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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巴林揭幕战，刚更名为Alpha Tauri的车队收获久违的分站冠军。夜空中烟花燃起，对于他们而言，这是新时代的到来。
深蓝和白色涂装的赛车在第一名的牌子前缓缓停下，日本车手从里面跳出来飞奔向车组人员的怀抱。有只不同寻常的手拍了拍他的头盔，他摘下它，亮晶晶的汗写满喜悦。
“Yuki-san！”他向好友打招呼。
“恭喜！”Yuki摇着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十足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这场胜利有你的功劳，我会永远牢记。”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传递这份重量。Yuki摇摇头，没接话茬，只是把他推远一点：“快去接受采访吧。”
Yuki站在原地，嘈杂热闹的空气将他包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熏得他眼眶发烫。抬头仰望，上方的领奖台看起来那么近，又与他隔着一个世纪。突然视野下降，一张纸巾和温暖的手覆盖上来。
“这是个值得高兴的时刻，没有必要哭泣。”
Yuki拽着纸巾把泪水抹去，视线重新聚焦，卷发，毛茸茸的下巴和深邃的蓝眼睛。他不应该认识这个人，但他知道他是谁。
Pierre Gasly
他在赛道边和Pierre搭上了话，一起去酒吧庆祝。面前的男人做自我介绍，商业帝国Alpha Tauri的创始人，从今年开始正式进驻F1市场，从红牛手里买下这颗弃子。尽管这是场充满运气成分的胜利，新车队的未来仍值得期待。
“谢谢你让日本车手有这个机会。”
“这是他自己应得的，他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Pierre和他碰了碰杯，“不过你该感谢的不是我，我无权决定车手。他们都说我是个来路不明的毛头小子，带着大笔巨款胡闹。”
“你现在已经可以让他们闭嘴了。”
“一场比赛，运气而已，后面的事谁也不知道。”
“我相信Alpha Tauri，也相信你。”
Pierre被这句话逗笑：“你才刚认识我。”
你可是Pierre Gasly，Yuki差点把话说出来。他继续问：“为什么是Alpha Tauri?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它是金牛座里最亮的恒星，耀眼，万众瞩目。”
“所以你是金牛座?”
“不，我只是很喜欢这个星座的人，他们固执得让人火大。”Pierre似笑非笑地看向Yuki，看得他血液冲上脸颊，幸好酒吧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来。
“不要光说我，说说你吧，你也从事跟赛车相关的工作吗？感觉对赛车很了解。”
“我父亲从事这个，而我是个弹钢琴的，偶尔写写曲子。”
“你是个钢琴家?”Pierre瞪大眼睛，“看着完全不像。”
“经常有人这么说，尤其是看到我的手。”Yuki抬起手，被Pierre捉住对比，他的手没有对方的大。“所以他们怎么做到的？”Pierre还带着点不可思议询问。
“我从小练得很多?还有一定的天赋?我猜。”Yuki的手还被抓着翻来覆去，Pierre的拇指指腹划过指尖的茧，痒得他蜷缩手指，“不然你以为我从事什么？”
“我不知道……厨师?或者歌手?”
这让Yuki笑出声，喉咙里溢出一点渴望。烤肉的香气，牛排，还有家常咖喱和炸鸡，他想唱一首歌，撕心裂肺地歌唱。他压下这些，眨了眨眼：“我的歌声可不怎么美妙，至于厨师，我小时候还真想过，所以厨艺还不错。”
“真的?你最擅长的是什么?”Pierre扣住他的手，跨过私人边界。他无所畏惧地拉进这段距离，贴上对方的耳朵：“不如你来我这，我做给你吃怎么样？”
人生中总有几个荒谬的瞬间，跳伞的时候从高空坠落，在费城街头偶遇枪击事件，独奏会上摆着错误的谱子，现在Yuki的心情是一样的。胃部绞紧，眼前眩晕到发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能听到敲打胸膛的心跳声。
Pierre把他压在床上，投射下阴影，一种模糊和放肆的情绪被含进唇间。Yuki抬起下巴试图让它变得火热，上手伸向对方的衬衫纽扣一颗颗解开。被松开的时候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一定是疯了。”
“我也是。”Pierre附和，继续在锁骨上留下咬痕。
“我们应该在这里停下吗？”Yuki抓着他的头推远，“现在还能回到正轨。”
“什么是正轨?”燃烧的眼睛早就代替Pierre的答案，我想要你，我现在就要亲吻你，我在你身上有所求。
Yuki也是一样的，或者更甚。
他们像急骤的暴风雨横扫过境，然后黏在彼此身边。刚冲完澡，皮肤被舒服的凉意浸透，这种质感让人沉迷。Yuki没想到会是Pierre，在遇见后的第三个小时，像失控的赛车往彼此的方向撞去。
“你之前说你爸爸从事赛车行业，你有没有想过进入这行？”Pierre懒洋洋地问，听起来昏昏欲睡。
“想过，但是……”Yuki没再往下说，一片寂静中，Pierre的呼噜声先响起。
我不仅仅想过，Yuki抬头看向枕边人，摩挲着Pierre的脸颊，我曾经是那里的一员，你也是，我们曾并肩作战，也曾针锋相对。
他的手贴着Pierre的侧脸，在嘴角落下一个吻。
在另一个世界。
离开赛车的那天，Yuki被一键弹回自己的童年。
他被爸爸抱去卡丁车场，噘噘嘴说这个没意思，然后选择另一条人生道路。当时他觉得够了，既然被赋予新的人生，就应该探究新的可能性。最后留下来的是钢琴，现在Yuki坐在钢琴边就同坐在车里一样自在，心拥有广阔的天地飞翔。
这个世界与之前不完全相同，有些生离死别的遗憾被填补，有些人却从未出现在赛场上。Pierre就是其中之一，令人惊讶的答案。Yuki能看到他对赛车的热情和执着，即使重来一遍，他估计还会选择赛车，但Pierre并不在那。
上个世界他们最后一次相遇是在迪拜，Yuki在那里转机回日本，Pierre则是去美国参加比赛。他当时已经决定离开，把这个消息告诉对方。Pierre祝他未来顺利，两位前队友拥抱，拍了拍彼此的背，然后在茫茫人海中分别。时间让感情自然消散，他没有伤感。人总要道别，他们早就互相道别过很多次，在Pierre离开Alpha Tauri的时候，在Yuki离开F1的时候。
非要说哪一瞬失控，还是迪拜，他们不再是队友之后的第一个冬休。Pierre的突然出现就像堵住伤口的凶器被猛然拔下，源源不断渗着鲜血。喝醉的Pierre被他搀扶送回房间，过量的酒精点燃不理智的弦。他吻了Pierre，对方意识不清，并没有意识到是谁在和他接吻，大手揽过他的后颈。
现实中Yuki落荒而逃，梦里他却放任事情发展下去。嘴唇舒服地贴着，他在对方身上磨磨蹭蹭，Pierre轻轻笑道：“Yuki。”
“Yuki，醒醒，你的闹钟响了。”
Yuki被拉回现实，闹钟还在执着地发出单调的声音，然后被Pierre摁掉。他已经把自己收拾成商务精英的样子，坐在床边微笑着看向睡眼朦胧的人。
“我得走了，今早还有会议。”
“嗯，”Yuki揉了揉眼睛，“米兰见？”
“手机。”
“什么？”
“我留一下我的电话号码。”
Yuki这才想起他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慌乱地打开手机丢给Pierre。他庆幸Pierre想延续这段关系，因为他不想止步于此。
Pierre把手机扔回来，俯下身碰了碰他的嘴唇。
“米兰见。”
他很快离开房间，Yuki的WhatsApp弹来新的提醒。
[Pierre Gasly]
[❤️]
再次见到Pierre是两个月后，Yuki很忙，对方更忙，他试着约过一次，因为时间对不上罢休。他和朋友在专门观赛的酒吧，动画制作人的朋友想做关于赛车的作品，希望Yuki来写原声并给点建议。
“真实性很重要，它是你的核心主题，请尊重它。还有选手的心理特征，如果贴近现实，能惊艳到车迷。”
“其实我从红牛的选手调整获得一些启发，我想创造一个涅槃重生的主角，”朋友说，“比方说，他被红牛抛弃踢回Toro Rosso，经历亲友离世，最后开着Toro Rosso赢得一个分站冠军，然后被更好的车队相中，这种故事怎么样？”
“获得启发不意味着你要照抄别人的人生。”
“抱歉，这个故事跟哪位选手重合了吗？我不太清楚……”
Yuki难以置信地瞪回去，然后突然变了脸色，这个世界没有历经这些的Pierre。
“没有，记错了，但是那个主角的经历还挺惨的。”
“这样才有故事性嘛。”
如果它真的是某段人生，它不应该被轻描淡写地展现出来，Yuki没由来地恼火，明明它没有发生。
他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比赛准备开始，酒吧被红色衣服的人包围。五盏红灯亮起熄灭，Yuki目不转睛，场景浮现。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在车流里穿梭，每一秒都有信息涌进来，训练有素的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竞争和生存的本能将他推到极致。他超过前面的车，空气突然打开了，自由的味道涌了进来，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
他们的桌子送来一杯酒，放在Yuki面前，服务员礼貌地指了指：“那位先生点给您的。”
Yuki回头，Pierre举着酒杯朝他微笑。
“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家楼下，我为什么不能在这。”Pierre坐到Yuki身边，“我一直在等你来联系我，你却背着我在这里看比赛。”
“你太忙了，”Yuki沮丧地说，“我还以为你跟着车队去美国了。”
“工作脱不开身，但我会去伊莫拉，一起来吗？”
“时间合适的话。”Yuki打开手机查看行程，发现朋友不知什么时候发来一条line。
[他就是你最近的约会对象?]
[才不是]
“没问题，我有时间。”Yuki笑了笑，然后把Pierre介绍给朋友，收获一双瞪大的眼睛。
[你是怎么钓到这么有钱的男人的???]
[都说了不是！]
朋友的眼神在他们中间来回打转，Yuki决定无视，把视线聚焦回比赛上。现在Alpha Tauri都在积分区里，第七第八，他们之间的差距逐渐缩小，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预言很快成真，黄旗出现，回放中两辆车在过弯时发生擦碰，一起打滑脱离赛道，像双胞胎一样同步。就像昨日重现，Yuki的心如坠冰窖。即使他和Pierre不做队友之后也有事故，2022年的银石却深深烙印在心里，像一块陈旧的疤痕。他忍不住观察身边人，Pierre用手捂住嘴。Yuki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似乎没有很生气。
“怎么会这样。”朋友用英语问，很显然是想听听Pierre的意见。
“Saku的速度比Anthoine快，他想超过去，也许是误判刹车点，”Yuki接道，他清了清嗓子，“这是个……不明智的举动，他明明有更好的时机。”
“这就是F1，队友有时候斗得更凶，因为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以及竞争。”Pierre说，“这让他们绝大多数人在赛道上表现得像个白痴。”
Yuki拍了拍Pierre的上臂，有些委屈地说：“你不能这么说他们。”
“我实话实说，如果我是个F1车手，那我也会变成一个白痴。”Pierre听见Yuki轻轻的笑声，凑近一点继续说，“最关键是有些车手在场外还是个白痴，保持着那种恶意，但Anthoine和Saku都不是那样的人，他们知道怎么处理队友关系。”
温暖的手贴上后背，Pierre摩挲着Yuki的肩。
与他们不太相同的是，车的损伤没那么大，最后Anthoine以P10完赛，是事故之后Alpha Tauri能获得的最好结果。
Pierre邀请Yuki上楼坐坐，当然，不只是做客那么简单。事后他趁着Pierre洗澡编辑一段话安慰Saku。日本车手意外地回得很快，情绪也比较稳定。Anthoine已经原谅他，还给没有拿到积分的他打气。
[你和Anthoine没事就好] Yuki松了口气。
他想到那种挫败感，面对Pierre和Max时血液倒流的感觉，空气都被冻结，让人喘不过气。他不想回忆这个，但记忆不分好坏，总是擅自窜出来。
“你看起来很沮丧。”Pierre坐在他身边，伸手抚摸他袒露的腹部。弹钢琴的人没太多时间消耗在健身房，所以他没有腹肌，只是一块平坦的肚子。“他们会处理好的，最后的结果对于发生事故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别太担心，至少我们还有一分。”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我是想说，如果你是Anthoine，你会怎么看待Saku?”
他肚子上的手一顿，Pierre静止了一样，眼珠被框在等距的眼白之中，描述着观察，Pierre在观察他。
“Yuki，”Pierre摇了摇头，摊开手，“为什么这么问?”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赛车手Pierre很快就原谅他，第二天一如既往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们再次跌跌撞撞地上路，和那年的破车斗智斗勇。也许他只是想知道Pierre的真实想法，在那之后他们之间是否长出裂缝，哪怕是一点点。
“我想我会非常非常生气，毕竟我的比赛被毁了。Saku不够成熟，没有考虑团队所面临的风险。当然，这不会影响到我们场下的关系，它只是个错误，人都会犯错，他又不是故意的。不过……”Pierre沉默了一会，没有往下说，“算了，这不是什么让你高兴的话。”
“它是什么？我坚持想要知道。”Yuki不安地抓住Pierre的肩膀坐起来。
Pierre疑惑地瞥他一眼，几乎是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不觉得Saku当时会比我快。”
这让Yuki笑了，不间断地笑了。这就是Pierre，他总是这样，不服输的Pierre。所以他才能涅槃重生，所以这个世界的他在短时间内到达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度，不管到哪个世界，Pierre是什么身份，恐怕永远不会改变。
Yuki揽着Pierre的脖子，在动摇困惑的蓝眼睛里亲了他一口，感叹道：“这就是为什么我爱你。”
“借用一下浴室。”他下床去洗澡。
Pierre从后面追上来，把他拽了回去。
Yuki跳上Pierre的车向南出发，开车去伊莫拉看比赛。他从来不是个安静的乘客，擅自切换车内歌单，一路高歌。
“真是一点都没变……”Pierre小声嘟囔。
“什么?”Yuki的歌声把这句话盖过去，他几乎是吼叫似地问。
“作为一个钢琴家，你的歌声也太糟糕了！”
“我提醒过你！你同意了，所以你不能剥夺我唱歌的权利。”
“是的Mr. Tsunoda，请继续您的演唱会。”
Yuki嗅到了泥土的腥气，抽了抽鼻子：“要下雨了吗？”
“你说什么呢？现在是艳阳天！”Pierre大笑着，“你出现幻觉了吗？”
奥地利，Yuki想到了群山环绕的奥地利，天阴沉沉的，水雾弥漫在空气中，确实有雨的气息。他和Pierre一路颠簸，开着车在崎岖的森林里放声歌唱。
中途他们在休息区停靠，后半程由Yuki来开，他决定先去填饱肚子，顺便喝杯咖啡提神。店里人太多，他们打包坐在台阶边欣赏中央的小喷泉，来来去去的人中不乏有穿着各式车队队服的车迷，而其中一个车队的大老板就坐在他身边努力研究饭团包装。
这也太滑稽了，Yuki伸手过去指导他要按着包装袋上的123一步步撕开，这样不会弄脏手。Pierre显然不是个好学生，趁机贴着他的侧脸飞快地亲了亲颧骨。
“这里全是车迷。”Yuki困惑地眨眨眼。
“没人在看，他们又不认识我。”
Pierre一口把半个饭团塞进嘴里，Yuki愣了半晌。他们以前很难有机会安静地坐在人群里，总是各种人包围，车迷，车组人员，记者，赞助商。他们什么关系都不是，Pierre或许会在擦肩而过时开玩笑似地拍他的屁股。但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依偎在一块，如同一对普通的情侣。
又有回忆冒出来，他们在工厂开完模拟器后步行去附近的餐厅吃晚饭，只有他们两个。那是Pierre第一次约他出去，给他讲了很多。那里有个画面，落山前金灿灿的夕阳穿过林荫道打在Pierre身上，显得他像救世主。
阳光从镂空的玻璃顶打下来，喷泉泛着光，意大利是个像油画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Pierre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一些回忆。”
“什么样的回忆?”
“很漂亮的，以及很重要的。”
Pierre看出他不想多说，没再追问，而是转变话题：“你想去参观工厂吗?我们可以去一趟，工厂离那里很近。”
Yuki摇摇头：“不，这太突然了。”
回忆每一秒都在往外涌，听到工厂这个词时，红色平房冒了出来，贴着公牛的玻璃墙冒出来，狭小的模拟器舱冒了出来，还有一些在食堂的欢声笑语，回忆像精准的航拍视角，帮他复刻着过往。
他怕他会在那个地方被淹没。
Yuki产生了近乎惧怕的情绪。
刚刚决定换一种人生时，他进行了一些舍弃，从不对赛车模型驻足，拒绝父亲去铃鹿观赛的邀请。假装自己是个普通小孩，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人生在不断向前，赛车被抛在脑后。直到在英国遇到Saku时，他才发现自己对赛车早就释然。Saku住在他家楼下，只身一人在欧洲开F3，Yuki常邀请这个小自己几岁的赛车手来家里吃饭，也会去看比赛。他能从容不迫地站在看台上，分析Saku的状态，记下一些建议。
他跟Saku曾经那么深入地探讨赛车和驾驶的问题，回忆从来没有擅自冒出来。可在与Pierre重逢之后，他就像是个记忆力超群的人，场景和感官一起渗透脑海，甚至有些细节到离谱的记忆。以时间维度计算，那些事情距离他已经有三十年，四十年。
不，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想念赛场。
从踏入围场那刻他就感觉双脚被地面锁住，迈不开步伐，晕头转向。他好像看见了Charles，Lando从他身边飞快走过去，他以前总会拍拍他的肩欢快地打招呼。
“Anthoine！”
Pierre拉着他走到Alpha Tauri更年长的那个车手面前，把他介绍给他。Anthoine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看起来生机勃勃，在发光。
“你好。”他伸出手，被握住时Yuki觉得大脑发麻。
他没有正式见过他，他欣赏Anthoine的驾驶风格，曾经期待他们能同场竞争，可惜从来没有实现。2020年的斯帕他不断推进极限，就像Anthoine那样。赛后Anthoine的妈妈来向他道贺，Yuki真诚又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激动喜悦和伤感混合，带来语无伦次的慌乱。
有时候Yuki觉得这个世界很好，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刻。
“他是你的超级粉丝！”Pierre揽住完全呆掉的Yuki，帮他把握得太久的手抽回来。
“我希望你不要吃醋。”Anthoine用法语说，朝Pierre眨眨眼。
“这周车的状态怎么样？”Pierre转移话题。
“老实说，不太好，”Anthoine把他们往车库里面领，“特别是刹车的平衡，二练的时候我差点上墙。”
熟悉的老朋友就停在那儿，扭曲的张力模糊时间和空间，Yuki清晰地记得车库里特殊的气味，开出去像是融入另一个世界。他感觉自己被拖拽过去，这原来是他的座驾，胸腔里的渴望溢到喉咙，卡住嗓子想他窒息。
Anthoine被工程师叫过去商量问题，Yuki站在车侧直愣愣盯着，突然他感知似地抬头，对上另一边Pierre的目光。
他看到了同样的渴望。
如果可以，Yuki希望对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不要后悔，但人总在后悔。
“你那么喜欢赛车，当时为什么没有成为一个赛车手？”昏暗的光线中，Yuki向Pierre提问，他近在咫尺的盟友，他也看到Pierre的后悔。
“我尝试过，但似乎我的天赋不在这上面。”
“怎么可能？”Yuki瞪大眼睛，急得要起身，被Pierre摁回去揉了揉脸颊。“为什么从一开始你就对我有过多的盲目信任？我不是个十全十美的人。”
就算不是，Yuki也不赞同他，至少在赛车上Pierre很有天赋，否则不会站在那样的高度。
“你呢Yuki，你上次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今天看起来像是想直接跳进那辆车里。”
“我当时觉得足够了。”
“足够了？”
与赛车纠缠的人生足够了，这是他刚刚被弹回童年时的想法。上天真是造化弄人，偏偏选在他对赛车热情最低的时期，事实上他还抱有热爱，只是火苗微弱。
“小时候被我爸逼着训练，你知道，小孩子总是贪玩。”
“好吧。”Pierre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如果你成为赛车手，一定很优秀，我有预感。”
“你也是，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Pierre低声笑了，发出扭捏的哼哼凑过来搂住Yuki接吻。房间的光被完全熄灭，Yuki在对方的臂弯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和Pierre畅想作为F1车手的生活。你会选几号？11号是我生日，那我们连着因为我想选10号，你想开什么，我可没有儿法梦，迈凯伦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遇上Helmut Marko还是快跑吧，老头子坏得很。
他谈论着上个世界的真实，渐渐进入梦乡。
五月份的伊莫拉下着小雨，却燃起了火。
“……Anthoine撞到了护墙，挺重地，然后刹车着火了……”
“他爬出赛车了吗？意识还清醒吗？”
“我也不太清楚，通讯切断了，现在还在等消息……”
拿着手机的Pierre似乎每一秒都会爆发，Yuki抓住他的手。“有消息请第一时间告诉我。”Pierre挂了电话，深呼吸，然后缓慢而愤怒地说，“那帮人就是白痴，策略像一坨狗屎，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换胎。”
“还有那个调了一周末的狗屎刹车，过来。”Yuki轻声念叨，踮起脚搂住Pierre的头压在自己肩上。他现在的表情很糟糕，像是看到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这让Yuki心碎。
“他会没事的，一定会。”他小声念叨，没意识到自己也在颤抖。
据Anthoine所说，他们的反应比他的家人们还夸张，仿佛他一去不复返。
“(请)不要这么说。”英语和法语同时在他耳边响起，Yuki的声音很强势，Pierre听着像是受到惊吓。他经历过这样的世界，有一瞬间他以为那些事是注定的，事故终将带走这个美好的灵魂。
蓝眼睛和黑眼睛一起盯着Anthoine控诉，他被两人的反应吓得举起双手。“你们看，我现在都不用待在医疗中心，什么事都没有。”他给了Yuki一个额外的微笑，然后问Pierre，“你看起来有点反常，怎么了？以前没见你对谁的事故反应那么大。”
“我……我曾经做过一个梦，”Pierre看了一眼Yuki，“我梦到你在斯帕出事故，永远离开了我们。”
Anthoine带着理解的神色，前倾勾住Pierre的肩，柔声说：“那以后我在斯帕小心一点，好吗？如果这能让你好受的话。”
Yuki不知道他们用法语聊了什么，只能看到Pierre疯狂地点点头，似乎快要崩溃。
Yuki第二天还有工作，当天就得回米兰。Pierre状态不佳，于是全程是他开车，他精神状态也不怎么样，回到市区时已经感觉身体被抽空。
“晚安。”他把车停在Pierre家楼下，几乎失去声音。
“留下来，请。”Pierre抓住他，“我们聊聊，明天我会送你去录音棚。”
他们轮流快速地把旅行的风尘洗去，Yuki出来的时候Pierre正坐在客厅，开了一瓶啤酒。见到Yuki，他拍拍身边的座位，而Yuki乖乖地走过去蜷缩在他身边。
“今天我突然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沉默半晌，Pierre终于开口，“我和Anthoine以前参加完比赛总是要坐末班车回家，有一次我靠着他睡着，第二天他用胳膊酸当作一周没写作业的借口。”
“还有我决定不再继续赛车的时候，他一直劝我回去。我就跟他说我要创业，他偷偷摸摸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小笔钱支持我，所以他现在应该是有Alpha Tauri的股份?回头我得清算一下……”
“我还跟他说有一天我要拥有一个车队，你来给我当车手，我当时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我知道赛车手面临着很高的风险，但如果他出事……”许多的泪从Pierre的眼眶掉落，好像憋气太久的人终于开始大口呼吸，是后怕，“我不知道……我不想再靠着过去的回忆度日。”
“他还在那儿。”Yuki把Pierre眼角的泪擦掉，和他分享一个苦涩的吻。Yuki被紧紧搂住，泪沾上他的脸颊流过唇边。他解决着这份崩溃的情绪，手扣着Pierre的背缓慢摩挲。
毕竟Pierre曾经就只能靠过去的回忆，每年的比利时站都会有一束鲜花，他抬头望天，似乎在试图窥探老朋友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如何。
过得很好，他们都很好。
有时候Yuki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好。
他们在沙发上静静地拥抱彼此，仿佛劫后余生。
“但是……这并不是你停止赛车的原因，对吧？不是因为事故。”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逐渐稳定之后，Yuki小声询问道。
“什么？”Pierre一愣，然后皱眉，“你不相信我之前给的原因吗？”
“我坚持。”
“它就是那样，”Pierre的声音冷了几分，“别让我一遍遍重复，这对我来说是种羞辱。”
不！它怎么可能！Yuki内心在尖叫，义无反顾地说：“好吧，或许你只是暂时没有发现那个天赋，如果你坚持下去，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Yuki——”
Yuki无视Pierre语气中的警告，他一定要告诉他。“或许一开始确实不是那么顺利，也许你可能会辗转几个赛事，Super Formula之类的，但你最终还是会去的F1。”
“红牛选手调整的受害者可能是你，Marko……他确实很残酷，但一切都会好的，你会站上领奖台，分站冠军，都会有。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队友，也会去到更好的车队。”
这就是Yuki的记忆，他记忆中的Pierre。或许这对现在的Pierre有些不公平，但这是他怀念，他爱的Pierre，他想告诉Pierre他还能活成什么精彩的模样。
“你十五岁开始创业，现在就已经拥有一支F1车队了，努力和热爱是成为一个成功的赛车手最需要的。赛车更早出现，那么多年，只要你愿意坚持——”
“我有个问题，”Pierre冷静地打断他，“那个时候我身边最好的队友是谁?”
“呃……也许Anthoine?”
“骗子，我知道斯帕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让Yuki定住，他听到赛车引擎的呼啸。
“我的队友是一个对食物有着非同寻常的爱，唱歌很糟糕的日本车手，不成熟，横冲直撞的典型的白痴。”
“但他也如此真实。”Pierre笑了，“那个我想念的，我爱的人。”
Yuki看到很多光景，像一列火车撞进他的脑海，他和Pierre的初遇，相识，每一场比赛，每一次重逢。他和Pierre做队友的那两年在漫长的两辈子中显得微不足道，但它只是沉睡了，并非消失。
重逢时，那些短暂的瞬间在回忆里燃起光亮，看起来是那么让人热爱，它们冲出牢笼，驱使他向Pierre狂奔而去。
狂奔的不止他一个人。
“Yuki。”Pierre喊他的名字，一切都变了，他在呼唤一个赛车手。
“不。”Yuki拒绝他的靠近，他们是赛车手的Pierre和Yuki，他们不应该有任何关系。
固执的金牛座，Pierre喃喃自语，把小个子的人逼到沙发角，抓着他挡住脸的手尽量轻柔地拉开。
“我刚才说了，我爱你。”
第一次，赛车手Pierre吻了赛车手Yuki。
赛季结束的时候，Pierre和Yuki又回到热闹的夜空之下。
P房的欢呼声从最后一圈开始就持续不断，2030赛季迎来戏剧性的结尾，在保持了一整个赛季的竞争力之后，Alpha Tauri又重新回到领奖台，这次，是双车领奖台。
19号赛车率先冲过挥动的方格旗，车组人员冲出P房，爬上护栏挥拳庆祝，Pierre和Yuki也跑了出去。赛道旁的烟花随着赛车轨迹划过，一波接着一波，盛大绚烂。天空很高，心脏随着热气和喜悦升腾。
“这太美好了，”Pierre感叹，“这就是我为之活着的瞬间。”
“我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烟花。”Yuki说，“这比日本那种要付费的烟火大会还好看。”
“毕竟通常这时候我们都还在赛道上，抱怨烟雾太多了。”Pierre朝他挤挤眼睛。
明天他们又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已经完全不同的人生。Pierre还有很多会议要和合作方谈判，源源不断地维持着他的商业帝国，Yuki也要回到音乐厅，在舞台上发光发热。
但只要他们还在一起，赛车手Pierre和赛车手Yuki的灵魂就不会消散，那些闪闪发光的回忆成为他们的养料，把他们向前推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