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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正以后的第一个春节李大为没在家过。八里河食堂直播的春节联欢晚会演到第五个小品时已经临近十一点了，李大为和陈新城还在二院陪报案人治伤。
年三十还在医院的人都不怎么喜庆，不乏喝多的和吃噎的，还有两个因为压岁钱给多给少打到进医院的，到了医院还在吹胡子瞪眼，直到在急诊室走廊上看到陈新城师徒俩的警服才登时安静如餐盘里的盐水鸡了。
报案这位杜大姐倒是真遇到了飞来横祸，小区楼底下好好站着也不知怎么的就被砸了一脑袋血，愣是被砸出个开放性颅脑损伤，医院检查完安排了第二天做开颅手术。
大过年的，开门红也不是这么个红法。
“肯定是那俩小孩砸的，要把他们监护人都抓起来。赔钱，坐牢。”报案人的儿子愤愤道，用颤抖的手指指着空气比划，也不知道之前自个母亲坐在地上流血还浑然不知道的是谁。
目击者都说俩不到十岁的小孩离老太太起码五米远，甩着两串爆竹形状的挂饰玩。这能把人砸得血流不止？
李大为想是这么想的，但他可不敢这么跟报案人家属说。碎嘴皮子闭得老紧，生怕说错了话。男人剜了李大为一眼，像是在埋怨李大为怎么不立刻肯定他的说法。
赵继伟的一通电话把李大为从报案人家属的目光中解救出来。他赶忙把陈新城推出来和稀泥，嘴里说着“对不起先生，电话我得接一下”，心里念着“师父，听我说谢谢你”。
平陵的冬天气温不似东北那般低，但冷气夹着湿气从袖口嗖嗖往里蹿，能钻到人骨头里。电话那头刚从现场离开到警车里取暖的赵继伟一边哆嗦一边说话。背景里还能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为为，现场有个碎了一半的酒瓶。街坊都说听到老太太喊疼，他们一低头就看到了那个酒瓶。”
“那俩小孩没拿酒瓶吧？”
“这哪能啊，他俩在路灯下玩，周围人看得可清楚了，肯定没拿酒瓶子。”
“那酒瓶子哪来的，有人看见吗？”
没人瞅见酒瓶子哪里来的，可杜大姐头上还插着残碎的玻璃渣子，现场那个廉价的白酒酒瓶就是元凶没跑了。怎么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近身敲别人一酒瓶子还凭空消失的，哪怕是年兽也做不到来无影去无踪吧。李大为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这八成是高空坠物。”两人从家属身边走开，正在拐角处的日光灯底下填写受案登记表。听到陈新城略带嫌弃的回话，李大为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愣神儿已经把脑子里想的脱口而出。
陈新城拍了拍李大为的胳膊，示意他集中注意力。“累了吧，再坚持一下，这边差不多了。”
李大为摇了摇头。“不累，我就是在想，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新年要跟师父一起过。”
陈新城听闻此言抬首瞪了李大为一眼，“怎么，跟我过新年你不满意啊。”中年人又瞟了一眼医院的走廊，低声对徒弟说，“别耍嘴皮子了，嬉皮笑脸的影响不好。”
师徒俩告别报案人和家属，离开医院的时候已过了零点。最热闹的一阵烟花爆竹刚放完，夜空中东一簇西一茬陆陆续续还闪着几朵迟来的烟花。李大为走出医院时他注意到自家妈妈给他发的贺年微信，还附着一张烟花的照片，他回了句新年快乐，愣了愣，又低头补了一条信息，让许翠萍注意安全。
转念一想，许翠萍在八里河过年，哪里还能更安全呢。
抬头看，陈新城正笑着把手机塞回兜里，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佳佳？”
“这丫头，我喊她早点睡，她非说要等我回去，还是这么自说自话。”
陈新城的抱怨，听起来很是高兴。
“她不是和我妈在所里过年吗？”
“你也不看看现在已经几点了。不知道我们这边要到什么时候，你母亲送她在回家路上了，佳佳说要回家煮汤圆。”
汤圆是给陈新城煮的。也是，今年好歹还在平陵，后半夜兴许能回家。不像去年这时候，和师父猫在乌漆嘛黑的林场雪地里监视岳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困了拿雪糊把脸。
预热车子的时间里，李大为眯着眼睛晃了晃神。东北林场的冷风袭来，像是裹着一把把小刀子割过脸颊，他现在回忆起来还打寒颤。去年这时候，冷是冷得够呛，冻僵了一般的身体动一动都仿佛吱嘎作响。夜半在松涛阵阵的林子里难免紧张，但他攥着颗热乎心，觉得是要破大案了。私心有没有？肯定有，饶是李大为嫉恶如仇又热心热血也不敢说一点私心也没有。年轻气盛的，谁没想过破个大案出风头，哪怕就是跟着去混混经验也算是见世面了。
那个零时零点，在暗流涌动的茫茫黑夜中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去，回想起来或许那就是对未来一年的某种暗示也未可知。李大为何曾料到岳威一案的结局会如此沉重。东北的雪和平陵的雨夜从此频繁入梦来，一晃眼又到了新年。
透过车前玻璃，他抬眼望着零星的烟火。“师父，明年一定要过得比今年好。”
陈新城朝手心哈了口气，指了指车上的时间显示。“傻孩子，说什么呢，是今年要比去年好。
“过去了，大为，去年已经过去了。”
李大为收回目光，扭头看了看陈新城平静的笑脸。“说的是。新年快乐，师父。”
他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电台里传来了程所的声音，喊他们回去吃口热乎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