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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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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04
Words:
19,880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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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6

去雲

Summary:

於是他又後知後覺地、吞沒了一肚子麻煩似的想到:我的瀏海髮尾也凍起來了呢,沒事的,反正玲王會管我的⋯⋯啊,當時要是接吻就好了。

Notes:

微量國千

BGM:人如何學會語言-鄭宜農

Work Text:

  在小樽的最後一日,蘭島神社參拜,兩拜兩拍手一拜,凪倚著廊柱靜候玲王動作,望見白鳥落在神社簷頭。回過神時,玲王正歪頭望向他,微笑著一言不發。於是他更不問玲王的願望,上前蹲下:“凪牌車車——”
  北海道深冬,雪覆樓梯一腳深淺。北海道的雪本身帶有觀光性質,凪聽玲王津津樂道,放晴的天氣似乎是持續降雪後無奈的一口嘆息,曬在雪地上反光,濕冷。所以神社門口不會掃雪嗎?走起來很麻煩啊。凪看著玲王向簽箱邊丟下兩枚硬幣,抽出後一愣,隨即神情亮起來。凪,是大吉呢。他將大吉的字樣兩手向凪亮出,隨後收回細看。健康,升學就業,希望之事⋯⋯凪又一次蹲下,視線投向下山之路,厚雪覆壓上唯餘一人腳印,是他的。他嘆口氣,感受到背上傳來的重量,兩只手臂環住他的脖子,他聽見玲王說,走吧,凪。
  沿山踏雪而上。自神社步道向上蜿蜒,林間掛雪,一路無人,凪感到埋在頸間呼吸的熱度,玲王說,大家都是新年前幾天來參拜的呢,所以現在神社都沒有人。凪點頭,很難不去想玲王的潛台詞,却裝作未曾注意,專注於腳下道路。雪在北海道柔軟、乾燥而蓬鬆,踩下去時叫他很容易想起在北海道每日遵循生物鐘的被迫早起,暖氣中卻沒有流連的心思,一股腦將衣物裹上衝出門,玲王果然已在門外手握一把雪鏟勞作,見他便能抱出一個笑,口中漏出絲絲霧氣如翅膀般向後飛去。凪,怎麼起這麼早?你不會為了做遊戲的新年活動,凌晨三點鐘就起床打了吧。就算是放假時間也要注意身體管理啊。凪一時垂頭無言,上前奪過玲王手中的雪鏟,門前雪滿的道路很快被打開一個小口。凪不回頭,語氣平靜,他問,玲王才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幾點起的床?有按醫生要求的來做嗎?鄰居開車駛過,凪從汽車尾氣排放的轟鳴中久而聽到門開門關的悶響,一塊雪從屋頂滑脫,拍碎在他身後鏟淨的道路。
  在小樽的早餐由玲王製作,歷經一上午的慌亂後回歸平靜。初來第一個清晨,煎雞蛋卷時無法點燃的爐灶和水池中過於漫溢的水讓玲王摔了一跤,被凪發現時還在掙扎著起身,水池漫出的冷水澆濕他褲腳。坐在診室門口時凪手指抵著鼻下開口,玲王⋯⋯。恍惚間發現千言萬語哽在喉頭,可叫出的只有對方名姓。玲王擰過頭去,沈默等待後文許久無果,剛要開口卻被診室裡的叫號聲打斷。玲王於是對他一氣長嘆,起身時塑料椅發出斷續的吱呀聲,最終還是被凪背進診室。在那裡,他不能隱瞞自己的陳年踝疾。凪搖搖頭,說不是的醫生,他傷了才兩年,只是很嚴重。醫生隨即從病例中抬頭眯眼,驚訝,你是那個,去年和日本隊一起拿下世界杯冠軍的凪誠士郎?所以這位病人竟然真的是御影家的公子?這種傷太嚴重了,沒能參加世界杯實在是很可惜啊。不過幸好還有補救,御影家對日本隊的投資很成功。你也可以節哀了。凪略點點頭,瞥見玲王搭在膝彎的雙手攥緊。
  隨後開始了兩天無謂而不顯然的冷戰。在小樽的住處是蘭島一丁目一間年久仍精緻的短租房,一層樓,兩個房間。旅行計劃只被診所檢查短暫暫停卻未被打斷,原本決定的出行方式就是自駕——由凪誠士郎開車;需要步行時,由凪誠士郎背著御影玲王行動。最初在千歲機場被塞進副駕駛時玲王攥緊他的手臂,低下頭後凪能看清他的髮脊,輕染幾片雪,他聽見玲王的聲音幾乎詛咒般顫抖:在你眼裡我連開車都不行了嗎?他不言語,最後那只手在他小臂上掐出一道青紫刻痕。玲王最終放下了對他一番多餘且無用的悔意,沿途只倚窗外望,自小樽近乎雪白的城市中緩緩渡過而開口,語氣平靜:和你來旅遊,她像是直接把我趕出來,說什麼你趕快去單身旅行,我也想婚前再和閨蜜好好聚一聚;工作也被積極包辦了。不過她也確實什麼都能做好。我還在回憶和她一起住在醫院的時候,沒想到她已經是御影家的準太太了。玲王轉頭望向前路,自嘴角拂一聲輕笑。不過也是時候結婚了。Blue Lock的同期基本上都結婚了吧?有的連孩子都上保育院了。千切和國神結婚也快半年了,真不容易啊,那兩個人⋯⋯說起來啊凪,當初千切告訴你他要和國神結婚的時候,你這傢伙說了感覺結婚很麻煩這種話吧?千切前些天可和我好一陣抱怨呢。不過確實是你會說出的話啊。凪的人生計劃中肯定沒有結婚這一環吧,畢竟是那麼怕麻煩的人。凪略瞥他一眼,暖橘色燈輝正逐漸將這座極北小城點亮,漏一抹險險略過玲王額尖。他隨即將視線拖回行車道,對玲王冗長的絮語只是輕聲應答;而對方似乎也對他單薄的回應失去表達欲,沈默隨雪夜行車顛簸。長時間疏離將他們之間的親暱關係近乎撕扯殆盡,更何況玲王新晉的未婚夫身份——待凪再度轉頭望向玲王時,他已倚窗熟睡,身上披著凪的大衣,瀏海隨行車顛簸自唇邊滑落,麻呂眉顰蹙,睡得不算安穩。
  凪將目光收攏回前路,雨刮器柔柔掃過,開闊道路邊零星點著一兩棟暖橘光滿溢的小屋。他偶然向上一瞥,雲壓著灰黑色將天空吞擠殆盡。他想今晚的雪大約不會停了。

 

  英超十七輪過,短暫休息日中凪無非窩在家裡打遊戲。英國冬季溫和潮濕,凪在夜中抬頭掠見滿窗霧氣,才發現又在下雨。英國之冬鮮見雪,他待了十一年早已習慣,卻仍時常想起東京剛開年時房沿上摻掛的雪跡,白寶高中與名無異的雪。他與玲王認識的第一個冬天,彼時玲王無條件將他慣壞,清晨第一節兩個班合上體育課,要求是十公里繞校長跑。他被玲王要求跟隨跑在第一梯隊以檢測訓練成果,最後一公里終於洩氣似的耍賴不跑,無論玲王如何勸誘也不肯多動,最終還是玲王說著“真拿你沒辦法”而將他背起,跑完最後一公里,他伏在玲王背上沈沈浮浮。玲王紮起的頭髮,白寶純白鑲格的運動衫,他自玲王頸窩睜眼,探取是蜿蜒無盡的白,晨起由白寶學生鏟開的雪,玲王漸漸急促的呼吸,頸窩,心跳,鼓動如擂。凪誠士郎在隨後的歲月裡不常想起此番場景,記憶自藍色監獄之後才逐漸明晰,隨後回憶的時間也被他用遊戲與嫌麻煩代替,只作為玲王不在身邊的、很偶爾的消遣。相較早年回憶來說,近在咫尺的未來或許有更好作為反覆咀嚼的景象;說到底,他們並非某種相戀相纏的關係。
  御影玲王只在凪誠士郎的足球生涯中短暫佔據了三年:一年歸檔在白寶高中与藍色監獄,最終兩人被不同的俱樂部簽約,隨後是七年漫長提高身價的過程——他人或是結婚生子或是浪跡天涯,如何長跑也隨人生短暫的十二分之一結束。觸摸到的生活痕跡逐漸消弭,而他也習慣與玲王一個月一兩次的會面,以信任底牌的狂妄霸佔對方假期中難得的二十四小時,吃飯、做愛,或只是單純窩在一起。最初的性愛是擦槍走火,他們趕在梵蒂岡城禁止入場的最後一刻逆人流入,為了防止走散而隨時緊握掌心,人頭攢動中玲王走在前方,在極亮的隧道盡頭向他高呼,凪,別走丟了,跟緊我!要不然就趕不上日落了!待他們到達大教堂門口並立,太陽恰好甸甸垂下半顆頭顱,暮色由城市盡頭徐徐鋪染,火與黑交織之處編出亮紫的一片星空。凪自覺那顏色十分熟悉,偏頭一望,正如他身側人晚風中浮動的髮。他彷彿聽見玲王在絮絮叨叨些什麼,他在走神,那片亮紫色的星空突然自前方轉投向他,然後他在這片紫色中看見背景下形形色色接吻的愛侶。玲王在說話,夕陽好美啊,據說對著祂許願會有好消息?凪不要就看著我啦,快點許個願望。凪愣愣點頭,那時他在想情人所聚之處,愛神應當比願望之神垂青眷顧,還是聽玲王的雙手合十,只是放空。玲王問他,你許的什麼願望?他反問玲王,得到了對方理所當然而神氣昂揚的回答:當然是和凪一起,奪下世界杯冠軍!凪垂下眼簾懶懶接話:哎——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喔,玲王。玲王在他隨口的話語中似乎當真而緊張起來,低頭托下巴認真評估起凪的話的可行性。凪小嘆一口,隨意往玲王背上一趴,雙臂環上他的腰,湊到他耳邊低語:沒關係的玲王,我的願望還沒有說出來喔。和你一樣。隨即凪感受到玲王燙透了的脖頸與手心。
  凪誠士郎從前聽千切豹馬說過許多有關戀愛與氛圍的論調,如果周圍人都是濃情熱意中的愛侶,不是真正的情侶也會受氛圍影響而做出許多類似情侶的事來。當晚他們在羅馬的高級套房中度過了初夜,在他進入玲王的那一刻未曾感覺到強烈的欣喜與快意,後來他和千切分析時說這可能是某種天真的自大,因為他懶得考慮要同玲王變成什麼樣的關係。玲王會一直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實現他們的願望,過程中會有波折但結局不會改變,這樣對他來說已經足夠。後來他又補充,其實我很想看玲王結婚的,拿到世界杯冠軍之後找到一個合適他也很愛他、他也很愛的女孩子,在大家的祝福下結婚,然後生小孩,過幸福的一生。我覺得很好。但當千切問起他本身時,凪誠士郎發現大腦裡久久一片茫然;而他目所能及可讓他擺脫這片惹人厭煩的茫然的邊界上,盡數給出了“御影玲王”的答案。最終他回答:這種事情想起來好麻煩,玲王會管我的。他對於玲王這種天真自大的信任從高中開始便根深蒂固,在同玲王做愛後如雲膨脹,直到玲王終於轉會到他所在的俱樂部時已攀至顛峰、連玲王受傷後也只極輕微地動搖。實際上,對於玲王到底如何受傷,凪沒有非常明晰的印象——在賽場上奔跑的某一瞬間,他在等球傳到他腳下。上一個瞬間他瞥見球在玲王處,於是不再回頭向前奔去,直到哨音快要將他耳膜震碎;回過神來,球和人都亂作一團,而他在隊友的呼喚中本能地向人群中央奔去。凪誠士郎如今回憶,只能想起綠蔭地上播撒的陽光、青草上迸濺的血色與釘鞋的顏色相似,玲王被他擁在懷中,隨時能看清隨他身體顫抖的發脊。他說,凪,我沒事,是我自己摔的,你先好好把這場踢完。隨後凪的記憶就只剩下遠處隱約的救護車笛、板車、人群亂做一團,而他空空蕩蕩,英格蘭的陽光正為他降溫。
  如果以時常掛念過去算作接軌,人就不能再算做年輕了嗎?凪誠士郎在一個人的放空中常不由自主回望曾經的某些畫面,清醒過來時才對他的大腦恍然大悟,而此刻他被手機鈴聲吵醒,恍惚到已然昏沉入夢。在玲王說出“寶物”的那個瞬間後,他的記憶力也如同寶物般經年閃爍,從前模糊的記憶開始輪番流轉刻痕,神似希望他記住每一個瞬間。他記下了,只是記下對他來說是過於簡單的事,偏偏有關於玲王的一些場景被他忘記,隨後他被千切斷言確診道:你這是PTSD啊。玲王受傷對你來說其實傷害很大吧。凪略喝一口水,舔過濕潤的上唇後才開口:沒什麼,因為我相信玲王會回到我身邊。⋯⋯一直以來。

 

  在小樽的第一個夜晚,他們略産生了一些分歧。凪堅持要和玲王睡在同一個房間,在這件事上他並不吝嗇自己的藉口:晚上冷可以抱在一起取暖,如果玲王要起夜的話他可以幫忙背去,甚至只是少鋪一張床——隨後他看見玲王衝他無奈一笑,隨即偏過頭去,抱歉,凪,但我是有婦之夫。這是原則問題。凪任玲王掙脫他的臂彎,在燃起的壁爐前艱難蹲下,向火中添一把柴,語調因高熱而湧動溫和:作為補償,我會在這裡陪你到你想睡覺為止。當然如果你要是想睡覺了就一定要動身,現在我⋯⋯挪不動你了。凪不接話,在玲王在壁爐邊的長沙發上坐下後,他習慣性將頭枕上玲王的大腿,臉埋進玲王懷中。玲王,我為了我們這次旅行專門考了駕照喔。耳邊木柴安靜燃燒,熟悉的觸感撫過他髮頂,隨後他聽見玲王終於略帶笑意的低語,嗯,很棒哦,凪。辛苦你了。句尾卻是輕輕一嘆,在木柴碳化的細碎噼啪聲中尤為明顯。隨后是長久的沈默。凪聽見玲王平和的心跳,記憶中的某塊燙印就如共鳴般震動起來——半年前玲王還一如既往地對他有難以冷卻的傾訴慾,如今卻總是無話可說。而他在這種沈默中沒有打破的時機,更失去機會。他在玲王的懷抱中昏昏欲睡,又感到胸腔震鳴而清醒過來,玲王冰冷的指尖撫過他面龐,他說,聽她說,是你主動要求請我來小樽的?凪只淺淺回應,將头在玲王懷中埋得更深,隨即他又聽見對方無奈的聲音:別撒嬌啊。你怎麼突然想旅遊了?還是小樽這種地方?凪只得悶聲應,因為玲王說過想來小樽。
  玲王似乎被他此話逗笑。三十歲過後,你也會說鬼話了嗎?指尖輕快在他鬢角流轉,冷跡迅速被體溫灼滅。他握住玲王另一隻搭在他胸側的手,貼在胸口以此溫暖。前年這個時候我們一起回國,在東京初詣的時候,玲王說了想要來小樽吧。還說會不會遇見雪上怪物什麼的。他聽見玲王啞然失笑:那種話別輕易相信啊。前年參拜的時候還是我把你背回家的呢,那時候我們還一起在滿城踢球⋯⋯他一頓,又以平常語氣繼續:那年抽籤,我抽到的是「大吉」,凪抽到的是「凶」啊。⋯⋯不過從結果上看,這種東西果然是在故弄玄虛。別什麼話都當真啊。
  時而凪憑自己的意志開始評價玲王的少語。在小樽的旅行中,除非凪主動開口,否則很容易陷入長時間的沈默。雖然他容玲王以“被背著四處走動太羞恥了”為一張強有力的遮羞布,但每當他將玲王放下的瞬間,對方即難遏地長舒一口氣,彷彿只要與他親暱接觸就如芒在背。無庸置疑這是一種冷戰——這樣的日子已經在他二人之間維持很久,甚至在來小樽之前,他們幾乎有半年沒有聯繫;而凪心知實際上只是針對他。這是凪誠士郎踢足球的第十二年,日本隊爆冷奪下世界杯冠軍。同年八月底,御影玲王選手終於宣布因傷退役。隨後的小半年中凪常會在滿城小酒館的電視裡看到有關御影玲王的內容,水花最大的地方不在足球圈而是八卦頭條與金融,滿城風雨都是關於家族內鬥和資本糾葛的揣測。如果當班酒保與球隊認識便會多問一嘴,御影玲王選手真的是因傷退役的嗎?我印象中他受傷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吧。如果真那麼嚴重的話,從一開始退役不就好了?凪不回答,他身邊的千切豹馬會替他說話,如果是這樣說的,為什麼還要揣測?而凪望向電視中代替紫髮企業家的滾動廣告,只需一個回家打遊戲的藉口就可以離場。他是被迫來的,不願再被迫推著走。千切拉住他,被他輕輕掙脫,他說這種問題回答起來不是很麻煩嗎?如果不信的話,説多少遍都是沒有用的。後來他對千切道歉,千切說你有多久沒有和玲王發消息了?凪托起下巴,反問為什麼要給他發消息。現在有關玲王的訊息只要每天接受手機推送就可以知道得一清二楚,無非事業上的新成就以及他和那個女人的小道八卦——入冬不久官方宣布那是他的未婚妻。如果他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又何必單純只是為了閒聊給對方發消息呢?凪如是想,在千切面前卻盡數緘口。他抬眼,千切微乜著他,指尖繞髮,良久開口:你是在為玲王訂婚宴沒有邀請你賭氣嗎?凪一瞬默然,在他天才般的大腦裡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答案——玲王訂婚是我催他的。他聽見自己如是說。

 

  世界杯奪冠的第三天,他坐在御影家在夏威夷海岸的私人房產中聽玲王和他津津樂道千切與國神在大力神杯前官宣結婚的場景。彼時玲王正在準備他們慶祝世界杯奪冠的房事,收拾浴袍時語調帶笑:雖然決勝球是你踢進的,不過那對情侶比起你更受公眾關注啊。你踢進最後一球後他們兩個在球門前的火熱親吻,你看見了嗎?我在場邊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全場觀眾都尖叫了。凪懶懶應聲,那玲王尖叫了嗎——隨後收到一個輕柔落在他額角的吻。玲王笑著摸他的頭:我在為你的射門尖叫啊。不愧是我的寶物啊,凪。我去洗澡,稍微再等我一下。
  凪從遊戲中抬頭,目送玲王走進浴室,步伐有些歪倒;隨後他看見玲王高腫的左腳踝。或許是前日玲王為了看他射門的瞬間,竟然就在入場口站了三個多小時——作為觀眾能到達離他最近的地方,從入場後到頒獎慶祝結束。而凪在終於能退場後受到玲王的熱切擁抱:向他奔來,跳到掛在他身上,祝賀的話語被淚水哽咽到無言。在玲王受傷後,凪很長時間沒有看見玲王堅持看完這樣久的一場比賽;而久違的久站和跑跳讓他的傷足飽嚐代價,那個地方脆弱得連一絲刺激都不能接受。
 在御影玲王兩年的康復訓練中他不常探望,這是球隊與玲王對他提出的共同要求:世界杯日本國家隊選拔名單他赫然在列,為了實現他們的夢想要更專注於足球訓練,而玲王常常發消息向他匯報復健的情況以及他所掌控的御影公司部分對日本隊的投資和大力建設,似乎感覺良好的同時督促他專心訓練。玲王受傷的時機恰好在日本國家隊選拔之前,傷病讓他與世界杯參賽失之交臂,卻以另一種身份在場邊重煥生機;而凪誠士郎被牢牢握住。機會不會錯過更多合適的人。當年夏休離隊前日凪和千切隔間洗澡,隱約聽見隔壁喊他的話語。那個,雖然覺得沒有必要特意向你報告,但是我和國神決定了,拿到世界杯冠軍就結婚。凪下意識回復,哎,結婚什麼的,感覺好麻煩⋯⋯哪有你這樣說話的。雖然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就是了。千切一句話將他頂回。凪不出聲,有一點開口問的意願,搔癢如待破土的芽苗埋在心口,對於凪誠士郎一向只有“想做”或者“麻煩”,玲王給了一點“一點”的可能,然而最後被“麻煩”的情緒揪到麻煩中。麻煩死了所以不問了,不想了,最終還是順水流與香波的洗脫開口,聲音蒙上一層薄薄的暖霧似的朦朧。那如果沒有拿到世界杯冠軍呢?就不結婚了嗎?
  倒不是這麼說。我們的關係已經不需要一張婚姻屆來證明了,如果沒有拿到世界杯冠軍也會和現在、和結婚一樣生活。結婚更像是一種,有重大儀式感的證明?類似於這樣的感覺。和一直相互深愛的對方結婚,不會感覺到它明確的意義,但是會帶來巨大的幸福感不是嗎?凪搖搖頭,果然人類的情感還是好麻煩,他並非不理解,淪落到他身上又是另一回事。他對千切為數不多的關於他對玲王婚姻態度的質疑感到誠摯的困惑,千切並不相信他肯放手讓玲王結婚,卻總被他反問到無話可說:如果結婚並不會感覺到它明確的意義,那只要我知道玲王絕對不會離開我,他結不結婚又有什麼關係呢?凪對於他對玲王婚姻的情感態度表達十分真誠:他的人生規劃中沒有結婚這一環,但他出於本能地理解了這種關係對御影玲王的必要性;而只要玲王不會離開他並且獲得幸福,他會支持玲王的一切選擇。不如說,他也樂見玲王在婚姻上獲得幸福——畢竟如果只是一直和他待在一起的話,有許多的事不能做。比如說⋯⋯凪誠士郎在床上翻了個身,最終仍沒有想出有什麼是“不能做”,只是相較於只和他待在一起,跟一般女性結婚生子是更好的選擇。
  在等待玲王洗澡的時間裡,他想起國神與千切昨天的婚姻證明,想起他馬上就要和玲王做的事情,可是他們都快三十歲了。他從十六歲被玲王發現,至今已是第十二年,做愛的關係維持八年,從未提過要進一步發展,直接說來就是成為戀人。他對於玲王的需求只到不離開他就已足夠,戀愛對他們來說太麻煩了。由此他們也從未接過吻。在他一次次埋進玲王的深處時常感受到他心跳震動,口中呼喚他的名字卻告訴他不要接吻,說這要留在未來給予你真正的愛人,或許有一天你真的會很喜歡某個人呢?在凪誠士郎盡情馳騁的同時,痛感常讓玲王掉下眼淚,愛慾又讓他紅熟飽滿、汁水豐盈。玲王實在太不擅長與他做愛,天才般的全才在五感上異常豐富,清洗後方手法熟練,卻總被過於溫和的痛感逼到雙腿顫抖。光做完清洗這一步已經耗盡他全部的疼痛耐受度,而他後方還要吃下凪過於發達的東西。他們做愛總由玲王先行洗澡再輪到凪,於是他便拖著慢悠悠的步伐走進浴室,極快速衝完澡,再懶洋洋擦拭,總之玲王不會催促他。只極偶然的一次,他發現洗髮香波用完,便直接從浴室中探出頭打算喊玲王幫忙拿,猝不及防撞見玲王抱著肚子在床上蜷成一團,抽氣聲低微卻連腳趾都蜷縮。那個夜晚他們沒有再做愛。玲王的聲音在吹風機後隱約模糊,他說這是常有的副作用,緩一會就好,而當凪問他是否每次都這樣痛時,玲王難得沈默下去。後來凪從後方抱緊玲王而眠,說玲王,要不做愛還是算了吧,我不想看你疼。玲王在他懷中翻身,掌心撫過他頭頂時笑意盈盈,他說沒關係,因為凪在那之後會讓我很舒服哦,即使疼也會想和凪做。於是隨後每次洗澡時凪都會再磨蹭一段時間,更將時間耗費在做足前戲上,而他也不時在洗澡時偷偷向外窺伺,每次都看見玲王抱著小腹疼到腳趾蜷縮;不過這都是玲王受傷前的事了。玲王受傷後他們極少見面,玲王的身體狀態也一直沒有恢復到可以任他折騰的程度。而在世界杯奪冠的第二天,採訪中的凪便收到了玲王的度假邀請,說是共同慶祝他們夢想的實現,當晚他便登上東京航空頭等艙直飛夏威夷。玲王必然早有預謀——凪直覺他們會有相當激烈的情事,而直覺同樣告訴他玲王為與他的性愛準備時的疼痛並不如玲王自己所述的一般輕描淡寫;無論出於什麼樣的立場,他都不願再讓玲王在原本快樂的事情上變得痛苦。
  和女人做愛就不會這樣了吧。凪的思維早已天馬行空,而後他突兀地想起在世界杯中跟在御影玲王身後陪他站了三個多小時的女人。在他不常探望玲王的漫長康復期中,他總能遇見某個女人陪伴著玲王,正是當年冬天被官宣為御影家的未婚妻的那位;在那時則是玲王長期交往的相親對象。受傷前玲王常被迫參加父母安排的相親,甚至殃及他們的月度約會;而玲王每每向他道歉時凪都不甚在意。他們都已二十代過半,玲王不比他可以隨時撒手而悠閒度日。玲王不只是他眼中飽含夢想的“玲王”,他也是“御影”。奪下世界杯是玲王的夢想,而夢想背後的現實則還有御影集團以及他各項未完的事業。凪看見玲王從浴室中走出,在湧動的霧氣前招呼他快去洗澡,手中攥握大瓶凡士林而神色如常,下嘴唇幾乎咬到泛青,或許是長久未做而痛感更甚。於是凪說,玲王,我們還是別這樣了吧。⋯⋯我的意思是,玲王和女性做愛可能會更好一些。
  玲王隨他的話語頓住,手中的凡士林在木地板上砸碎,油乎乎濺了滿地,一兩滴飛到凪的腳心;但是玲王的腳被碎塑料片劃出一個大口,血絲透過凡士林的河流向四周蜿蜒著爬去。那張平日明媚驕傲的臉瞬間扭曲,又因主人對痛苦的刻意掩飾而猙獰得不成樣子。這是凪誠士郎第二次見到玲王受傷,意外的表情難得讓他抱有不可逃避的責任行動起來;在等待服務生收拾乾淨殘局和隨行家庭醫生到來的時間裡,他堅持著幫玲王按住腳腕上端,另一隻手只在玲王的額頭上摸到一手冷汗,血自傷口汩汩外湧,腳背、腳尖,砸進垃圾桶。凪一次又一次聽見玲王的聲音,說的是我沒事的,只是小傷而已,我自己可以處理好。帶笑尾音摻雜著強壓下的一點顫抖,如何瞞過天才的耳朵?凪於是發問,可是玲王,你在發抖呢。⋯⋯。玲王側頭,以瀏海躲過他直直投去的目光,手藏在身後將被子揪成一團。
  又是這樣。凪想起玲王受傷後第一次相見,彼時距玲王受傷已有兩月,在那之前玲王一直婉拒與他的會面。凪想玲王或許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玲王不是因為一點小傷就會失意到不能自已的人,而且凪誠士郎會一直在前面等著他。這是他們的底氣。而正如凪想的那樣,在他時隔兩個月第一次看見自己十年的相方時,剛走進病房對方就咧著笑顏招他坐在床腳,放下手中的每日財經,一手抓住他支在床上的手臂。對不起啊凪,可能暫時不能一起踢球了。不過很快我就會好起來,回到場上去的,你可不要趁我不在偷懶啊,我會看著你的!凪嘆口氣噘起嘴:誒,玲王不來訓練也要監督我嗎。難道要在訓練場地裝滿監控?玲王咧開招牌自信滿分笑容:那倒不至於。不過在這期間,我御影玲王會作為投資者於你一起戰鬥!看著吧,在養病期間,我絕對讓我們俱樂部成為全世界資金最豐厚的俱樂部之一!凪隨口應著是是,心想果然還是不擅長面對玲王這種慷慨激昂的樣子啊,不過總歸是好結局。這麼快就把心態調整過來了,不愧是玲王。懶得聽玲王對未來御影家新發展的絮絮叨叨,確認了單人病房裡沒有其他人後,凪懶懶在玲王床邊躺下,轉頭要將臉埋進被子裡,無意間卻瞥見玲王藏在背後的另一隻手,隱隱沒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青筋在皮膚上爆凸虬結,床單被撕揪到幾乎變形。他愕然起身,玲王笑著躲開他視線,只聽見護士在病房門口的柔呼:凪先生,訪客時間已經結束了。
  在夏威夷的第一個午後,御影玲王開始腹瀉。凪誠士郎對這個午後有著極鮮明的印象,他整個下午大部分時間看見玲王在床上緊按腹部蜷成一團,冷汗自額角頰側如雨下;而在他提議幫玲王揉肚子的時候又被以一種極柔和卻堅決的形式拒絕。凪,我沒事的,扛一下就⋯⋯玲王的聲音顫抖到幾乎不能撐下一句完整的話,凪只當沒有聽見,在玲王躺著的床邊坐下卻被玲王翻身躲過。明明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卻有力氣躲他。凪隨後又從家庭醫生處拿來止痛藥以及止瀉藥,要將玲王扶起來吃藥時又被生生抽離,玲王接過他手中的藥,就著凪拿來的水一飲而下,甚至還能佯裝從容地向他說聲謝謝。凪感到不快,但隨即想到和玲王解釋清楚這種不快是一件更麻煩的事,甚至會給玲王的身體造成更大負擔;此刻他只想讓玲王不要再痛苦罷了。於是他選擇在玲王身邊躺下,將兩人的頭靠得無限接近。此時玲王要是選擇翻過身去不面對他,就恰好會被他從身後環抱而上。絕對的安全環境。躺下時他看見玲王明顯躲開的舉動,卻被他以緊緊盯住雙眼的壓迫感逼至放棄,最終只是在他的注視下蜷縮著,時不時倒抽幾口冷氣。這樣的平靜又被玲王突然的起身打破——凪幾乎是下意識拉住了玲王的手腕,卻被輕輕拂開。我只是上個廁所,很快回來。玲王對他拋出一個近乎無奈的笑,一瘸一拐向衛生間走去,每走一步就要彎下腰大喘氣許久。凪已經來不及控制自己話語的湧出。玲王,還是我背你去吧⋯⋯不行。幾乎是命令式的拒絕,凪抬起頭,玲王正撐著滿頭大汗盯著他,身體劇烈地收縮起伏著。如果讓你背著,復健不是就沒有意義了嗎?最終凪沒有聽玲王的意見,在他將玲王攔腰抱起時遭到過於激烈的反抗,以玲王一腳踢在他肩膀、雙雙倒地告終。在凪反應過來的一瞬間,他幾乎是立刻感受到手臂猝然失重而產生的失真感,他是後坐著地,玲王則是直直摔下去,背部拍在地毯上發出沈悶厚重的苦吟,因裏外巨痛更蜷成一團,如擱淺魚般顫抖。凪又一次將玲王抱起,尾椎隱痛提示他方才發生的一切並非錯覺,而玲王在他懷中卻不再掙扎,臉埋進他胸口,齒列在他的T恤上咬緊,咕噥著呻吟。凪在那個下午與玲王持續不斷地緊緊擁抱著,無論以玲王接受與否的姿勢;而玲王的抗拒態度也隨突如其來的病痛逐漸軟化,疾病正逐漸剝去他的力量。玲王在傍晚時分發起低燒而昏昏睡去,止痛藥總算開始起效,凪誠士郎側倚在他身邊,出乎自己意料地擦拭玲王被冷汗浸透的額頭與瀏海。曾經在他生病時,玲王就會如此照顧他——在凪這樣想時,熟睡中的玲王皺了皺眉,發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咕噥翻身,恰好滾進他懷中。凪從這毫無意識的動作中甚至自心底油然生出一種由衷的幸福感:玲王絕不會從他的生活中消失。而那時他才驚覺自己對於玲王從他生活中消失的不可思議與逃避,甚至到了抗拒的地步。玲王是他一切茫然的邊界。
  玲王反覆的低燒一直持續到他們離開夏威夷的前日,病因是首日在腸中停留時間過長的大量潤滑。最終他們趕上在別墅外的私人海灘上看一場日落,玲王裹著浴巾倚在他肩頭一言不發。這樣的場景讓凪很容易想起他們在梵蒂岡的夜晚,玲王眼中臥滿他們的夢想,在霞紫色背景前流轉而熠熠生輝;如今他們的夢想已經實現,玲王也隨病痛平息而柔和下來。他還在回味玲王高喊他們共同夢想時映亮的眸色,肩上卻傳來與談論夢想時的玲王大相徑庭的音色。玲王正向海的深處眺望,他說,凪,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醫生最近的複診說,我的腳好不了了,不能再踢球了。
  凪一愣,感到心跳加速的一瞬間又平靜下來。玲王與他十指相扣,見他未做何反應又絮絮低語,不過世界杯冠軍已經拿下了,御影家作為贊助商也狠狠賺了一筆,所以我已經滿足了。他轉過頭,瀏海在夜風吹拂下徐徐散去,與暮夜垂皺融為一體;而他向凪略一笑,他說看你這平靜的反應,倒是接受得很快啊。凪望向他,那雙紫色的眼眸又完整落進他眼中,而他感到自己點頭,隨後說:嗯。因為我和玲王的夢想已經實現了,玲王退役也是意料之中的吧。隨後他又聽見玲王含笑的聲音:退役後夢想了然的生活,遠離了足球和比賽⋯⋯哈哈,想想都覺得無聊。凪又聽見自己說:玲王無聊的話可以到現場看球,或者來照顧我⋯⋯他聽見玲王說:你還真是會開玩笑啊。我以後如果結婚生子了,怎麼再去照顧你?他聽見自己說:唉⋯⋯那不是正好嗎,養小孩的話,玲王的生活就不會再無聊了⋯⋯而且也可以普通地和女性做愛。玲王說到底是要結婚的吧,上次那個對象感覺很好哦,對玲王不離不棄。隨後他從長久的沈默中清醒,他盯著那雙紫色的眼睛出神過久,仍未窺見玲王分毫多餘的情緒。更似一片雲遮湖。最終他看著玲王笑著撇過頭去,而直覺讓他視線下移,果然在他身後發現玲王因攥緊浴巾而青筋暴突猙獰的手背與小臂。他聽見玲王長歎一口氣,隨後低語:是啊,我都知道的。旋即便收拾好心情一般,將在身側小桌上的檸檬蘇打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香檳飲下,話音鏗鏘卻不看他。凪,下個賽季打算怎麼辦?夢想實現了,你這些年也賺了不少吧。要退役嗎?凪隨手撥弄杯邊裝飾的檸檬。哎,這種問題竟然還要自己考慮啊⋯⋯當然要自己考慮吧,這可是你的未來啊?玲王的聲調如他一向的高低起伏,凪於是應,反正玲王肯定要退役了,玲王幫我做決定吧,我要睡了⋯⋯凪緩緩趴倒在玲王肩頭,自下而上悄悄將眼睜開一絲縫隙,玲王在他眼中模糊不清。那算什麼啊。長久的沈默後,凪聽見玲王壓聲低語,一滴淚自他側臉滑落,砸在香檳杯中爆開酒液飛激,隨後很快被一飲而盡。
  夏季轉會期的最後一天,御影玲王正式宣布退役。當天凪收到潔的消息:玲王真的不能再踢球了嗎?他不是被迫退役的吧?凪嘆口氣,回覆:玲王退役真的是因為腳傷。這些天他收到零星幾條詢問,大抵都關於玲王退役的真相。凪只得一條一條回覆,果然是因為玲王家裡太有錢有勢了,又將腿傷瞞得那麼好才讓人難以置信嗎?在玲王告訴他不能再踢球的那一刻,他幾乎是立刻接受了這個事實。說到底他們都是快三十歲的人,傷病的不在少數;而且日本已經得下世界杯冠軍,玲王既已接受作為贊助商支持他們奪冠的事實,不能再踢球也無可厚非。他在晚間又接到潔的回覆:那你呢?你和玲王的夢想已經實現了吧?凪望著聊天框,手指自動打下些什麼卻不能收撿出一個明確的想法,最終他給潔的回覆是“我還有我想做的事情”。這個想做的事,說到底只是他隱隱有種直覺:在足球上還有什麼事情沒有做完,足球上的夢想仍將他捆住,但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怕麻煩的凪誠士郎放棄考慮前因後果,直覺告訴他應該繼續踢球,那就繼續踢下去。

 

  旅行計劃最終平緩順利進行。在小樽的第一天,玲王的腳踝更添新傷,隨後鬧了兩天彆扭;第四天他們自小樽的開放玻璃製品廠出,在蘭島的海水浴場散步。連下了三日的雪,海水邊的砂石盡數為純白覆蓋,又因淡季且遠離中央觀光區而人跡罕至,雪接海茫茫舖了一片。凪將玲王從背上放下。他走在前方,走幾步便要停下頓足,玲王在他身後緩緩跟上腳步,雪地上拖過兩道或深或淺的痕。他們已經習慣不再說話,過多的表達綴出過多的質問,凪懶得探究,玲王也疲於回答。後來玲王在海邊駐足許久,雙手攏起呵氣,涷到指尖發紅。他說,在夏威夷的時候也是看海看落日。凪順他視線望去,夕陽揪著最後一抹酡紅下墜,海平面為他的離去染自沈澱的紫。微風起,海面起浪,輕響唏噓,隨後凪聽見自己說,玲王,回去了。向回跨兩步卻未聽見半個下午一直在身後響動的摩挲雪地的聲音。他回頭,玲王更回身望他,最後從緊閉的口中漏出一兩個音節,他說,凪,到底為什麼請我來小樽旅遊?這不像你。海風將他們的頭髮都吹亂了,所以玲王才會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嗎?凪不回答,只退回到玲王身前蹲下,示意他趴上來,卻被冷然以對。玲王從他身邊或深或淺地挪過了。我以為,他說,我們的生活已經不再需要彼此了,在夢想實現之後。
  玲王真的覺得我們的夢想實現了嗎?凪下意識脫口而出,這個從數週前糾纏煩擾他心中的問題終於在潰堤的一刻迸發,無論質問與呼喊,回音追隨飛鳥夜肅流轉不滅。你真的覺得我們的夢想這樣實現就可以了嗎?他抬眼,雪上足跡不再蜿蜒,玲王的腳步僵直,身後夕陽燃盡而滅,他在逐漸呼嘯的夜海風中定立、破碎,如被擊潰一般蹲下,手指脱力而深深墜入雪中,激起足證微弱的浪潮,攥緊又凍得通紅。他嘴唇在潮濕的瀏海後幾度張合顫抖,吐出意義不明的音節又被強硬吞下,斷續噴出的霧氣讓他面頰在夜雪中時隱時現,終於吞吐出完整的話語。他說,有沒有實現,你不是最清楚的那個嗎?
  


  在凪沉醉於夢境與回憶的那個英超十七輪後的夜晚,他被千切的電話吵醒。喂,凪。今天可是玲王的訂婚宴啊,你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還嫌麻煩不肯參加吧?背景中的嘈雜聲響讓千切的聲音越發失真,凪翻身仰望天花板,除了吸頂燈空無一物。⋯⋯什麼?我不知道。他像是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在這期間他想起吸頂燈是玲王幫他選的,不如說他這間公寓的裝修是全權交由玲王負責,後來他們在裡面做過數不清次數的愛,這時玲王想起來在他身下抱怨了:這燈是不是有點亮過頭了?刺得眼睛疼啊。隨後像是為了躲那過於耀眼的光束似的,往他投下的影子中瑟縮躲藏,更像投懷送抱。後來也在矇眼的狀態下做過幾次。很好笑,凪無數次看見玲王因為一些細小的缺漏而苦惱不止,最終他也沒有同意玲王換掉那盞燈,理由雖然是“要請人改線裝燈很麻煩”,說白了就是藉口,看見玲王在他面前不那麼游刃有餘的樣子很有趣。但他好像也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了,自從今年八月、玲王宣布退役開始。此時他又想起玲王前年向他描繪的、小樽模糊的雪景——好久沒有和玲王聯繫了。他和玲王自從夏威夷回來之後就再也沒有說過話,對於他最後拋下的那個在玲王眼裡應該是相當不負責任的選擇也沒有做出回覆,LINE消息停留在世界杯奪冠的隔天,玲王問他要不要去度假。
  我就知道。千切嘆了口氣。玲王根本就沒有告訴你他今天訂婚吧?剛剛還說什麼“凪那傢伙肯定又想偷懶就沒來,隨他去吧”。⋯⋯我說啊,你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凪於是老實回答:我和玲王從來都沒有過情侶關係,這是事實。硬要說的話,現在⋯⋯朋友?他聽見對面聲響越發嘈雜,在這之中他不能確定千切是否說話,良久才聽見一些不太明晰的對話。千切,來跳舞啊。⋯⋯那就不打擾你打電話了。⋯⋯我們就是朋友啊,一直以來。⋯⋯我不是那麼惡劣的人吧?就算曾經有過,現在也⋯⋯啊,她在叫我了,我先回去了。凪出於本能地感受到玲王的音調,戰場上磨練出的默契正叫囂著鞭笞,叫他下一秒就要叫出這個名字來——他實在是太久沒有聽到玲王的聲音了,而這個聲音帶來的一切卻讓他懷疑這是否還在夢中。玲王訂婚是好事,玲王肯定也很愛、至少是欣賞那個女人,不然玲王不可能同意結婚,在這件事上他仍具有絕對選擇權;而他和玲王從來都沒有過某種超越朋友而確立的關係,如此要對玲王發出什麼疑問嗎?千切的聲音終於在凪的大腦裡回籠,他問,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凪誠士郎懶洋洋回應:那就替我向玲王和新娘問好——電話那頭又嘈雜了許久,最後他聽見千切近乎漠然的一句:⋯⋯在感情上,比起正確的選擇,更應該溫柔以待,你們真的不懂嗎。
  凪被直接掛了電話。讓玲王結婚,他在其中也有催促的成分;如果他幫玲王做出了更好的選擇的話,不是大家都會活得更好一些嗎?凪第一次對他的最優選擇產生了疑問。玲王沒有邀請他去訂婚宴,難道是因為他實在太嫌麻煩、太麻煩,還是他又做了什麼錯事嗎?他一直以為玲王從來沒有從他的生活中消失,而剛剛他突然意識到實在太久沒有聽見玲王的聲音了,久到耳中轟鳴到疼痛,轟響直到第二天臨近正午,玲王的未婚妻敲響他的門後也未停歇。御影玲王帶給他一場強烈而持久的耳鳴。

 

  女人邀請他到不遠處的咖啡廳,甚至連檸檬茶都為他點好。凪沒有喝,徹夜的耳鳴失眠叫他口乾舌燥。他率先開口,所以專程上門拜訪,有什麼重要的事嗎?女人緊抿上下唇,眼角含淚,隨後堅定開口:我來感謝您,凪誠士郎先生。感謝您在世界杯奪冠中做出的巨大貢獻。我知道您有疑惑,其實一開始我們也覺得不可能的,玲王的腳傷就是這樣⋯⋯從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的,但他還是逼迫著自己責怪自己。我想是不是因為真的太愛了所以無法停下腳步呢⋯⋯
  等等。凪誠士郎用食指在鼻下摩挲。你說的「從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的」,是什麼意思?女人抹眼淚的動作再止不住,輕微的啜泣聲中,凪感到自己的飲品杯正在顫抖。玲王受傷後醫生就斷定他不能再參加職業足球活動了,甚至會落下終身殘疾⋯⋯後來做了手術,他又堅持復健,這才能恢復到可以慢慢走一些路的程度。他受傷實在是太意外了,我想但凡有一個意外因素可以責怪,玲王責怪它們也就好了,偏偏找不出別的錯誤⋯⋯我們滿世界請醫生會診,得到的結論是真的一點餘地也沒有⋯⋯該說我也算是趁人之危嗎,在這期間我一直陪著他,那時只是因為我恰好是他最近的相親對象,而他沒有心情拒絕我罷了⋯⋯我們都知道他對這個夢想實在是太看重了、太想回到球場上了,但是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勸他說以最大投資者的身份和隊員們站在一起,也算是實現夢想;他那個時候大概也覺得該放手了,就逐漸開始接管御影家的事業⋯⋯但他還是一直鬱鬱寡歡,我想就這樣被迫繼承家業,他肯定到死都不甘心吧。可是就算是我也不知道怎樣去安慰他,於是也一直想著,對他唯一夢想的束手無策,是不是也是我們的弱小所帶來的錯誤⋯⋯幸好這個時候世界杯快開賽了。我們家都知道你是他最相信的球員,得知你被日本隊選中的時候,玲王就說,這點小事不在話下,他可是我發現的世界第一的寶物!我從來沒聽過他用如此驕傲的語氣介紹一個人。後來我也聽人分析說今年是日本奪冠可能最大的一年了,下一次有這樣好的機會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於是每天都在內心中祈禱,無論如何也要保佑你們奪冠,出於我的私心,畢竟這是玲王實現夢想的最後機會⋯⋯女人衝凪拋出一個笑,難掩滿臉淚痕。然後你就踢進了那一球,然後日本就勝利了。我從來都沒見過玲王那麼有活力的樣子⋯⋯和你從夏威夷旅遊回來之後他明顯精神好多了,也心平氣和地宣佈了退役,全身心投入在御影家的事業上,甚至笑著和我說,這兩年辛苦你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就結婚吧。其實我們本來就是商業聯姻,他能接受我、和我做合作夥伴甚至朋友,我就很感激了⋯⋯現在想想,有種陰雲的日子全都過去、終於看到萬里無雲的晴天的感覺。如果沒有你,如果沒有拿到這個世界杯冠軍,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謝謝你,實現他的夢想,凪選手。
  女人忽然站起身向他深深鞠躬,長髮隨她低下頭顱的動作慢慢滑落,掩住她止不住落下的淚。凪誠士郎在這個瞬間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即將成為御影玲王的妻;他曾經熟悉的、有關玲王的生活傷口結痂,只得經由她層層撕開,而某種關係正將玲王從他的底色中一點一點剝離。是因為夢想實現嗎?從女人的口中他幾乎聽見某些東西破碎卻痊癒的聲音:從一開始玲王就回不來、他們在夏威夷稱不上決裂的告別、足球在無形之中挽留他的一切、世界杯最後一場比賽吹哨時,他尋找到的玲王的身影——
  他終於、終於,在這一刻想起,玲王的夢想、他的夢想,早在十二年前被刻在這份靈魂深處的,他的某一部分完全由玲王的愛澆灌而生——都不是的。婚姻給了這個女人無限知曉的可能,卻沒有給予她一根牽了滿手滿身的、斷斷續續的線;這根線只牽掛在凪誠士郎的身上、太輕巧了以至於他從未感到如此呼吸困難。御影家是日本隊最大的贊助商又如何,御影玲王站在他所能站到最近的地方又如何,他所有的“作為投資者和你一起”之類的藉口何止是欺騙——他們的夢想是一起奪下世界杯冠軍,是的,無論是玲王的妻、玲王所有的親暱關係、甚至全世界都被玲王騙了,包括凪,包括他自己——然後這個謊言終於在他們之間碎得不成樣子。玲王根本就沒有拿到世界杯冠軍,是由御影家全力贊助、沒有御影玲王的日本隊拿到了世界杯冠軍。這件事回到了所有人都理所當然認為合理的地方:作為御影財團的大公子,雖然自己失去了踢球的能力,但還是憑自己的熱愛與能力投資,最終見證自己的同期一起捧起大力神杯,作為資本家最盛大的勝利——他們都沒辦法互相欺騙到這就是他們實現的夢想。那個夜晚凪誠士郎久違地夢到了世界杯決賽的情境:時間來到傷停補時最後半分鐘,十四號御影玲王選手自右翼切上、抓住對方後衛在禁區與己方右翼糾纏的空檔,以一刁鑽角度將球傳出。那是一個會給予凪誠士郎無限靈感的高速旋轉球。於是他起跳、迸發的天性控制著他的身體運動、修正、自最不可思議的角度射門、最終球險險擦過法國門將的指尖,自左上角俐落地破入球門,也為日本隊的最終勝利定音。進球的一瞬凪甚至感受到血液的暴沸倒流,全世界都為他沸騰的聲音全一股腦衝破耳膜;而這一切在玲王大張雙臂嘶吼著向他衝來時全都忽然安靜下來。玲王盡全力向他奔來、玲王跳上他的肩膀高呼、玲王順著他的臂膀而下,笑往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與愛意;然後他吻下去,在全世界為他們的勝利歡呼的一瞬接吻,甚至還能抱著玲王在場上轉圈以揮灑他們對夢想的究極詮釋——
  凪誠士郎從夢中驚醒,冷汗將睡衣打得濕透。那個球是國神被逼到絕處時無奈傳到他頭頂的爛球,由他踢進;在他被歡呼簇擁之時,在全世界的沸騰中接吻的是國神和千切。而他在隊友的簇擁中眺望,視線穿過在他面前接吻的愛人、落在退場口,玲王就在那裡,高聲喊他的名字,用盡全力直到幾乎對折地彎下腰去、蜷成一團,聲嘶力竭。如果玲王在的話,接吻的就是我們了;我和玲王的吻會比國神和千切的更引人注目⋯⋯那個瞬間凪近乎窒息地想要玲王在這片足球場上、近乎窒息地想要與他接吻——然而他們之中亘著足球場白色的界,在那一瞬的永恆中永遠無法消弭。比賽結束後,凪很快在退場口收到了他捧起過大力神杯後的第一個飛撲,玲王就在那裡等著他,向他衝刺、跳上他肩膀以快要將肩胛勒斷的力氣擁抱,哽咽到說不出話,熱淚更勝汗水滾在他肩膀。這讓凪很容易想起十數年前他們慶祝勝利的場景,那時的玲王只是張揚地笑著,撐在他肩膀上振臂高呼;玲王身形高,鍛鍊也健壯,但凪仍可以穩穩架住他、屬於他們的夢想,用單臂就能環住他的腰,在青茵地上安全降落。凪聞到耳邊熟悉的香波、男士香水以及汗味的酸澀,忽然想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玲王跑跳了;而不做專業運動員以及長期受臥床、低身體強度康復訓練的折磨,玲王相較之前也瘦弱許多,仍是可以一手環住的體型,凪仍可以穩穩地接住他、托起他,讓他安全降落——
  凪意識到這點的同時意識到玲王一定在鑽牛角尖,他向來如此,只是這回鑽牛角尖的更多了一個他:他所有未來的人生規劃中刻滿了名為御影玲王的環,碎掉的玲王讓這些環一個接一個破裂散架,只剩下他自己搭建出的模糊輪廓。他確實並非少了玲王就無法自行生活,但一旦被問及他考慮範圍外的任何事,他的第一要素都是御影玲王——“玲王會管我的”。玲王會照顧好一切,玲王不會拋下他不管,凪就像相信自己一樣相信著玲王,與他一開始對自己抱有的強大自信別無二致——這樣的自信在得知玲王腳傷以及結婚的時刻也只有過極細微的顫動。如果只是受傷的話,玲王肯定很快就會回來的。一年?兩年?或者更長的時間,他們尚且年輕,仍然有大把等待的資本;如果玲王結了婚,也不代表在他們一蓮托生的夢想之路上會缺少彼此;說到底他就是從來沒想過玲王真的會從他的生活中徹底消失。而這樣的空白在玲王的未婚妻向他道謝的那一刻無限放大,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們的夢想就這樣被全世界蓋棺定論,如果沒有玲王的默認,他的驕傲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而這一切也和他凪誠士郎脫不了干係。他就那樣在玲王自欺欺人的謊言中被矇騙了,甚至認為這樣是否正是最好的結局——理性告訴他是的,但在世界向他道謝的那一刻,他突然開始感到茫然而不知所措。他實現的夢想中找不到玲王。而他無論如何也想在足球上尋找的那個答案——
  玲王即將徹底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且無可回挽。他已然失去最後的餘地,卻非要從生活中擠榨出最後一點空間,最後一次地,他想起三年前的夜晚,玲王自大雪中背他回家,說著想去小樽。小樽沒有玲王的結局,但有凪的最終答案。所以當女人問他想要如何的報答時,凪只思忖片刻即答,“那可以幫我安排一下只有我和玲王兩個人去小樽的旅行嗎?大概四到五天的樣子,在二十一輪和二十二輪之間的那個星期。⋯⋯玲王不同意的話就算了吧。要點別的也很麻煩。”
  女人自哭泣中抬頭,以驚異的眼神盯著他的眼睛。凪誠士郎堅持了兩秒鐘,摸著脖子將視線移開。

 

  在凪誠士郎所能意識到的範圍內,他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御影玲王。玲王太擅交際,從而將他怕麻煩的性格以一種幾乎溺愛的保護到不用主動承認任何事,所有人都會默認他與玲王關係緊密,於是在世界的承認下,他也如同提前得知了答案一般,不用語言也能得到回音。語言對於他來說是一種浪費,卻在生命伊始即被塞入他的身體、他的本能。嬰兒時期只需要牙牙學語,發出聲音便能得到各種不同的回應任君挑選;少年時期便將某些不願說出的話壓在心口,他嫌麻煩,說到底是年少心氣:如果並非事事有回音,又何必浪費意義不明的話語向他人剖析挑明、彷彿牽腸掛肚,為怕麻煩的他徒添煩惱。於是御影玲王出現了。凪誠士郎用一瞬間從御影玲王身上得到了永久的回音,花了一年意識到玲王似乎聽不見他的心聲,又砸下十二年顛沛流離,才明白回音不需要對方聽見,而要他將話語從心底掏出、砸碎了,如飛濺一般呼出,在會得到回音的地方,終有一天他會聽到屬於他的聲音。那天之後他頂著徹夜疼痛的大腦回憶,對玲王的未婚妻悉數清點:玲王的腳摔壞那一年新年,為了和你相親,我跟著玲王一起回來,後來一起在東京初詣。抽籤的時候,玲王抽到了「大吉」,我抽到了「凶」,然後玲王很害怕一樣將我們的簽對換了。我說這種東西如果抽到的不好的話扔掉不就好了?玲王說既然都抽出來了也要姑且相信一下。後來玲王和我說了好長時間的日本諸神,我都沒聽,就讓玲王背我回家。那天東京下了好大的雪,後來電視台報導好像說是近十年下得最大的一次,回去的時候滿地都是雪,然後玲王就說到了小樽的雪女之類的,又說到電影。他說有個電影,男主死了,女主往男主曾經住過的地方寫信,竟然能被一個跟女主長得很像、又跟男主同名的女生回信,這個女孩還和女主一樣喜歡過男主。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完全是小說的安排。他說說不定緣分是可以計算的東西,因為有些事巧合得難以相信,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好事⋯⋯他不信他的「大吉」反而相信我的「凶」,又說想去小樽看一看這種情節到底為什麼會被喜歡。玲王真的很不相信奇蹟。我說那玲王親自去看看不就好了嗎?玲王就問我要不要一起,我就點了頭,因為拒絕玲王會讓事情變得麻煩。他就說約好了。⋯⋯然後他跟你相了親,回到英格蘭之後受傷了。但那是我們的約定。玲王不⋯⋯我不會忘記我們的約定。
  凪誠士郎向來對人類無盡的話語感到厭煩,從前厭煩開口,如今厭煩不得不開口。人類學會語言的意義只在於此嗎?在心聲中久久揣摩,端出陳述的卻只有一口果,未展示的部分如根蔓枝。玲王那些未說出口的、未能流露的,收斂而不曾讓他窺見的,從他極擅長的蠱惑人心的語言中極盡編制,最後只兜頭蒙蔽,而他只能一聽了之。玲王的心思他極少窺見,流露出的言語細枝末節也被他以極細密的針腳編織,彷彿曾經對他坦誠而手足無措的那個御影玲王只是凪誠士郎對與青年時代的反覆回憶中美化而強套的幻想。話語文過飾非、話語凝意解構,為什麼人類非要進化成用語言才能相互交流的地步?他那些對於玲王離開的不可思議、抵抗甚至茫然無措的恐懼,困擾到甚至於耳鳴失眠,得出的結論卻簡單至極——然而被重重語言堆纍覆曡,竟將彼此隔出十二年的距離。不說出來的不明白,說出來的掩飾未曾說出來的,人類對語言極盡進化與發展,最終卻用於偽裝與掩飾——而被忽視的、被掩藏的、被遺忘的,跨過語言的又是什麼呢?凪太不會說道了,而玲王又太過於擅長對語言的操縱,如果非要將他們丟進用言語控制的四角牢籠,凪想他們都毫無勝算。然而要他非要對玲王將自己的內心如繁網編織,也將對方兜頭套住,比起做不到有著龐雜到難熬的不樂意,他對此事的抗拒和對玲王離開的抗拒有著相同的等級。他用一年理解玲王並不能完全讀懂他的心聲,仍堅持用十二年換回一個答案:堅信玲王最終會理解,堅信玲王會永遠給他回音,一點不夠就再倒出一點,他用最低限度的話語嘗試讓玲王了解他的一切——哪怕他常常碰壁。正如玲王對於他的質問,他在小樽的海邊雪灘上砸下淚水而無聲,最終凪在他身邊蹲下、將他擁進懷中,預想中玲王的抗拒沒有到來時他甚至不知道做何語言,只能貼在玲王被雪沾溼的頭髮上一遍遍重複,玲王,不要哭。
  在小樽的最後一個白日,他背著玲王到蘭島神社新年初詣。他們到自新年初詣神社踏雪而上,玲王將頭埋在他頸窩發問,清脆的聲音隔著厚衣傳出悶響,凪,你今年抽籤抽到的是什麼?凪於是答,「大吉」,和玲王一樣哦。隨後他感到脖頸上兩隻手臂將他擁得更緊,玲王的話語吐在他後頸,他說我們終於一樣了啊。最終登自蘭島山巔,群山環抱,凪將玲王放下,輕喚他名字時卻聽見無限悠遠的回音。玲王扶著他手臂站到他身側,似於喜出望外而笑嘆:嗚哇,有回音。於是將雙手攏在嘴邊呼喚:凪——!餘音環山遊蕩,玲王笑著望向他,形容為很像山都聽見你的聲音,然後回應一樣。怪不得很多人都喜歡這種感覺。凪搖搖頭,同樣轉向玲王,那雙亮紫色的眸子在冬日陽光下又一次完整落進他眼睛。凪於是說,山可沒有耳朵,不會聽見玲王的聲音的。但是我會。他接住玲王從嘴邊放下的雙手而在手心握緊,熱度跨越凍紅的皮膚互渡。他說,玲王,如果你是對我說的話,再遙遠、再麻煩我也會回應你的。所以請你不要告訴回音山,也不要只放在心裡,多告訴我一點吧。隨後他看見玲王在他面前凝固,提氣、屏氣,在他們相握的手心中吐出長長的嘆息,暖流轉瞬即逝。玲王抽了抽鼻子,仍能向他無奈一笑: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凪也太狡猾了⋯⋯讓我多告訴你一點,我又什麼時候聽過你對我多說一些呢?明明什麼都知道了⋯⋯夢想之外,我的生活裡不會有你,你的生活裡本來也不應該有我⋯⋯我們就相互祝福然後就到此為止吧,拜託。
  在玲王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一切都如沈睡般安靜下來。凪緊攥玲王的手指,直覺告訴他鬆手後有些東西便會永遠失去,無論如何長吁短嘆也無法挽回:他十六歲被御影玲王點燃而絢麗多彩的世界、玲王向他傾注而共同澆灌扎根的夢想、乃至於御影玲王本身,都將由語言吐出的相互祝願而死去;而那些跨過語言的、從眼睛、呼吸與人的生命中流露而出的,他所憑藉直覺而觸摸、相融且擁抱的東西,最終都要匯集成一口字,自胸腔發出一些離開人類就毫無意義的響動——於是深深吐氣,由心底捂熱的一口嘆息。凪誠士郎說:
  “玲王,恭喜你新婚。”

 

  “啊啊⋯⋯凪。”
  “恭喜你,奪得世界杯冠軍。”

 

  小樽冠冕的瀏海,眼淚從滴下的一刻結冰,凝固皮膚上,做吹彈可破的六角形。凪一向想到思考麻煩,一切以一個麻煩告終,只不過是沒等他想到,玲王拉起圍巾,眼淚於是落在棉麻布料上,糙糙磨著皮膚通紅上凍,唇角潤滑膏的味道凝固在毛線團。但那是凪給的。凪誠士郎在這一刻錯過了接吻的最佳時機,後知後覺的,他沒有想法去後悔,只是玲王開始哭泣的那一瞬間,好像眼淚打濕了他垂下的瀏海,於是管他英格蘭意大利的洗髮香波全都不管用了,在小樽,他的發尾結上冰,落在唇邊,惹人垂吻——隨後凪就按他心意那樣,指尖挽起玲王結霜的發尾,吻。凪誠士郎想起他曾經有無數個那樣的瞬間,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叫他吻御影玲王:從藍色監獄中勝利脫身的時刻、一起在英超奪冠的時刻、歐冠奪冠的時刻、在梵蒂岡大教堂前許願的時刻、玲王受傷的時刻、玲王在病床上和他說“很快就會再次和你一起戰鬥”的時刻、玲王燒得滾燙躺在他懷中的時刻、世界杯最後一球由他踢進的時刻、最終只是在公寓中幽會,與玲王待在一起的每分每刻——而他沒有做的原因不過是對那一瞬間恍惚的疏忽放縱,還有對未來總有最好機會的堅信,甚至叫他那些瞬間的衝動都冷淡下去而被遺忘;而現在在他面前,玲王正在哭泣,抱著他的圍巾擋住口鼻卻被他伸出的手指撕開,哽咽中吞吐的白氣隨風雪擦過被他握住的瀏海和手心,捲起玲王驕傲尊貴的紫色向身後無限雪白的城市散去。玲王正在他面前褪色,一點點、一絲絲,似乎隨時都能在小樽白過他的頭髮、被玲王笑稱為他的顏色的背景中消散,如果再不吻他的話——
  凪微微低下頭去,隨後他嚐到御影玲王眼淚的味道。吻過臉頰、吻過眼睛、吻過額頭,最終吻一雙發紫泛白的唇,捲走玲王顏色的白霧流轉到他口中,再度擁進肺中封存。玲王的顏色終究要有一部分刻在他的靈魂。初吻。凪在吻中睜眼,驚覺玲王根本沒有閉上眼睛,眼中沈澱的、曾經只屬於他的顏色,彷彿一瞬間全做了空,只留下御影玲王這一副徒有姓名的空殼——於是又本能地吻他眼睛。玲王,為什麼要露出那樣崩潰絕望的神情呢?只是接吻而已,牽手十指相扣,作收無名指被銀環磨得冰涼;啊啊,這是變不了的。凪只是更用力地吻上玲王,擁抱的力度幾乎要將骨頭揉碎相溶,能說的話只有“玲王,不要哭”,任何一句多言都可能讓他徹底崩潰——生活已然覆水難收。
  隨後在小樽的夜晚中,凪將玲王背回他們的家。壁爐溫溫燒著小把柴火,玲王引他在狹窄擁擠的三色沙發上接吻,不厭其煩地接納,下腹部凸出他的形狀。凪探出手指觸碰,皮膚所觸之處燙手返溫,愛人低吟嗚咽,火光蠶食眼角險險懸著的一抹水色,明明滅滅。於是凪又將另一隻手掩住玲王的眼睛,作為情人卻只吐出幾個詞句,玲王,不要哭,隨後接很深很長的吻。他的愛人,他尊貴的、明媚的、單薄的愛人,曾經只靠一句“寶物”懸住他命門,如今只能從腹中擠出破碎的幾個音節,而某處已經飽脹成他的模樣。凪,⋯⋯啊。凪。“凪”,姓氏只要兩個音節,足夠親暱也足夠疏遠,喊出名字要上下翕動嘴唇,足夠換成一次親吻。凪誠士郎錯過太多次吻,待他察覺,討還的餘地只剩下在小樽的最後一個夜晚——他終於不需要聽御影玲王對他多到冗雜的話語,那些記憶盡數在他的腦中過遭磨礪而消磨殆盡,最終剩下的並非令人煩厭的過程、結果和意義,語言就是這世上最浪費、最剝削、最消磨人性的東西;他要記得的只有那些跨過語言、跨過世界甚至跨過生命的東西,玲王對他的笑容,無數次呼喚他的名字,無數次的吻。
  凪。溫熱的餘韻中,他聽見他已經無法擁有的愛人的呼喚,凪,起來,陪我去個地方。隨後他感到不同於身體的溫暖被裹在身上,負重、撐傘、推門,由室內攢動的溫暖闖入一夜雪中。凪。凪。玲王的笑隨話語中飛揚的霧氣在風中散去,凜冬中最後一抹曖熱持續不斷地呼喚他的名字。凪,帶你見見冬天高緯度地區的海喔,和東京灣的海大不一樣呢,雖然你應該也不感興趣。凪,快看,這就是小樽的海。凪,你是不是冷了?還是無聊?這麼冷的天陪我出來真是為難你了啊。再稍微等我一下吧,我想感受一下海浪。鞋襪都脫在你腳邊了,小心不要踩到喔。傘你就自己撐著吧。我也很久沒有感受過雪了,有些激動呢。和凪一起。凪——海裡好冷啊——在白寶的冬季第一節體育課的馬拉松——你跑到最後說累了跑不動了——後來是我背你跑回去的——那天也在下雪——感覺好懷念啊——這一切——凪——來接吻吧——
  凪誠士郎,終於從風雪與愛人對他無止盡的呼喚中抬起頭。在小樽的最後一個雪夜,撐著兩人傘的頭頂不見一片雲,他順著目所能及的天空望去,除了雪與海,尋不到一絲雲的蹤跡,彷彿彼端總是天氣晴朗的,還可以不用他獨自撐著這把黑色大傘;不如說,如果不為身邊站著的另一個人所舉,雪天打傘就是一件麻煩透頂的麻煩事——所以那個讓他多餘的自我成為意義的那個人——凪誠士郎的視線終於從天空摔回海平面。海對他安靜地呼吸著,在他面前,安靜地將所有雪都包容、消融、化為一體,與天空一般的晴朗,不見雲,神似擁吻做愛的情人,如凍結的瀏海一般惹人垂吻。他的愛人不在海裡。凪後知後覺地將不舉傘的手從口袋裡掏出,撫上嘴唇,在壁爐旁做愛時接吻的熱度已被海風的擁吻捲走了;手側則是冰凍的觸感,是他的瀏海。
  於是他又後知後覺地、吞沒了一肚子麻煩似的想到:我的瀏海髮尾也凍起來了呢,沒事的,反正玲王會管我的⋯⋯啊,當時要是接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