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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要被献祭的那一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大家都说这是好兆头,是神对圣女到来的欢迎。那天整个村子特别热闹,街上挂着灯笼,像是过节,所有人都穿上新衣服,喜气洋洋地阖家赶往祭坛,赴麻子圣洁的葬礼。
我也去了那里。我到的很迟,已经有很多人聚在广场上,拥挤在祭坛下。麻子躺在花团锦簇的祭台里,阳光照在他脸上,雀斑还是那么明显,好难看。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别人和我说是他昏过去了。是为了让圣女被献祭给神时保持美丽的面庞,有人告诉我,所以在焚烧前提前给麻子喝了药。我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麻子闭着的眼皮,觉得很庆幸,因为我不敢看到他的眼睛。
我和麻子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不过我们村里应该也没有人不认识麻子,只是他们管麻子叫李龙馥,或者Felix。这两个名字据说是神托梦给大祭司的,至少大祭司是这么和所有人说的。从小到大我听过很多遍这个故事,耳朵都要起茧子。婴儿李龙馥的脸上还没有雀斑,装在小小的竹篮里盖着花布顺着河流搁浅在祭司的家门口,被恰好等待着圣女降临的祭司捡起,是神选中的孩子。
我对这个故事嗤之以鼻,我认为麻子只是一个倒霉的被人遗弃的小孩,根本不是什么天赐的圣女。但是大祭司是个疯子,全村的人可能也都疯得差不多,虽然麻子是个男孩,长着如假包换的阴茎,虽然麻子在七八岁的时候脸蛋不再洁白无瑕,而是长满了丑陋的雀斑,他们还是叫麻子圣女。
麻子没有父母,或者按照祭司的说法,他的父母是日月星辰,因此麻子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所有人都热情款待麻子,因为麻子注定要在18岁的那一天被投到火里,把自己的生命还给所谓的神,用他的献祭来换取整个村子的平安稳定。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经常见到麻子,因为他也常常来我家吃饭。彼时还没有长出雀斑的麻子被当成女孩子养,留着长发扎着小辫,长得特别漂亮,眼睛大大的,皮肤滑滑的,说话声音也细细的,所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以为他是女孩,直到有一天撞见他站着上厕所。
知道他是男孩之后我感觉到被骗的折辱,对他很不客气。他来我家吃饭时和我打招呼,我就假装听不见。麻子一直都特别笨,看我不理他也不会离我远点,反而靠我很近,手搭上我的肩,笑眯眯地叫我选金尼。麻子说话声音嗲嗲的,我听了浑身上下都难受,对他大喊大叫,听到动静的我妈就会跑来揍我一顿。我至今都觉得麻子是故意的,故意装出可怜好欺负的样子,让我忍不住要发怒,于是所有旁观的人就都来谴责我。
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觉得麻子又乖又体贴。在我还会把饭吃得脏兮兮的年纪,麻子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吃得特别少又特别安静,一粒米都不会掉出碗外。吃完饭麻子还会帮忙收拾桌子,离开的时候可爱地笑着说谢谢。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喜欢麻子,即使麻子在七八岁的时候长出了一脸的雀斑,但大家找出书里的天使画像在麻子的脸边比划,感叹说麻子果然是天赐的圣女,连脸上的印记都和金发碧眼的洋人一样。
“龙馥这孩子也挺可怜的。”我妈在每次麻子离开的时候都会这么感慨,然后转头看到蹲在后院玩虫子玩得一身泥巴的我,强烈对比下更加气不打一出来,追着我就要打。特别小的时候我不懂麻子可怜是什么意思,因为我觉得他挺爽的,可以每天去不同人家里吃饭,和不同的人玩,而且不会被爸爸妈妈揍。后来我才知道麻子注定要被在他18岁的时候烧死。
我对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态度,那段时间里我正学会伤春悲秋,觉得一切都是说不准的。18岁还好远,这之间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在我和麻子18岁以前,也许就有什么大灾难发生,把我和麻子以及村子里所有人,连同大祭司房子里的神像一同掩埋了。
我不知道麻子是怎么想的,不过我感觉麻子可能没什么想法。因为麻子一直都很笨,说他什么他都接受。比如我一直管他叫麻子,李龙馥这个名字文绉绉的,Felix又有一股怪怪的洋味,我都不喜欢。我觉得麻子这个名字正衬他,因为我们村子里除了李龙馥以外没有人有这样的印子,所以一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在叫他。
我第一次叫他麻子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瞪着我开始骂我,麻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着我,他个子矮,脚悬在空中踩不着地,眼睛里好像汪着一点眼泪,把我看得几乎有些愧疚。就在我几乎忍不住要道歉的时候,麻子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到我的面前拉了拉我的手,“铉辰想这么叫我就这么叫吧,”麻子凑近我的时候,他脸上的雀斑我看得更清楚了,密密麻麻的一片,“我知道铉辰没有恶意的。”
麻子真的特别笨,听不出来我其实就是想笑他。但是既然麻子都允许了,从此以后我就一直叫他麻子。麻子只允许了我这么叫他,所以有别人叫他麻子时,我就会把他们揍到张着嘴巴哭为止。
可能是因为崇拜我打架的英姿,麻子特别依赖我。麻子之后变得经常来我家吃饭,我爸妈还借此找村委会敲了笔竹杠。我和麻子当时在房间里偷听他们谈话,不过实际上也算不得偷听,因为我爸妈和村委会的人在院子里扯着嗓子,为麻子吃饭的钱闹得不可开交,想听不清都难。我坐在窗台上听得乐不可支,重复他们对话里的脏字,而麻子坐在我的椅子上不说话,好像被批评了一样垂着头。麻子不搭理我,我一个人说话也没意思,就坐到他脚边的地上,然后看到麻子的眼泪砸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留下圆圆的深色印记。
我有点慌了,不知道麻子为什么要哭,左顾右盼没找到纸,我的手刚刚摸过沾满灰尘的窗台,就用我崭新的暂且还洁白的袖口给麻子擦眼泪。我说,麻子你哭什么啊,他们又不是在骂你,说出来我又后悔了,麻子特别敏感,搞不好真的觉得外面这帮子人是在因为他吵架,只好闭嘴继续帮他擦眼泪弥补我的过失。只是我不得要领又用力太大,在麻子刚刚冒出雀斑的脸蛋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记。
我不帮他擦眼泪还好,一擦麻子哭得更厉害了,嗷呜一声扑到我的怀里。我正跪在地上呢,麻子从椅子上扑下来头埋在我肩膀,坐得很不稳,我生怕他倒了,僵硬地就着这个姿势拍拍他的背。
我当时是真的不理解麻子为什么哭。我觉得该哭的是我才对,爸妈一副贪财的样子为了一点钱吵得面红耳赤,当事人还坐在我面前,我但凡脸皮薄一点都受不住这个打击。我说你别哭了,我都没因为我爸妈丢脸呢,明明是他们抠得要死还想占便宜。我看麻子还是呜呜地哭,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就又和麻子说你来我家吃饭我特别高兴,因为我觉得别的小孩都是傻子,和你说话才比较开心。
我后面一句话说得比较违心。麻子看着干干净净的,我也不好意思拽他和我一起玩泥巴玩虫子,加上麻子话也不多,实际上我和他不太熟。但是麻子来我家吃饭我确实很高兴,因为麻子毕竟是众星捧月的圣女,可圣女在一众年龄相仿的孩子中独独选中了我,还挺荣幸的。
那天最后以我爸妈的大获全胜而告终。村委会书记破口大骂着离去时,麻子终于不哭了,而我新做的白色衣服也已经沾满了麻子的鼻涕眼泪。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豪气地杀了一只鸡,辣炒鸡参鸡汤各种鸡,我口水都要滴在桌子上,但是麻子吃得比以前更少了。
我知道他更讨厌浪费食物,就拼命地给他夹菜,把他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直到实在堆不下了,鸡块滚落到地上,被家里养的狗迅猛地冲过来吃掉。我爸妈看到又骂我说糟蹋粮食,我吐吐舌头,说反正你们也收了钱,他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我觉得很好玩,就在桌子下轻轻踢了踢麻子,然后看到麻子也偷偷露出一个笑容。
之后麻子就一直在我们家吃饭,从这时开始我和麻子才慢慢熟悉起来。只是我爸妈真的收了过分多的钱,因为麻子吃得实在太少,还不到我饭量的二分之一。多出来的钱要么被我爸挥霍在酒精上,要么被我妈抛掷在牌桌上。我爸妈一天天地胖起来,麻子却瘦骨嶙峋的,个子也长得慢,比同龄人都要矮一头。我替我爸妈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每天早上都从我爸藏在鞋柜里的钱罐里抠点钱,绕点路去便利店买一盒麻子喜欢喝的草莓牛奶,然后放到麻子的桌子上。
麻子在学校和我是同桌。这件事上我没有选择权,是当年开学第一天麻子非要选中我,老师们不会违背圣女的心愿,所以我就一直一直和麻子坐同桌。
麻子不喜欢和别的孩子玩,这个我是知道的。别的孩子看麻子的眼光好奇怪,像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或者看一个行走的神。他们不敢靠近麻子,不敢碰麻子。一个孩子在麻子不在我身边时问我:你怎么敢靠近他的,他可是圣女啊。另一个孩子问我:你叫他麻子,不怕被他用魔法诅咒吗?
他们说起麻子时语气很僵硬,像在讨论不存在的人,语气又战栗又兴奋,让我感到很厌烦。
麻子就只是麻子,只是一个人,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和我还有所有的这些小孩都没差别。什么圣女什么法术,这些和麻子都没什么关系,和李Felix龙馥这个名字一样,是被赋予给麻子的称呼,和麻子这个人毫无关联,换作谁都可以。但是好像除了我以外没人把麻子当作普通人,所以我也不喜欢麻子和别人一起玩。
一开始我觉得和麻子坐同桌很好,这样就没有老师敢在我睡觉的时候砸我粉笔头,因为他们都怕误伤到坐在我旁边的乖乖听课的麻子。直到后来我发现麻子比老师更恐怖。我每次一想睡觉,麻子就要对我的耳朵吹气或者挠我的痒痒,吓得我在课堂上大叫一声站起来,然后直接被老师罚站一整节课,麻子坐在一旁笑得特别开心。
但是好像除了我没人发现麻子的这一面,因为麻子对别人都是亲和善良得不得了,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对我这么坏。我下课时质问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太委屈,我每天都不辞辛苦地给他买草莓牛奶,但他害我时却毫不犹豫。麻子这时候就会扑闪着他又大又亮的眼睛,故意黏糊糊地对我说话。选金尼啊,对不起呀。麻子侧趴在课桌上笑眯眯地看我,用手指勾勾我的衣袖。我也是为了你好嘛,上课要认真听讲呀。
麻子一这样我就没脾气了,因为他已经道歉了,再生气也没用了,反而显得我多小肚鸡肠,只好悻悻地坐下。
只是我不知道认真听讲有什么用,因为我和麻子的人生明明从出生就已经被写定了。我的爸妈逼着我学习也不过是想在亲戚朋友的饭局中有炫耀的资本,村子里的学校是走个形式,老师们在讲台上昏昏欲睡地念,我们在课桌后昏昏欲睡地听。我最终是要继承家里并不肥沃的土地,课本上的算数和文学不能帮到我任何。而麻子的出生由不得自己,成长由不得自己,连生命的长短都已经被决定。书本上的天空离我们很远,我和麻子都走不出村子周围层层叠叠的山。
但麻子还是学习。我有时候上课发呆,看他专注的侧脸,总觉得很奇怪。如果我是麻子,在18岁以前我一定要疯玩,把能做的事全做遍,每一天都尽兴才好,绝对不会去与人为善,更不会来学校读什么书。
那时我和麻子已经很熟,周末不上学的时候要么是我去大祭司的院子前等麻子,要么是麻子到我家来叫我。村子不大,没太多可以玩的地方,我们最经常去的地方是村子周围的山。山上杂草丛生,树枝旁逸,又高又陡,好像天梯一样难以攀登,所以我们一般只是在林子里转转。
其他时候我们会一起去偷偷找村子里的诗人。他也是一个怪人,一个人独自住在村子的边缘,又病又老又瘦,不和任何人来往。他很喜欢麻子,每次看到麻子时都笑逐颜开,挤出一脸的褶子。只是他不怎么喜欢我,看见我跟在麻子后面一起来时会对我翻白眼。我也讨厌他身上老年人的酸味,但是麻子喜欢来这里,我又不放心麻子一个人和这个怪人相处,所以一定跟来。
我不知道诗人叫什么,也不关心,只知道他家里有许多书,还有许多画。诗人给我们端来苦涩的茶,我不爱喝,麻子则是要加了牛奶和糖才能下咽。诗人坐在书桌后面写字,我就躺在书房的地上翻他的画册,听麻子给我念诗。
麻子刚刚开始变声,还很不习惯他变得沙哑的嗓音。我倒是很羡慕他的声音,他的声音让我想到画册里教堂中奏响的管弦乐。我当然没有听过,但我觉得管弦乐的声音应该和麻子的嗓音差不多。他轻轻地念着我不甚理解的诗,一字一句飘进我的耳朵里。
“今夜,风依然掠过星星。*”
这时我正好翻到画册的一页,蓝色的夜空里,白色的气流裹挟着金色的星与月,和麻子念给我听的诗句一模一样,我就扯扯麻子的手让他也看。诗人说这画是梵高的星夜。他从这时才开始正眼瞧我,从他看起来就不太舒服的椅子里站起身来,很费劲地从他过分大的书柜里又抽出一本画册拿给我。他说这是梵高别的作品,让我可以也看看。
我和麻子头凑头,翻开的第一页就是一盆金色的花。我不认识这种花,诗人说这叫做向日葵。我说为什么不叫麻子花?我觉得那些一粒粒的浅褐色块画就的花瓣和麻子的雀斑一模一样。麻子在我说他脸上的雀斑和花瓣一样时脸变得好热,因为一起贴着看画,他的脸离我好近,热度也传播到我的脸上。我继续往后翻,他画了好多这种花,每一副都那么像麻子。我又看了更多别的,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掠过星星的风,以及麻子花。
我们离开的时候,诗人把麻子读给我听的那本诗集送给了麻子。这个倒不奇怪,他经常送麻子书,但是麻子一般都不敢带回家,怕被大祭司看到,所以都会放在我家,晚上放学后和我一起窝在房间里读。最奇怪的是诗人还把那本画册送给了我。和麻子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不同,这本书又重又精致,抱在手里时几乎让我觉得惶恐,但诗人执意要给我,不等我假意客气一番就在我面前摔上了门,态度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天直到睡觉前我都一直在翻那本画册,晚上睡觉也梦到了我身在其中。画里面的世界好像和这个灰头土脸的小村庄很不一样,有白色的风,紫色的夜,黄色的街道,还有金色的麻子花。我坐在弥漫香气的房间里看着桌子上一盆盆的向日葵,然后一盆盆的向日葵变成了麻子坐在我的对面。醒来之后我睁眼面对惨白的天花板而感到忧郁。那个彩色世界和这座村庄唯一相连的地方似乎只有绿色的树林,可是山太高了,我和麻子都翻不过去。
我去上学时把画册塞到了枕头的下面。我书包里背着麻子读了一半的诗集,要带到学校去让麻子在课间休息时读给我听。我虽然还是听不懂诗里说的是什么,可是我还想听麻子用他管弦乐一样的声音读出画里的诗句。课间的时候班上特别吵,同学们大喊大叫的声音连同窗外震耳欲聋的蝉鸣声让人头晕脑胀,我趴在桌子上看麻子认真读诗的侧脸,麻子低沉的声音通过我们贴在一起的手传导到我的耳朵。
麻子念树叶上轻轻拂过的风,念四月缤纷的太阳,念我未曾见过的蓬勃的海,念和月亮一样生长的爱情。麻子的雀斑也像星星,夏天的风掠过了他的脸,又吹向我。
我突然很想把麻子画下来。
我想画麻子,但不是祭司每年会请人画的那种圣女像。那些外来的画家把麻子的皮肤画得和纸一样白,雀斑破碎地落在平滑的脸上,眼睛忧郁地合上一半,像宗教书籍里那样流着宝石一样的泪。祭司很喜欢这些画,特意在广场上建了一座回廊,摆了十八张画框,从圣女刚呱呱坠地到圣女的献祭,如今还有五幅是空画框。我看过那些画,画得好精致,阴郁的色调和精细的笔触,把披着白纱垂泪的圣女画得栩栩如生。那些圣女长着麻子的脸,却让我觉得很陌生。
我盯着念诗的麻子看,想着如果是我来画会是什么样子。比起油画里精致的神像,麻子更像一朵开着的花。雀斑比起圣女像上精致错落的浅色印记来得更生机勃勃,恣意地落在他的脸上,从脸颊一直蔓延到眉骨;眼睛又大又圆,像猫儿一样,笑的时候向上拱起,成为一叶新芽。
如果由我来画,一定比梵高的向日葵更像麻子,也更像花。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却发现我的画册不见了。我的枕头下空空如也,那本比砖头还要厚的画册不知去向。麻子帮我在房间里翻箱倒柜,麻子存在我这里的各种书都还安稳地摞在桌子上,只有我的画册不见了。
原来是我妈帮我收拾房间时把画册偷走了。她把这本画册连通存了很久的垃圾一起贱卖给了收废品的人,沾沾自喜地说那书很重,卖了不少钱。末了她又担忧地补充一句,该不会是龙馥的书吧?啊呀呀,这可怎么办才好,我妈站在我房间的门口俯视着我和麻子,她笑着对麻子说,龙馥这么善良,不会怪阿姨吧?
我感觉到麻子扶着我腰的手在我背后握紧,于是当着我妈的面重重地摔上了门。
在那一瞬间我不再为我失去的画册伤心,我抱着轻轻发抖的麻子,拍着他薄薄的背,感觉到很心酸。在所有人对圣女李Felix龙馥的期望和要求的夹缝中,我的麻子很艰难地生长着。麻子的世界比我还要窄,山的里面还是山。
我虽然没有了画册,但依然想要画下麻子。我和麻子偶尔去诗人家时,我就抓紧去看那些画,用诗人给我的铅笔和白纸学那些线条与笔触。不过我没有彩色的笔,蓝黑红三种颜色全都过分鲜明,和麻子好不搭。于是我再和麻子去山里时带上了一个袋子,看到有好看色彩的花就都摘下来,想用这些花去拼凑成麻子的画像。可我不懂得保存,它们就全都在我的袋子里脱水而干枯,变成易碎的褐色脆片,只能效仿麻子的雀斑,除此以外再无用处。
我苦恼得要命。我虽然自己偷偷用铅笔画了很多麻子的剪影,但都藏在我柜子的最深处,没有给麻子看过,因为我觉得不够好。我想给麻子画一幅最明亮美丽的肖像,让所有人一眼认出我的麻子,而不是圣女李Felix龙馥。可是我没有彩色的颜料。
麻子不知道我想画的其实是他,但他知道我如痴如醉地画画。我十五岁生日那天,麻子送了我一盒颜料和画笔。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因为那盒颜料看起来昂贵又崭新,画笔也高档,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舶来品。麻子在我的床上坐着,和我说是他攒钱去给他画肖像的画家那里买的。他看起来比我更高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喋喋不休地说我们选金尼一定可以当上画家,而我凑上前去吻了他。
麻子被我亲的时候很不知所措,但没有躲。他紧张地睁着眼睛看我,我也睁着眼看他。我亲他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反应过来时已经和他嘴唇贴着嘴唇。可是亲麻子的感觉很好,麻子的嘴唇很热,比花瓣还软,眼睛又大又圆,我从他的眼珠里看到我自己,看起来很开心,而麻子和我青涩地贴着嘴唇,手悄悄地环上我的腰,我通过触觉感受到他嘴角微微上扬。
在那一刻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此我不觉得这是错的。
我和麻子从那一天开始秘密地恋爱。我们原本就很亲近,所以没有任何人怀疑。但我们会在我的房间里牵手接吻,去村子的各个地方约会。诗人是唯一看出我们关系的人,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我们叹了口气。我和麻子依然爱去诗人的家,在他的家里我们可以画画读诗,不怕被人发现地一直手牵着手,亲昵地粘在一起,像所有普通的年轻情侣一样。
我从与麻子恋爱的那一刻起,在幸福的同时感受到无可比拟的痛苦,因为我不知道我和麻子有没有以后。这座村子是麻子巨大的坟墓,每个人都迫切地想要用麻子的献祭来换取永恒的安宁。麻子在他们眼中只是要替他们背负罪孽再给他们带来阳光的脆弱羊羔。我独自一人时无措地构思着麻子的肖像,却不自觉地想到广场回廊上空白的画框。我不敢想象那些画框被一幅幅填满的场景。
我把麻子从神那里偷来了,可我还想偷得更久,想让麻子永远只属于我。我偷偷地去走了很多遍山路,想计算出离开这里的方法,可是这些山好高,树枝盘根交错,没走一会就要迷路。诗人说他家里的某个地方应该有一张地图,或许可以研究出离开这座村子的方法,只是他年纪大了,不记得放到哪里,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找到。但是总归是能找到的,我和麻子总归是有逃出这里的希望的。
但在麻子十六岁的尾声,又一个婴儿在竹篮里顺流而下,像十几年前的麻子一样搁浅在了大祭司的家门口。
发现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和麻子刚从诗人的家里回来,诗人终于找到了他尘封已久的地图,我们研究了一个下午,终于画出了一条最可行的道路,决定下次一起走走看。快走到大祭司家时,那躺在嶙峋石块上的婴儿突然大声啼哭了起来。麻子和我对视一眼,慌慌张张地去看那孩子。
看到那孩子的一瞬间,我的心里涌上了强烈的不详的感觉。和漂亮的婴儿李龙馥截然不同,这孩子的脸上落着一块骇人的黑色胎记,把他整张脸分割成两半。我几乎要失声尖叫,想让麻子放下那孩子,但麻子却把他抱了起来。他垂眼看着孩子的样子与画家们画的圣女像重叠起来,让我的心猛地下坠。
多可怜的孩子啊。麻子摇晃着那孩子说,铉辰啊,也许我们可以带他一起。
一起什么? 大祭司的声音从我们的身后响起。我转过身去,不知道大祭司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了我们的身后,一脸阴霾地看着我和麻子。大祭司一直都不喜欢我,觉得我给麻子带去了不好的影响,但麻子在大祭司面前表现得一向听话,因此大祭司也抓不住我玷污麻子的证据。麻子看到大祭司时瑟缩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想护在麻子身前,又强忍住,怕大祭司发现我和麻子的关系。
当然是一起出去玩了,我强装镇定地和大祭司解释。大祭司百分百会领下这个孩子,我和麻子以后会带这个孩子出来玩也是很正常的。只是我心中不详的预感却迟迟没有消退。
大祭司看着麻子怀里孩子脸上的胎记沉默了良久。他从麻子手里夺过了这个湿漉漉的可怜孩子,转头和我们说他会处理,又对我做了个强硬的手势,是让我离开的意思。我不放心麻子,假意离开后又在附近蹲了很久,听到大祭司的家里一直安安静静,才稍微放下心来离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我爸妈叫醒的。他们穿戴整齐地站在我的房门口,让我赶快起床,不然就赶不上异端审判了。我听到这个词时心脏狂跳了起来,飞速地起床又冲到河边,就看到麻子被绑在了树上。他的手臂上有新鲜的伤,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地捆在硬邦邦的树上,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布。他的眼睛里全是眼泪,整张脸都湿透了,挣扎着想要逃脱。
我快要崩溃了,感觉心脏都快要被扯碎,我想要把麻子救下来,或者最坏的情况我和麻子一起死去,异端不止他一个,还有把他拖下圣坛的我。可是来看热闹的村民太多了,他们熙熙攘攘地拥挤着,我寸步难行,没有办法接近我的麻子。
是要淹死那个有恶魔印记的婴儿吧。在我濒临疯狂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我猛地抓住那人的领口询问,我看起估计凶得像是撒旦再临,那人被我吓得半天才说出话来。
就是昨天大祭司捡到的恶魔孩子啊,他结结巴巴地和我解释,他被恶魔附了身,把圣女都蛊惑了,为了解除这巫术,得把这孩子淹死才行。
所以不是审判圣女?我颤抖着嗓子问。而对方莫名其妙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审判圣女?还没到献祭的时候呢。
是啊,这个村子的人留了麻子这么久,是为了在那早就定好的日子里,让麻子用自己的血与肉,换取所有村民的幸福,不会也不可能这样仓促地提前,这是赔本的买卖。那一瞬间我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感到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几乎要大笑出来。还好不是麻子,只要不是我的麻子,是谁被溺死都没关系。
只是我的麻子受了苦。我自从认识麻子以来,他一直是干干净净的,脸上总是盈着笑意,而现在他在所有人面前被绑在树上,我看着他流着泪挣扎,手臂被草绳割伤,流出红色的血,我的心脏感受到针扎般尖锐的痛。
为什么要把圣女绑起来?你们怎么敢的啊?我又质问身边的所有人。他可是圣女啊,你们不怕伤到他之后被神惩罚吗?
他现在已经被蛊惑了,不把他绑起来的话,被恶魔驱使了来害我们可怎么办。村民们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帮圣女驱邪,圣女醒来一定会感激我们的。
在八月人挤人的河岸边,我突然觉得透彻骨髓的冷。我曾以为麻子是被所有人爱着的。因为他们都对麻子那么好,见到麻子就笑逐颜开,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温柔。我甚至幻想过也许献祭不会真的到来,也许村民们会因为太喜欢麻子而取消这荒谬的仪式,让麻子普通地活下去。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他们不认识我的麻子,也不在乎我的麻子,他们的爱只是给圣女李Felix龙馥的。他们爱的只有会为了他们的幸福安宁而死去的李龙馥,爱的只有会停留在最漂亮一刻的Felix。
麻子在他们眼中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普通男孩子,麻子是书上画的金色头发的长着雀斑的无性的天使,要死在最漂亮的时候,只留下最美的剪影。他们篡改了麻子的性别,抹去了麻子的人性,把我的麻子塑造成他们想要的圣女的样子,再把这人工合成的圣女塑像投进火里。
可我太年轻了,太弱小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甚至没法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麻子身边去牵一牵他的手,只能隔着许多人看他流泪的眼睛。
大祭司面无表情地把那长着胎记的孩子按进水中时,我闭上了眼睛。在一片叫好声中,我听到了麻子的悲鸣。
那天的闹剧我已记不清是如何收的场,只记得麻子几乎快要哭晕过去,而大祭司宣布麻子还要被绑在这里一整夜,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才算彻底地驱邪成功。我好恨,想把大祭司和所有点头同意的村民全都杀死,可是至少我的麻子还活着。
夜色降临的时候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我还蹲在麻子身边。我帮他把草绳扯松了些,诗人中途也来过,送了些药和食物过来。我一步也不敢离开麻子,生怕我一眼没看住,麻子就要从我面前消失了。
我轻轻捧着他沾满了木刺和泥沙的鲜血淋漓的手,我的麻子一定很痛。我的麻子哭了一整天,现在垂着头沉默地站着,我想抱抱他,想支撑他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身体,可我不敢做这样亲密的举动,因为大祭司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这里。
铉辰啊。麻子原本就低沉的嗓子现在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要把耳朵贴近他才能听清。那孩子真的死了吗?
我没有说话,小心地用打湿的手绢印上麻子干裂的嘴唇。麻子的眼睛看起来好悲伤,如果可以让麻子不再露出这种眼神,我可以做任何事。
铉辰啊。麻子还在说话。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语气听起来带着哭腔,可眼睛周围却干燥。
他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我知道他想到了自己。16年前的那个早晨,普通的婴儿麻子和这孩子一样顺水漂流而下搁浅在大祭司的家门口,不同的是这孩子被指认为异端,而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的麻子成为了圣女,被额外恩赐赢得了18年的生命。麻子的生命从来没有由他作主过,人生从被抱起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写定了。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现在甚至不能抱他吻他,所有的一切沉重地落下来,压在我和麻子未成年的脊椎上。
我也要流泪了,但我不想让麻子更加难过。我甚至没法为那被溺死的孩子伤心,因为没有人会为我和麻子难过。但只要我的麻子还活着,只要我的麻子还和我在一起,我们总有逃出去的希望的。
你和他是不一样的。所以我告诉麻子也告诉自己,就把他当作是恶魔的化身吧。 不要再去想这件事了。不要徒增无用的悲痛了。
但麻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摇摇欲坠地站在黑色的夜里。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麻子终于晕了过去。大祭司从他的院子里大步走来,把晕倒的麻子从树上解救下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看。我不被允许跟着麻子一起进大祭司的家,只能焦急地在大祭司家门口踱步,但我从清晨等到了黄昏,只等到大祭司出来告诉我,麻子需要在家休养三天,让我不必再来。
我想见麻子,想听他的声音,想抱着他,让他依靠我,可是大祭司紧锁的门拦住了我,我没办法靠近被关在家里的麻子。我只好回家,把地图又看了许许多多遍,靠我们逃离这里的想象度过了三天。
我再见到麻子时,他却不再愿意陪我去走我们一起画出的路了。
铉辰啊,我不应该离开的。麻子在我问他何时启程离开时平淡地告诉我。这座村子抚育了我,而我是这座村子的圣女。麻子用让我觉得陌生的语气和我说,所以我必须要走指定给我的道路。
我不明白为什么麻子不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了。在没人的时候,他依然和我牵手拥抱和接吻,但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幻想和我的未来了。我不明白,夜里一个人去找诗人,他读的书多,或许能告诉我原因。诗人没说话,却给我倒了一杯酒。我们没有碰杯,苦辣的液体流过我的喉咙,我和诗人一起沉默地越过窗户,看向外面被风掠过的星空。
诗人死在一个普通的春日。彼时我尚未完全放弃麻子与我一起离开的希望,总想着诗人能帮我游说上几句。那天我们去时诗人依然坐在他那不太舒服的椅子上,看起来年老却有活力。他拉着我们喋喋不休地说了好久,说他曾经在村子里的生活,说他也想去见的外面的世界。
他从前很少和我们说这么多的话,大多只是和我们说说那些诗和画,最近被我强迫后会和麻子多说几句,但那天他却有好多话要说。他拉着麻子说你不要再有负罪感了,也不要再纠结了,为自己活着吧,有时候也要自私一点才能活得幸福。麻子不置可否,我却有些听不懂。我想追问时诗人却又拉着我,在我的手心里悄悄塞了一把钥匙,又疯疯癫癫地说祝我好运。
诗人的话好多好密,我和麻子几乎完全插不上嘴。许久之后诗人突然变得好安静,我抬头去看,他已经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和麻子在他家的后院挖了一个不算很深的坑,把已经死去的诗人埋了进去。麻子从我家拿来了很久以前我们一起读过的薄薄的诗集,和诗人一起被一铲铲的土逐渐掩埋。夕阳西斜,四面的山的影子落下来,我和麻子站在那一掊黄土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和麻子之后再也没有去过诗人的家。我们也不剩多少地方可以去了。
广场回廊里很快只剩下了一幅空画框,而我的麻子一天天地变得更像那些泣血的圣女像。麻子变得更瘦,脸颊都凹进去,看起来就像风干的花瓣一样易碎。他的皮肤也变得苍白,眼帘垂下,不再常常露出开心的神态。现在反而是我尚未完成的肖像画与麻子不甚相似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画画时甚至有时不太能回忆起从前那个盛放的花朵一般的麻子。如今我和麻子恋爱时只能感受到苦痛了。
虽然我叫他麻子,可是麻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好像并不知道,或许我认识的一直只是李Felix龙馥。李Felix龙馥永远阳光,永远不会生气,他的爱好纯粹好无私,被他爱着的我和我的一切恶都变得很渺小,都变得可被原谅。我曾经也怀疑过,也许麻子根本是我一厢情愿的希望,又觉得或许麻子不存在更好,这样他就不会拼命地想要把自己抹杀,自然而然地只成为完美的圣女李Felix龙馥。
可是我也知道麻子是真的存在过的。我的麻子喜欢金光闪闪的东西,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我攒钱给他买了一个金表,后来我才知道是假的,真金根本不会那么便宜,但麻子喜欢得要命,和我说要每天戴着,虽然后来大祭司说圣女不能沾染铜臭味,把金表还给了我;我的麻子会在夜里偷偷翻墙出来,和我一起狂奔几里地去隔壁村看露天电影,我们每次到的时候电影都已经放到半路,麻子和我肩并肩坐在因为夜露而冰凉的地上,放映机的投影模糊,小小的白色荧幕上时常飞过巨大的昆虫影子,但麻子捏着我的手看得特别认真;我的麻子爱用我的小霸王玩游戏,专注地盯着屏幕操纵人物,每次输了都要大喊大叫,手捏成小小的一个拳头朝空气中挥舞。
我的麻子会从背后抱住我,细瘦的胳膊紧紧箍住我,还用他长满了麻子的脸依赖地磨蹭我的后背,好像要通过皮肤接触把他的麻子传染给我;我的麻子在和我接吻时要把自己完全塞到我的怀里,睫毛乱抖,扫过我的皮肤时痒得要命;我的麻子会在我送他刚摘的花时,让我心碎地说真希望能永远和铉辰在一起。
在所有人对圣女李Felix龙馥的期望和要求的夹缝中,我的麻子很艰难地生长着,可是我的麻子曾经偶尔和我幻想过的未来永远也不会来了。麻子慢慢变老,慢慢变得不那么好看的可能连同他18岁以后的生命一起被剥夺了,我的麻子永远地从我的生命里被夺走了。
祭典的准备开始得很早。还有半年才到麻子18岁的生日,可到处都已经开始准备起麻子圣洁的葬礼。广场被修葺一新,洁白华丽的祭台也开始了建造。我和麻子出门时总能看到那些忙忙碌碌的工人,和喜气洋洋地在树上挂着洁白纸花的村民。我几乎要被他们的喜悦而溺毙,徒劳地想捂上麻子的眼睛,但麻子平静地拉下我的手,笑笑说没关系。
有关系的是我。麻子在那个孩子被淹死的夜里就做出了决定,是我一直无法接受。就算其他所有人都希望李Felix龙馥属于神,我依然希望麻子属于我。
在祭典开始前一个月的某个夜里,麻子半夜翻过我家不高的围墙,敲响了我的窗户。在明亮的月色里我的麻子那么美,我把他推倒在我不大的床上,麻子赤裸地躺在我的身下,把自己完全交付到我的手里。我的心脏饱胀地鼓动着,说不出的情绪从我的胸腔涌到喉咙,再被我嘴对嘴地渡给麻子。我握着他的手进入他,麻子小声地呻吟着,他的里面滚烫地裹紧我,让我有了流泪的冲动。我紧紧地抱着麻子,顶进他的身体,皮肤贴得如此近,几乎要融为一体,可我却好像真的要失去他了。
我射进他的身体里时麻子的手指在我的背后抓出了血痕,产生尖锐的痛。
我和麻子都哭了,泪水汗水体液,一切都湿漉漉的。
之后我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麻子。祭典开始前,麻子有许许多多的准备要做。祭司的家里每天都有许许多多的人前来,帮助麻子在最漂亮的时候死去。我不被允许前去看望麻子,大祭司家的门对我紧紧地关闭,但我依然每天都会去坐很久才离开,即使不能见到他,我也想离他近一点。
我再见到麻子是祭典前一天的游行。麻子坐在缤纷的花车上,向整座村庄展示他最后的模样。他因为禁食而变得更骨瘦嶙峋,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纸片,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几乎透明。麻子黑色的短发被漂染成轻盈的金色,还接上了一截长发,在风中轻轻地飘动,美得近乎神性。排山倒海的绝望向我袭来的同时,天翻地覆的美也把我压倒。在那一刻我甚至没想到我的麻子,敬畏地对即将死亡的圣女李Felix龙馥匍匐。
我曾说麻子在他们眼中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普通男孩子,麻子是书上画的金色头发的长着雀斑的无性的天使,要死在最漂亮的时候,只留下最美的剪影。他们篡改了麻子的性别,抹去了麻子的人性,把我的麻子塑造成他们想要的圣女的样子。但此时我才知我也是罪人,因为我也爱上了圣女李Felix龙馥。可是我和所有人不同,其他人都希望只有一个李Felix龙馥,与神同在,为所有人带来幸福;而我爱圣女李Felix龙馥和他华丽外壳下的麻子,但我希望他只在我身边,只为我一人带来幸福。
但麻子没有选择我。可能我从来都不知道麻子想要的是什么,不过是把我的期望也强加在了麻子的头上。或许我和其他所有人也没有分别。
麻子被献祭的那一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大家都说这是好兆头,是神对圣女到来的欢迎。那天整个村子特别热闹,街上挂着灯笼,像是过节,所有人都穿上新衣服,喜气洋洋地阖家赶往祭坛,赴麻子圣洁的葬礼。
我也去了那里。我到的很迟,已经有很多人聚在广场上,拥挤在祭坛下。麻子躺在花团锦簇的祭台里,阳光照在他脸上,雀斑还是那么明显,可是我再也无法触碰那些雀斑了。
麻子和他身下的花一起烧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没有人说话,像是一场寂静的朝圣。整个广场上除了风声和鸟叫,只能听到干枯植物烧毁时发出的细小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以及或许是麻子的皮肉被灼伤时发出呲呲的焦灼声。火并不大,因为麻子并不高,躺下的时候也是小小一个,不用很多干草和花就能将他完全掩埋起来。小小的一丛橙色火焰在刚刚降临的夜色里沉默地燃着,我转头看身边的人,他们黑色的眼珠里也有这样一团小而亮的火焰。
我来得迟,站得不够靠前,可烧着麻子的火太烫了,让我的眼睛干涩疼痛,因此没有办法睁开。我闭上眼睛之后却听不到麻子燃烧的声音了。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混杂在一起,这些沉重的吵闹离我很近,但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也吵。这些混沌的声音和燃烧的声音不同,显得很肮脏,我觉得这是玷污了麻子纯洁无瑕的火焰。
那小小的火安静地烧了很久,直到黄昏变成夜晚。月色湿漉漉地流淌下来,慢慢地熄灭了橙色的火焰。我在所有人离开后去看,我鲜活的爱笑的麻子变成了一摊小小的灰黑色遗骸。我用手把我的麻子拢起来,最后吻了吻他。
我又陪麻子坐了一会,仰头和他一起数夜空中的星星。我给麻子画的肖像画的背景里也有这么一片夜空,但星星要更多更亮,把整个夜空都照成了金色,几乎像是黎明的来临。我来之前还去了一趟诗人的家,发现当年麻子给我读过的诗集诗人竟然还有一本,我就拿过来,把当年麻子读给我的诗再读给麻子听。
今夜的风依然掠过了星星,也轻轻地吹拂过我的麻子。
月亮走到了夜空的正上方时,我终于起身离开了这个无人的祭坛。我把我的麻子收好放到我带来的小盒子里。那条我们曾在地图上画出来的路我前几天已独自探过,我要带麻子离开这座围住他的村庄。
但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事要做。我平静地走到我和麻子常去的无人造访的山坡,那里有许多我从诗人家一桶桶搬运过来的火油。
诗人悄悄塞给我的钥匙能打开他的地下室,那里有我需要的一切。我不知道诗人为什么会有火油和迷药,但已经不再重要。我前一天夜里把不知道是否过期的迷药成包地洒进了广场上装饰华丽的井里,在祭典结束分发圣水时被所有人无知无觉地喝下。现在所有人都应该睡下了。
我拖着火油走时想了很多。这座村庄的每一处都有我和麻子的回忆。我和麻子在那边的稻田里一起奔跑追逐过,在这个池塘里游泳嬉戏过。在那个无人的巷子里我曾和麻子无数次地接吻,在这棵花树下我和麻子说了爱。我把火油倒在已没有麻子的这座村子的每一处。
火点燃后我转身回到了广场,因为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我去了广场的回廊上,把那十七幅圣女麻子一张张地摘了下来,再一张张地换成我画的麻子。
我不记得的婴儿麻子应该是胖嘟嘟的,幸福地在襁褓里或摇床里笑着;我见过的童年麻子是有点蔫坏的,笑得很狡黠,眼睛圆圆亮亮,有许多整蛊我的鬼点子;我爱着的少年麻子是生机勃勃的,拿着黄色的向日葵,脸颊上盈着阳光吻过的粉晕,爱从他笑得弯起的眼睫里流出来,让看到的人都感到幸福。我留下了画师画的最后一张18岁的麻子。那幅画里麻子闭着眼露出安详的笑容,金色的长发在他的脑后铺开,是神的孩子。
我全部把画挂好后,火也彻底地燃了起来。和烧毁麻子的火不同,这火大而凶猛,淹没了整座村庄,发出沉重的倒塌一般的巨响。我站在18幅麻子的画像旁,和他们一起看着橙红的火舌把整片夜空都点亮,升腾的白色烟雾绕着星星,很像是我和麻子曾看过的那幅星月夜。我的幸福被毁了,所以我也不想让村民们得到。
我在那一刻想如果真的有神就好了。因为我把麻子决心选择的一切付之一炬,如果麻子在天有灵,也许会恨我,惩罚我吧。这样我在日后感受到的所有痛苦也都能变得甜蜜了。
九月的风把燃烧的黑色灰烬吹过来,带给我热烫的触觉和深色的印记,像麻子的雀斑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