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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2-01
Updated:
2023-02-01
Words:
9,142
Chapters:
1/2
Comments:
8
Kudos:
24
Hits:
429

【头龙】孤寺艳鬼

Summary:

长了反骨的小皇子头头X撩完就跑的小仙子龙龙
小皇子夜宿空禅寺,俏狐仙偷饮凡人酒(不,其实一点也不香艳

Notes:

其实本来没想写那么多,不知不觉就1W+而且看起来完全打不住,就分上下两篇发好啦。为什么有这么多字啊!!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1)
城西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蛇腰狐眼的妖精,藏在慈眉善目的佛陀塑像里,月黑风高夜,佛陀见血时。

小酒馆瓜子和唾沫星齐飞,有不识相的听着这段评书就哈哈地笑了,众人正入迷,齐齐送去一刀鄙夷眼波,黑衣金靴的年轻人也不恼,歪着脑袋吐出一颗山楂核,笑嘻嘻说您继续,您继续。
年轻人系着颗鸽血红珠子,盈盈然像含着一块儿冰。血珠子跟着他一块儿摇头晃脑,浑然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轻狂模样。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分明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九寨十八里的老百姓立时就不高兴了,这来者何人,又装哪家王八羔子呢?
“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年轻人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自报家门的时候,神气得圆眼睛都亮起来。他身边的同伴却气得眉头倒竖,拼命拿剑柄戳他。
“坐不改姓……”年轻人慢吞吞的,“……七里乡王大头。”
切!没听说过。乡里乡亲拿眼睛瞪他,“你个混小子听评书傻笑什么?”
“你说这观音庙里藏的是妖精?”年轻人来了劲儿,把腿支在椅子上。
“可不是嘛。”
“你们逢年过节的拜观音庙不拜?”
“拜啊,你家不拜菩萨?”
“那妖精就坐在佛龛里?”
“对啊,你说可恨不可恨。”
“这不就对了。”少年一拍大腿,“既然你拜的是菩萨,那他自然就是菩萨。那……狐狸眼的妙人坐菩萨的地方又不被菩萨怪罪,你为什么说别人是妖精?”
“你这小无赖!”最年长的乡亲被他气得干瞪眼,“照你这么说,我爬上那香案,我也是你姑奶奶的菩萨?”
“只要你爬得上去嘛。”少年嘿嘿地一撇嘴,“妖精有本事让菩萨不怪罪,你可就难说了。”他上下打量一下那人的肚腩,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惹得围观众人也掩嘴笑起来。
“小王八羔子!”
可等人反应过来,这小酒馆里哪儿还有少年的影子。桌上留了一锭锃亮的官银,白花花的晃人眼睛。

 

羊肠小道上,两个年轻人并排骑着两匹小马。二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小马却都是一副未长成的模样,蔫头巴脑的累得慌。
“高远、高远你等等我。”方才的年轻人王大头颠颠地拍马腿,可那小马很不情愿,只肯哒哒地溜达,颠得他脑袋疼。
走在前面的少年也恼,冷冷地丢下一句“不等。”
“为什么不等?”
“没钱。”前头的少年打扮得比王楚钦低调些,素蓝云纹的长衣衫,腰间掐了一条水青色腰带。混迹在人群中显得体面,却绝对不惹眼。林高远此刻心里很不高兴的样子,说话都像是咬着牙,“你非要听评书就听,也花不了几个钱……为什么给他们官银?”
“我身上没别的钱。”王楚钦很无辜地眨眨眼,“再给我点?”
“从这儿到荆州还有二百里,玉佩当掉了,银票进了水,碎银子……碎银子还有几块,”林高远冷冷笑一声,指指王楚钦,又指指自己,“你、我,两个人,一堆缁衣密使,两匹跑不快的马。我怎么看都觉得没钱也没命。”
“说得有理。钱留着也没用,还好花出去了。”王楚钦点点头,深以为然,“那要怎么活命——林小将军,咱们分头走吧,你带着诏册去奉天府找邱刺史。”
“你呢?”
王楚钦抿着嘴笑,“你忘了我啥名头?”
王楚钦能有啥好听名头?林高远翻了个白眼,“天下第一不务正业灵修大头小祖宗。”啊呸,是真绕口。
“我和我爹说这回是干啥来了?”王楚钦循循善诱。
“河南边有邪祟之气,正好淮河河患总不好,顺带着看看新河堤……”林高远背书似的,突然间被烫了一口似的跳起来,“不是吧你王大头,你真是来捉妖的啊?”
“不然呢?这我主业啊。”王楚钦无辜地眨眨眼,把声音放低了,“现在这情况要真去查河堤,我俩更没命——围魏救赵,懂吗?”
这对堂兄弟刚领了圣旨下中原,半道船就在江中遭了浪,带领的士兵随从七零八落,捡回一条命上岸之后更得到惊人的消息:有大胆逆贼打着五皇子和林小将军的名号在汉南作乱,检举有赏,一只耳朵一万两。
黄金。

天高皇帝远,猴子称大王,真他妈的反了!
王楚钦看完榜,气得脸色发白,发誓回去之后不把这些人搞死他不姓王。颠沛流离几天下来终于认了命,走一步是一步,老天爷不能真让他折在这里。

“把这两匹马卖了,弄一匹好的,抓紧去奉天府找援兵。好在那些人把你的画像画得凶神恶煞,不好认,你比我好脱身。”王楚钦从马上跳下来,把马绳递给林高远,“麻利的去办事,别忘了回来接我。”
“你就在这儿待着?”
王楚钦嗯了两声,眼睛难得凝神,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云气缭绕的无名山,“我和你说这地方很古怪……你不会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吧?”
“没看出来。”林高远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倒是你看着确实有病。”
“呵,俗人。”
林高远知道这事儿也只能这么办了。跨上马坐好,幽幽地盯着王楚钦发冠,慢吞吞伸出一只手,“那也只能这样……不过天高路远的,不如把你那珠子给我当了当路费吧。”
你做梦!

诶诶诶!
再看时哪有王楚钦的影子,只剩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在小道上回放——“记得回来接我!”

真是个混账东西。
林小将军咬咬牙,拍了马往前路赶。

 

山是无名山,庙也是无名庙。
当地百姓叫它观音,无非是不知道神佛菩萨也分了三百六十个行当,灾年荒年的总要盼个念想,数来数去,还是观音最响亮。说来也怪,许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这破庙还真成了几回愿:铁匠的闺女生了龙凤胎,孙二麻子的屋顶被修得实实的,赵大爷的风湿病不疼了,总之解决了不少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王楚钦一路哼着歌儿上山,别别扭扭的小调,他唱起来却有几分自在快乐的味道。
山歌就是要在山里唱才好,宫里头就不适合唱歌,实在是没劲透了。他边走边在心里思忖,小曲儿哼得像是快乐的孔雀。

乡里人修了条最便捷的盘山小路,窄而抖,多被枝杈落叶覆盖着,踩下去的时候心里发虚,教人疑心底下是不是有个狐狸洞。王楚钦老老实实沿着走,悄悄在身后抖雄黄。黄昏的时候小雨淅淅沥沥下起来,他抖抖身上落雨,湿漉漉地踏进观音庙。
观音被修得粗糙,身上挂的红披风和风声一起晃荡,黄泥抹的一张脸模模糊糊的,红色胭脂抹的嘴早淡了,面前的香案上却供着一盘苹果,各个油润水滑的。
“观音姐姐,你别怪我。”王楚钦伸手往从香案上捞了个苹果,袖子上擦擦就放嘴里啃,“吃了你一个苹果,我给你雕一张真真的观音脸,哪家的菩萨都比不上。”
他确实饿得狠了,两三口把苹果囫囵吞下,站起来打量泥菩萨的那张脸:平和温柔的面靥,偏有水流滴滴答地房檐上滴下来,显得哀婉又可怜。王楚钦心里空了一会儿,利落地把短剑拿起来,在菩萨面前挽了一个剑花:
眉毛该是淡的,像濛濛雨夜里的溶溶弯月;嘴角似笑非笑,不动也是微微翘的温柔形貌;面色是初春最后一场温柔的雪,莹莹的反光……
真美。菩萨温柔又慈悲。
王楚钦满意地端详自己的作品,唯有点眼睛的时候顿了顿,有些犹豫眼睛到底要怎么下笔,时间太久,他有点忘记菩萨的眼睛是看他还是没看他,是笑着还是不笑……

哎哟!

磨磨蹭蹭的当口,一个东西向着他脑袋后飞过来,小皇子忍着痛往脑袋后一模,好一颗嘎嘣脆的鸽血红珠子。诶,红珠子?
王楚钦没来得及反应,翻了个白眼在地上昏死过去。

 

(2)
这人怎么要薰三炷香才倒?
一个雪白雪白的人嘟嘟囔囔地从菩萨后边跳出来,吹手跺脚地取暖,歪头打量王楚钦的作品,看了半晌看得面颊红红的,鼓着腮帮子骂了一句登徒子。

 

王楚钦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说是梦也不确切,王楚钦在这间破庙里又回到了十岁的那个午后,砖红宫墙无穷无尽,茉莉花开完还是茉莉花。

 

林老将军的妹妹从小学着四艺四书,本来就是指着当皇后教养的。
——这事有趣。

那姑娘入宫三年才有的身,封了璟妃,林老将军也因伤渐渐隐退了。
——一进一退,得再看看。

五皇子出生的时候陛下做了一个梦,有仙人点了小皇子的额头,钦天监说是大吉之兆,这个孩子一点就通,和上天有缘呢。
——哟,这不是好事。

璟妃的儿子是个读不进书的混不吝。
——大喜啊。

可皇帝还偏心得紧。
——那……就不好说了。

 

可怜被老皇帝宠爱的五皇子,还没显露出什么特殊的才能就失足落进了太液池,小家伙连扑腾都勉强,捞上来的时候气若游丝,面色青黑地在床上吊了十来天,锦麟殿的宫人悄没声儿地死了一大片,血流遍地却也难换回五皇子的命。
王楚钦从没感觉自己的身体那么轻盈过。他像骨骼最轻盈的鸟儿,长了翅膀的叶子,心思一动就能飞过千山万水。身后再也没有七七八八的人跟着,王楚钦轻飘飘地开心起来,念头一动就又飘到了太液池。
十天之前他在那里看到了仙子。
和他爹那种真龙天子不一样,是真正的仙子。

当时他对着单调的山峦被先生教的课文,眼前御花园里连来来往往的鸟儿都很相似,背着背着就串了词,从“君子遵道而行”变成了“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
跟着他的小太监没什么文化,听他背得越来越长还乐上了,没头没脑地夸他“五皇子真有学问”。王楚钦虎着一张脸,嘴角更耷拉。
真没劲。

就在这个时候湖对岸出现了一只白狐。
白狐端然地坐在太湖石上,雪白毛皮莹然闪光,连身边的树叶都轻轻摇晃起来,像唱着轻灵的歌。王楚钦屏住了呼吸,问小太监你看见了没有?
小太监难得被他主动问话,狗腿得笑纹都开花,“看见啦看见啦,小祖宗,满池的金鱼又红又大!”
“去帮我拿点鱼食来,”王楚钦盯着那只白狐,头也不回地对小太监吩咐,只觉得心脏咚咚地往喉咙蹦,“走远点拿。”

身边没人后王楚钦离湖岸又近了些。白狐也看见他,微微把脸庞抬过来,露出琉璃珠一样的眼睛。
“我能过来看看你吗?”王楚钦对白狐讲。他说得小声,生怕找引来风吹草动吓到仙人,倒是坚信白狐能听到。白狐亦看着他歪歪头,美丽的眼睛重重眨了一下。
下一秒王楚钦被狠狠推进了水里,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体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云。

 

十天之后湖边已经没有白狐了。王楚钦的魂魄轻飘飘地沿着湖边飘荡,有些丧气,却不愿意服输,沿着池边的花树一颗一颗地翻找。每走到一颗树下就大声嚷嚷,“白狐仙人你在不在这里?”他头大,嗓门也大,这回却没有宫人循声来找他,给五皇子极大的便利,找到第三百二十棵茉莉树的时候终于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绿叶间伸出来,死死裹住了五皇子的脚脖子。

 

真的,马龙从来没有见过嗓门这么大、又这么烦的鬼魂。

“呀,白狐仙子你来找我啦?”王楚钦高兴得声音都有些颤,伸手往身后的尾巴上薅了一把,蓬松又柔软,还捻下来一根莹莹的毛。
“不是我来找你,是你在找我。”白狐的声音又绵又软,明明很不高兴,听起来倒还好。
“好的白狐仙子,是我在找你。”小皇子从善如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那你能不能放开我,我脚上有点怕痒。”
真他妈不要脸啊。明明是王楚钦大嗓门嚷嚷,到他嘴里倒好像自己缠着他似的!马龙冷冷笑了一声,尾巴从他脚踝上滑下来,讥讽道,“怕痒的人怕老婆——不过你都死了,不会有老婆。”
“哦……”王楚钦愣一下,又指指自己的脖子,“我这儿不怕痒,你可以缠这儿。”
有病!
马龙觉得自己脑袋也坏掉了,和个小孩子在这里争论半天。他理理自己的衣衫,从茉莉树后边转出来。王楚钦一愣,看见个冰雕般的半大少年,眉目清冷,偏一身红衣烈烈,好一束万丈红尘里的雪莲花。
“你,该去投胎了。”偏生这朵俏雪莲说的话不大动听。马龙伸手往地下一指,“你这人铺张浪费,又惯使唤人,大问题没有,富贵毛病挺多,要下地府做个劳役,消一消这辈子的业障。”
王楚钦张了嘴愣半晌,想狐妖真绝色,少傅满口虚言,这一点倒真没骗他。
“我不认路。”半晌之后小皇子把惊诧的神色掩下去,毕竟是天家小孩,做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我还不能死。”
“天底下没人觉得自己该死的,临到头死了就都死了,没什么大不了。”俏雪莲皱皱浅淡的眉毛,“你快点走吧,阎王要算利息的,你多留一日,苦役就重一分。”
“我不想死。我娘好不容易把我生下来,我死了她就没指望了;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干,像你说的,我白白吆喝了很多人,吃很好的食物,穿很好的绸缎,可还什么事情都没干,这些好东西都白白糟蹋了。什么事儿都没成,这么早死掉挺丢脸的。”王楚钦虎着一张脸讲,随后眼睛在白狐仙人脸上一转,舔了舔嘴唇,“那你一个妖……仙,你跑到皇宫做什么?皇宫里没什么好,人人都想吃人。你这么好看,很容易被吃。”
这是他娘教他的,这会儿终于轮到王楚钦教别人。
“你管我?”马龙很反骨地扬了扬眼尾,带出一抹迤逦艳色,“我知道,师傅说了这儿人吃人……但是这儿……钱多。”
他越说越轻,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漂亮的眼睛里浮起云山缭绕的茫然神色。马龙虽长了个少年形貌,却到底从小长在深山里,生得单纯稚嫩,在仙中怎么也算个小的。王楚钦定定看着,一会儿觉得他高高在上,飘飘然是个真正的仙人,一会儿觉得他又脆又嫩,分明一根极易折的苗苗。他思来想去半晌,终于看出来了,“你想要钱啊?”
马龙垂眼看了他一眼,许是出于清高,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不就巧了。十岁的王楚钦咳了一声,在湖边捡了个石头坐下来,“我有钱。钱这东西,有什么好的?”
马龙其实也不知道钱有什么好的。他是只餐风饮露的小狐狸,觉得大山里最好。可是他师傅说钱能救命,那就一定要用钱救命。
白狐这么想着,也被勾得起了愁绪,心不在焉地在石头上坐下,一双腿裸在外面,在水面上晃荡晃荡。
早春的风有些凉,吹得人心浮。王楚钦好容易移开眼睛,静静看着马龙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接着问,“你要钱做什么?”
马龙踌躇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个大概,“我师傅得罪了人,养好他要很多钱。”
“哦。”王楚钦点点头,拿马龙刚才的话堵他,“‘天底下没人觉得自己该死的,临到头死了就都死了,没什么大不了’,你不是看得挺开嘛。”
马龙也不生气,脑袋向着水面垂下去,露出一折白白的脖颈,“我师傅是仙,他不一样,他是为了我才……他不该死。”
“你哭啦?”王楚钦抬手去摸仙人的眼睛,马龙啪的一下打下来,手指湿漉漉的。
王楚钦一愣。“你别哭。”他也想不出什么好词,干巴巴站着攥衣角,“你可以拿我的钱。”
马龙抹眼泪的手顿一下,“可是我没什么可以还你的。”
“不用你还。”王楚钦出生起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只有别人紧着他的份,这会儿突然轮到他上赶着别人,突然间心里一阵澎湃,有点理解他叔为啥总爱去烟花地赎女孩儿。“不用你还的。”王楚钦比化成人形的白狐矮了个头,这会儿却像模像样地弯了身子,挨下来看他垂着头抹眼泪,“你拿着就好了,反正我也快死了,我家钱多,很多用不上。”他难得说话温声软语的,“没关系。”
马龙擦眼泪的手停下来,潋滟的眼睛盯着王楚钦看了半晌,“你在这儿等我。”
“等你干什么?”
“我要回报你的。”马龙轻声细气地说,“你就在这儿变动,也别出声,什么声音叫你都不要应。三天以后我如果回来,我会把我的报答带给你;如果我回不来……小皇子,你还是早点去地府找阎王吧。”
喂……
白狐站起来。他好像又从一个委屈可怜的小狐狸变成了衣袂飘飘的真仙人,仙人抬手在王楚钦身边画了一个圈,抬起下颌冲王楚钦一笑,“别人谁叫你都不许应。”
好。王楚钦呆呆地看着他,只眨了一次眼,仙人飘飘然踩风而去,身后落下一朵纯白的茉莉花。

这种桥段,王楚钦总觉得似曾相识。想了半晌终于想起了,孙悟空临走之前也爱给唐僧画个圈。

 

仙人回来是三天之后。一身红衣深深浅浅,雪白玉面,长发落肩,神色凛冽像是战后修罗。 王楚钦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襟,才发现全是血。“你受伤了。”小皇子皱皱眉。
马龙点点头。他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也不说话,一落地就捧着王楚钦的脸挨过来。
诶诶诶!小皇子挣扎两下,嘴唇就被什么衔住了,一颗珠子在口舌间被缓缓渡过。“含着别动。”马龙很快离开他,“盘腿坐好。”
他环着王楚钦在圈里坐下,温柔强大的力量就顺着仙人的掌心缓缓渡入王楚钦的后心。那很像一个怀抱,王楚钦在那个怀抱里看见了许多美好的幻景,有繁荣的上京城,他出生那年的茉莉花,有少傅念不完的经书……还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白狐一跃而过,留下轻灵的背影。
“你想不想回人间去?”也不知过了多久,马龙贴着他的脖子轻轻地问他。
“想。”王楚钦点点头,“你能不能跟我回去?”
“不能。”马龙摇摇头,“人鬼不同路——那你就回去吧,记住,以后无论谁叫你白狐,你都不许应。”
“等等、等等!”王楚钦匆忙拉住他的衣袖,“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马龙。”白狐在他身后笑了笑,“也不许和别人提我的名字。”

 

五皇子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大晋皇宫都高悬了金龙琉璃灯,从后殿到前朝点满了每一条汉白玉宫道,欢乐喜庆的丝竹渐次从各宫响起来,庆祝小皇子福大命大,奇迹般地起死回生。
王楚钦坐在锦被中间发呆了半晌,将哭得最伤心的小宫女叫来问,“有什么人来看过我没有?”
“殿下说的什么糊涂话。陛下每日都来看殿下,,璟妃娘娘几天几夜的没合眼,命妇都在外头候着给您祈福呢……”
“不,我说的不是他们。有没有别的……你们不认识的人?”
小宫女这就诺诺了。
锦麟殿前头台阶上宫人的血迹都没干,她不敢乱说话。
“不问你这个。”王楚钦扶了下额头,“去点点库房里的东西,和之前比少了没少?”

这个差事好办。
一个时辰之后大宫女慌慌张张地领着小宫女跑来了,说大事不妙,许是有宫人监守自盗,趁着殿下身体不爽偷库房的东西呢。
“少了什么?”王楚钦睁大眼睛。
“鎏金鹦鹉纹瓶一个,四梁衔绶纹金银平脱镜一面,一颗东越送的夜明珠,还有五块金条。”大宫女战战兢兢的,“殿下,怎么查?”
就这?
“不用查了。一面镜子才几个钱?”王楚钦无奈叹口气,想想仙人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白给都不知道怎么拿的,净拿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也不晓得够不够。
“把这几年生辰我爹送的那几箱东西抬出来,还有那株东海珊瑚树,大的那棵。”他慢吞吞下了床,手心里紧紧握着马龙渡给他的那颗珠子,“拿出来都放到显德门口埋了。埋到土软一些的地方,不要太深。”
他和马龙说了想要什么都可以去那里拿。箱子里的东西值钱,珊瑚树倒一般,但是光彩熠熠的,很衬他。

 

从那以后枉论他踏遍多少地方,再也没有见过白狐。偃旗息鼓之后倒是认了命,缠着一位总是旷工、观星测地的钦天监当了老师,大臣们说五皇子净搞些旁门左道、奇怪营生,他本人也不在意,皇帝也纵容他。
也是,小儿子搞正经营生,才是福薄得让人害怕。

 

(3)
王楚钦的这一觉睡得很沉,茉莉花清清淡淡的香味散到他四肢百骸,香甜的一场好梦。

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日头透过破旧窗棂,照得他身上暖洋洋。王楚钦拍了拍衣衫站起来,看见寺庙内一切如常,香案上的菩萨面目温柔慈悲,只是空了一双眼睛,确是白璧微瑕。
“过两天再给你把眼睛补上吧。”王楚钦笑嘻嘻地站起来,拿了剑起身往外走。寺庙外的景色很单调,山间路转过去还是山间路,茉莉花开完还是茉莉花。王楚钦也不恼,照例在山间转着圈圈哼他那支山歌小调。转好几圈回来还是下午,落魄的五皇子蹲在庙里的破石阶上,小心翼翼把背着的小布包打开:先拆了一袋油纸包的糯心糖糕,热滋滋的还冒着气,仔仔细细把一块吃干抹净了,剩下一块好好地包回袋里去;仔仔细细地在墙角搭了一个窝。
哟,这是打算长住了。菩萨垂目看着,鼻腔里发出冷冷一声哼。王楚钦恍若未闻,继续折那床花被子的被角——他被伺候惯了,做这些事情太生疏,却咂摸出新奇味。
被角折到第二个,他又闻到幽幽的茉莉香,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又一头栽倒在床褥里。

 

这回他梦到了十三岁的漠北。晋朝尚骑射,五皇子也是随过军的,和楚王一起送他三姐风风光光的远嫁出关。安宁公主的远嫁和开国时的和亲不一样,是大晋对游牧民族的恩赐,于是皇帝和百姓都觉得光荣快乐,恍然垂泪的只有公主和她势单力薄的母亲。王楚钦和三姐并不熟悉,姐姐的眼泪砸得他沉默,只安静地在车前不说话。
真正的天地和少傅说的不同,五皇子心里想。看着这壮阔的图景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心里好似被重重一锤,空空荡荡。
身后千军万马,身边是骨肉手足,也是空空荡荡。
日暮降落时他在军前盯着地平线看,突然觉得那里应该有个白面红衣的人向他走来——可惜,天地确然辽阔,而人又尤为小,蝼蚁在天幕下或以权力织网,或以期待作茧,不如一阵劲风吹,多半是徒劳。
他的期待也一样。

 

当天晚上他发了高烧,楚王说他病中多呓语,把随行士兵吓了个够呛。
“我梦里说什么?”王楚钦觉得头痛欲裂,他分明做了一个恐怖的梦,可这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身上衣衫浸透,冷汗涔涔。
“听不清呢。”楚王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在他们兄弟中书读得最好,“一路劳顿,别想多了。”他帮王楚钦把被角掖好,出门的时候瞥见了书案上的圆珠子。“你这夜明珠色泽倒奇怪。”楚王往外走的脚步拐了个弯,漫不经心地和王楚钦闲话,“昨晚在帐篷里亮了一整个晚上,火光冲天的,还以为是起了火。”
“别碰它!”
“哦?”兄长的手有些意外地收回来,拿眼睛瞥了王楚钦一眼。
“不,我是说这东西有些邪性,别沾惹什么到皇兄身上。”王楚钦说完话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真恨自己不如哥哥一样舌灿莲花,找借口都蹩脚得紧。果然,他的好哥哥随棍就上,弯腰仔细端详了那东西半晌,“既然是邪性,那不如早日教人给扔了好——”
“诶哥,不行……”
“开玩笑的。”楚王眯了眯弯弯的眼睛,“看把我弟弟紧张的。走了。”
楚王一挥衣袖,王楚钦赤着脚就跑下床,把那棵珠子紧紧握在手心里——赤红的珠子入手仍温,光泽奇异,像是盈盈地滴着血。

那个人可能出事了。王楚钦心里想。昨晚他分明看到了什么,可此刻什么都记不得。
他的哥哥也不会混淆夜明珠和红宝石。方才的说法,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给自己台阶下。

 

(4)
第三天王楚钦在同一个时刻醒来。
周身是孤山、破庙、好笑的花褥子床袄。寺庙正中的佛像眉目清婉,缺了一双眼睛的地方焕然有情似的,盈盈地流动一道目光。王楚钦眼角偷偷掠过佛像,又装作浑不在意地出了门。他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个破庙里的任何异常,仍旧快乐地哼着歌儿,摇头晃脑地在山上走。
半道上一只白鼻子鹰隼在空中盘旋片刻,落到他的肩膀上,王楚钦从袋子里掏出吃食给他喂饱了,才从签筒里把林高远的纸条拿出来。

 

纸条上写着什么?马龙站在寺庙的顶上远远地看着,并看不清楚,但他能猜到。
不过是一些好笑的流言。马龙想,师傅庇护世人,而世人多不理解师傅所行之事,所以自己的要务不过是保护师傅而已。马龙看着王楚钦无端面善,再怎么也不过一个天真少年,因此并不打算与他为难,只略施小计让他做了几个噩梦,吓着孩子回去就是了。可到如今……
马龙抬起眼睛。
那是一双冰雪样的,没有牵挂、没有过去的眼睛。

 

王楚钦似乎没有受到那张纸条的影响,回到寺庙后状若无事地叠好自己的被褥,将那棵红珠子解下来捧在掌心,盘在蒲团上打坐。山间鸟鸣啾啾,岁月静好。
少年的气息至阳至纯,破庙外光晕缭绕着,马龙靠着根纤绳窝在佛像里,忍不住在这充沛的灵力中轻轻打了个盹儿——这股力量太熟悉、太让他舒服了。丰沛充盈的力量环成了一个美妙的磁场,他忍不住在暗处伸展了手脚,甚至有些怀疑什么时候曾经见过一面。旧日的气息在他脑子里松动、发芽——唔!
那个时刻到了。
马龙手上凝聚了一道冰蓝色的光焰,他垂眸看着王楚钦的脸,轻轻吹了一口气。

小家伙,你是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能困住你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如果是个好梦,就不必醒来了吧。

 

漠北的那个夜晚,红珠子里是猩红色的噩梦。
红色战衣的仙子浑身浴血,他如玉面的修罗、斩魂的利剑,在大漠的另一头破开千军万马,有鲜血溅到他的脸上,是玉碎一般的决绝和悲戚。他披靡所向,剑锋所指,却是传道受业的恩师。
数年之前王楚钦不知道马龙要杀的那个男人是谁,现在重温这个场景他明白了,那个男人叫秦志戬。
“所有人都羡慕我养了一个好徒儿,挣名利挣仙途,可是龙儿,我觉得那不够,你的血性还不够。今日看到你欺师灭祖,我才要真正夸一句你——青出于蓝。”黑衣男子在狂沙风暴中心岿然不动,纯黑与赤红的气浪相持,天地遽然色变。
“我今日找您,却非为欺师。”马龙声音清冷如冰,可红珠如双生血脉引得王楚钦和马龙心脉共振,王楚钦分明感觉到马龙心头巨震,点点鸽血红如同开在心头。“您教弟子勇贵于能立义,弟子朝乾夕惕,不敢弃道。是以今日弟子心头不过几问……”蹙然之间马龙剑锋倒转,真气冲自己逆流,硬生生为秦志戬隔开一道屏障,“师傅可否再为我解惑?”
秦志戬在这样的场景里微微笑了。他知道他的好徒弟是什么样,他道为皮,儒为里,活该生了一副在滚滚红尘里煎熬的菩萨象。有的人能够立定成佛,马龙不行——他生下来就要受尽人间七情的煎熬,人间多恶鬼,痴情者殉道。
“徒儿随便问。”
“天罗门绿水青山,您座下八瓣莲花……”马龙脸上流露出一丝怅惘的怀念神色,“三年前您为我开罪皇太子,在天罗门重伤修养八十一天,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秦志戬微微一笑,“你是我的大弟子,这不是应当的么?”
“我为您带来的所有钱财尽数流入太子私库,也是真的。”
秦志戬点头,“太子殿下赏识我是后来的事。我们合作愉快。”
马龙:“雍州、筠州、崇州三水交汇处,连年水患泛滥,河堤一触即倒,河岸赤地千里,百姓流离所居,乃至易子而食……那河神的背上,也刺着天罗门莲花。”
这是一个陈述句了。
“好徒弟,你在杀那河神的时候不是已经看清楚了吗?”秦志戬觉得有些好笑起来。他的大徒弟仁义至此,宁肯把自己的心肝挖出来也恐怕冤屈了自己师门,实在是一把乖巧的好刀。“那河神说来也是你的师弟,对,是的,脖子上八瓣青纹莲,你认得的,临行前我给刺的——这个小家伙,还是打不过你。”
秦志戬:“还有要问的吗?”
玉面修罗迎风而立,血色残阳在他背后拉下长长的黑影。马龙的眼睫在阴影中颤抖两下,刀光反射出一道晶莹的影。
“师傅……”马龙的声音平得像秋天的湖面,“权力有那么好吗?”
“龙儿,‘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这一课,师傅从前没有教过你,现在也不算晚。”秦志戬微笑着朝马龙伸出手,他很自信,太自信了,“这世上最大的功劳,莫过于从龙之功。龙儿,现在站到师傅这边来,我不怪你,我可以和你分享这天下一人之下的权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蝼蚁与世人,不过皆是浮尘。
“不必了。”
马龙将剑收回剑鞘。他本是仙者,了结仙门就要用仙门的方法。白面修罗在弥漫黄沙中惨笑一声,“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众生苦苦煎熬……师傅,凭什么你我独善其身?”
青光骤起,一刹那之间天地万水归源、狂沙聚现,烈日颓然失色。
以身殉道者,自然要和人间共沉沦。

 

剑光直击秦志戬胸口,秦志戬躲闪未及,左肩蹙然一个血洞。马龙如一台精密的弓弩,没有任何停顿,千钧之力顺势冲他的脖颈而下。秦志戬匆忙抓起的短剑如一片飘摇的落叶,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可怜的簌簌声响。就在这个瞬间,秦志戬笑了一下,冲马龙喊了一声白狐。
他话音落下的时刻,黄沙呼啸而去,马龙如同凭空蒙了重击,掌风擦过秦志戬的衣袖,被秦志戬死死把住脉门,一颗钢印顺着秦志戬的掌心印在马龙的后颈,马龙借力往后拍出一掌,秦志戬倒地重咳不止,马龙亦如一只落鸟,蹙然落在黄沙之间。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王楚钦终于听明白了。秦志戬喊的那一句是白狐。
“记住,以后无论谁叫你白狐,你都不许应。”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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