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5419
酷拉皮卡对库洛洛早有耳闻。
在厕所里常常听到关于他的传闻——如果不是缺考的话,第一名就不是酷拉皮卡了。
酷拉皮卡安静地等待着说话的声音消失,缓慢地按下冲水键。
他对第一名这个称号比较无所谓,但对他们口中的库洛洛比较感兴趣。
库洛洛是隔壁班的学生,以缺课缺考著称,有人说他来学校只是为了参加放学后的约架,但又从来没有人声称看见过他打架。偶尔几次来学校考试都拿了最高分,和酷拉皮卡的照片一起贴在厕所门口供来来往往的人欣赏。
关灯,关一体机,关空调。酷拉皮卡只有在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才会偶尔想起隔壁班的库洛洛。
这可能就是所谓天才吧?
灯灭了。他喜欢在这种时候在教室多逗留几分钟,随便挑一个人的桌子坐上去,靠着复习资料晃腿。
后来库洛洛问你那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酷拉皮卡说他不知道,说只是在这种时刻才有活着的感觉,于是多逗留一下。
现在呢?库洛洛追问。
酷拉皮卡侧过头看他。
好多啦。他轻声说。
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库洛洛回忆说那天晚上翻墙进来,看见一顶红色的帽子在飘,把他吓了一跳,走近一看发现是穿着一身黑却戴一顶红帽子的酷拉皮卡。
他记得酷拉皮卡。谁不记得自己在厕所排队时身边的墙上贴着的人脸——学校真是用心良苦。他向酷拉皮卡挥手把他叫住,低头去看少年的脸。
“去看电影吗?店主跟我很熟。”
酷拉皮卡说不了,家里人在等。
库洛洛看着眼前的少年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拜拜。”
酷拉皮卡转身跑开,跑了两步又转过头来。
“你也早点回去。”
库洛洛说好,真的不去吗?
你是库洛洛吗?少年答非所问。
我说是你就跟我一起去吗?
少年摇摇头。
我是。
对面的人眼睛飘开,好像在思索什么,又飘回来,看住库洛洛。
那走吧。
要借我手机打个电话给家里人吗?
不,我骗你的。
库洛洛抬头,望着被树枝分割得零零散散的天空。
那走吧。
电影看的是千与千寻。库洛洛后来说该拉着你看点没看过的,让你和我分手一百年后都记得这个晚上。
酷拉皮卡挥着拳头示意要打他。
酷拉皮卡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点头。可能是列车在正常的轨道上行驶久了就决定脱轨,像语文老师课上放的海上钢琴师突然决定下船,他跟自己的全身细胞商量了一下,让头往下点了点,即使他早就看出来对面这个人不仅是抽完烟翻墙进来的,说不定抽烟前还拿水管打死了一个人。
店长果然很热情,要拉着他们进被自己称为宝库的小黑屋选片子,但酷拉皮卡在门口就走不动了,拿了最前面一张千与千寻的碟。
库洛洛问看这个吗,他说嗯。
看着放映机在墙上投出千寻大步跨上阶梯,跑去救人的画面,酷拉皮卡突然很想哭,但是因为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不太好意思,就悄悄低着头把眼角的泪擦掉。他实在不太习惯和人一起看电影,更不必说是一个陌生人——正起身来时往左边瞟,才发现旁边的人哭的眼泪汪汪,没忍住笑出声来,最后差点笑背气过去。
影片完后才发现店主已经走掉了,只剩他们两个人挤在这个刚刚好能承载投影仪投屏范围的小房间里。气氛是昏暗的暗黄色灯光,冬天的窗子里飘出没有旋律的歌。酷拉皮卡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的手表不是夜光的,但大概也能估出来时间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晚。
“喜欢吗?”
库洛洛突然开口。
酷拉皮卡点点头:
”我喜欢它的结局。白龙告诉千寻不要回头,于是千寻一路跑过小河,走完隧道,在隧道口看见落叶落满汽车,青苔爬上轮胎,而她的头绳闪闪发光。“
”你相信她忘记了在汤屋经历的一切吗?”
“啊。”酷拉皮卡视线回到屏幕上,神情开始变得凝重,“忘了吧。你——”
酷拉皮卡说库洛洛其实成功地达到了他的目的,至少在十年后酷拉皮卡都没有忘记他说完这句话后转头看向的那个库洛洛的表情。
“很难过吗?”
库洛洛摇摇头又点点头,“下次再来一起看吗?”
“嗯。”
酷拉皮卡后来埋怨说库洛洛那个表情绝对是为了骗心软的自己点头而演的一出戏。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啦。“酷拉皮卡起身——这时才发现原来这个放映厅的沙发这么小,小到起身时还需要库洛洛往左边挤一挤。“谢谢。”他飞快地道谢一句,准备往外面走,把吹散脸上的红晕的希冀托付秋冬季节的夜风。
“我送你。”库洛洛伸手抓住酷拉皮卡的手腕。
“能不能不要让我拿这种言情小说的女主剧本。”库洛洛注意到,酷拉皮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可是我想拿霸道总裁的剧本,麻烦你配合一下啦。”
“霸道总裁请付给我报酬。”
“我送你回家你居然还索要报酬?”
黑暗中,库洛洛没有看清出酷拉皮卡的眼神,但他肯定对面的人把下巴抬起来得意地笑了。
“是啊。”
“走吧,酷拉皮卡小姐。”
酷拉皮卡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反驳,耳朵里就塞进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mp3?”
他摘下来,重新调整一下再戴好。
“对不起,酷拉皮卡小姐,第一次帮别人戴耳机不太熟练。”
“库洛洛,我警告你,你再敢叫我——”
“叫你什么?”
酷拉皮卡沉默了。
“听什么歌。”
“别急啦。”
库洛洛用按键的时候很认真,两只手握着那么小一个mp3在那儿点点点。酷拉皮卡靠在垃圾桶旁边,垃圾桶里躺着碎掉的啤酒瓶,散发出令人眩晕的味道。
空气里的啤酒味道会使人醉倒吗?话说啊,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对酷拉皮卡而言,上学就像是上班。因为情绪激动时眼睛会变红,一直被当作不详的征兆,来孤儿院领养孩子的夫妻却碰巧大多有些迷信,一直到被资助去上小学拿到第一,才被一对有钱人夫妻领养。那对夫妻指望他拿好的成绩以他人在社交场上问起时能够有面子,所以跟他签订合同,要求他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而他们向他提供生活所需的费用。
那天是夏天吧,酷拉皮卡记得那天的太阳明晃晃,透过孤儿院的窗子照进来,空气里蔓延着风油精的味道,让人丝毫提不起精神。
院长叫他过去,对面给他一张纸。
“能看得懂吗?”
他点点头,在末尾签字。
“有声音吗?你别走太远,耳机线很短。”库洛洛的声音传过来。
“有。”
耳机里传出一个女声。
“下面是蜘蛛送给火红眼的歌,《Make Me An Offer I Cannot Refuse》。”
啊,赶上了,刚刚开始。
你喜欢听电台啊?
还好吧。只是懒得下载歌曲。你觉不觉得这种在电台点歌的人都很无聊。
为什么这样说?
有可能送的人根本不听电台,还要小心翼翼地用一些只有自己明白的暗号。
这样啊。酷拉皮卡摇脑袋。但是。
但是什么呢,他想。但是不是所有的爱都一定要传递,在电台上点歌虽说是送给别人,更不如说是送给自己。
”蜘蛛对火红眼说,送给你鹅掌草。”
你听清歌词了吗?库洛洛问。
酷拉皮卡摇摇头。有些——让人晕眩的旋律。我只听到它标题的那句Make Me An Offer I Cannot Refuse。
有没有人说过你念英语很好听。
有啊,英语老师上课经常说。
你要不要这么诚实。你假装一下我是第一个夸你的。
我家到了。酷拉皮卡不理会库洛洛的贫嘴,在一个普通的小区门口停下来。
好,明天见。库洛洛乖乖放弃话题。
明天见。
酷拉皮卡看着库洛洛转身离开,好像自己才是送人回家的那个。他站在路灯下,空气中的尘埃在不断飞舞。
虽然说是明天见,但库洛洛再有机会和酷拉皮卡说话,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库洛洛坐在教室最后排,用窗帘把自己罩住,以图达到使老师眼不见心不烦的效果。他无聊地望着窗外,手里面的书被风吹翻页的那一刻,酷拉皮卡经过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库洛洛小声说。
我们班上体育课。
哦。库洛洛点头。
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库洛洛的头轻轻往左边歪。
谢谢你上次送我回家。
不客气。今天晚上来看电影吗?
酷拉皮卡张了张嘴似乎正要拒绝,库洛洛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将身子整个探出窗外——
他撩开酷拉皮卡的头发,亲吻了他的额头。
“你在做什么?”酷拉皮卡把库洛洛用力推开。
库洛洛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侧身向他指了指教室。
酷拉皮卡咬牙切齿,碰的一声把窗子关上。果不其然,教室里老师尖利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过来。
“库洛洛——”
酷拉皮卡悠闲地在教室外面听完了库洛洛被教训的全过程,正溜达到第三圈时发现库洛洛站在自己身后。
“你?”
“跑。”
酷拉皮卡被库洛洛拽着手腕疯跑。他看着拽着自己的少年头发被风吹得张扬,一路经过正在上体育课的自己班的同学,锁好宿舍门出来散步的宿管阿姨,好像哪里人多库洛洛就把他往哪里拉。
“喂——我们要去哪儿?”
酷拉皮卡把库洛洛的手甩开,向前快跑几步跟上他。
“我们出去旅行吧。”库洛洛说。
“哈——?你是认真的吗?“
库洛洛突然停下。
”你干嘛!“酷拉皮卡一时没刹住,向前跑了几步,他转过身看着库洛洛。
”是认真的。”
库洛洛突然严肃的语气反而让酷拉皮卡有些不知所措。
“话说这是哪里。”酷拉皮卡冷静下来,按照他常用的转移话题法使自己暂时冷静下来。
“学校废弃的后门。”
“哦。为什么要带我跑过来?”
“因为你一直站在教室外面,我以为你在等我出去玩,所以我就翻出来了。”
“你是小学生吗?”
“不是。”
酷拉皮卡挑挑眉。
“问完了吗?那轮到我了——要跟我一起出去旅行吗?”
酷拉皮卡心想跟这个人相处,对话都是靠一问一答完成的。要去哪儿,多久走,还有——为什么这么突然要走。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四周只有掩盖了原本道路模样的枯枝败叶,踩上去发出好听的扑哧声,深的地方甚至可以把鞋子埋住,他在心里悄悄说。
来一阵风吧,要是有一阵风吹起一片叶子,我就跟他走。
在风来之前,库洛洛先开口了。
没关系。
没关系什么?酷拉皮卡在心里问,又在心里答:
啊——风不来也没关系。
还有多久高考啊。库洛洛随意地坐在落叶堆上。
酷拉皮卡蹲下来。还有144天。
还有这么久。库洛洛叹气。你必须得考试吧?
酷拉皮卡点头。你不考?
想我陪你高考奋战一百天?
你不调侃是不是活不下去?
是啊。
别这么理直气壮。
风姗姗来迟,酷拉皮卡把衣服拉链拉到脖子。
落叶果然被吹落几片,但都只是表面。在落叶堆里埋着的还有很多——很多无人知晓的秘密。
酷拉皮卡把某只张牙舞爪的爪子拍开。“我不冷,不需要你来。”
“可是我很冷诶。”
库洛洛学着酷拉皮卡的样子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吧。”
于是库洛洛牵到了酷拉皮卡的手。
库洛洛的手果然很冷。酷拉皮卡想。
酷拉皮卡就这样错过了自己高三的最后一节体育课。一模的成绩出来了,他还是第一名。年级主任叫他去谈话,说不要紧张,保持状态,注意身体健康。他点点头说好。
考上一个好的大学,自然也在合约的内容里,这是他应该做的。为什么要活着?或许自己只是抱着“先活一下试试看,不行就算了”这样的心态在生活,到毕业以后,他没有了考试,资助人也会停止资助,那时候要怎么办呢——不知道,为什么要钱,也不知道。
说不定是为了在遇见库洛洛之后能用请他吃饭这种借口威胁他吧,可以强力证明自己是霸道总裁。光是想到这个词酷拉皮卡就想笑。
17岁的高中生,跟小学生一样没长大。
”在笑什么?“
库洛洛拍他脑袋。
”笑你晚上了才到学校。“
“去打篮球吗?”
“晚自习?”
“嗯。你要不要跟老师请假?我怕他们一看不见你人影就恨不得把消防队找来,把学校找个天翻地覆——”
“首先怀疑的就是你。为了保护我他们把你抓起来关进看守所99天腌入味,放出来的时候说不定刚好赶上我出考场,你还能采访我的感受。”
“听起来很有意思。看守所里能看电影吗?”
酷拉皮卡不怎么喜欢打篮球。
准确的来说,是他不怎么喜欢这种集体的运动。身体碰撞身体,汗珠混杂,被一圈人围着叫好,他都不太感兴趣。
库洛洛在器材保管室外晃了晃,对酷拉皮卡招手。
没人,我进去啦?
你进去就进去,干嘛还让我过来看。
让你欣赏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灵敏。
库洛洛用铁丝把窗户撬开一条缝,然后顺势推开,单手撑着窗栏,身子就过去了。
“把球接好喔!”没有灯光的保管室里黑漆漆的,库洛洛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紧跟着的就是一个篮球。
“走吧。”
“我不会打,我在旁边看你吧。”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把球放进篮筐就是了。”
“说得这么简单。”
酷拉皮卡把球递给库洛洛,退后几步上下打量一下对面的人。
“你有没有去看高一的班级篮球联赛?”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是什么无所谓的语气——”
“这种事情我记不得也很正常啦,“库洛洛看见酷拉皮卡的拳头已经伸到了自己眼前,飞快地结束这句话并试图转移话题,“你当时在干什么?”
“我?我在教室。”
“啊——”
“不过我在出去买书的时候看了一会儿比赛。”
“觉得怎么样?”
“嗯——我看见大家簇拥着赢家离开,输家掀翻了计分牌。大家合影留念,让前排的女生拉着横幅。那一天还刚好是一个主力队员的生日,在三二一的倒计时结束后,照相机连拍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全班同学高呼队员的名字祝他生日快乐。
我在想,他会一辈子记得这件事情吗?”
“不知道呢。”库洛洛说。
库洛洛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酷拉皮卡,其实应该就是在那时候。他在教室吃刚买的泡面,听见外面的声音震天响,于是走过去看才发现是在搞篮球比赛。一个金发的少年正快步经过自己的身旁,手里抱着一堆打印的资料。他意外地感觉这个人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就见过,他身上的气息——尽管被他隐藏得很好,但仍然隐隐约约地吸引着库洛洛。
库洛洛转过身,轻轻吻了一下酷拉皮卡。
“我怕你忘记这个晚上。”酷拉皮卡睁开眼睛的时候,库洛洛已经移开了。
“困死了。”不知道两个人坐在保管室的窗户下面坐了多久,还是酷拉皮卡终于等到自己神智清醒,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走。”
“又去哪儿?”
库洛洛把酷拉皮卡拽起来,指着没关紧的窗户,“能翻过去吧?”
“当然可以。”
酷拉皮卡学着记忆里库洛洛的样子,轻松地跳了过去。
库洛洛随后也跳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到尽头,拖出初中时检测仰卧起坐时用的垫子。
“睡吧。”
“哈?”
库洛洛笑着把直直地站着的酷拉皮卡的肩头往下压。
“试一下咯。”
“库洛洛?”
“嗯?”
酷拉皮卡还是还是坐了下来,但忘记了背后没有墙靠着,往后一仰不小心就躺下去了,还没来得及起来,库洛洛也躺下来了。
“嘿嘿。”库洛洛狡黠地笑。他敢打赌酷拉皮卡在黑暗中翻了一个白眼,并且准备出手揍人。
酷拉皮卡清了清嗓子。
“我要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什么?”库洛洛翻了个身,朝着酷拉皮卡。
“你转过去。不转过去我不说。”
“好好好。”
库洛洛不再说话,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刚刚好像响过了第三节晚自习的上课铃,酷拉皮卡能想象平时的自己这时候正做着卷子,往便利贴上记录着自己的疑点,说不定刚刚才从办公室里回来,被办公室的暖气熏得一脸红。
远处好像传来水管漏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地打下来,又滑倒青苔上。
他想起第一次和库洛洛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也是这么黑,在千寻和白龙拥抱的时候,库洛洛握住了他的手。他以为这只是看电影的时候无意识的动作,直到后来库洛洛逐渐跟他熟络起来,拉着他一起回家,要陪着他去借书,要求他请吃饭,最后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吻。
“我们现在,是在交往吗?”
回答他的只有库洛洛轻微的呼吸声。
酷拉皮卡盘腿坐下,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他能清楚地躺在垫子上的库洛洛微微蜷着身子。
睡着了吧,可说困的人明明是我啊。
酷拉皮卡靠着墙站着。干脆把这人丢在这里算了,但自己又过意不去。要抬着他回家么?可自己对他家——准确的来说,是对学校外的库洛洛一无所知。似乎每次都是库洛洛来找他,跟他说
“酷拉皮卡你要不要去图书馆还书?”
“酷拉皮卡你最近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酷拉皮卡今天你请我吃饭。”
这次也是,每一次都是。他甚至不知道库洛洛没来上学的日子里都在干什么,为什么每次去图书馆还书都还的是经济学方面的书,也不知道99天之后,他们两人要到哪里去。
这样的话,谈什么交往不交往啊。
酷拉皮卡在库洛洛旁边蹲下。
“起床啦。”他轻声说。
醒醒吧,酷拉皮卡。
高考前几个星期酷拉皮卡的养父母的资金链出了一点问题,连带着把酷拉皮卡那份生活费用都给断了。学校的老师听了都为酷拉皮卡抱不平,说就这么几千块钱还拿不出来,几个老师合计了一下给他安排了宿舍。
酷拉皮卡站在宿舍门口的大树下对库洛洛说:
“没办法和你一起看电影啦。”
“要接吻吗?”
库洛洛明明那么喜欢研究讲求逻辑的经济学,说起话来却偏偏前言不搭后语。夏天,万物生长,他们站在梧桐树的树荫底下,酷拉皮卡在热浪翻滚的浪尖无声地在内心祈祷天父做一个好人。
“好好学习。想吃什么我翻宿舍楼给你送进来。”
高考近在咫尺,酷拉皮卡的相片旁边早就已经挂上了高考倒计时,一天一天地往后翻。
“好。”
高考前一夜晚上,究竟有没有蝉在叫,酷拉皮卡已经忘记了,但他觉得这时候似乎是要有几只蝉来叫着的——不然他实在没有理由解释自己的举动为什么会那么浮躁。他突发奇想借了隔壁的mp3来听,在那里调频率,指针划来划去也没有再找到那个冬天在垃圾桶边听到的那个电台。
要点什么歌?高考前一夜估计点的都是些《好运来》,他躺在床上想象了一下一个人三更半夜接入频道后听见一首《好运来》,在床上笑出了声。
高考结束后——就去找库洛洛吧。和他一起旅行——牵手,接吻,就像正常的情侣会做的事情一样,即使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和库洛洛究竟是什么关系。
是一时兴起吗?
库洛洛没有来参加高考。酷拉皮卡金榜题名,蟾宫折桂,羡煞旁人。
库洛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其实在那棵树下分别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见过。老师夸他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优先专注重要的事情,酷拉皮卡想确实如此,只是这个重要二字未免太过薄情。
故事的结尾怎么会这么潦草而自然,不是所有事情都像考试一样会有广播宣布到此结束,只是两个人都没有选择跨出最后一步,于是故事就无疾而终。
大学毕业后他回母校去看看,看见自己的名字被永久性贴在了宣传栏,不仅哑然失笑,想起几年前偶尔冒出来和自己贴在一起的黑发少年。
——其实哪里用想起,他一直都没有忘。只是他说服自己库洛洛可能在某次打架中死掉了,死掉的人忘记最好。这是孤儿院的老师告诉他的。
他沿着路去找当时库洛洛带着自己走过的废弃的后校门,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就像在那里许下的旅行的诺言最后也没有兑现;器材保管室翻修了,垫子都换上了新的,酷拉皮卡伸手拉了拉玻璃窗——估计这下子库洛洛撬不开了。
陪同的老师和酷拉皮卡聊起这失去资金帮助的几年大学生活。不经意间提到了酷拉皮卡高考后没多久宣布破产的他的养父母:
好像是一个叫蜘蛛的组织把他们偷税漏税的事情揭露出来的。老师有点八卦地跟酷拉皮卡说。
“下面是蜘蛛送给火红眼的歌。”
酷拉皮卡麻木地附和着老师的话。是啊是啊。
库洛洛,你布了好大一个局。
“老师。”酷拉皮卡出声打断还在喋喋不休的陪同老师。“您知不知道同届的库洛洛最后去哪儿了?”
“那个不来上课还能考第一的?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可惜最后高考前身份验证没过,真不知道在搞什么。”
“身份验证没过?就是核对身份证号那个?”
“是啊。他的身份证都是假的。”
身份证都是假的。酷拉皮卡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那名字是真的吗,名字是叫库洛洛吗。如果连名字都是假的,那他过去的那么多个晚上在心里喊的都是谁,又到底有没有人听见——
到底有没有人听见啊。
酷拉皮卡站在门口接受来人的祝福。婚礼办得很小,来的人也不多。新娘是无性恋,跟他签了合约。
酷拉皮卡望着合约的时候,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六岁的他也是这样望着一张白纸黑字,因外面的阳光而大脑迷迷糊糊。核对几遍后,酷拉皮卡在下面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人生怎么都由几张纸来决定,酷拉皮卡瘫在沙发上想。在四平八稳的人生轨道上,只有库洛洛像一个意外。
如果当时风来得再快一点,我抢在你之前先开口说好,你会不会带我走?
高考那一天在围栏外怎么也没找到库洛洛的身影,周围的人挤着往前面走,蒲扇的扇出的风都带着烤焦的味道。他急得跑遍了整个教学楼都没找到库洛洛,被巡考老师拦住问怎么还不进考场,酷拉皮卡红着眼睛问有没有库洛洛这个考生。
巡考老师认识酷拉皮卡——被供起来的状元苗子——赶忙让他冷静下来先进考场,自己去找监考组长问清楚,等考完了这一场再告诉他。
他好像一直相信库洛洛自己会来,自己会来找他问
“酷拉皮卡你要不要试着和我牵手?”
“酷拉皮卡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酷拉皮卡你能不能主动吻我一次?”
最后自己连考试前去找他问一问考室都忘记了——要是去问了,就能早一点发现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参加高考的打算,说不定就还能做出一些改变——
婚礼很快就结束了,酷拉皮卡回到换衣间,发现梳妆台上放着一枝有着鹅掌一样花瓣的花。
很多年前看完电影的那个凌晨,模模糊糊的耳机里传来女主播的声音。
“蜘蛛对火红眼说,送给你鹅掌草。”
就像千寻头上的发绳一样,鹅掌草在梳妆台上折射出柔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