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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远望去,波音747客机的机翼反射出了略微炫目的白光。
几分钟前,这架飞机尚且在一片晴朗的云层中穿行,沐浴在金霞之光中;几分钟后,落入这暗淡云下世界的它,却已完成了属于它的跑道滑行,稳稳地落在地面,再也不动。
暮秋时节有些寒冷,樱花已经凋落,透过那玻璃望去,顺着楼梯走下飞机的人们,无一例外地拢起了领口。
连站在机场大厅内的须佐之男,仿佛也要受到这寒气的侵扰了。
连着打了三个喷嚏,胸前的毛衣领子发出了抗议,歪缩着到了一边去,刮蹭着喉咙也有些痒了。
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须佐之男,内搭着白色高领毛衣,就快要感冒,将以目光迎接五年不曾见面的伊邪那岐。
似乎还可以想象到,当那人透过飞机舷窗,所会见到的外部的云层。那么那时他的半张脸,定也是受到光线的照射了,或许也会为他镀上一层金辉。
须佐之男想。
他看着那人提着手提箱,镇定自若地上了摆渡车,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再等一会,就能见到他了。
处于情爱中的年轻人总是奇怪的,明明那么多年没有真正见过的人,在人群里,却仿佛还是一眼能够找到他。
其实目光或许游移了很久,不过找着后很快便忘了先前的不易,于是好似乎,第一眼,便在欣喜和期待中见了他。
伊邪那岐不论什么场面总是那么的冷静、镇定,几年前说要离开的时候,是;几年后回来,移至他面前的时候,也是。
须佐之男方才已在想象中迎接他了,片刻后回过神来,那人已经站在他面前,没有提包的手插在兜里,轻压出了褶皱,哥特式风衣下摆自然地垂在一边。
“伊邪那岐。”
须佐之男喊了他一声。
“嗯。”
伊邪那岐淡淡地回应了,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两个人掌心交握在了一起。
从十七岁至二十二岁,过去了五年。
一个人少有的,不可错过的青春时光,绝不会再重来的成年蜕变,伊邪那岐已经错过了。
他缺席的五年,须佐之男从国立大学毕业,拿到驾驶证以后子承父业,也跟着进了同样的研究所。
须佐之男小时候问:“人类学有什么好研究的呀?”
言下之意,伊邪那岐不必猜也会知道:
父亲成日出差,连我也不顾,算什么专家。
伊邪那岐那个时候倒是很温柔,摸了摸他的头,“这个世界有很多人,他们也会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父亲若是要守护孩子,总得有人告诉他方式,倘若什么也不知晓,拿什么去守护呢?”
“哼。”当时的须佐之男不懂那么多,只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伊邪那岐因为所里的委派,要去北欧交流考察五年,起初须佐之男不同意,认为他们俩的感情刚步入正轨,这个时候离开,倒像是要把那美好的愿景生生地抛入空中,又重新回到朦胧不清的境地,只余一个模糊的未来。
太多不确定性了。
伊邪那岐却觉得他马上要成年了,“我是你父亲,无论如何,这样的身份也不会改变。再说,你也到了可以独立的年龄了,总不可能事事都倚仗我。”
须佐之男那时说,他只是舍不得他,但是,青春成长的痛苦总是无法避免的。如若只依靠年长者获取经验,终归不是自己所得来,而是走了条捷径。
伊邪那岐似乎并未放在心上,果然笑了笑,说:“还把自己当小孩呢。”
于是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须佐之男已然忘却了那天送别他的情景,在偌大的成田机场内,两个人的记忆似乎也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而逐渐消逝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心情。不过似乎在那时,也留下了不舍的泪。
这五年只靠网络视频通话,然而因为时差的缘故,分属东九区和东一区的两个人,似乎也分属于了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
有时须佐之男清晨醒来的时候,伊邪那岐恰好给他打去视频,于是那个人笑着介绍他一天的成就,身后的极光在时间的缓慢流逝中变幻。
虽然也会使人感到温暖,希望时间就此停住,可是网络上的画面,再无论也比不过真正站在一米之内,伊邪那岐就在面前时,那样真切的感觉;耳机震动发出的声响,再无论如何,也远不及爱人就在身旁时,耳侧传来的喃喃私语。
所以真正见到他的那一刻,须佐之男无比地想吻他,“父亲”还未喊出口,眼神中已经包含了一切。伊邪那岐定定地看着他,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伊邪那岐拉过他,温软的嘴唇相互接触,片刻后须佐之男张开嘴,两个人的舌尖轻轻碰了一下。
真是一个温柔又克制的吻,出于礼节性的。
须佐之男微微偏过头去,伊邪那岐用他那擅长爱抚的双手捧起了他的脸,朝着他笑了。
伊邪那岐的指节刮蹭过他的颧骨,向后捋了捋他的头发,继而照例缓慢而轻柔地抚摸了他的耳廓,轻捏耳垂后又探了探他后颈的温度。
“这么冷吗,耳朵和手都冻红了。”伊邪那岐抱住他说。
须佐之男在他的肩上点了点头,“不过,见到你就不冷了。”
这人少有的展现自己肉麻的一面,看来和过去相比,还是没有什么改变——谁也离不开谁,嘴上说着没关系,其实心里还是相当地想念。
伊邪那岐松开他,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站在面前的青年,片刻后,却是直截了当地说:“我看你快要感冒了。”
父亲啊,还是这么的直愣啊。
须佐之男好像有点不高兴,伊邪那岐又重新拉起他的手,两个人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穿得少了点,在那边习惯了吧。”须佐之男沉默了好一阵,当两人都坐上电车后,总算又开口说话。
“嗯,习惯了。”伊邪那岐淡淡地说。
从千叶县到东京,京成本线也需要好一会儿的时间。透过窗户向外看去,晚秋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日本海那暗淡无光的海面,不过少了几分波涛汹涌与暴虐。
天空中么,只是几分淡淡的云彩,灰白灰白的,像是已经脏污了的水彩画。
红叶的美景也不在了吧,须佐之男来时,便见过了研究所门前的枫树。枯黄的叶子落了满地,铺开在地面上,比夜晚的繁星还要密集。不过没有那么梦幻,和地面低洼处的积水相照映,倒是有几分澄澈。
也很寂寥。
“你是不是有点困?”
两人是并排坐着的,须佐之男的头倚在了伊邪那岐的肩上。他自己觉得累了的时候,反而也想起伊邪那岐,是不是要倒时差?对他有点冷淡,也似乎情有可原了。
“有点。”伊邪那岐说,不过还是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
“见到我不激动?”须佐之男贴近了去问。眼睛里么,倒是有不少的期待。
“激动,”伊邪那岐回答说,“不过想到还要回所里报备事情,整理资料,只觉得累了。”
须佐之男撇撇嘴,“你也有不想工作的时候啊。”
伊邪那岐总算回答了一句让他满意的话:“嗯,不想工作,想多陪陪你。”
这话倒不至于不切实际,伊邪那岐家境殷实,本就不至于为所谓生存而疲于奔命,不过他喜欢——想要在人类学研究的领域做出一番事业,倒是自己选择的道路了。
这下轮到须佐之男说不出话来了,他怔了怔,起初还因这哄骗有些欣喜,继而想起那过去的五年,又觉得心中满是不甘了。
真好意思说出口,须佐之男在心中默想。
诚然,他还像个孩子,将自己的完整性寄托在别人身上;恋爱中的人就是这样吧,短暂的离开便要声称有了缺憾。
约莫七十分钟的时间,两个人相互倚靠着,一晃便过去了。伊邪那岐只问了他一些工作上的事,这些原先也聊过不少了,倒没有太多好谈的。
等到达上野站下车,已是将近正午的时候。天空稍微放晴了点,须佐之男挽着伊邪那岐,站在站台边上。
伊邪那岐打量着远去的电轨——那白色的列车后退了,密集的人群向前涌来。
“没太多变化。”伊邪那岐淡淡地说。
这里有些新的布告,有未曾见过的广告灯牌,不过周遭的其他事物,却老老实实地蒙上了一层岁月的灰,只略微掉了点颜色,就加入了所谓古旧的行列。
须佐之男蹭了蹭伊邪那岐,像周围年轻的小情侣那样。好几个人从他身旁走过,视线有时挪移过来,又很快飘走——人们会想到什么呢?
“嗯。”伊邪那岐收回了目光,转而注视他的儿子,好似肯定地说道:“你也还在,不过长高了。”
“所里怎么不安排你直接飞到羽田机场?”须佐之男没理会他这无聊的话语,转而也问些别的。
“差不多吧。”伊邪那岐回答道。
………
须佐之男领他去了家古朴的店吃怀石料理。
其实正宗的怀石当属京都的辻留,以及其他几个地方,不过都相隔得太远,所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须佐先生啊,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了呢。”
女招待员穿着素色留袖和服,很快把他们安排在靠檐廊的一个小隔间内。
伊邪那岐打量着她,这位女士眼角已经有了不少皱纹,但并不是那种老气的,而是自然伸展开的,使她在干练可靠之外,还显得柔美。
这人也接着十分柔和地说话:“他也曾向我提起过不少次您呢。”
“哦,怎么说?”
伊邪那岐扫了一眼须佐之男,倒是好奇他要怎么评价他。
“哦呀,”招待员挽起了和服袖子,轻掩住口鼻,这时便露出了一副惊讶又恰到好处的神情,“说您是一位好父亲,更是位醉心于事业的学者呢。”
外表上看,伊邪那岐也的确是做父亲的年龄了,须佐之男显得年轻,倒是他,这几年在外面,少不了野外考察和记录,本就受了些风尘,如今的确不能再称之为俊美了。
岁月已经使他失了年轻时的锐气,然而磨练过后,沉稳反而成为了可靠的新名词。人到中年,不再为逝去的东西默哀,转而张望回顾已有的成就,那些未能把握的缺憾,反而也成了新的追求。
伊邪那岐扬起头,笑得很是满意,“这样说我啊。”
须佐之男却觉得他这话语中略有几分狂意,他移开了视线———外边庭院因为深秋的缘故,已不再是姹紫嫣红的模样了。
像是透过相机胶片看似的,万物都不再那么的鲜明,朦朦胧胧的:石灯笼远远地立着,在杂乱的草丛中显得有些孤单;小水池也很平静,生灵似乎都已潜入了寂静的水底,准备迎接更寒冷的冬天。
檐角的风铃也只是偶尔发出断续的声响,深秋啊,世界是死一般地寂静。
但若细看来,庭院深处却仍有着淡紫色的桔梗,向上耸立的粉葛——显得很有生机,还有着发白的兰草。这些植物掩在后边,难以发觉。
侍者已经走了,伊邪那岐问:“你经常来这里么?”
“离得近。”须佐之男抽动了一下蒲团坐垫,这样和伊邪那岐相对而坐,他竟然有些不习惯,却又觉得离得太远。
“我以为你会在家里等我。”伊邪那岐说,话语里大有“我以为你会在家里做好饭”的意思。然而他也知道,毕竟不会再收养他人,须佐之男委实够好了,好得有时候让他也不知所措——不过保有着年上者的威严,所以并未被戳穿罢了。
这威严的年上者很快便给对面的人夹了几筷子菜,然后又轻轻笑了。
须佐之男吃东西有时候显得有些呆愣,他并不太懂人世间的事故,也从来不会在伊邪那岐面前掩饰什么———起初是信任的父亲,之后是亲近的情人,不论以何种身份,都没有理由掩饰。
随着面部咀嚼的耸动,鬓角和额前的头发也开始抖动,须佐之男在全然不知中,接受了伊邪那岐的注视。
………
下午却过得很平静,伊邪那岐回到五年不曾亲见的研究所,适应得倒很快。他的办公室本就在须佐之男的旁边,理所当然地,接受了那人的看顾,于是也无太多变化。
甚至可以称得上焕然一新了,绿植在秋日里也显得那么地有生意。伊邪那岐把部分重要的资料整理好,看到玻璃柜门中——却是他年轻时候和须佐之男的照片。
奈良的小鹿太过调皮,以至于须佐之男的头发都被蹭乱。伊邪那岐甚至还记得那天须佐之男是如何在风中向他跑来,又如何突然一下地从他怀里钻出,去亲切地抚摸那鹿角。
并肩站立的两人,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封在相框里,留在胶片里,也深深地记在脑海中,但这一切总会过去,并且已经过去了———
相框被擦拭得很干净,一尘不染的,站在外边的人却无法在岁月的长河中停留。
很久以前,须佐之男就问:“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那个时候他就没有回答。
很多年后,想必须佐之男想要问的,却是别的问题了。
如果岁月流逝,你也会永远在我身侧吗?
不止留恋于年轻时候的某一瞬,而是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将他忘记?
这个问题,再无论如何也是应该由他来问的。倒是有些伤感了,每一个人都会老去,也都会死亡,走向命定的终点,他不例外,须佐之男亦不例外。
唯其重要的,便是把握当下了吧。
伊邪那岐端起茶水走到外边去,须佐之男还坐在他的工位上。看来是兢兢业业地坐了一个下午的班了。
两个人上班的时候一般不太说话,伊邪那岐先开口例外。
“感冒了,多喝点热水。”伊邪那岐拍拍他,转而去饮水机那边接水。
“嗯。”须佐之男闷闷地应了声,接过伊邪那岐递过来的水杯。他坐在背光处,正靠着玻璃悬窗,身后城市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广阔而辽远。
那落日也分了一缕光亮给他,使得须佐之男的头发边缘现出层淡淡的薄光,倒是金金的、闪闪的,极为好看。
若是岁月就能如此静好,人生也可以算得上是了无缺憾。
伊邪那岐拉他去便利店吃了晚饭,照例是先给他倒了杯温水,等到晚上两个人并肩走在灯下,漫长的路程,却仍然是走得轻而缓。
须佐之男说:“你还是那么随便。”
他大有无可奈何之意,好不容易下班,重逢的第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吧。
“便利店也挺好的。”伊邪那岐说,搂着须佐之男的腰,在上面轻轻掐了一把,然后低低地笑。
“哼。院里不表彰你啊,勤俭节约又任劳任怨。”须佐之男偏过头去。
伊邪那岐却借口给他系围巾,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过。
哪有什么围巾要系的,穿着高领毛衣,不过是有人太担心,非要给他系上罢了。
“你就只提了个箱子回来啊。”快到单元门口,须佐之男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骤然发觉两手空空——行李呢?!
“啊,”伊邪那岐也才想起来他忘了交代,“邮寄了,后天才会到吧。”
行李超重的话,托运可不是件好事。伊邪那岐说完,倒觉得自己做了个明智的决定,定定地看向须佐之男,等着他说些什么。
毕竟这位父亲大人本就不擅家务,有个事事都做得完备又安排妥当的儿子,更是远远比不过了,收拾东西么,能全部装在一起便不错了。
“嗯,”须佐之男果然不领情,略挖苦地说道:“收拾了很久吧。”
“是啊。”
伊邪那岐知道他只是打趣他,也就跟着笑了。
居民楼前面的信箱已经显得古旧了,合金上面锈迹斑斑,远没有以往的光泽。须佐之男从前边经过,照例抽出几张广告单子,倒是和伊邪那岐相互推拥着上了楼。
早先伊邪那岐还没有到东京这边工作的时候,两人只住在京都郊外,屋邸不大,附了个精致的小庭院,须佐之男常在里边栽培些花木什么的,但他年纪小,实则也不太懂,瞎琢磨琢磨,哄得父亲开心罢了。
后来伊邪那岐参加所里的工作,加之须佐之男也到了入学的年龄,于是很快便搬到了这里,屋子依旧不大,但到底方便工作和学习,两个人过得也是温馨而愉快。
一晃眼,竟也已十多年了。
对伊邪那岐来说,更是五年不曾回来过了。
一切只在记忆深处停留,以一种模糊光景与具体细节并存的形式。他会记得须佐之男从窗台上挥手的情景,要出门的时候,须佐之男从不强留他,只很快地向窗户那边跑去,有时伊邪那岐也会想,那样远远地张望,会是什么感觉呢?
模模糊糊的、摸不着的。
但具体的,诸如有时入了夜,须佐之男在和他的亲近后已经安然地睡下。那时那人安静地伏在床沿,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在一片静寂中,他指尖的温度,却又是那样的真切可感。
回忆塑就你我,塑就存在。
………
“啪嗒。”须佐之男按下了玄关处的开关,灯很快亮起,伊邪那岐终是见到了阔别五年的家——还是那么的整洁。
“喵——”一只猫却朝他走来。
方才在黑暗中,它的眼睛还是幽幽的,见了人,眼里的荧光却不见了,摸摸索索的,像是突然被惊起,又伸腰露出高傲的神色。
须佐之男很快弓下身子去抱它,“伊——”
话还没说完,伊吹却很快从须佐之男怀里跃出,光速地溜之大吉了。
“看来猫咪不想打扰我们,”伊邪那岐带着笑意看向须佐之男,他做出了很好的解释,不过这只猫只是单纯懒并且没有礼貌罢了。
小猫在视频通话的时候总是出来惹事,但似乎只喜欢出现在屏幕里,伊邪那岐看上去太可怕了吗?伊吹可能会这样认为。
看上去很可怕的人收拾好了东西,在沙发上坐下,“去洗澡吧,”须佐之男推了推他。
“嗯,”伊邪那岐却没有动,定定地看着须佐之男,半晌失笑一声。
莫非是察觉到了他只收拾了一个房间,须佐之男倒是有点心虚,但伊邪那岐不至于发现,他在某些方面细致,但就感情而言,算不上敏锐。
说起来,登记的是养父子关系,伊邪那岐收养了他。但超出父子关系之外的,须佐之男没有问过,伊邪那岐也没有明说,他只是默许了,一切就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
难道非要去说“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吗,这样的话,估计伊邪那岐会被吓一跳吧,就当他同意了,事实上,他所做的事情也的确是同意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譬如关心挂念之类。
并没有太多轰轰烈烈的东西,反倒都是些小事聚在一起,“啪”地一下变戏法般的,竟然就确证了关系,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的神奇。
须佐之男好一会失神,伊邪那岐已经将手伸到了他面前,原来他取出来一个盒子,却是一直带在身上的。
“Topaz,组织游学的时候路过,听说是很难找到的石头,不知是'火'还是'难寻',但哪一种都让我想起了你。”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笼罩在异国的寂寥冷雨中,在那样的环境下做出决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吧,仅仅是想起了你,于是走进商铺,对店员说:我想给我的爱人定制一条项链。
我向他描述了你,一个正直而热烈的青年。
“Le garçon?(男孩?)”
店员的眼里浮现出片刻的疑惑,不过他很快向我推荐起来,在我笑着说“Oui(是的)”后。
十一月的生辰石,有着“帝王之石”美誉的托帕石,象征着和平与友谊、真诚与执著的爱,我想它正符合我对你的描述——我渴望与你永远相伴。即便是只是在想象中,透过深黄色宝石遥望你的双眼,你的目光也是那样的深邃璀璨,以至于唯有它,方与你相衬。于是我欣然接受了它,并怀揣着你能接受它的希望,一路使它紧贴着胸膛,乘云远渡回到了这里,而后它将紧紧贴在你的胸膛上。
这算是求婚吗?诸如赠送项链之类的,若真伴随着如此絮叨的话语,恐怕会坏了气氛吧。
小小的首饰盒无声无息,接受着须佐之男的打量,这个人或许懵了,在伊邪那岐的目光中读出了他的自陈,但他还是不太懂,因为伊邪那岐已经取出项链,在刹那间倾身贴了过来,替他戴了上去。
鼻尖短暂地与他的相碰,伊邪那岐手法温柔,自然地在耳后打了一圈,又抚着他的侧脸颊。
这样的气氛和动作。任凭谁见了,都难免动心吧。
庄严神圣之外,须佐之男竟也感到心中的摇颤。他低头盯住自己胸前银镀的项链,又将其托在掌心中。
一块雪莉酒色的深黄色托帕石,公主式的方切割,极强的火彩和闪烁度,在顶灯的照射下焕发出了夺目的光。
但再如何夺目,也比不过须佐之男璀璨的双眸,他的确是美的,在爱人眼里更是如此。
并非天神般摄人心魂,仅仅因为我爱你,一切便有了意义,便教人紧张不已,欢喜不已。
伊邪那岐在须佐之男的前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此时他跪坐在须佐之男身前,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如同天父般为他加了冕。
“这个的话,银座也可以买到吧。”须佐之男疑惑地问,显然他其实并不太懂诸如水晶钻石之类的物件,偶有在商场里见的时候,不过是觉得亮晶晶的罢了。
“但我是在那里买的。”伊邪那岐无奈地笑笑,“总不可能离开你那么久,连一点纪念品都不带回来吧?”
“哦,”须佐之男的手抱住他的腰,往上蹭了蹭,说话的嗓音也低了些,“那刚刚亲我也是纪念品的意思吗?”
这孩子都在想些什么……
“祝你晚安的意思,”伊邪那岐却不领情,大概认为他感冒了,有自己的考量吧,丢下一句“去洗澡了”,便走开了。
真是来得快也去得快,感情这玩意。
等到伊邪那岐骤然发觉须佐之男只收拾了一个房间,那人已经洗漱完穿着衬衣过来了,他站在床沿,胸前的项链似乎还沾了些水汽,直直地往下坠。
……敞开的领口,全然没有半点呵护身体的自觉。窗外的秋风如今也还在崩腾着呢,待在温暖居室里的人,却可以凭此肆无忌惮了。
伊邪那岐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赶紧招呼他躺下了。须佐之男收拾了好一阵,全然不觉伊邪那岐的注视,在那人掩饰性地转过身以后,径直地上床,心满意足地抱住了他的腰。
鼻息落在他的后颈上。
伊邪那岐左右为难,最后还是转过身来也抱住了他。
须佐之男的肌肤显得薄透,也许是因为体温高了些的缘故,在他怀里显得呼吸灼烫。
深邃的秋夜将被晨星划破,联结着崭新的一天,露出崭新的光亮。天空现出鱼肚白的地方,是淡淡的几抹云彩,也是须佐之男睁眼时,所第一见到的——在他安然度过静寂之夜后,太阳一如往常地现出朝晖。
正如身旁的伊邪那岐温柔地凝视着他那样,往后每一个日夜,都再也不会离开。
【尾声】
新年初诣的时候,积雪几尽消融,零零散散地覆在或是草地或是枝桠上,像是开了满地的樱花。
浅白浅白的,偶尔在边缘映出太阳的光辉,但周围很有生机——绿树已经抽芽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
有些事情像是刹那间想明白的,譬如人生不只是短暂青春的数几年,纵使一时缺憾,也并非全然不可弥补。
伊邪那岐用长柄勺舀出清水,浇在他的左手上,继而又换了只手舀水,浇在他的左手上;如此几番步骤下来,须佐之男感到手心沁出几丝凉意,那人好笑地看着他。
虽然樱花最早也要等到三四月份才能开,但那人并没有忘记他的约定,忠实地于每一件小事中施行,如此一点一滴的汇聚,如同全身都接受了清洗般,竟也沐浴在令人眩晕的幸福中了。
“伊邪那岐。”须佐之男突然喊住他,在一棵树下。
他果真回过头来,“什么?”
他回来才不到三月,须佐之男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然而终究还是太短暂了,人的一生如樱花般绽放,要在工作和学习中为爱人留下什么,宛如骤雨如海般不可捉摸。非要说的话,须佐之男突然理解了伊邪那岐当初的选择——我知道你并非我所所有,但我愿以部分之心,爱部分的你。
人类的不完美与缺陷,恰恰给予了爱情以可能性。
正如那樱花只在特定时间绽放,也终会飘落般,伊邪那岐又再次地轻轻吻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