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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Freedom
"非要说的话,其实我很喜欢夜莺颂。"
即使是小型签名会也人山人海,台下闪光灯与指甲亮片闹哄哄挤成一团,女士香水和化妆用品的气味在温度攀升的室内蒸腾发酵。他们坐在台上,与往来的每一个激动喜悦的粉丝交谈,简短地送上祝福和问候,油性笔轻巧滑过塑胶封面,一个个签名熟练又漂亮,卡通小熊或者涂色爱心占领高地,软糖也好曲奇也罢,女孩们可爱的网名后接的都是大差不差的祝福话语。
考试顺利、生活快乐、找到好的工作、每一天都有新惊喜。边伯贤感觉到后背渗出汗水,可能空调温度开得过高了。他把专辑交还给面前的粉丝,然后听见旁边的张艺兴对他面前的外国粉丝说出这句话。
那是一个小巧的外国女孩,浅蓝色的瞳孔在签名台的暖灯照射下笼上一圈橘色的阴影,浅金色的头发有几缕挑染成紫色,看向张艺兴的眼神如同在阳光下打碎了一坛亮晶晶的雪。
然后他又听见张艺兴开口,在闹哄哄的会场中显得格外不疾不徐,语调平缓而清晰:"Where Beauty cannot keep her lustrous eyes, Or new Love pine at them beyond to-morrow."¹
接着女孩笑起来,像做工精致的小铃铛,既对身在韩国的中国人随口朗诵出自己国家的诗歌感到意外,又对自己偶像喜欢这首诗歌感到惊喜。
边伯贤听着粉丝的笑声和队友的交谈,突然感觉眼前千篇一律的油性笔字迹变得虚假遥远。桌上的矿泉水瓶边浮起一小段金色阴影,和张艺兴的眼睛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边伯贤从侧面打量张艺兴半垂下的眼睑。他嘴角弯弯,眼角抹了亮粉,今天穿的低领白毛衣,看起来有点热,但不妨碍他对每一个上台的粉丝释放魅力和可爱。
在这里,美人的双眸难以保持明丽。²
人鱼一般,眼角细碎的光亮泡沫一样在海上漂浮跳跃。边伯贤突然发觉了刚才那种超现实的异感从何而来,因为这个张艺兴让他感觉陌生。
张艺兴感受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抬眼用目光询问他,边伯贤眨眨眼睛表示没事,又回过头去在面前的专辑封面上签好自己的名字。
初夏踩着春天的尾巴匆匆到来,枝头的花开过最后一轮在树坛里落下满地芬芳。一年过去将近一半,今天气温稍稍转凉,前几天刚过完金俊勉的生日首尔就开始下雨,整座城市变得湿润,空气里充满草木和灰尘潮湿的气息。
早晨来到签售会场的时候有风吹过,几片小小的花瓣被卷起绕过人群,边伯贤头上一轻,走在他后面的张艺兴伸开手拈起一片花瓣对他说:"沾到头发上了。"
边伯贤眯了眯眼睛,看到他左手腕上的创可贴还没揭下来。"上次的刮伤还没好吗?"张艺兴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是啊,当时没注意,挺深的伤口,还在留疤。"
那道刮伤是在三月的演唱会留下的,之后在宿舍,众人发现张艺兴手上突然多了那一片创可贴。其他人问他他只是笑:"搬设备的时候不小心擦到了,没事。"
那天演唱会结束后,金俊勉越过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罐温热的咖啡:"刚从休息室拿来的,今天也辛苦了。"张艺兴接过但并没有急着打开,他环视一周后问:"伯贤呢?"金俊勉指了指楼梯口:“刚情绪可能还没缓过来,现在出去吹风了。”张艺兴把手里咖啡揣进怀里,拿过自己的外套对金俊勉扬了扬手:“等会儿的庆功宴可能晚点到,你们先吃。”
金珉锡擦过满头的汗走过来拍拍金俊勉的肩:"让他去没问题吗?"金俊勉摇摇头:"他们都需要一些空间梳理一下情绪,不只是边伯贤。让他去吧,这样两个人可能都会好受些。"尽职的咖啡分发员笑着又把咖啡递过去:"你也是,今天辛苦了。"
边伯贤撑肘靠在天台边,脚底灯火阑珊,初春的晚风从身边略过,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拿走了他指尖燃了一半的烟。
张艺兴把烟换到右手上,另一只手将外套罩到他头上:"对声带不好,对身体更不好。"接着把怀里的咖啡罐递给他。
细细的烟雾随风飘散,边伯贤没打算再把那支烟拿回来,但他这时也不太希望张艺兴在这里。"你想感冒吗?""不想啊。""那就请离开吧。"
有点熟悉,还有点好笑的对话,某个人现在还十分记仇地在电台和节目里耿耿于怀。
"但是一会儿大家要去庆功宴,我一个人找不到路。"有点蹩脚的借口,演唱会后他们选择聚餐的地方基本就那几个,韩国好吃的烤肉店或者火锅店在张艺兴看来没几家。
"……是想得到刚刚为我说话的感谢吗?那谢谢你,但现在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刚才在演唱会上,唱着这个人编的歌,荷尔蒙上涌的情绪突然变成铺天盖地的潮水向他袭来,那一句高音卡在嗓子里,绚烂的舞台和灯光让人眩晕,他突然就没藏住满溢的情绪,像一下子失控的闸机,从端口不断涌出相互交织的沉痛与难过,他被完全淹没在蓝色与黑色的深海里。
好想离开。眼泪应声落下的时候,这是他脑海里唯一清晰的想法。可脚下的舞台是镣铐,面前的应援灯光手幅将他钉在原地,他无所适从,又无处可逃。
其实他没怎么听清张艺兴说了什么,耳鸣加上头晕,话筒的传声效果好像也没有那么好,对方不由分说揽过他的腰,像现在不由分说把外套罩在他头上那样。有其他人安慰地拍他的肩膀背脊,隔着两层衣料,张艺兴说话时胸腔的嗡鸣和心跳一同传入神经,他们离得很近,呼吸擦过脖颈,那一瞬间,边伯贤感觉自己那一侧皮肤有过短暂的灼热感。
对多数人而言,这一生只会拥有一个所爱之人,而那就是自己的灵魂伴侣。自己从未谋面的另一半、象征对方的名字或者符号,会在某些特定的节点以文身的方式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某个地方,永不消逝、永不磨灭,如同烙印在灵魂上的印记。
演唱会结束之后边伯贤检查过了,那里除了那一瞬间的灼烧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镜子里他的眼白还在泛红,蹭花的眼妆顽固地染在眼圈周围,他草草卸了妆,手指按在右侧脖颈的那片皮肤上,微凉的指尖下血管跳动,刚才台上电光火石般的灼烧仿佛错觉。
"可是我也想自己安静一会儿,就只有你能在这里抽烟吗?"很意外地,张艺兴不像平时那样说"好吧那你感觉好些了来找我们",他和边伯贤一样慵懒地靠在天台边的栏杆上往外看,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指间夹着那支香烟,夜风吹起他染成浅金色的头发,城市灯光倒映进他眼睛里,明亮又美丽。
好吧。沉默半晌,边伯贤烦躁地转过身,有些不情愿地和这个不速之客分享有些单调的夜景。
但是稍微想想也知道,张艺兴可能也并不怎么好受。刚过去的一年,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怎么好受。
他又看向张艺兴略显单薄的背脊,像一只孤单的蝴蝶。这只蝴蝶前不久刚从另一场风暴中心振翅挣脱,现下他半垂着眼睛站在那里,被狂风撕扯得干瘪零落的羽翼终于得以停驻。此前这个人可能和他一样,一直小心又周全地隐藏着自己的疲态。
又或许所有人都一样,紧拧着自己脑海里的一根弦,在每一个夜晚沉默着痛哭呼号,借此掏空心里沉重蒙尘的疲惫,又在天亮时分逼迫自己恢复原貌。
兵荒马乱的一年过去,他们这群人刚刚经历过滔天的海啸,莫须有的指责、阴谋论的猜测,沉默的看客假装清醒施以自以为是的怜悯,舞台仿佛摇摇欲坠,那片明丽的天空一下子出现了难以愈合的裂痕。
而一个风暴余震未消,另一场地震接踵而至,边伯贤站在大地中央,眼睁睁看着土地裂开巨大沟壑将他吞没。
新生的爱情第二天就会凋敝。
如同用珠宝钻石装点出来的昂贵人偶,他们脚下是粉丝经济和资本运作堆砌的偶像宝座,华丽又脆弱。
人偶应该听命于拉扯自己的线,只要那些人愿意,更精致更漂亮的人偶永远会是下一个,而其他怀抱梦想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被丢弃,成为他们这个世界的弃子。
张艺兴不动声色地看着边伯贤,他现下出奇安静,就像卸下了一层逼真的皮囊,而皮囊之下保持漫长沉默、不断不断炼化打磨,那才是真正的他。
毫无疑问,边伯贤的面具是完美的,任何一个人都难以窥探到他的内里、他的脆弱。他看起来跳脱开朗,但或者鲜少有人会想到这样的人内心如同一片旁人无法驻足的密林古堡,繁茂的枝条藤蔓之下深埋着鲜血淋漓的心脏。
张艺兴又开口:"不过有点意外,你居然会在那时候情绪失控。"边伯贤趴在栏杆上对着空气白了一眼:"那可真是谢谢你那么高的评价,但毕竟我也是人。"
张艺兴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落泪,当然他也庆幸张艺兴没问,毕竟要让他自己来说也说不出来。
人类感到难过就会哭泣,但难过的原因可以有成千上万个,蓝色与黑色交织重叠,大海就是一张细密的沉默的网,无声的潮水袭来,足以将人吞没。
人在溺水的时候往往是悄声无息的。
"但是,谢谢你。"边伯贤轻声说,握紧手里余温散尽的咖啡。张艺兴掸掉手里还在燃烧啃噬的烟灰,还是像哥哥一样拍了拍他的背。
"我要开个人工作室了。"他收回手,又把目光投向远处林立的建筑。边伯贤倒不是很意外,毕竟在之前就有听说中国成员要在大陆开工作室的打算。
边伯贤把目光分给他一些,吸了吸鼻子,"那恭喜,看来以后是要和李秀满老师平起平坐的人。"张艺兴像一只猫一样挂在栏杆边,语调稍微拉长:"不会那么早的。"
"有太多事要做了,而且现在也还没定论,估计过几天会开会特别说这个事吧。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张艺兴兀自说下去,"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是我一定要做的。"边伯贤看向他:"什么?"张艺兴稍微仰起脸,声调上扬:"我一定要发我的个人专辑。"
像一根火柴"嚓"地在黑夜里被擦亮,边伯贤又感觉到右颈那一片皮肤猛地发烫,他条件反射去捂自己的脖颈,而张艺兴目光灼灼,在指间那支烟快要燃尽之前就着烟嘴吸了一口,接着对着天空吐出一口灰色的烟雾。
"伯贤,你说今年会是很好的一年吗?"
边伯贤看着他,忽然感觉张艺兴仰起头看远处楼宇星辰的样子像即将展翅的飞鸟。
鸟群是有迁徙习性的动物,在此地渐冷、大陆转暖时,他们会飞往自己更温暖的国度,那里有他们的家,是更适合他们生存的地方。边伯贤忽然想脱口而出说如果你不走的话,或许会变好,但他及时将话刹住了车,对于即将迁徙的鸟儿来说,强迫他们留在原地近乎等于扼杀他们的生命。
飞鸟需要更温暖的巢穴以求生存。
"会很好的。"最终他开口,简短地回答。张艺兴靠过来,香烟彻底熄灭,张艺兴半揽过他的肩膀,言辞恳切真诚,他说:"一定要是很好的一年,对我们每一个人。"
【注:①②诗句节选自济慈《夜莺颂》第三节。】
02 Fearless
自己的眼神与边伯贤相撞,张艺兴忽然感觉到有一丝被对方看穿的心虚,好在边伯贤下一秒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回复主持人台本上的问题对话。
手腕上的那片皮肤刚才又在发烫发痒,不过今天的服装是酒红色西装,也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见。
张艺兴百分之一百二十地肯定那个一定是什么所谓的灵魂标记。在年初的那个春天,他发现的时候就用创可贴或者手链手表盖住了痕迹,至于为什么这么做,他想大概是自己不希望别人知道之后胡乱猜忌。
他私下自己观察过,那个标记目前还很模糊,像是一串文字,不像吴世勋指骨上象征朴灿烈的火苗那样直白清晰,那串文字小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左手腕上,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会燃起灼烧一般一瞬间的疼痛感。
现下showcase的主持人在问金俊勉问题,张艺兴借着喝水的功夫撩起袖子扫了一眼,忽然发现文字开头变得清晰了,能辨认出那是一个花体的大写字母,F。
灵魂印记会以各种可能的形式出现,姓氏缩写、代号标志,或者是什么象征性的图案或者单词。张艺兴一边盖上瓶盖一边拿起话筒应付可能会抛来的提问。
边伯贤刚才一定是看出来了,这不像平时的他。上次签售会也是这样,那次打歌前也是这样,边伯贤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在自己工作室成立之后,他飞往韩国时经常会出现在他身边,在机场、在后台、在有无数闪光灯摄影机拥挤推搡的时刻。亮晶晶的眼睛,软乎乎的头发,像鼻头湿漉漉的小狗。
他看着台下拥挤的人群,手心浮起一阵虚汗。来到这里的人会不会有希望他离开呢?会不会觉得他也离开会更好呢?耳边的韩语夹杂一些他没有听过的词汇,这里的冬天异常寒冷,他像一节脱轨许久的车厢,对于那些抛来的提问关于队友的问题陌生而懊恼。
这一年他见识过了圈子里的人情冷暖,鞠躬的后背时常绷直发痛,旁人的冷眼嘲讽如同暗枪毒箭,黑白颠倒,是非反转,丛林法则在这里无限失控扩张,资本和金钱的斗兽场座无虚席,无数唤作梦想的白骨被草草埋葬。
这里,人们坐在一起长吁短叹。青年变得苍白、瘦削,以至死亡。
这里,人们一思想就感到伤悲,就会绝望得两眼铅灰。³
海水浸湿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脖颈,他在一片黏腻湿滑里漂泊,遥远的海岸线变得更加遥不可及,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忘记了自己坐在这里的意义。
今年会是很好的一年吗?
今年本应该是很好的一年。他在国内不停奔波,国内国外的机票攒了厚厚一沓,可他此刻望着台下人山人海,感觉身上的衣服变得厚重沉闷,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溺水者无法自救,蓝色与黑色的杂乱线条要将他活埋。
好想离开。眼泪落下的时候,这是他脑海里唯一清晰的想法。可脚下的舞台是枷锁,面前的应援灯光手幅将他钉在原地,他无所适从,又无处遁形。
边伯贤目视张艺兴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他耳后脖颈那一块皮肤火烧火燎一般浮于血管之上,血液从那里流过,可比生理性疼痛更深一层的是连结神经的痛感,那种疼痛如同蚂蚁啃食心脏,酸胀又痛苦,那不是他的情绪,边伯贤很清楚,那是张艺兴的痛苦。
藏于碎发之下,右耳根处,颈动脉生生不息跳动的地方,那里有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鸟。那是他的灵魂印记,而边伯贤百分之一百二十地确定,那指向张艺兴。
只有张艺兴自由得像羽翼丰满的飞鸟,也只有张艺兴孤独得像离群的飞鸟。候鸟迁徙时往往成群,而独行的飞鸟要承受更大的空气阻力,更多的危险,和更多未知的方向。离群的飞鸟常常迷路。
但边伯贤总觉得他们或许也更坚强。一如那时他举起话筒一样,边伯贤拿起话筒,后台不一定能听见,毕竟那里实在太乱了。
说话时胸腔的嗡鸣和心跳一同振动,连通全身血液,脖颈后的皮肤仍然在灼烧,边伯贤在感受张艺兴的痛苦,但这不全是因为灵魂印记。
世人常将爱反复定义,爱情在现代的意义宽泛又狭窄,简单又复杂,多数人将爱情总结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出类似长相厮守的誓言,将自己完全放心交给另一个人的举动,爱仿佛拥有了实体,获得了象征,因为爱情理智者也会变得疯癫,保守者也会变得浪荡,爱情成了一部分人眼中可怖的美杜莎,可仍有另一部分人向往浪漫的丘比特。爱情的无数定理相融又相悖,人类数万年来光是研究这一种情感就激起了无数哲学家和思想家的辩论交锋。
可边伯贤所认为的爱很简单,那就是你会因为他的痛苦感到痛苦。
那是来自心脏更深处的痛楚,灵魂印记将这种感受无限放大,边伯贤想起六月那场吵闹闷热的签售会。那时张艺兴对她面前的女孩说,新生的爱情第二天就会凋敝。
那天他的声音沉静温软得像泡沫,在阳光下的海面漂浮,不多时就湮灭在深沉的大海里。
那种陌生感从何而来,边伯贤顺着记忆之线往前回溯终于发现了端倪。原来从那时起张艺兴就一直封闭在自己的茧里,冰冷淬毒的唇枪舌剑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于是他搬空了ins,打造了面具,尽管偶尔这副面具仍然会暴露他柔软的自我,但这确实一定程度上让他看起来仍然一如既往。
而这样的封闭甚至有时让他忘记了自己。
边伯贤放下话筒,然后他忽然又想起来,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张艺兴手腕上始终贴着的创可贴,或者往常他从不会戴的手链。
后台昏暗的灯光下,助理关切地递来纸巾和水,张艺兴平复下来心情,看向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热的手腕。
毫不意外地,那是一串漂亮的花体英文,从腕骨一直环绕到脉搏处,贴着那里跳动的血管像细小的火蛇一样燃烧,耀武扬威一样舔舐他的皮肤。
Fearless。
那是边伯贤。张艺兴没有任何理由地相信。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那天灌满夜风的寒冷的天台,边伯贤抬手捂住了他自己的脖颈。
——在这里,新生的爱情第二天就会凋敝。
张艺兴眼神暗了暗,把衣袖往下拉,遮住了那圈清晰的英文。
"你好点了吗?"众人散场后,只有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上的塑料长椅,其他成员在后台卸妆,边伯贤偷跑了出来,在灯光熄灭的旋转木马前找到了张艺兴。
张艺兴看到他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已经没事了。""不过真是有点意外,你居然会在那种时候失控。"边伯贤略带揶揄,张艺兴苦笑着回他:"我也是人啊。总有失控的时候。"
边伯贤上前一步,和他一起靠在游乐设施的铁质围栏边。"朴灿烈好像又早退了,和世勋一起。"张艺兴表示毫不在意:"啊,他们之前说好结束工作去吃宵夜,大概晚上不会回宿舍吧。"
冬夜的风清冽寒冷,张艺兴鼻头都被吹得发红。"他们是刚到二十岁就发现了对方的灵魂印记吧,很幸运,也很幸福。"
边伯贤扬了扬眉毛:"是吗?我以为你不会喜欢灵魂印记这种东西。""为什么?"张艺兴反问他。
"就像一生既定的计划表,无论你是否已经遇到了那个人,他也早已经在你身上留下了预言的记号。你不会觉得这是一种束缚吗?"
张艺兴闻言沉吟半天,接着认真地回答:"虽然有道理,但这种命中注定的感觉,其实也不失为一种浪漫。"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叹出一口气:"而且,有的时候灵魂印记可能并没有人的自我感官那么灵敏。"
"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人在灵魂印记出现之前,就已经爱上了他所指的那个人。"张艺兴目光投向静止的旋转木马,没有连通电源的旋转木马像停滞的魔法,永远无法开启童话世界的入口,也永远无法开始一段浪漫的故事。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是谁吗?"小狗摇着尾巴向他靠近,在凌冽的黑夜里,眼睛亮晶晶地,远处的舞台灯还没拆下,他柔软的头发像枫糖一样闪烁甜蜜的光泽。
张艺兴苦笑着转过身来,后背靠在栏杆上略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放过我吧,伯贤。"
这样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
这里是爱与梦想的坟场,在一些走投无路的时刻,他想或许他不得不做亡国的埃涅阿斯,逃离在战火中燃烧成废墟的故国,为了建立新的国土,他不得不放弃和狄多女王深沉的爱情。⁴
边伯贤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接着转换了一个话题:"明年会出正规三辑。概念好像很酷。"张艺兴歪过头:"听说了,年后应该就要开始计划了吧。"
边伯贤用手肘碰了碰他:"那要劳烦张老板安排好时间和我们一起好好准备了,明年可有一场大仗要打。"
永生的灵鸟,你不会死掉,
贪馋的时间不能把你踩倒。⁵
张艺兴忽然感觉手腕上那一串英文兀地发烫,在十二月的寒天冷风里,他藏于衣袖下的那寸皮肤升腾起无形的火焰,沿着血液一起点燃身体里的草垛。
离群的候鸟振翅归来,蝴蝶试探着爬出困囿自我的茧。
边伯贤感受到耳后温度攀升,他于是接着又回到最初的话题:"其实,我猜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他目光下移,看向张艺兴的左手腕,"关于这个。"他接着上前一步拉住张艺兴的前襟,对方被他的动作打得措手不及往前倾,然后张艺兴愕然抬眼,直直撞进了边伯贤眼睛里。
人盯着不断工作的钟表,会在某一瞬间感觉秒针毫无征兆地静止,那一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直到你开始思考是否是表盘里的某个齿轮出现问题的时候,它又重新开始转动,这就是时间错觉之一的停表错觉。
张艺兴也感觉整个世界的时间一下子停滞在这一刻,他甚至有余力观察到边伯贤阖眼后投下浅浅阴影的睫毛,卸过妆后因为吹过冷风眼角似乎微微发红,他们离得很近,对方温热的鼻息扫在脸上,冷风刮过脸颊,冰凉的嘴唇相贴,因为刚才毫无征兆的相撞擦破了一点内里的柔软,齿间弥漫起一点夹杂疼痛感的铁锈味。
韩国前些天已经下过了初雪,按照他们的冬日浪漫,初雪才应该是接吻的好时间。
但此刻张艺兴手腕被边伯贤抓住,他冰凉的指尖紧贴那片滚烫的皮肤,像在火上炽烤一块冰,融化的水滴滴答答地流下,封存掩藏的爱辨明磁场相互吸引,无畏的飞鸟破开桎梏跌向名为爱的巢穴。
他轻轻挣开边伯贤的手,双手捧住对方的脸,手指碰到他柔软的头发和耳垂,那一寸皮肤跳跃着发烫,边伯贤试探地往前伸,舌尖扫过齿贝,口腔里的酥麻感抵达神经,于是张艺兴顺从指令,加深了这个吻。
【注:
③⑤诗句节选自济慈《夜莺颂》第三节、第七节
④埃涅阿斯: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中将埃涅阿斯描写成一个史诗英雄,他的悲剧性在于自身重建特洛伊的使命让他不得不放弃与迦太基女王狄多的爱恋,在重建王国成为储君之后,他遗失了王位和权力无法带给他的东西:幸福和快乐。】
03 Freak
三辑mv的拍摄准备工作完毕,棚里闹哄哄的,张艺兴在一个月前赶回公司进行录音和拍摄工作。这是他们初次尝试这种暗黑系的造型,浓重的黑色眼线和抓乱后定型的头发奠定气场,而拍摄场地闪烁的灯光和暗调又增添了怪诞和诡异,吴世勋对着前置相机摆弄了半天自己脸上的伤妆,朴灿烈凑过来借了一角镜头调整他那头张扬的红发,顺势就往人身上扑。
"嘘。"他突然按住旁边躁动不安的红毛,将手机往上移,旁人看来是两人就着做好的妆造自拍,而镜头里不远处,张艺兴伸手去拨边伯贤右耳的耳坠。
"噫。"朴灿烈做出简短的评价,就着吴世勋的手要把手机往下拉,而吴世勋手快按下快门,然后把照片传到了某个照片的两位主人公不知道的群里。
就算两人不说,队里其他人也早就明白了。灵魂印记在二十岁之后就会逐渐显现,有的人会在特殊节点忽然出现,而有的人会如同潜移默化一般,随着时间推移一点一点加深属于对方的印记。
年前,张艺兴回国的那天早晨,金钟仁练舞练到将近通宵回到宿舍,边伯贤横在沙发上,朴灿烈陷在另一边的豆袋沙发里,面前歪东倒西摆了几罐气泡水的易拉罐,拉面碗放在茶几上,而收拾完毕的张艺兴越过地上凌乱的沙发靠枕把垂到地上的毛毯重新盖回沙发上熟睡的人身上。
张艺兴抬头把泡面碗递给他,口型告诉他昨晚几个人熬夜看电影,将就客厅的沙发就睡了。金钟仁打着呵欠帮忙把几个碗收进厨房,问张艺兴几点的飞机,张艺兴说下午一点,打开水龙头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洗洁精,接着金钟仁看见了他手腕上那个黑色的文身印记。
Fearless,无畏。
金钟仁瞌睡醒了一半,瞳孔地震看向他,张艺兴歪了歪头用没沾湿的手背把震惊小熊推向房间让他快去补觉。
震惊小熊神魂游离回到房间,转头就打开了团内N个群聊中的其中一个:
[群聊7/9]
【lay哥有灵魂印记了?】
【你才知道吗?】
【?】
【应该是不在这群的那位,你说对吧钟仁尼?】
【???】
接着他抬头看见刚才在群里发言的都暻秀和金珉锡翘着腿躺在房间的床上,故作高深地朝他扬了扬眉毛,潜台词好像在说:年轻人,多学着点吧。
而此前在他们未知的群里作为中心人物被讨论了半天的两个人这时对摄像机的敏感度完全降低为零,边伯贤捉住他的手去翻看那串英文字母,文身融于皮肤纹理,F的那一笔长线紧贴腕骨,s的尾巴越过皮下两根青色血管直达脉搏,斜斜的花体印在张艺兴手腕内侧,那是他的标志。
"你不是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吗?"张艺兴作势又要上手拍他的屁股。边伯贤早已习惯灵巧地躲过,耳朵上挂的金属耳坠在录制棚的白炽灯下闪闪发光。
妆化得凶神恶煞的小狗理直气壮:"你刚才也看了我的。"那只飞鸟藏在耳后的发间,张艺兴去拨弄他冰凉的耳坠的时候,手指顺带滑过那一片皮肤,然后就被边伯贤抓住了手,照着文身的印记在手腕上细细描摹字母线圈。
"好啦要开拍了。"张艺兴拎起人形小狗挂件,调整了一下刚才两人蹭歪的衣领。
群舞的气场是最强大的,再加上Monster暗黑强烈的曲风,无论平时多么典雅柔和的外表在这里都全数摒弃击碎,他们化身狂放邪恶的撒旦,破碎的白色瓷盘与不详的红光相互对照,他们撕破铁丝网与象征正统的盾牌面具对峙嗥叫,仿佛一群离群浴血的怪物野兽在黑暗里咆哮奔腾。边伯贤非常喜欢这次的新歌,看成员们热血澎湃的反应,好像大家都很满意这次狂放又危险的风格。
拍摄结束后已经是下午,两位老大哥表示要去商场采购,都暻秀要去宠物店,朴灿烈要回自己的作曲室,于是拉上了吴世勋。
金钟仁和金钟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决定跟着老大哥们去超市算账,另一个决定跟着都暻秀去宠物店之后再去看一场电影。金俊勉临走前还提醒他们:"晚上可能会下雨,别在外面被淋到了。"
几人各自奔往各自的目的地,张艺兴自然是回自己在韩国租的房子。边伯贤之前暖房的时候来过一次,这次再来还是没怎么变,不过客厅的一角多了一架插电钢琴,旁边的置物筐里堆满了五线谱纸。这个人脑袋里永远都装着大大小小的音乐气泡,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因为什么想到又一段新的曲调。
张艺兴练习生时期就被称作练习生之神,他脑子里好像都是目标、技能、如何实现下一个理想。而在称他为神的背后,也有不少人私下叫他拼命的怪物。
在语言不通条件有限的异国,年轻孩子们就像放养在原野的幼兽,为了迅速融入圈子、做合群的伙伴,不少人自甘懒惰、投机取巧,而面对公司铁腕一样的考核,又有不少人望而却步胆怯懦弱。
张艺兴在那时就像一只离群的怪物,日复一日沉默地走进昏暗的练习室,课程结束后逼迫自己重复上万遍机械简单的基本动作,他强迫自己去熟悉陌生的语言文字、陌生的课程内容、陌生的街道路口,在室友打游戏看电影的欢呼声里默背声乐常识,在宽大空旷的练舞镜前一遍遍怀疑拷问自我,他也曾经尝试合群,可天生孤僻的怪物似乎无法理解群体里广为流传的那些乐趣。
直到某一天,昏暗的练习室被推开一道门,一个人悄悄走进来坐到休息的长椅上,在被他发现之前默默看着他汗流浃背固执又坚持地对着镜子跳舞,跳了一遍又一遍,在昏暗看不清脸的练习室里埋下名为憧憬和梦想的火种。
张艺兴从鞋柜里拎出一双没剪标签的拖鞋,把楼下小超市的塑料袋放到玄关口。两人刚在楼下买了些饮料,张艺兴捏捏边伯贤脊背突出的蝴蝶骨,觉得这样不行,不顾对方拒绝又买了几包零食和部队火锅的食材。
"我先去洗个澡,这一趟简直累死了。"他把鞋踢到一边径直走进浴室,边伯贤听见浴室里淋浴喷头被打开,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顺出来放进厨房。厨房的煤气灶除了第一次暖房的时候开火用过之外,恐怕就再没有打开过。
食材和生活用品顺到最后,边伯贤在塑料袋最底下发现了一小盒之前他没注意到的东西。
正巧这时,张艺兴洗完澡出来,边伯贤似笑非笑地拿着手里的东西兴师问罪:"我好像不记得你买了这个?"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过去张艺兴竟然不像以前那样内敛,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答得理所当然:"结账的时候你在看芝士脆片的热量表,当然没注意。"
边伯贤一下子耳朵窜红:"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去洗个澡吧,吃的我来弄就好。"屋主十分慷慨,一点也不像要把汉赛尔和格雷特骗进甜点屋吃掉的坏巫婆。
张艺兴在边伯贤洗澡的时候拆掉了年糕和香菇的包装,从橱柜里拖出小锅,把火锅食材和底料放进去,尝试怎样放调料才能把口味把握得恰到好处。
正在他辨认调味罐上写的韩语是味噌还是别的什么时,边伯贤裹着浴袍出来凑上去看:"那个是白胡椒,你现在韩语居然退步到这种程度?"张艺兴反手捏住嘴欠小狗的脸:"那我看你中文也没进步多少。""谁说的,我会说你好再见恭喜发财。"
张艺兴被他的发音又逗笑了,他笑着向后倒去,边伯贤一把把他拉回来往上凑,两人鼻尖擦着鼻尖,洗澡过后没散去的温度和蒸汽缓缓升腾,边伯贤抬起下巴去吻他的鼻梁,手不安分地往松松垮垮的衣服里探。
张艺兴胡乱捉住他乱摸的手箍到一边,接着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刚才有些人不是还反应过度耳朵飘红?"边伯贤顺势手肘一撑坐到流理台上,湿润的头发抵上张艺兴的额头,洗发水的清香在空气里氤氲,他眨眨眼睛故作无辜状:"这你也信吗?"张艺兴低声笑了一下,抬头又去讨要一个吻。
边伯贤搂住他的脖子,张艺兴伸手环住他的后腰,平日弹钢琴时修长灵活的手指隔着浴袍从腰窝往上攀爬,边伯贤正半阖着眼专心接吻,身体传来的一道异样让他猛地一颤:"唔…!"
他眼神里的不可置信让张艺兴感觉自己胜率大大提高,边伯贤自己恐怕都不知道那里是自己的一个敏感点。边伯贤心里暗骂一声松开他的嘴唇,趴到张艺兴耳边轻声开口:"啧,看来哥今天把我拐回家果然不安好心。""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毕竟你是自己跟我一起回来的。"张艺兴得意洋洋的样子简直像一只耳朵精明地竖起、呼扇大尾巴的缺德狐狸。
边伯贤心下不平决定使坏,于是就着这个姿势像以前一样,逮住张艺兴的脖子和耳朵吹气,果然对方皮肤一下子泛起一片淡粉,但接着边伯贤就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可能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因为张艺兴一边往后躲一边直接拦腰把他抱了起来。
"!你干嘛!""果然最近轻了好多。"张艺兴回国之后一直在健身,而边伯贤因为要准备新专辑一直在锻炼减肥,脸上的婴儿肥都消下去不少,张艺兴还能把他往上掂一掂。
"厨房是做饭的地方,想做别的当然要去卧室。"他回答了边伯贤的问题,然后任一堆食材孤零零地在厨房留守,后脚关上了卧室的门。
吴世勋摆弄着宿舍茶几上的叠叠乐木条,撑着脸问金俊勉:"Lay哥今天会回宿舍吗?"语气听上去竟然有些哀怨。金俊勉从冰箱里拿出两瓶下午采购回来的番茄果汁:"应该不会吧,他不是租了房子吗。"吴世勋更加烦躁了:"那为什么伯贤哥也不回来?"朴灿烈拿着游戏手柄从后面窜上来:"这你也问?你是金钟仁吗?"
吴世勋闭上嘴,有种说不出来的郁闷,于是转头过去找朴灿烈索吻,而被内涵到的金钟仁在电影院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金俊勉默默端着果汁去金珉锡的房间准备借本书看,现在的年轻人啊。
好像是饮过毒鸠,又像是刚刚吞服过鸦片,开始沉向冥府的忘川。
这并非我对你的福气有所妒嫉,而是你的欢乐使我过度欣喜——⁶
灵魂印记相契合时无疑是快乐的,毫无保留、直达胸臆且坦诚赤裸的快乐。像步于云端,下一秒又极速坠落,肾上腺素带来的快感往往压过理智,人被淹没在甜腻浓稠的蜜罐里,灵魂印记将自己的灵魂与另一个人紧密相连抵死纠缠,这种类似吊桥效应的感受几乎让人痴迷忘我。
吸饱水分的空气缓缓下沉,有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今夏的第一场雨,每年这个时候首尔的天总是雾气沉沉,成员们总开玩笑说这段时间一定是金俊勉的超能力作祟。
边伯贤把自己埋在枕头里,后颈热得发烫。他感觉自己像被高温炙烤的黄油在缓缓融化,灭顶的刺激和快乐潮水一般一阵阵袭来,他舌尖抵住自己的牙齿,而张艺兴又坏心眼地扭过他的下巴撬开口腔。
夏雨冲散沉闷的暑气,一道闪电划过,细雨的前奏进入尾声,紧接着硕大的雨滴迫不及待地落下,在地面在玻璃上敲击急促紧密的鼓点。
张艺兴近乎珍惜地描摹边伯贤的背脊,他这段时间瘦得惊人,身上没有一点赘肉,蝴蝶骨漂亮地突出,在昏暗的室内微微颤动,他松开嘴唇一寸寸后移,去吻他的脸颊、耳垂,吻过耳垂下藏匿在发丛中那一尾桀骜的小小飞鸟,吻过他肩胛骨上渗出的薄汗。
好像有些不满这样的姿势,边伯贤喘息着转过身来将张艺兴朝自己拉近,细长的手指抓住他的背,嘴唇毫无目的地在他身上胡乱地啃。张艺兴锁骨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红,接着他又往上探寻,吮过他饱满的下唇又去轻吻他的鼻梁,像一只蝴蝶停在上面,小心又珍重。
窗外雨点狂乱地砸,边伯贤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穿过公司大楼的长廊,在走廊尽头那间少有人去的练习室,他得幸看过一场动作生涩但淋漓尽致的舞。
那时张艺兴还不像今天这样身上肌肉坚实,十来岁的少年光裸后背,对着镜子毫无防备忘我地一遍遍重复机械的动作,汗水砸到地板上,鞋底摩擦发出吱嘎声,那时的边伯贤才进公司没多久,他对一切都感到未知又新奇,而这天他只是听说公司里有一个怪物藏在练习室,为了满足内心膨胀的好奇心悄悄潜入,却不想怪物原来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
"喂,你要练习吗?"跳舞的声音停了,陌生的声音问他。边伯贤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发现,匆匆忙忙摆手说不用,然后那人就毫不客气地要赶他走:"那就请出去吧。"
他的韩语软糯,奇怪的发音习惯甚至有点可爱,边伯贤堂皇地掩上练习室的门,心脏咚咚地跳。
那个人是谁啊?
后来他问同班同学。同学告诉他说那个人叫张艺兴,是从中国来的练习生,简直像疯了一样,一个只会拼命练习的怪物。
后来怪物这个名头又落到了他身上,因为他的表现实在太好了,同期的练习生没有哪个像他那样有着得天独厚的嗓音,又在其他方面天赋十足。
这是什么声带怪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擦肩而过这样说他。不对吧,明明是全能怪物才对,谁像他那样什么都会啊,这样的人肯定出道顺风顺水吧。
年少无知的孩子听到这些话吃吃发笑,那一点自负心爆米花一样膨胀炸开,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后来挑战一个一个接踵而至,他们被叫到会议室集合,告诉他们要准备出道了。
像踩在云彩上一样,真实又不那么真实。
而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
张艺兴手指拂过他的眼角,凌乱的头发被别到耳边,像那天雨后,他伸手拈去边伯贤头发上的一片花瓣。"在想什么?"边伯贤脸上带着情欲的薄红,他喘息着笑说:"没有。"
"只是想有的人在最开始,实在是……不太礼貌。"
不管对方是否听懂他的话,边伯贤也再压制不住,从口齿里泄出破碎的气音和呻吟。
高潮之前张艺兴又去亲吻他发烫的后颈,他嗓音也有些嘶哑去唤他的名字。
"……伯贤。"
像两个怪物极尽孤独又抵死缠绵,世界崩塌之前,即使不详的红色警报疯狂叫嚣,他们也要纠缠到最后一秒。张艺兴在自己沉溺进这片甜蜜的陷阱之前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清醒,他们这一程漫长的旅途,感觉就像在神的谕命下穿越旷野,从奴役泛滥的埃及抵达另一处应许之地。⁷
而彼时的边伯贤已经没有余力去想别的事,只是随着渐明渐稀的雨声迎合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向顶峰的浪潮,窗玻璃上的雨水安静地倾泻而下,滴滴答答的液体搅乱床单,雨点激起的涟漪撞碎虹膜,夜雾里有星星一颗一颗升了上来。
边伯贤昏沉睡过一觉之后醒来,张艺兴裹着被子像一个蚕蛹,他睡觉总是这样,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好像才足够有安全感。边伯贤失笑,伸手拨开他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掀开一点蚕蛹的空间把自己也包进去。
张艺兴的手压在脸边,骨节清晰漂亮,和自己的一样柔软修长,粉丝总说是两双要上保险的手,可一想到刚才这双手干的事情边伯贤就恨得磨后槽牙。他翻开手掌和自己掌心相抵,感受皮肤下血液安静地流淌,属于他的文身一如既往地贴在那里,随着脉搏稳定规律地跳动。
然后手的主人微微错位扣住他的五指,狡黠地睁开眼睛眉眼弯弯:"感觉还好吗?"边伯贤龇起牙面露不爽:"你说呢?"小狗张牙舞爪的样子让张艺兴发笑,接着胸口就挨了对方一拳,力道可以说毫不留情。
"既然这样,那只能做一顿火锅弥补伯贤尼受伤的心了。"张艺兴说着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往厨房走。边伯贤在床上又滚了半圈,之后懒洋洋地跟着走出卧室,拉开浴室的门草草冲了个澡。
"大半夜吃东西,我明天会被健身教练打死。"边伯贤抱着手靠在墙边看张艺兴撕开年糕包装袋往锅里放。张艺兴纠正他:"是今天。而且我们可都没吃晚饭,稍微放肆一点没关系。"这倒也是,边伯贤于是暂时放下严格的健身计划表,拿起张艺兴的小狗投喂指南。
隔天金钟大和朴灿烈看到张艺兴锁骨上的痕迹,长长地噫了一声,接着发出意味自明的啧啧感叹,然后被金俊勉拎着后衣领扔上了保姆车。
边伯贤睡意沉沉地歪在后面,看到张艺兴上来就毫无保留地靠到他肩上打起了瞌睡。都暻秀和金钟仁昨天看电影也看到很晚,吴世勋和朴灿烈在客厅打完游戏后也作乱半天,金珉锡坐在副座听到车后一反常态的安静,扭头看戴上耳机闭目养神的金钟大,和金俊勉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哎,年轻人。
一切结束之后,又临近年末,张艺兴飞回中国,边伯贤看着手头房屋信息的宣传单和笔记陷入忧愁。成员们大多已经买了自己的房子,他虽然早有打算,但因为工作行程过于紧密,总是没能闲下来自己把关。
愁来愁去思绪又飞出窗外,跨年的当天四下反而比平时安静,他没有和成员们出去聚餐,少有的闲暇时刻他也会想自己待一会儿,而往往这时候他会拨通张艺兴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那边接起,这个点好像他应该刚参加完哪个卫视的跨年晚会,现在可能坐在后台看现场转播,裹着黑色的羽绒服,或许手里还捧着助理塞给他的电热水袋。
"在忙吗?"他接通电话听到那边果不其然有音响和话筒的嘈杂声,即使如此也盖不住观众热情的尖叫浪潮。"刚从台上下来,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才坐下就给我打电话。"张艺兴笑着掀开休息棚的帘子走到远处,背离嘈杂欢乐的人声。
边伯贤走到阳台,外面夜色如墨,中心广场上高耸的建筑亮起LED灯牌,绚烂的灯光配合隐约传来的鼓乐击打,看来今年跨年也一如既往地热闹。
"你怎么没和大家出去吃饭?我看群里的照片,他们还去包了卡拉OK打算通宵的样子。"边伯贤靠在阳台栏杆上,深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气,"今天不想去凑热闹,我在看房子。"那边了然,接着两人又说起刚才舞台上爆开的烟花,跨年夜主办方分发的新年礼,和今夜天上稀疏明亮的星星。
话兜兜转转半天,张艺兴忽然开口:"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隔着八百万里的海风,遥远的东方明珠伫立在海的那头,边伯贤听见他那边人群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张艺兴安静地等他说话,呼吸声贴着话筒,像有藤蔓生长,穿过手机听筒温柔地缠绕到他的心脏。
"就是说,哥,我有一点想你。"
那边放声笑出来:"真的?只有一点吗?"边伯贤固执地重复:"只有一点,我可是很忙的。"
张艺兴笑够了,肺里喉咙里都灌满了寒冷清新的冬夜空气,他直起身来又笃定地问:"我说,你该不会在阳台抽烟吧?"边伯贤目光斜视自己刚点上的那根香烟,果断地答:"没有。"
张艺兴听着这没有一点犹豫的回答毫不留情地拆穿:"你骗人。对声带不好……""对身体更不好,是是我知道了。"边伯贤忙不迭地把下半句话接过去,乖乖地把香烟掐掉。
"不过你怎么知道的?"边伯贤还是没忍住好奇问。张艺兴这会儿回答却晦暗不明了,"大概是因为……我会魔法。""呀,不会你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吧?"张艺兴听着那边有些气急的声音又笑出来:"怎么可能,我就是知道而已。"
就像很久之前,远在文身的F字母出现之前,我就知道那个标记指向你。
边伯贤又听到那边短暂的沉默,仿佛从这沉默里读出了什么。接着他又听见张艺兴说:"我也想你,不过不止一点点,是很多点。"
广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欢呼,边伯贤抬头,发现对面灯牌换上了巨大的倒数数字,他抓紧手机调高音量对那边说:"听见了吗?在跨年倒计时了。"张艺兴一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一手举着电话温声答:"听见了,现在是倒计时十秒。"
十,九,八。
"你说明年会是很好的一年吗?"
张艺兴听着电话,抬头望向被灯光照亮的天空,他手腕内侧的文身微微发热。
六,五,四。
他目光投向渺远的彼岸那头,"我也不知道。"
"但我直觉会是很好的一年。"
三,二,一。
"新年快乐,伯贤。"
"哥,新年快乐!"
时钟和日历匆匆翻过,耶和华神降临西奈山,伴随雷鸣闪电和层层密云向他们施下谕命。他们跋涉千里,从荒寂的旷野终达迦南。⁸
有的人生来无畏,注定取得王座摘取桂冠,有的人生来自由,注定抵达天际亲吻太阳。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孤独,也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勇气,像难以被世人理解的诗人近乎狂热地在世间奔跑呐喊,吟诵只有自己读懂的诗歌,在荒原大地上占领独属于自己的领土王国。
而勇敢自由的战士总是相互吸引,像大海里的鲸鱼,疲惫的巨兽终于寻找到与自己相契合的频率。他们会在新的黎明到来前,在渐起的天光下相拥,迎接他们的时代,然后交换一个珍重的吻。
手机上的数字跳到十一点整,他们隔着八百万里的海风,隔着一个小时的时差,可张艺兴不介意和边伯贤一起先一步跨入新的年头。
边伯贤感觉耳后的印记微微骚动,他笑了一下,低声对着手机那边说,我爱你。
张艺兴一下子从脖子红到了耳朵,被这一记直球打得有些晕头转向。
好吧,小狗的爱就是直接又热烈,大胆又诚实,恨不得每分钟吻你三千二百万次。⁹
"我也爱你。"
【注:
⑥诗句节选自济慈《夜莺颂》第一节
⑦⑧《圣经旧约·出埃及记》(Exodus)中记载,以色列人在耶和华上帝的指引下离开奴役他们的埃及,穿越旷野,在西奈山上摩西取得了耶和华上帝的神谕,带领以色列人到达应许的国度迦南。而众所周知我们小地的专辑和概念与《圣经》有关系。
⑨原句为:你的不折不扣的小狗,每分钟吻你三千两百万次。——《爱是万物之心》】
Fin.
关于一点《FFF》的后记
当初看到灵魂印记这个au的时候我就决定要写现实向了。
但是写现实向就不可避免地要回溯过去,要一点一点从过去的时间里寻找蛛丝马迹,然后对他们两个人进行性格剖析,来写出我心里所想要的结果。
所以FFF全篇可以说是很主观化的,因为完全是以我的视角来对他们两个人进行分析,而人性又是一个复杂的东西,我没办法对两个我虽然看过那么多年但是从来没见过的人做到完全解析理解。
但是我个人来讲非常喜欢自己写的这篇,不止是同人女的一点自恋,还有就是关于灵魂印记这个设定,我们知道现实是没有这种东西的,但是当以这个设定为契机,然后把记忆之线串起来的时候,会发现那些过去的各种画面线索都有迹可循。也就是说灵魂印记对他们来讲更像是一个已知的预言,因为他们早就知道自己会和彼此相遇,就算没有这个东西,他们最终也会走到一起。因为自己感官先于灵魂印记一步做出选择,所以这样一看,比起他们自己的感受,灵魂印记反倒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在我这里1004两人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我总有种感觉两个人都不会是那种甘于命运的人,比起灵魂印记这种指向性的东西,他们可能会更倾向于自己的选择。但是又恰巧的是,比起其他人,好像他们与彼此都十分契合,也就是所谓的soulmate,在其他人身上的感觉是没有那么强烈的。
包括他们,地团整个团所有人以及他们的所有经历都很好品的,我并不是一个习惯怀旧的人,但每每写现实向的东西的时候我就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回溯再回溯,深挖再深挖,试图找到一些更深处的我能够表达的东西,而很幸运的是,地的自我性格和他们圈内独此一份的经历也让他们独一无二,让很多东西有迹可循。
1004有一种很难以言喻的契合感(可能是同为事业批的共鸣吗笑),就是比起其他人,他们好像更懂得对方想要什么,更能读懂一些没说出口的想法,两个人好像都不是那种喜欢说很多关于关于自己事物的人,他们把真正的自我保护得很好,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在镜头前是十足的伪装,只是镜头前是一部分他们片面的自我,他们愿意表现出来的部分,而更深处的灵魂是难以被他人所窥见的。
我在构思这篇的时候,想到灵魂印记的图案几乎是一秒就想到fearless和飞鸟,这两者就是他们的象征,当时我在备忘录里写"搞1004不搞事业批强强等于白搞",对于团队里其他人我没有做那么深层的分析,所以他们两个人的职业目标和野心就显得很明显,尤其是10(这个就不用多说了吧)。
就像归巢的鸟儿,他会在自己成长的这片土地舒展自己的羽毛,比起异国他乡,在自己相比更熟悉的地方他会更自如地展现拳脚。而04是韩国人,在韩娱那种近乎垄断的娱乐机制下,他能长久地立于不败之地且自身仍然在不断突破不断打磨,他是倍加珍惜自己的羽毛也懂得如何利用好自己的资源的。
很多人说04的mbti是isfp感觉很意外,但至少在我这里他俩是i人一点都不奇怪。有的i人非常擅长将自己伪装成e人,而在私下他们往往进一步深挖自己执着于内化,这里的e和i其实并不是简单以内向外向的性格来理解的,而且人的思维方式是更倾向于外界还是内在。
而像他们这样的人,我认为比起外倾思考,他们会更倾向于内部消化,遇到问题的时候,比起从外部入手,从内部让他们自己攻破可能会更好。就像鸡蛋、蝶茧,事物总是从内部打破才会拥有更丰满的羽翼。
所以这才是fearless,因为你需要有足够的勇气去击破自己的那面城墙,这是一个将自我不断打碎又重塑的过程,04会选择用他所认为的更好的方式来让自己接近自己所想的理想状态,而这个过程只有他自己才能实现。同理,10也是一样的,比起04,他显然要更理想主义一些,但也就是这些理想主义让他更喜欢望远、更倾向远大的目标,所以在职业的规划版图上,10会率先把自己想要的先呈现在那里,然后再设法去获得它,至于怎么获得,那也是他自己去思考的。两个人一个是sf,一个是nt,也就是务实vs理想、艺术vs理智的区别,他们两人的人格我此前都不了解,因为生活中社交面并不广没有遇到过相同人格的人,但单从性格特征和个人经历两点来解析的话,像这样单纯的叙述应该还是能做到的(吧)。
其实现实向我之前写过,而且是相似的题材,不过那个时候几乎是有感而发感性上头,而且那时候大脑里承载的东西也很少,所能表达的也就那么点东西了,现在再写会感觉比那时好一些,但形式上也差不多。落叶归根之前说我写的东西总是有一种自己的风格,毕竟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东西,特征是很明显的,我看我自己写的东西经常觉得像中世纪贵族女士繁复浮夸的长裙下摆,看起来漂亮华丽,实则层层叠叠的全是衬裙鱼骨撑,只是看起来好像很好看,用词用句还有待凝练。
但是不得不说读书是真的很有用,一定要广泛地阅读、进一步思考,哪怕是沿着前人的思路去试着摸索那些已有的思想。地团本身的概念和许多专辑都与圣经有关系,而恰巧我浅浅读过一些欧洲文化,所以就会习惯性地代入一些典故,感觉会更贴合他们的现实。
至于夜莺颂,我首先给济慈大师一个滑跪上三炷香,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写成小黄诗的(不是)。夜莺颂本身是一首浪漫主义诗歌,济慈想要借夜莺的歌声逃离"思考即痛苦"的现实世界而去往另一个美丽、自然的理想世界,这种对现实的逃离和对自然的向往,放到他们身上解读的话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他们寄灵魂思想于音乐舞台的表现。夜莺是济慈的情感寄托,而关于理想、音乐和灯光的一切也是他们对自己未来的求索。
有点任性了,但目前我的文学素养也就到这个地步了,解读过分的地方双手合十在这里说声抱歉,我真的不是刻意要ooc的。
另外说到这次的这趟车的话。
我原本就是想让它开起来的。(点头)
人作为地球上亿万生物中的一种,作为复杂进化而来的灵长型动物是离不开欲望的。而爱情里总是伴有性欲,性欲里有时也包含爱情。个人所理解,如果有爱,那么就会有欲,纯粹有欲的爱那就不是真正的爱。释放自己的欲望,其实也是表达爱情的一种方式,而爱情是自己的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相交流契合共同构建思考的过程,所以这车就自然而然地开起来了。
第一次写车,所以难免生涩,还动用了最常见的"下雨"这种的环境描写,希望以后写能避免一些枯燥的气氛烘托表达感情能更到位一些。
但我尽力了!阅车无数就是为了自己能把车开得更好罢了绝对不是我自己想看!(大喊)(确信)
总之,新年快乐吧,这篇文冗长又啰嗦也写了一万五来字(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写这么多,结尾差点一脚没刹住写溜了),还是能力有限,也感谢能看到这里的人容忍我过多的废话,《FFF》作为2023年贺礼送给大家,别嫌弃我做的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