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52吋的大型電視裡正播放著某個Youtuber的旅遊Vlog,桌上有一瓶已見底的燒酒,一盒全空只剩碎屑與骨頭的炸雞——據說這是現代大人下班後犒賞自己的標準配備。
權順榮結束今天自己安排的舞蹈練習後,總覺得心臟有點空空的。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感覺,不是演唱會結束後回到飯店房內時獨自一人的寂寥,也不是編舞不順利時的心煩,更不是錄音表現不好時的沮喪。
算不上心情不好,純粹只是覺得,好像少了什麼,某樣東西沒有歸位的感覺。
吃點東西喝點酒會不會就好了呢?像其他朋友們說的那樣,學習大人的療癒方式。
所以權順榮偷偷把今天定為飲食控制的偷懶日,買了燒酒訂了炸雞,隨手點開一個他也不知道是誰的Youtuber影片,盤腿坐在沙發上開始吃起宵夜。
27歲了啊。
出道七年多,上來首爾十幾年,和這群比家人還親密的臭傢伙們相處了好多好多年。
名氣不一樣了,宿舍也變大又豪華了。變得更忙了。好累啊,有時真的好累。跳舞的人無法避免地關節常常疼痛,所以他更注意日常保健,包包裡隨時都有那瓶關節保健的藥——如果這件事讓15歲的他知道,會不會被說像個大叔呢?
但就像他自豪地說過,想在練習室的牆上寫的那句「Super star本來就很忙」。所以權順榮真的沒有埋怨,他熱愛現在的生活與職業,就算膝蓋骨毀了也想繼續在舞台上燃燒自己。
只是有時候,無可避免的,他也會像一般的大人那樣,沒來由地覺得心臟空空的,找不著理由。
那些情感無以名狀。
「Hoshi?難得你也在宿舍啊。」
突然被叫了名字的權順榮用力轉過頭,嘴裡發出了疑惑的聲音,才發現原來全圓佑也在。
「喔,圓佑啊。」
從房間走出來想倒杯水喝的全圓佑,發現權順榮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發呆,桌上有一瓶空了的燒酒;差不多是Hoshi平常的酒量了,難怪他剛剛轉頭時那麼用力也呆呆的,全圓佑都以為下一秒他又要抱著冰塊說好冰了。
「在看什麼?」
「嗯?不知道,隨手按的,不知道他是誰。」
「怎麼在宿舍?」
「你怎麼也在?」
「明天行程比較早,想說乾脆來這邊讓經紀人一起載,比較方便。」
「我也是。」
「嗯。」
「醉了?」
「才沒有。我沒事。」
「呵呵,嗯。」
然後是一陣沈默。有好一陣子,他們就只是看著Youtuber繼續介紹景點與美食,影片自動播放到了Part 2,全圓佑安靜地喝著水,把水杯放回桌上;權順榮一手撐著下巴,緩慢地眨眼又張開。沒有人開口說話,從喇叭傳出的聲音蓋過一切,填滿了迴盪在整個客廳內的空白。
私底下的權順榮其實是個徹底的內向I型人。是真的,他沒有說謊。所以即使像這樣,和熟悉的人待在同一個空間卻沒有說半句話,他也覺得無所謂,反而很舒服自在。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心臟空空的感覺突然更被放大了,胸口破了一個大洞,他好像都要能聽到風吹過去時呼呼的風聲了。
權順榮猛然地像個失重的不倒翁,用力倒向左側,把自己的身體砸到全圓佑身上,兩人就這樣倒在長長的沙發裡。
「Hoshi?」全圓佑先穩住突然壞掉的權順榮,才推好自己歪了的眼鏡。
權順榮深呼吸,鼻間充滿了全圓佑很淡、很淡的果香香水味,他沒來由想起品牌好像是TOM FORD?還是CK?YSL?圓佑用什麼牌子的香水?他不知道。
明明很久很久以前,還是練習生的時候,他們連彼此鞋子的尺寸和有幾條內褲都知道。
「…我累了。」
全圓佑拍拍權順榮,用私底下與熟人說話時反而沒那麼低沉的聲線溫柔地說:「Hoshi呀,還是你先去洗澡?」
權順榮搖搖頭,然後無意識地多在全圓佑的肩頭蹭了幾下。
「我覺得、好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我們變有名了,行程變好多好多了,宿舍變好大間了,但成員們也都變有錢了,大家都有買房子,所以久久才會回來一次。」
全圓佑很淡地笑著,他知道權順榮有點醉了,所以任他倒在自己身上,扳著手指口齒不清地數那些事情。
「…還發生過很多其他的事情……好像數不完。」
全圓佑失笑。
「不喜歡現在的生活嗎?Hoshi。」
「沒有啊,喜歡。真的很喜歡。」
「只是你現在都叫我Hoshi了,不是順榮。我好久沒聽到你叫我順榮了。」
「可是我都還在叫你圓佑、圓佑……」
「你這個用本名當藝名的狡猾傢伙。」
全圓佑眨眨眼聽著權順榮毫無邏輯,前後沒有連貫的話語,這算責備嗎?還是只是沒來由的抱怨?
全圓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明說,但那時要從一天可能會叫上上百次的順榮改成Hoshi,他也適應不良啊。明明眼前這麼可愛的人是「順榮」,那個他從中學三年級開始就看著、跟著、鬧著、纏著的權順榮。
全圓佑的手安撫似地摸摸權順榮柔順的黑髮,思索著該從腦海裡抓住哪些詞語回話;思緒卻被手心裡黑髮的觸感帶走,他差點跟著毫無邏輯地脫口而出那句藏在某個記憶抽屜深處裡的「我喜歡你黑髮的樣子,很可愛」。
「那你要我以後改回叫你順榮嗎?」
欲擒故縱。
全圓佑想,他的確像權順榮說的,是個狡猾的傢伙。
權順榮抬起頭,下巴抵在全圓佑的胸口,一樣緩慢地眨眼,但眼睛轉啊轉的,他還真的在思考。
「還是不要好了。突然叫回去,被其他人聽到了一定會問為什麼…現在又沒什麼人叫我順榮了,麻煩。」權順榮放棄似地倒回全圓佑的胸口上,無意識地嘟嘴埋怨。
——雖然醉了但還是有點點理智啊,全圓佑又覺得他很可愛,所以笑了。
「嗯,的確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不過至少大家都還在,你也還在,我很感謝這點。」
「我也在這,順榮。」
權順榮倏地抬起頭,酒意清醒不少,眼底多了些光。
──說的也是。大家還在,圓佑也還在。
全圓佑還是肯叫他順榮。
「嗯。嗯嗯…說的也是……」權順榮躺回全圓佑的胸口,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聲。
穿過胸口空洞的風還在颳,沒有停歇。但他覺得好多了,可能是圓佑的心跳聲讓風聲小了點,不見的東西似乎在歸位。或者說,還找得回來,有辦法歸位。
權順榮睡著了。
他呼出的氣息有淡微的酒味,臉頰因為側躺而擠出,帶點肉感的手指輕輕勾著自己白色居家服的領口,舞台上發光發熱的星星此刻在自己懷裡睡得安穩。
全圓佑很淡、很淡地笑著,如同他頸間還沒褪去的,那罐名為Bitter Peach的香水味──
香甜,溫暖,酸澀。
「晚安,順榮。」
52吋大型電視裡仍播放著影片,自動跳轉到了Part 3,沒有停歇。
從喇叭裡傳出的聲響蓋過了那句氣音般的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