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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上周哈利去出一个时长未定的任务。
他离开的那天斯内普坐在客厅里,向往常一样吃早餐,东西还是那些:烤吐司、煎蛋、很薄的培根、没有加糖的咖啡。
哈利在旁边,麦片在碗里堆出一个小尖,碗里的牛奶不够把麦片泡软,咀嚼的声音让人想到壁炉里燃烧的树枝。
哈利吃完早饭,回浴室收拾了一下,路过客厅的时候给了斯内普一个拥抱,之后踏入壁炉。
斯内普那天上午有一场研讨会,他在研讨会之后没有返回他和哈利的家,而是去了蜘蛛尾巷。
哈利不在家的时候他总是去蜘蛛尾巷住,他说这是难得没人打扰的时间,他可以自由地研究魔药。
斯内普从来没说过类似”没有哈利的家寂寞得令人难以忍受”这种话。
他只是从来没有面对过没有哈利的家。
【匮乏】
好几年前,突然降温的第二天,斯内普发烧了。
并不是多严重的症状,只是头有点昏沉,身上觉得冷。完全不是什么大事,药柜里有治疗发烧的药物,就算没有,斯内普也没病到连一瓶二年级学生能做的魔药都熬不出的地步。
那时候斯内普刚刚和哈利搬进新家,空气里还有家具油漆的味道。哈利值夜班,回家的时候看到斯内普坐在床上,脸上难得露出迷惑的表情。
“我发烧了。”斯内普沉默很久之后说。
他在哈利手忙脚乱起来之前再次开口:“已经吃过药了。”
哈利不知所措地转过身,斯内普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眼睛因为卡他症状发红,嗓音也发哑。他不确定斯内普是否希望自己留在这里目睹他这幅样子,毕竟他总是把自己的破损藏起来,就好像他没有虚弱的一面一样。
“我想喝水。”斯内普说。
哈利长舒一口气,下楼带着水杯回来。
“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哈利小心翼翼地问。
斯内普抿着嘴,下了很大决心才再度张口:“我希望你能留下照顾我。”
哈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斯内普的脸埋进被子里,似乎想把刚刚说话的自己闷死在里面。
那天晚上哈利躺在斯内普身边,斯内普眼角不断流下一些生理泪,灯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脸上,柔软的被子像巨大的云把他们包裹进去。哈利单手翻着一本放在膝头的书,斯内普昏昏欲睡地眯着眼睛。
如果人生有什么重大时刻,这个夜晚应当计入其中。
斯内普屈起手指,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会,找到了哈利早已等在那里的另外一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勋章】
斯内普又返回了霍格沃茨,仍然是魔药老师,仍然待在地窖。
霍格沃茨也还是那副样子,学生们永远都是一张张天真烂漫的脸,礼堂的蜡烛永远高高悬在头上,晚餐的布丁永远放太多糖。
他有时候怀疑曾经发生在霍格沃茨的大战是不是只是一场幻觉,他的那些挣扎、痛苦、失去,是不是都是自己因为过于自怨自艾而产生的幻想。
一次上课的时候,下面一位学生的坩国爆炸了。恰巧是斯内普巡视到那一排的时候,那位学生恰好是绿眼睛黑头发的格莱芬多。他清楚地记得似曾相识的场面,哈利四年级开学的第六周,他站在这里,哈利站在那个学生的位置,坩锅的残骸在他们之间划出一条分明的界限。
他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连哈利也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一场幻觉。
斯内普把学生送进医疗翼,等学生被安置好后返回地窖。地窖没有镜子,他用手边一本废旧的书变了一块出来。他举起镜子,用另一只手扒开自己的衣领,那里盘踞着一道不明显的伤疤。
斯内普沉默地用手指抚摸凸起的皮肤,指甲传来一阵微妙的光滑的触感。他的脑海中回想起尖叫棚屋,他在回忆里被伏地魔杀死了一次又一次。
他看着自己的伤疤,那是他见证这个世界的唯一证明。
【理由】
哈利有时候会做噩梦,睁眼什么都不记得,呆呆坐在床头,上半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下半身只有一条短裤。
他坐在那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傻,头发乱翘,眼睛没睁卡,下巴上有长出来的胡茬,后背衣服的下摆卷起来,裤腰滑到胯骨上。
斯内普特别喜欢他这幅傻乎乎的样子。
然后哈利会眨眨眼,迷茫地看着他,说自己做了噩梦。
斯内普不去问他梦到了什么,问也问不出结果。他的噩梦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就像一颗在生长过程中受到局部虫蛀的树,虫蛀形成一个扭曲的空洞,但树很快就会带着空洞继续成长。空洞永远不会被填补,周边是纠结的疖,时刻提醒着观者这棵茁壮的树也曾有颓败的时刻。
斯内普从来不嫌弃哈利身上的空洞,不可复制的空洞是哈利区别于其他人的标志。不如说,他正是因为这空洞才爱他。
再之后哈利就很普通地站起来,去洗漱,刮掉胡子,梳好头发,穿上上班的衣服,变成平时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样子。
斯内普这时候会自鸣得意地想,他就像是吞掉藏宝图的那个人,拥有世界上其他人都不会发现的、另一面的哈利。
哈利早餐后与斯内普在壁炉前分手,一个前往魔法部,一个前往霍格沃茨。
如果那天有哪位学生发现斯内普教授手下留情,那可能是因为早上哈利给了斯内普一个告别吻。
【幸运】
还有一次,斯内普以为哈利死了。
哈利失联半个月,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失去了所有魔法踪迹,傲罗司在这种情况下只好告诉斯内普做好最坏的准备。
斯内普听到消息的时候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仿佛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天。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死亡是一位熟悉的朋友,它的大门永远冲着他们打开,走进去只是时间问题。
从前斯内普总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就好像他活着就是为了在某一刻为了某一个人死去一样。他那时候坚信自己会死在与伏地魔的决战中,他的心脏在踏入尖叫棚屋之前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好像自己的使命终于要迎来最光荣的一刻。
现在他不那么想了。与哈利在一起之后他渐渐发现与死亡的和解不是执意追逐,也并非以某种狰狞的方式战胜,而是冷静地接受它一直在那里。死亡只不过是人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环,和吃一顿饭没有什么区别。
又过了两周,斯内普在圣芒戈看到了伤痕累累的哈利。
“傲罗司通知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哈利醒来后问斯内普。
“我想,”斯内普说,“真好,听到这个消息的是我而不是你。”
【等待】
斯内普在项目告一段落之前基本不会出门,现在坩锅中的液体呈现出喜人的颜色,斯内普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颈椎,迟钝地闻到空气中不新鲜的味道。他打开窗户,一只猫头鹰趁机送来一封信。
他缩在蜘蛛尾巷房中的书桌前修改好文章最后一部分内容,把魔药装进容器里,和文章一起打包,让先前送信的猫头鹰将新研制出的魔药送给协会。
他看着外面昏黄的天空,在冷空气和久未打扫的壁炉之间选择了前者,瑟缩着踏出家门。
斯内普路过零零散散的房屋,有的亮着灯,但他不在意,他在乎的窗口只有一个。
斯内普吸了吸鼻子,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泛着一股奶酪的味道,客厅的灯光比从窗外看更明亮。
焗饭还没从烤箱中拿出来,哈利侧着头睡在餐桌上,嘴巴和脸颊被桌板挤压出滑稽的形状。
斯内普好笑地站在桌边,直到烤箱的声音把哈利吵醒。
“怎么才回来?”哈利揉了揉眼睛。“我等你好久了。”
斯内普挑了挑眉,看着哈利把焗饭端到桌上。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斯内普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