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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征兆地、七濑的后牙槽开始刺痛,甚至感到自己无法合拢嘴巴。
他坐在离老师较远的课桌后面,盯着黑板的平假与汉字,白色的……粉笔灰……嘶嘶的流水声,不受控地在口腔里响着。黑、白,下一刻,老师站在他的面前,“七濑,你复发了吗?”他的同桌举起手来,表情很是惊恐,而他只不过是抚上额头罢了。
“也许不是……我没事,但是老师,不好意思,我可以请假去一趟医务室吗?……”
七濑的头皮发麻。那块本就不是很宽松的皮肤此刻攥紧了他的颅骨,与牙龈的肿胀相反,头部开始紧缩,嗡鸣声和用嘴呼吸的声音混杂到一起,“陆,妈妈给你请假去看一下吧?”——对,还有电流的声音,医务室的床单、被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什么人的细语呢喃一般,“别担心,陆,我马上就来”。嘶、嘶,七濑还在用嘴呼吸,背包带磨蹭肩膀:嗖地一下。空无一人的天井,七濑就这样走出去,和暖的阳光——金灿灿的,橙色的,总之,暖色调的——还有皮革的臭气。“没事的,陆。”他忘了下一句是“妈妈在这里”,或是“我在这里”。
熟悉的无力感揪住七濑的脖颈,在凹凸不平的座椅上蜷起身子。七濑长大了,身体无法塞下这个小小的座位,紧缩的躯体,让他的肺部受到挤压,一种呕吐感卷上喉咙,他闭上了眼睛,烈日灼烧他的眼皮,粉色、绿色的光晕交织,成为他此刻感受到的黑暗当中唯一的色彩。然后,皮革味消失了,七濑嗅到空气的味道、夹杂着消毒水的气息,听到人们的私语声、脉搏跳动的声音,嘀、嘀,似乎是七濑熟悉的什么的东西的声音在耳蜗里蹦跳起来。
回过神来,医生在一台晃眼的大灯下,用口镜找出肿胀不久、但已经被牙齿硌得开始溃烂的后槽的肉——睁开眼睛看到的人并不是头戴护士帽的姐姐,而是把探照灯顶在前额说道:“你的智齿长得很早呢,七濑君”的人,口腔中冰凉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医生把用过的器材放在一旁,示意七濑从床上坐起来。妈妈在旁边,担忧地看着他。
头昏脑胀的感觉还是没能消除,方才医生说过的话也听不清,七濑像被浸入水里的种子被再次取出来一样,他含糊不清地问出一句:“欸,请问什么?……”
“你长智齿了,七濑君,智、齿,七濑君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哦。”七濑的身板已经很高,眉眼却还是小孩子的模样,也难怪医生会用这样的语气来应对他了。听了之后虽有不满,但他也不过是微弯眉毛几下,紧接着他听医生确认道:“你几岁了?”
“我今年17岁……马上就18岁了。”
“是吗!七濑君马上就是个大孩子了呢。在这个年龄长出智齿还是很正常的,不用担心。”
是吗?七濑在心中念叨着,医生的话仿佛被一层玻璃罩子隔开,他能听见的只有拍在玻璃上的声音,咚、咚,又很像自己的心跳声。
“大家或多或少都会出现这种现象,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
智齿是这样的东西吗?七濑很显然不明白这种概念,如果是长着会这么头疼的东西,到底是早长出来好还是晚长出来比较好呢,或者没有才比较好呢?只不过医生读不出七濑的困惑,说道:“这段时间要好好护理,牙周一定要注意,不能有残余的东西,之后再去拍个CT……”七濑呲着牙,嘴里嘶嘶作响。如果能够就这样伸进去把那块软肉切除掉就好了,如果疼得再剧烈一点就好了,就像自己的哮喘一样,如果能够疼得让自己眩晕过去呢?那样的话也许第二天早上就会醒在病房里,睁开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一如他刚刚死去的一批脑细胞: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不必为了什么去烦恼——天花板,白色的,然而,呼吸并不困难,甚至也没有平躺在那里,他坐着,为了不让医生觉得他走神了,就转过头去认真地盯着医生的侧脸看,人的本能让他用舌头去剐蹭肿胀、溃疡的部分,铁锈的味道,和咳出来的血一样的味道,在舌面蔓延开来,橡胶的味道再次窜入鼻腔,提醒着他:他未能从什么当中逃脱,病痛与健康一线之隔的医院才是他的归宿。
于是,在17岁的夏天,七濑陆的生日前,又一个在医院里度过的日子,嘶、嘶。
“这颗牙是要拔掉的呢……因为阻碍到了前面的牙齿的生长,是一颗阻生齿呢。”医生说。
阻生齿……要等它先长出来后,才能拔掉的牙齿吗?知了嗡嗡地叫着,后腹发出的嗡鸣声很吵闹,七濑想起来自己学过的内容:蝉鸣是交配的象征,新生的前兆。
“陆,明天还要吹蜡烛吗?”
“啊,医生不是说要注意饮食吗,辛辣不可以的话……不知道甜的行不行呢?”
“不过,妈妈倒是很希望陆可以吃蛋糕呢,这样我们就可以让邻居家的婆婆一起来了,她以前也就很想和陆一起吃一次生日蛋糕哦。”
“还有这件事情?我都不知道欸!所以这次还是买吧?就算我不能吃,我也还是寿星没错啊,等我工作了就给妈妈买一个大的,还有邻居家的婆婆一起吃。”
乖孩子,妈妈说。嗡、嗡,之后的声音也嗡、嗡,对话一如既往的琐碎。母亲的声音像呼吸机里的氧气,只有气流拍打在耳边,七濑的眼睛一睁一闭,注意到电视上某地的卫视开始播放前两年上新的电视剧,突然地,嗡——变成了一台遍布雪花纹的电视机,粉色、绿色的花纹再次布满电视的屏幕,喀拉,喀拉,停播的剧目此刻再次放送,之后,就变成一篇蓝色,没有任何声音,刺耳的电波钻到七濑的天灵盖里。
谁是主演来着?好像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信息,但是七濑还是去查了。“八乙女经纪公司”的那个有名的演员吗?没有回答——母亲离开了,电视突然变成雪花屏,必须去查看一下状况才行。牙龈好像有点痛,七濑又去舔了。
气温格外热,热坏了接受信号的机顶盒,电视娱乐时间很快结束了,虽然有些遗憾,但早点休息总是好的,燥热的夜晚很快变得只有嗡嗡的风扇相伴,唾液竟然也可以比被硌伤的部分更冰凉。本来,为他能够有更好的呼吸,父母将床移到窗旁,月光洒进来——没有云,什么都能看得清——紧接着,像电视上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一般,黑暗的一片,医疗器械在提供仅有的光源,他睡着了吗?他感受不到任何呼吸,任何,呼、呼,嘴边呼出热气。
嘶嘶,喉管的嘶鸣;嗡嗡,气流钻入的声音;嘀嘀,心脏跳动,吱呀,门的声音。朦胧的片段,好像电视剧里的剧情一样在七濑的头脑中跳了出来,肺很痛,呼吸道似乎要裂开,但是没有要咳到昏迷的感觉,七濑的胸口鼓起,凹下。
别担心……陆……我就在这里……
别担心……陆……你很健康呢……天哥……
……面罩……摘下来了哦……陆……嗯……谢谢……
陆,你发作了吗?……没有……
我只是,长了一颗智齿……什么……阻生齿,要拔掉的……
只能拔掉了……为了你的健康……拔掉它……长得过程很辛苦吧……
很疼……再忍一下……嘶、嘶。嗡嗡……氧气瓶输氧的,气流声……
……生日……生日……快……生日快乐……陆……
听不见,头痛得睡不着。必须睡了,否则牙痛还会继续的。七濑就像强迫自己把咳嗽咽回喉咙里一样努力地闭着眼睛,刹那间声音重叠了。七濑不知道,自己的痛苦源于智齿还是源于自己的幻觉呢?身体的缺陷、不如意的兄弟,也许会像拔掉智齿一样吧?或许,从小到大那些因为自己异想天开而失败了的事情中,是自己的问题吧——拉手,被松开了,走在路上快速地跑着,会摔倒,一个人的话,就不会这样,没有智齿的话,会变得更好……陆……陆,你知道吗……挤压,破壳……绿豆发芽的实验,豆芽掰开两侧的两瓣,长出来,蝉鸣后就破开土壤长出来,明年仍旧是那样叫着,新生儿吸走了母亲体内的营养,出生了,然后埋在土里。但是必须要长出来吗?不长出来的话,就没办法消灭了,就没办法生存下去。生长必须伴随着这种痛苦吗?有的时候某个个体会这样想,某个人是这样地顶开了某个人完好无损的牙齿长出来吗——为什么会有只为一个人准备的蜡烛和蛋糕呢——天哥——好痛啊——肺叶不能正常张合已经习惯了,持续的、躺到尾椎骨发麻的状态,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床,已经习惯了;萦绕在喉管的、齿关的疼痛也已经习惯了,可是、这个时候更疼,为什么呢?为胸口的大幅度的起伏,七濑不敢再张嘴呼吸了,他紧紧抓住什么东西的手,此刻他只想成长,拜托自己破烂的躯体,他需要前进、他必须向上——指引他向上的手臂撤走了。
知了在叫,陆……夏天了呢。不去理会他的痛苦,此刻仍在恣意生长的智齿说道。
可你还是,没办法唱歌,也没办法在地板上走路。
那我就在这里吧,就在你的旁边。我会一个人转圈,牵着空气的手,向你鞠躬,我会唱的,唱我们——你最喜欢的歌,但是你只能在这里看着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躺着呢,陆?躺在这里就没有办法和我一起唱歌了,你就没有办法长大了——不去破坏什么的话,就没办法变成大人了、没有办法变成十八岁了,甚至连十九、二十、成人礼都不会有,你连再见我一面的机会也会被自己抹消掉的,你要长大。
但我吸走了你的营养,陆。所以拔掉我吧。
“别担心,陆,我马上就走了。”
“我不会在这里了。”
——刺眼的光,和昨天一样。
七濑只觉得头疼——是智齿吧,他想。电视里播放着天气预报,今天天气晴,7月9号,今天第一个对他说生日快乐的,是他自己。七濑已经背熟了电视台的栏目播出时间,此刻他庆幸昨天晚上因为信号不良,没能看到当红偶像TRIGGER冠名节目的直播。他又去舔溃烂的地方,一股铁锈的味道。夏夜太热了,偶尔吹来的冷风也会让噩梦窜上少年的脊梁,七濑的头脑昏沉——但牙龈的溃烂已经好很多了,铁锈的味道,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啊——啊——歌唱的声音,温柔的歌声,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在你的幻想里”,因为你早就失去了这颗牙齿,唱歌的时候会漏风吧?和你一起沉湎在永远也不会醒的梦里,果然还是太过单纯的梦想了。所以,把身边这个话筒的位置留给自己好了。七濑嗅到弥漫的铁锈气息,轻轻地把拔掉的智齿扔到黑色的垃圾桶,不过,回忆的味道会一直存留在他的口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