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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教我杀鱼吧。高启盛走过来的时候,高启强正在料理一条刚死在他手下的鱼。他总是走得很静,但还是被高启强察觉了,回头时不急不徐地笑,利刀把鱼肉片成一片一片,行云流水,薄薄的,好像花瓣。此后高启盛无数次回想起这个瞬间,一帧一帧,高启强的笑和高启强刀下的鱼,皱纹如何在他哥哥脸上逐渐下陷加深,鱼如何被杀死再被解体,如慢镜头铺满了整部默片。高启盛在加速的衰老与死亡中产生一种错觉,那条死鱼是他和他们的同类。高启强剖开鱼腹的时候手上沾了血,擦干净了才把弟弟推开,说这里用不着你,回去等着吃饭。
此时距离他们父母死去已有数年。长久的生活使高启盛难以分清鱼腥和血腥,它们杂糅在一起,发酵成自卑的气味。初中以后他爱上洗澡,好像洗掉鱼的腥味便万事大吉,很单纯地笃信水能把贫穷从身体里洗去,像脱掉一件脏衣服一样轻易。但高启强总嫌他浪费水,不许他在洗澡时耗得太多,因为在这里干净的水本就是稀缺资源,要养人,也要养鱼。
要养的鱼有很多。它们在一排排的鱼缸里游曳,那是高启盛十八岁前见过的唯一的玻璃橱窗。南方有很热的夏天,他趴在冰凉的玻璃上,和鱼缸里没卖掉的最后一条鱼面对面对视,鱼不躲,也不对他好奇,好像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杀死一样若无其事。高启盛问高启强,它们怎么不会眨眼,哥哥。那时他太小了,是可以对全世界发问而不会被批判的年纪,高启强笑了笑说,小盛,它们天生就是这样的啊,到死都不会闭上眼睛。那条鱼迟迟没卖出去,几天后死在水缸里,浮上水面。
后来学了一个成语叫死不瞑目,形容死的时候还有放不下的事情,不甘心。高启盛在摇头晃脑背书的时候总想起漂在水缸里的鱼,哥哥案板上的鱼,饭碗里的鱼,全都幽怨地瞪着眼睛。书本上管这叫死不瞑目。
成年以后他才知道真正的玻璃橱窗长什么样。精致的商品旁边衬着昂贵得让人咋舌的价签,靠近细看便会被射灯刺到眼睛。他已经不必刻意清洗就远离了那股子鱼腥,但仍然距光鲜亮丽的世界太远,他趴在玻璃橱窗上,却好像自己才是童年时被审视的那条鱼。鱼的腥味和血的腥味,像轰然落下的玻璃钟罩,在刹那间又回到他身上,他听到哥哥在喊他吃饭,叫他小盛,小盛,可他困在水里,游不出去。
梦里不会有气味,所以只能是幻觉。高启盛清醒时高启强已经吩咐佣人把饭菜端上桌来,很丰盛的一顿晚餐,没有鱼肉。高启强的身上也早就没有鱼腥气,他已经是建工集团的二把手,想杀一条鱼不需要亲自动手。
高启盛也是一样。更何况,他始终没有学会杀鱼。是有想要学过,成年以前,他磨了高启强几次,说要给哥哥分担一些,高启强才允许他拿起菜刀来试试。偏偏高启盛到了砧板旁边又不知所措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摆弄,高启强对他说阿盛你先压住、先压住鱼别让它乱动,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替他处理了,又被高启盛挡开,慌慌地说,哥,你让我自己来,像央求一样。
高启强这才重又退开。高启盛慢腾腾地攥着菜刀去刮鱼鳞,被拍晕的鱼却在这一刻又动起来,像被痛醒了,在案板上垂死挣扎。最会算数学题的手在此刻太笨拙,一些鱼肉还粘连在去下来的鳞片上,高启盛怯怯地试图去按住又被手底下的鱼吓了一跳,这时候高启强过来,用手盖在他的手背上,那鱼竟然诡异地安定下来,他自己也是一样。哥哥一直都是这么有本事啊,他想。高启强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杀鱼,去鳞,把腮抠去,用刀横着劈开,带血的内脏掏出来,再洗净。高启盛浑浑噩噩地听着,什么也记不住,只知道哥哥覆在他皮肤上的体温,后背与哥哥的胸膛虚虚贴近,如同一个不完全的拥抱。未曾有过的心跳与热流惹得他比刚刚杀鱼时更手足无措,意识模糊感官却出奇敏感,他在周遭的鱼腥味中头晕目眩。哥哥的气味,他憎恨过的匮乏与苦难的气味,第一次甜蜜而又无望地包裹着他,像婴儿重新回到母体,吮着羊水胎死腹中。
要等很久很久他才能缓过神来,只是看高启强向他示范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哥哥对自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耐心,但也从没指望过自己学会。高启盛心有余悸地盯着死鱼瞪出来的眼睛,再抬眼定定地看高启强。他说,杀鱼都这么难,杀人该有多难呢,哥哥。
胡说什么呢傻仔,怎么可能让你去杀人啊。
高启强讨厌鱼腥的病被治好了,代替它的却是更无可救药的顽疾。哥哥只当他是长大成熟了,才不再嫌弃家贫。埋藏在他眼里的狂热仍未被高启强发现,他照旧纯良而怯懦,按时给高启强送上让人挑不出刺的成绩单,等待哥哥一句夸奖时坐得格外端正,五花八门的奖状挂了满墙,除光明坦途外全无其他可能性。高启强也会问,问他有没有拍拖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哪天带回家我好好招待她。
高启盛急急地反问,哥你很希望我谈恋爱吗?
只是希望你开心点啦阿盛,有个女孩子陪你不好吗。
我现在不需要,我更想帮你,哥,你——他模模糊糊地察觉到那个可能性,深呼吸了几下才把这句话说完整,好像有砂纸在喉咙里磨,磨得快出血。鱼腥味让他眩晕,他又成了那一条关在水缸里的鱼。
你结婚会开心点吗?
我哪有闲心结婚啊,照顾你们就够了。
高启盛终于无言地笑了,他想他应当说一些什么的,譬如我们都想你找个伴,我和小兰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了。但他没说,好像不说就永远不会面对那个可能性,永远可以用亲情的锁链把哥哥拴在这个不完整的家里,冠冕堂皇地垄断他不公的命运。在沉默中包藏的秘辛,像阴暗潮湿处的青苔,在多雨的城镇,每一寸角落都可供它生长。他绝望地发觉,他打小便厌恶的家乡有最适宜私心自由繁衍的沃土。这是基因被打入此地烙印的证据,生来如此,本该如此。
高启强发家以后,高启盛不再执著于杀死一条鱼。杀生本就折损阳寿,这世上有一万种来钱的办法,不必再用不堪的血腥味兑换一点微缈的希望,终日从事不等价的交易。他学会很多,书本上的字成了账户里的数字,学以致用是一项最实用的本领。不必手上染血就能稳稳接住天上掉下来的每个钢镚,这是高启强给高启盛规划好的一生,很完美,除了高启强身边的爱人。
允许陈书婷存在对高启盛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宽容,只是宽容的对象并不知情,于是这只能成为无聊的自作多情。在午夜路过哥哥房门时高启盛听过那些缠绵的热烈的声音,一度被他的潜意识逃避的、属于这个时分的公开秘密,不靠近便不会触碰到,昭然若揭,触手可及,又和他隔开最牢不可破的障壁。他贴着门听了很久,门内每一分似是而非的声响都在啃咬他的心脏,他却迷恋上这种僭越的自我感动。好像吊在高空的玻璃橱窗突然落下碎了满地,他不管里面的东西多贵重,非要不依不饶地一块块捡起扎手的玻璃,不为了拼凑还原,只奢望在幻觉中闻到最熟悉的血的味道。
可惜他已经很久没去旧厂街,贫瘠的想象再也没法复原鱼的腥气。
第二天他说,哥,我想吃鱼。不是高启强跟老默的暗号,除了字面意思没有其他含义。起码高启强不必理解更深层次的含义,即使高启盛已经意识到,被古龙水味道遮盖下去的不光有鱼腥味,还有与晦暗过去绑定的千丝万缕的记忆。他不会杀鱼,但已经能够给哥哥打下手,鱼的气味浸入到高启强的身上,把空气腌回了十年以前。
其实高启盛并不怎么喜欢吃鱼,他更爱吃猪脚面,吃过很多碗,记得最深的还是汤的味道。高启强在片鱼时顺口问怎么换了口味,高启盛说没有,就是突然想吃了,不行吗哥。
哪有什么不行,小盛,吃鱼是最简单的。
吃鱼是最简单的。高启盛用筷子尖拨开鱼刺,白白的肉被一下下捣成肉糜,在小时候,哥哥会说他糟蹋东西。而现在已经不会了,高启强要照顾的人和事太多,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匀出一块昂贵的精力给他,一块鱼肉更是算不上什么。他只是捞出漂在汤汁里的死鱼眼睛,放在弟弟碗里,说小盛吃这个,明目。高启盛走神了,听成瞑目,心说鱼怎么会瞑目。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习惯性地点头,又玩笑似的说我本来就近视,哪还需要明目,埋下头吃饭,再悄悄地把鱼眼捞出来扔掉。他想,可能杀人并不比杀鱼更难。鱼永远不会闭上眼睛,就好像永远活着一样。
事实上,他先学会杀人。用一条冻得梆硬的死鱼,砍在活人身上竟比刮一条活鱼的鱼鳞更容易。李宏伟倒下的时候神志不清地闭着眼,气息幽微,已无异于死者。高启盛以为万无一失,摇摇晃晃走出,没注意到脖子上有伤,冷冰冰的鱼没被他手心的体温软化,只把一向敏锐的神经冻住。没有生命体征的鱼圆睁着眼睛,却也像要帮他又要把他拽入深渊的活物。
要坏事了,他迟来地预感到。
梦里他坐在审讯室,有警察板着脸问,再来一次你还会这样吗?
会。他满足地笑了,说我会的。
最后一次吃猪脚面的时候,高启盛拿筷子的手都在抖,像第一次尝试杀鱼。他说,为什么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好像还在等一个安慰。他的哥哥还没意识到他要去死了,说傻仔,谁没有错的时候。然后用最破釜沉舟的办法哄着他,像哄一个幼稚的小孩,无条件地满足他所有的任性。高启盛自从父母去世就很少向高启强撒娇,可那天他拉住哥哥,眼神天真而执迷,仿佛又回到小时候。他的生日在冬天,好在海边的冬天不那么冷,但他还是趁着过生日的机会让哥哥给他暖手,高启强说,小盛,你平常都太懂事了,也就这时候才像个孩子。
哥哥,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高启盛想问高启强,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了,是不是就不会死不瞑目。他突然后悔那次没有吃高启强捞给他的鱼眼睛,要是吃掉了,或许能把哥哥的样子看得更清楚一些,到了那边,也不会忘。于是他只能很慢又很细致地看,每一条皱纹都不愿意错过那样地看,直到他能够说出,这次我帮你一次。
碉楼窗口垂下殷红的布帘,大红灯笼高高悬在头顶,见证他直直跌下去,喜气洋洋得有些嘲讽之意。款式很传统,却架在毛坯房当中,像一场未完成的中式婚礼。
高启强和陈书婷的婚礼并不是中式的,他们找了一家哥特式的教堂宣誓,放眼望去都是一尘不染的白。阳光被彩窗筛在婚纱的长长拖尾上,成为斑驳的半透明色块。高启盛在他们拥吻时望向高高的天顶,想到鱼若片得极薄也会透光,只是顶多会沾染些血痕,没有缤纷的颜色,像一块掺了杂质的玉。
所以与你和她的婚礼不同,这红色是留给我的,留给我和我的你,不是弟弟和哥哥,而是高启盛和高启强。像你那天为我杀了一条鱼,案板上淌满鲜红的血,渗进你往后人生的每一处裂璺里, 严丝合缝, 永不分离。
无穷无尽的,鱼的血和我的血。
下落时高启盛又闻到熟悉的鱼腥气,并不来自于高启强,而来自于自己。好像鱼重重地坠入水中,他在哥哥的玻璃水缸里死去。这世上的无数条鱼,代替他生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