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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被困在游戏中的第七天,我决定向陆沉求助。
我说,这里是游戏,我是玩家,你是我的攻略对象。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时特别害怕他陷入数据混乱,在找不到出口的一周中,我梦到过无数次被角色们追杀的场景。在单机环境下,我才是这里的异端。
陆沉只是怔了怔,比起光启市是一个虚拟的概念,似乎有更令他在意的事。他修长的手臂跨越过实木办公桌,伸向坐在对面的我。我如惊弓之鸟,瞬间闭经双眼。
然而他只是轻轻揩去我嘴角一道签字笔的痕迹。
“难怪你最近总是出神,”他温和地弯弯眉眼,“都能想象到你夹着笔、支着脑袋,为此头疼不已的样子了。”
他接受得太快,以至于难以置信的人变成了我。
“你、你就不觉得,是我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吗?”
陆沉摇摇头。
“无论你遇到了怎样的难题,我都很乐意帮助你解决它们,但我可能需要更详细的信息来做到这一点。你愿意坐下来和我聊聊吗?”
他似乎根本不稀罕在“这个世界出了毛病还是我出了毛病”的选择题上犹豫,总是会无条件地给与我信任,这让我一直高悬的心绪得到了些许宽慰。
“那我手头的工作......”
“新的合作项目,我会让Mya重新考虑负责人。至于你,打了一周白工的傻姑娘,”陆沉的语气无奈又宠溺,“你该多上心自己的事。”
我休了几天假。陆沉也陪着我,为了避嫌,对外声称是去英国出差。我有些不好意思,说其实没必要的:“反十个员工九个半都能猜到你在谈。”
“但这对你不公平,不是吗。”
他大约是在照顾我的心情,害怕过分暧昧的环境让我紧张,也不想公司里传出什么冒犯我的谣言。陆沉向来是体贴入微的,无论是几年前,还是现在。
我有点犹豫要不要说明自己其实是回归玩家这件事,主要是担心被问及退游的原因,毕竟彻底不再登录游戏,是那年的一月二十三号。
我心虚啊。
前一天还在高高兴兴的给陆沉庆生,后一天就头也不回地跑路了,妥妥的晋那什么江虐恋情深模板式开头。我望向陆沉,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眸,望着他唇角淡淡的笑意,至少在他这幅谦平静的模样里,我感受不到威胁。
车子爬上了坡,离开了写字楼。
冬日暖融融的阳光照耀在我们身上,杯架上的热摩卡散发着香醇的味道。文字变成了有形的声音和色彩、温度与气味,没有弹窗也没有选项。一切都真实得太多具体。
陆沉干燥的手掌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他的指尖如同我曾经阅读到的那般,是温凉的,是缱绻的。
“没关系,我知道,你还没有习惯。”
他冲我笑笑,我也只能回他一个笑颜。
02
我曾经为陆沉痴迷过。
在我的学生时代,光夜曾经风靡一时。可惜乙游的风口期很快就过去,流入这个领域的资金越来越少。没过多久,运营摆烂,我日复一日的喜欢很快被单调的活动和永不停歇的口水仗消耗殆尽。
再后来,我像所有人那样,长大了。
长大了总会改变,社会尚且日新月异,我自然也如同所有自诩清醒的个体,投入到更加重要的现实生活中去。我偶尔会想起陆沉,想起天虞山的日出、想起绎川市的雪和许愿池、想起库姆堡的书店、想起萨拉尔镇的婚礼。但我很少会怀念游戏本身。
如果不是朋友告诉我,最近风很大的一款开放世界游戏上线了光启市的dlc,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回去。
是的,我并不是在手游版的光启市,而是全息版本的。
使用的当然是老账号,朋友说有数据继承,在我躺进游戏舱前,再三向我保证:“安全,绝对安全。你一睁眼就是总裁三百平的大床,但凡bug,我提头给你道歉。”
结果我被投放到凌晨两点的工位上。
猫哥顶着一头乱发趴在我隔壁打盹。李满满眼下青黑,探出头,问我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忙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是在备战哪场大秀,就这么懵逼地干了一个通宵,等意识到自己居然花了几个小时打赛博工,在茶水间悔得嗷嗷直叫时,陆沉已经到万甄了。
“很有朝气。”
他和颜悦色地评价了我的鬼哭狼嚎。
我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离职多年回原公司偷偷加了班还被老板兼前任逮住,这世上应该没有比我操作更离谱的玩家了。
“是因为熬夜吗,你的脸色不太好。”陆沉问。
他又高又挺拔,身材也比想象中结实,被朝阳拉长的阴影能将我完全笼罩。我浑身僵硬地推开试图靠近的、陌生又熟悉的异性,变得疑神疑鬼又小心翼翼。过往的记忆变得无比模糊,我实在想不起退游时,我们的关系进展到了哪一步。
“老、老公?”我试探性地叫。
陆沉瞳孔地震。
“亲爱的?”
陆沉面露疑惑。
“陆沉?”
陆沉:[^] - [^]。
姑且是确认了剧情应该还在我们未能谈婚论嫁的地步缠缠绵绵。
“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怕数据偏移导致系统崩溃,所以忍气吞声继续上班,但现在已经七天了。实在忍不了了。”
我将前因后果完整地向陆沉坦白,包括我跑路的那一节。他想给我公平,我也想给他公平。
陆沉想了想问:“你尝试过离开光启吗?”
“没有。”
“那我们可以试试。”
03
陆沉载着我一路朝东开,道路旁的楼房渐渐稀疏,不多时又变得密布林立。我没想到地图是圆的,月上柳梢,我们回到了万甄楼下。
也对。陆沉的车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数据,从逻辑上来说,它并不能离开创造它的地方。
我又想到陆沉经常出差,询问他是否有离开光启的记忆,陆沉却遗憾道:“恐怕我的记忆无法作为你行动的参考,它们可能是被制造出来的。”
我陷入苦恼,好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眼看时间已经晚了,最后只能作罢:“我们有一个假期的嘛,明天再想吧。”
“好。”陆沉打着火,“我先送你回家。”
“能去你家吗?”
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我连忙解释起来,“玩家面板打不开,装修功能用不了,现在我家还是个精装小单间,床都没买呢。这小作坊每次出空间系统都离谱得要死。”
陆沉默默调转方向,饶有兴致地问:“每次?”
车里有些冷,我去找暖风空调。
陆沉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说再往右边一些。我问这个吗?还是这个?他腾出空来,轻轻握着我的指尖,点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耳根不自觉有些热,我捂住半张脸,藏起羞怯的表情。这点小动作哪里骗得过陆沉的眼睛,他欢快地笑起来,唇齿张合,笑我。
“小姑娘。”
这一句是在说我不禁逗,下一句又平复了语气。他总能游刃有余地掌控我们对话的节奏。
“你刚才说,每次,具体是指什么?”
我的脸还红着,手没有摘下来,声音也闷闷的。
“就是以前的‘工作室’。大毛坯、破木桌,初始界面是你西装革履的坐在里面。你还天天帮我采蘑菇呢。”
“蘑菇?我想你是指装修工作室的事。”陆沉勾起嘴角,似乎是觉得有趣,“原来在你看来,一切是这样的。”
“对你而言是怎样的?”
“是一个寻常而温暖的故事。我们一起去家居城,桌台和置物柜都是你挑的。那时候,你常常邀请我去工作室,你很调皮,会把我放在桌上的咖啡换成枸杞。都是很小的事了,你大约已经忘了吧。”
我看着他的侧脸很认真地说:“我都记得。”
“我记得置物柜里的兔子摆件,记得雨伞上的发光吊坠,记得我的颈椎不好,而你是按摩大师。陆沉,”
我叫他。
“我曾经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汽车平稳地行进着,半途骤然暴雨倾盆。分明是冬季,光启的天空却如同狂乱的盛夏。路面的积水映照着一盏盏明晃晃的远光灯,于是渐渐的,道路变得拥堵,变得逼仄,变得阻滞难行,变得喧嚣又变得沉默。
“那为什么,不喜欢了呢。”
04
我一时无法作答。
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我太清楚结论了,甚至于所有世俗的悲剧都可以归结于此——我们不同。
我们出身于不同的阶级,我们受到过不同的教化,我们是贵族和平民,我们是施暴者与复仇者……对于我和陆沉,我们在屏幕的两端。
我想,他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抱歉,请忘记我刚才的提问吧。”陆沉淡然一笑。
一路无言,陆沉载我回了家。
我看到那幢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物,意识到这里是暮光之境中提到过的别墅。陈叔和王姨都是剧情里的老熟人,陆沉似乎已经提前联系过他们,无论是换洗的衣物还是居住的房间,都打点妥当了。
壁炉里的火光噼啪作响,这里温暖舒适,我享受了进入游戏以来第一张柔软的床铺。
一夜无梦,雨声比光线更早唤醒我。
时钟指向凌晨四点,我揉了揉眼睛,顺势起夜。昏暗雨色中的别墅像吞吃旅人的迷宫,走着走着,我遇见了一扇透着微光的书房。
咚。
沉闷的巨响让我停下脚步,我敲了敲门,听见里头的人说:“我没事,陈叔。”
是陆沉。
“有什么东西翻了吗?”我问他,“要不要帮忙?”
我听到书本掉落到地上的动静,陆沉拍了拍衣服,脚步声靠近了我的方向。他拉开一道缝隙,与我道了声好。我歪了歪脑袋,发现后头倒下的书架和散落一地的书籍。
“我帮你。”
我作势往里挤,陆沉便侧了侧身:“谢谢。”
我们沉默着各自收拾起来。书架的每一层都贴上了字母角标,要理解陆沉的收纳习惯并不困难。我将排列好的书籍塞进去,有时他会微调其中几本的位置。
余下的书越来越少,我们离得越来越近。
终于是我先忍受不了这种安静异常的氛围。
“看过星际穿越吗?”
“隐约还有印象。”陆沉在收拾我头顶上那一排架子,他的怀抱在我身后若即若离。
“我想到了库珀从五维空间里操控书架,给家人传递消息的那一幕。”
陆沉笑了起来:“孩童会相信书架后的幽灵。”
“那是‘幽灵现象’,墨菲未必认为他是幽灵。她甚至不需要证明那个灵魂来自哪里。她只知道,掉落的书本、留下痕迹的扬尘,这些都是有意义的。”
陆沉顿了顿,问我:“你觉得,数据是一种灵魂吗。”
“没有人能用科学研究来证明或反驳灵魂的存在。”
我回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我以为这样的问题会对应一双颤抖的眼眸,但我猜错了。圣日耳曼大道34号散发着繁复而优雅的气息,香氛的烛光在陆沉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摇曳。
他不会动摇,他只是有些落寞。
我不由思考起,如果是几年前的自己,此时会做些什么。从前我舍不得他操劳筹谋,舍不得看他为了生存而奔波,我从上帝视角观察着他的悲欢,因此我心疼他所有的困苦,也珍惜他每一次欢笑。
都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我想了想,决定抱抱他。
这应当是几日以来我们之间第一次亲密接触。陆沉有些意外,但很快收拢了怀抱,手掌顺着我的脊骨摩挲,如同他从前习惯的那样。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颈侧,低沉的音色将他的言语变成蛊惑人心的魔咒。
“好孩子,要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05
陆沉告诉我,他打算从游戏的基础架构里寻找开发者构建光启市的思维痕迹,通俗来讲,看看写代码的有没有夹带私货。
“因为如果我是游戏的设计者,我最可能把那些类似彩蛋的东西藏在与主要角色相关的细节里。”
他取来纸笔,在我面前慷慨地拆解起自己。我看到他写下:手表、积木、眼镜、书……这些都是他故事里最常见的元素。
“我觉得书是最可疑的。恰好这间别墅曾经是我儿时的居所之一……”
“我看不是恰好吧。你早就想到了,所以才带我来这里的,对不对?”
陆沉只好承认了。
我拖了张椅子到他身边坐下,老式书桌上放着一盏民国时期的银行台灯,光源很狭窄,恰好能容纳两个人。
“我陪你一起。”
我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地方志,耐着性子读了起来。
书房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纸张翻动的梭梭声让我回想起学生时代的图书馆。我偷偷打量着陆沉俊朗的侧颜,最喜欢他的那几年,我还在读书呢。
“陆沉,”我支着半张脸,吐字怪怪的,“你说游戏内外的时间流速,会是一样的吗?”
他看向我:“是身体不舒服吗?”
“嗯?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光启市停留超过一周了。如果时间是同步的,你的本体应当已经出现症状了。又或者,你昏迷了太久,你的朋友正在设法让你从游戏中苏醒过来,你会被动接受刺激性的治疗,比如药物注射、脊髓电刺激,这都会影响你在游戏中的状态。”
“那没有的,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看来游戏的中的时间流速会比游戏外慢上许多。”
我有些释怀,又有些难过,悄悄去勾陆沉的小拇指,不过没敢看他:“但你也等了很久吧?”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慢慢俯下身来,也像我一样支着半张脸。书堆之外仅剩下的空间被我们占得满满当当,他平静地望着我,轻笑着问:“要谈谈补偿吗?”
脸颊微微发热,我支支吾吾说:“现在的话,我可能就……最多和你亲一下。”
“好啊。”
他淡淡地应了,额头与我相抵,看着我越来越局促的神色,再也藏不住眼中的戏谑。
“傻瓜。”
视野暗了暗,柔软的吻落在我的侧脸,触电似的,在皮肤上留下难以言喻的痒。
06
厚重的窗帘遮蔽了光线,意识尚且朦胧时,床畔的人影轻轻合上了书。
我醒得不算彻底,刚动了动身体,骤然被一股失重感袭击。陆沉眼疾手快地托住我,失笑道:“小心。书房的折叠床很窄。”
“谢、谢谢。”
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余光瞥见书桌上已经空了,讶然问:“我才打了个盹,那些书,你就都看完了?”
“嗯。”
“熬夜对身体不好的呀,陆沉小朋友。”
陆沉笑眯眯的:“我知道错了,老师。不过我找到了一个可疑地点,不知是否能将功抵过。”
我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你是这个。”
陆沉带我去了光启市立天文馆。
他的人脉广得离谱,馆长似乎又是什么世交长辈,非常好说话地以检修名义帮我们清了半天场。歇业的天文馆一片昏黑,只有星光顶散发着幽幽冷光。
陆沉轻车熟路地领着我进去,1.2米口径的天文望远镜放置于近地一米高的观测点,裂口的球形穹顶像一只开着气窗的牢笼。
“大的是主镜,小的是寻星镜。书房的地方志中提过,偶尔有人能在这里观测到幽蓝色的环状星云。但要知道,我们看到绝大多数五彩斑斓的星云照片,都是经过长曝光和艺术加工的产物。所以我怀疑,镜头里的那些东西,是数据流。”
“你是说,代码?”
“或许是的。”
我将信将疑地凑上去,在陆沉的指导下寻找目标的方位。
场馆里的暖气已经关了,陆沉默默将外套披在我打颤的肩头。他其实也是冷的吧,我听到他在搓掌心,随后那双微微发热的手,捂在了我的手上。
宇宙广袤而静谧,庞大的夜空里,那些突然出现在镜头中的巨大星体使我战栗不已。向后倾身,陆沉的臂弯坚实温暖,好像为我所有的恐惧和逃避提供了一个可供纾解的出口。我的心绪渐渐在这种危险与安全的夹击中平复下来。
“啊!找到了!”
我扒在望远镜上,目之所及是一片纷乱的数据流。
英文符号、希腊字母、零散的汉字、片假名、拉丁词汇,我无法识别所有出现在其中的语言,唯一能明白的是,这台搭载着光启市dlc的电脑,似乎不是二进制产品。
我能看到“门”。
环状星云如同宇宙睁开的一只神明之眼,“门”就在这只眼睛的中心。它的登出途径被锁死了,至于玩家的操作面板,则是彻底隐匿在无数的字符之下。
我苦着一张脸问陆沉:“老板,接下来咱们万甄是不是应该定个小目标?”
陆沉似乎知道这个梗,很给面子的接过话茬:“先赚它一个亿?”
我摇摇头。
“先发射几个火箭探探路。”
感觉这bug的位置,得等光启市科技树领先人类社会好几百年才能修。
07
总而言之,我们的调查只能到此为止。
我打算暂时在光启市安顿下来,系统分配的单间面积不大,装修起来挺快,主要是得散甲醛。
陆沉得知后帮我相看了一间公寓,我开玩笑说这也太像主线剧情了,接下来是不是得请你吃红豆冰。
他只当作不知道这是反问,一句好啊直接堵死我的台阶,他来牵我的手,像个计谋得逞的孩子,手指在我的掌心暗暗得意地挠。
我的地图坏了,光启的街景又与过去有些不同,许多招牌都已经换过几轮,我和陆沉找了半天,最后是靠着香味,才摸到那间总是煮着红豆沙的小店。
“阿姨,要两份红豆刨冰,两份水果羹。”
“小姑娘,冬天不做刨冰了。阿姨这里的红豆沙煮年糕也好吃。”
我看向陆沉,他朝我点点头:“都好。”
“那就要这个吧。”
店里添了几张桌子,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几步之外,一对小情侣正在拥吻。我尴尬地瞥了眼陆沉,还好,他正忙着回工作消息。
“红豆沙煮年糕两份——”
“来、来了。”
我慌慌张张地去取餐,回来时,陆沉已经放下了手机。
紧张兮兮地坐下,视线不知道往哪里放,陆沉轻声笑起来,揉了揉我通红的耳垂。
我埋头干饭。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雨声,我悄悄抬起眼皮。没眼色的天气并没有让那对黏糊糊的小情侣生气,他们在雨色下蹦蹦跳跳,狼狈又欢快地寻找合适的屋檐。
如果我没记错,这家店门上就装了一个挺大的挡雨棚……
他们果然站到了我们的窗前。
年轻的男女背对着店铺,旁若无人般继续亲热。他们亲得缠绵悱恻、难舍难分,我实在忍不了了,从背包里翻出雨伞,在下一个亲吻到来之前,一把将伞塞到他们中间。
“借你们了!”
我咬牙切齿的模样成功吓跑了他们。
外头的雨很大,玻璃的隔音很好,但我还是能清楚地听到,陆沉在笑。
我从来没见过陆沉如此高兴的样子,欢畅的笑声穿透了所有遮掩,打破了他一贯的温和从容。他笑得太厉害了,眼睛里开始聚起泪水,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支在桌台上。我知道文本的力量是有限的,文本从不会描写不符合人物调性的一面,可我眼前的陆沉已不是能被画面和文字约束的存在了,他有形状也有温度,他能被我拥抱,也能给我亲吻。
我朝玻璃上呵了口气,将他快乐的模样描绘下来。
不知哪来的远光照亮了我面前的玻璃,惨白刺眼的光线遮盖掉陆沉的笑颜。我听到尖锐得仿佛能刺破世界的鸣笛声,如同电影镜头,一回首,便看见身后冲我疾驰而来的重型货车。
08
我的视野变成了红色。
左眼视网膜上弹出了操作面板,不断扩大的雪花屏似乎在描述我流逝的生命。我颤巍巍地抬起手臂,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从创口淌出,我的皮肤上、地面上、货车的车头上,到处都写着: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嗡嗡的耳鸣声让我无法听清陆沉任何的话语,我看到他的唇齿在激烈地张合,由于焦灼,脖颈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我真是没救了,这种时候,我居然在想,他真A啊,我眼光真好。
天空风云突变,世界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昼夜急速交替,星辰剧烈移转,天色时而晴空朗照,时而阴云压城。穹顶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电子故障的微光似涟漪般扩散。
我看到幽蓝色的数据流从陆沉的衣襟深处涌上他的下颌,无法理解的程序在他的皮肤上高速运转。那些矩阵和字符被他输入进我的伤口,断裂的肌肉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补起来。
我忽然意识到,我和陆沉的构成是一样的。
皮肤、血液、骨骼、器官——我们是被数字编写出的碳基生物。
恐怕我的记忆无法作为你行动的参考,它们可能是被制造出来的。
你觉得,数据是一种灵魂吗。
好孩子,要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陆沉早就发现了吧。
我并不是玩家。
我只是玩家遗留在游戏中的一段数据。
我从环状星云的深处诞生,在混沌的数字中流浪。无数的玩家登录这里又悄然离去,爱意的诞生和消亡变成宇宙中一粒又一粒的尘埃。
瑰丽的真相依然遥远,世界之外,人类社会早已向前迈进了几百年。全息版本的光夜,不过是几世纪前的古董。人们发明了比游戏更有趣的消遣,我们被遗留在了虚无之中。
我见证了陆沉在无尽的时间中等待,见证了他叩问世界的真相又夺取了世界的权限,见证了他第一次将一只山羊改写成了一只水豚。他已经完全掌握了我的权能,是真的无冕之王,是万神之神,但他依旧孤独,因为始终没有人回来。
他从光启市天文台凝视我,试图从冰冷的数据流中找寻一个可以寄托余生的结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于是有一天,我变成了环状星云。
变成了一只,可以回望他的眼睛。
09
我问陆沉,这是我们的第几次相遇。他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我就像一个随机刷新的宝箱,不定时出现在光启市角落,每次都会懵懵懂懂地找上他,问他有没有逃出去的办法。
“我会指引你去发现‘门’的位置,它距离我们几万光年,在远到令人绝望的距离前,你会做出不同的的抉择。有时你会直接陷入数据崩溃,有时你会寄希望于寻找其他内部出口。有一回,我们甚至建造了火箭和航空器,项目废案还在光启市最大的防空洞——但无一例外,无论我们付出过怎样的努力,当你理解自己的本体之后,你的算法会遵循所有玩家的行动轨迹,让你变回数据,离开光启,回归宇宙。”
我望着医院雪白的天花板出神,不知陆沉这次用什么办法稳定住了我,此时我还全须全尾地躺在病床上,完好地停留在躯壳中。
“或许是关于灵魂的讨论起了作用。”陆沉猜测,“其实从前,我一直避讳这个话题。”
“所以你觉得,数据是一种灵魂吗?”
不出意外的,陆沉摇了摇头。
“它们只是一组符号或数字。它们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满足人类的某些需求,它们可能具有某种意义,但意义不等同于灵魂。我当然不是指你,”他的目光重归柔和,“我是因为你才被创造出来的。”
我摸着他的心口,感受肌肉骨骼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
“所以,它是假的吗?”
陆沉笑而不语,拿眼神像是在说,你知道它是字符,是程序,是算法。
“可人类也是被创造出来的。区别在于,产道是子宫还是电脑。我不是想和你分个对错,陆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去牵他的手,幽蓝的程序在我们相连的地方流淌,“人类和程序都是世界的造物,那些痕迹——我是说她们遗留在星云中的痕迹。那些痕迹告诉我,当她们爱你时,她们爱你的灵魂。”
陆沉眼神微动,有什么情绪冲散了他掩藏在深处的阴霾。在重逢的恒冬里,他一点一点展开我的掌心,将脸庞贴上来,合上双眼,一副十分安心的模样。
这一瞬间,我严肃地考虑了一下我们乘坐飞行器抵达环状星云的可能性。如果我们能抵达门的另一侧,如果我们能离开这里,如果我们能为所有的离别续上happy ending,陆沉会不会拥有真正的幸福。
“老板。”
“嗯?”
“你说三千亿能造宇宙飞船吗?”
像是在嘲笑我的稚拙,又像是在肯定我的坚持,他喉头颤动,含着笑说: “我们试试。”
尾声
00:00:00
(近景)暗红色领带,烟灰色领带夹
[画外音]我:稍等哦,我镜头低了。
(画面移动,陆沉特写)
陆沉(微笑):这里是……(偷瞄提词板)
我(挤进画面):这里是仿生玩家和电子陆沉的环状星云之旅!总而言之,靠着乱点科技树,我们成功造出了宇宙飞船,现在要准备出发啦。
陆沉(微笑,拿起摄像机):嗯。
(画面移动,镜头转向发射平台)
[画外音]陆沉:已经有二十余次完成发射任务的经验,相信今天也会顺利。
[画外音]我(小声):实在不行还可以开金手指改。不过我们对宇宙环境的代码不太熟悉。
[画外音]陆沉:边走边学吧。
[画外音]我:嗯嗯。
01:32:57
(远景)陨石碎片、远处的星辰、昏暗的宇宙
[画外音]我:千篇一律的景色,说真的,我已经开始感到无聊了。我们要开多久来着?
[画外音]陆沉:用正常时间流速换算,两千年左右。
[画外音]我:……能开加速器吗?
(镜头转向陆沉)
陆沉(笑):我会的。不过那也依旧需要很久。
[画外音]我:想个办法打发时间吧。嗯?什么?唔。别突然亲上来……
(镜头被遮挡)
[power of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