练中心。他看上去疲惫极了，提尔却什么也没问。提尔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太多哈姆扎与卡德罗夫父子的合照，照片里的饿狼失去了他原本的野性，更像是一件展示主人卓越地位的收藏品，死气沉沉的物件。
人是没法从社会关系的网络中逃脱的，这一点提尔心知肚明，人的本质就是这种总和，所以他不会像网络上的观众，去质问哈姆扎为什么不选择和那群政治家撇清关系。提尔能做的只有闭口不谈，然后在哈姆扎休息时，给他递上一罐冰镇饮料，全神贯注地盯着哈姆扎喝下。当哈姆扎察觉到饮料已经变质时，提尔马上换上一副欠揍的表情，说这是上次在PI他俩一起偷的，时间太久已经过期了，让你哈姆扎在媒体面前出卖我偷饮料！哈姆扎从车臣带回的坏心情被一扫而光，他一边笑着一边骂着，在教练的白眼中追着提尔绕训练馆跑了整整三圈。
哈姆扎就是这样纯粹，他对提尔讲，他想要过上一种简单的生活。他们经常会在八角笼中练习实战，提尔的站立很好，可他始终防不住哈姆扎的抱摔，总会被轻易带入地面，接受降服的命运。提尔曾对哈姆扎说，感觉自己要在笼子里被你杀掉了。哈姆扎放开把位，转而和提尔并肩靠在笼边休息，他说，如果可以选择，他想死在八角笼里。
哈姆扎真的很傻，提尔想。如果他是哈姆扎，是这位综合格斗届新生代最大牌的明星，那他一定不会让自己死在八角笼里。他会利用自己的名气赚很多钱，然后投资运转或者进行最基础的理财，他要有很多钱，这样才不用回到笼子中去搏命。想到这里提尔笑了笑，所以他不是哈姆扎。
提尔站在训练馆门口，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雨水从他布满茧子的手掌滑过，摔碎成一滩。在朦胧的视线中，提尔似乎看到了哈姆扎的身影，和雨夜融为了一体。哈姆扎的衣服全被雨水打湿，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那便是雨的颜色。提尔揉了揉眼睛，觉得是眼花了，哈姆扎怎么会淋雨呢？
可那不是错觉，在再次睁开眼后，提尔作出判断。
哈姆扎也看到了提尔，虽然提尔不明白，在一团黑漆漆的世界里，他们是怎么那么快地分辨出彼此的。但那不重要，哈姆扎三两步跑到提尔旁边，和他那最好的兄弟一起站在训练中心的屋檐底下。
“你的伞呢？”提尔问。
“我家里找不到伞，路上的便利店也关门了。”哈姆扎说，“本来想告诉你的，可你的电话显示关机。”
“所以你就这样淋着雨过来？”提尔有些生气 ，“不怕生病吗？”
哈姆扎耸耸肩：“可是如果我不来，你就回不去了。”
然而没有伞也是回不去的——提尔本想这样说，可看到哈姆扎湿漉漉的身影后，提尔觉得这话说出来太没良心。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提尔换了个委婉的问法。
哈姆扎抓住提尔的手腕：“我陪你一起跑回去，达伦。”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一闪而过的强光照亮哈姆扎的眼睛，在对方漆黑的瞳孔里提尔，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没留下太多反应的时间，哈姆扎带着提尔向外跑去。雨很大，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提尔很快也变得狼狈不堪。刚刷干净的鞋子踩了泥，浅色的外套也被打湿，好吧，或许还会感冒。
提尔却没有生气，相反，他看着地上积水中的倒影，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满足。热闹的都市被凉飕飕的水汽冲刷得无比冷清，在翻转过来的世界里，只能看得见他和哈姆扎，此刻像是定格到了永恒。
不过永恒是不存在的，提尔看着哈姆扎的背影想，总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人要率先离去。提尔相信，到了那时候，无论他们以怎样的结局收场，他都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提尔叫住哈姆扎，在哈姆扎回头的一刻吻了对方，他不想再隐瞒下去，也不希望哈姆扎再隐瞒下去。哈姆扎的胡须蹭得提尔很痒，于是他打算换个姿势重新亲吻哈姆扎，然而没等他发起下一次进攻，哈姆扎又继续吻了上来。
热情又纯粹的吻，如同哈姆扎本人。哪怕哈姆扎什么都没有，他也愿意将所拥有的一切包装成一束似火的红玫瑰，满怀期待地塞到自己怀中。提尔比任何人都明白，哈姆扎的感情有多么真挚。
两人快要融化在雨中，变成水的一部分，流入江河，最后汇聚到海洋里去。而人类本就诞生于海洋，那是一切地球生命的摇篮。提尔觉得自己像是穿越了数十亿年的时光那样漫长，他变成了原始海洋中一个不起眼的水分子，哈姆扎漂浮在他身边。
最后，他们拥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