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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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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04
Words:
16,856
Chapters:
1/1
Kudos: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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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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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7

【伊路米x奇犽】密密缝

Summary:

*相亲相爱的中华揍敌客,1.8w+,全是编的请慢慢看,不适及时退出

Work Text:

嗒、嗒。

食指指节敲在紫光檀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一搭没一搭的,像发条没拧紧的钟,将宣判的时刻无限延长。

伊路米跷起右腿,朝后靠在宝座的靠背上,眼神望向虚空中某个点,没有理会正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人。左边的落地烛台上火光摇曳,从屏风后悄声闪出一个人影来,沉默地望着这幅场景。
漆黑的目光转动,伊路米看清来人后扬起嘴角,拍了拍身旁的空地,“你来了啊。过来,小奇,坐在这里。”
被点名的人顿在原地,踌躇一下,“哥哥,我......”
“我不想说第二遍。”
奇犽咬住嘴唇,不太情愿地挪着步子过去,登上两小级木阶后一个转身,拘谨而端正地坐在没铺垫子的椅沿,仿佛再往前一点就要掉下去了。伊路米看弟弟听话地坐下,自己反而起身,走下台阶站在了一旁,而奇犽在他转身前及时转过头,收回了下意识伸出去挽留对方的手。
伊路米交叉起胳膊气定神闲,淡橙色的烛光为平日里苍白的脸增添了一丝血色,他这时才朝地上的人开口,“林先生,请把你刚说的话再重复一次。”地上的人猛抬起头,一张白里发青的脸映入了奇犽的视线。他在这硌人的宝座上不太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却不敢移开视线,显露出自己的不适应与不耐烦。
所谓的林先生看看伊路米又看看奇犽,最后还是转向长子的方向,“揍敌客先生,您知道我父亲最近刚去世不久,我们家去年收成太差,您要求的价格我们一定会给出来......”林先生顿了一下,头再度低了下去,“只是,只是希望您能再多给一些时间......两个月,不、三周,等三周之后我一定会把剩下那半也付掉!”
奇犽听完之后挑起了眉。每两年就会有这么一个不懂规矩的家伙跳出来,不知是他们家的名头不够响,还是这些人胆子实在太大。他悄悄瞥向伊路米,对方撑着下巴的样子有些漫不经心,没有回答。一阵瘆人的沉默过后,奇犽终于明白,哥哥要自己来做决断,哪怕最终并不由自己说了算,伊路米也一定要他先开口,迫使他表态。
这是一场对于继承人的过早试炼,是对那个模糊未来的提前预演。

想到这里,他又在这过分宽大的座位中挪了挪,坐得更端正些,斟酌着回答:“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如果人不能够遵守交易的规则,那也不再有讨价还价的权利。”他模仿着伊路米平日里的语气和言辞,像学舌的鹦鹉,透露出一丝不熟练的僵硬感。说完,他寻求认可般望向两米开外站着的人,而对方仍旧留给他一个没有表情的侧脸。
“可是——”
“林先生,我们是生意人,不是做慈善的,”大概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又或者只是丧失了耐性,伊路米终于开了口,“我的话倒还好说,父亲对这种事可是非常在意。明明看在你们是老主顾的份上才同意先付一半,结果现在你又说要三周,那如果三周后你没有如约付钱怎么办呢,难道还要再亲自去你家里要账吗?我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不如今天就解决掉吧。”
他忽然转过头,像是早知道身后的人一直在盯着自己似的,眼神瞟了两下。奇犽读懂了这个信号,猎犬一般噌地站起身,步履散漫地一步步走向伏在地上发抖的人。他低头看着对方渗出汗珠的后颈,一把揪住领口将人拎起来,拖向门外的院子里。一路上对方浸满恐惧的嚎叫吵得奇犽逐渐失去耐心,刚出门就甩手把人摔在地上,扯下一片对方身上的麻色内衬,团成团塞进那张聒噪不已的嘴里。

姓林的男人大概预想到了自己的接下来的命运,一边惊恐地睁大眼,一边发出呜咽声,像死到临头忽然想要急切忏悔的囚犯。可惜奇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扯过对方挣扎着乱挥的胳膊,一边像面对不听话的宠物那样好言相劝,只是语气中多少有点不耐烦,“喂,不要再挣扎了,只是切一根手指罢了!虽然哥哥说不用把你杀掉,不过你要是再不配合的话,我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听了这话,姓林的人不再敢动弹,于是奇犽捏起他的右手,用伸长的指甲比划着从哪里刺进去会比较好,一边比划一边念叨,虽然是说给对方听的,却更像自言自语,“大哥是骗你的,明明比起爸爸,他才是那个不会原谅这种事的人。他最看重规则和秩序这种事,要怪就怪你自己倒霉吧。”说话间,他尖利的指甲猛地刺入,像铲野菜那样挤进骨头间的缝隙,一个用力将整根无名指瞬间拔下,留下一个血色的小洞。
“好了,这就算是给你一点惩罚吧,”他无视身下人的呜呜哎哎的哀嚎,简单给对方包扎了一下又提着领子把对方拎起来,“现在去你府上,然后你想办法把剩下的钱凑齐。如果凑不齐,那这颗脑袋就危险了,你明白的吧。”林先生缩成一团,颤巍巍地点点头,颤巍巍地站起身,脸上涕泗横流,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断指的右手捂在胸口,失魂落魄地被奇犽拎着往家的方向飞跑而去。

他们轻巧地落在林家家宅的屋顶,奇犽偏不走正门,带着人跳入天井,刚好撞上在正在扫地的仆人。仆人先是惊叫一声,等回头看清自家少爷这副惨状之后,就像被人猛敲的破锣一样喊个不停,整个宅邸上下霎时忙乱起来,又是搬椅子又是请医生的,倒是罪魁祸首本人被遗忘在了檐下的阴影里。
奇犽看着一片混乱的场景,高声提醒道:“喂,别浪费时间,快点把剩下的钱给我!”
他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不明就里的管家正要发作却被拦下,姓林的人虚弱开口:“去,把家里所有的金银首饰,还有地契,统统拿过来,”他喘一口气,“再给揍敌客家的少爷搬把椅子来。”
这名字像道惊雷似的落地炸开,周围人如同被雷劈过一样顿时噤声。奇犽毫不客气地在搬来的交椅里坐下,双腿叉开在半空交替晃荡,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眼前的人们再度繁忙起来,一个两个脸上都带着悲戚又隐忍的神色,偶尔路过他时还会甩来一个极度怨恨的眼神,像弯刀划过他的脸,恨不能拆他的骨、削他的肉。奇犽早已习惯这种情况,他眨着眼睛,回敬对方一个清澈无比的孩童眼神。
吵闹的宅邸里只有这一隅是寂静的,他百无聊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那些人的愤怒不是朝他来的,而是朝整个揍敌客家来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带来坏消息的使者,被迫执行一些会让人家破人不亡的事情。
头顶灰蓝的夜幕上有月无星,奇犽抬起头,皎洁的圆月像一轮蒙了雾的镜子,任凭他怎么照也看不清自己的样子。月亮本身不会发光,只是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却还是会被所有人欣赏赞美,而他刚好相反,就算本身并不冷酷无情,只是执行着家族命令也理所应当地还是会被人怨恨。
他想说自己是无辜的,可他真的是无辜的吗?月亮不过是个假冒的赝品,他却是个货真价实的揍敌客,流着和父母、哥哥相同的血,生来便要继承这样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姓林的人用完好的那只手拖着一只箱子,亲自走过来放在奇犽脚边,“这些是管家刚去换的,数额刚好,您再清点清点。”
“不用了,你不会想在这时候耍花招的。”奇犽合上装满金条的箱子,轻松地把它扛在肩上,无视掉后面家眷和仆人们压抑的叹息,像阵风般安静地从大敞的正门溜了出去。

深夜的街道静得有些诡异,刚刚还不耐烦的奇犽现在反倒不着急了,扛着箱子慢悠悠地沿墙根走着,时不时抬头辨认一下路两边早已熄灯的店面,那些他从来没进去过的地方。
不知哪里传出稚嫩的说话声,奇犽循着声音走过去,在一户人家窗外停住脚,悄悄把窗户推开一条细缝。他转动眼珠,眼前的屋子很小,木桌上点着煤油灯,旁边坐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就着灯光读一本小书。
他从来没有上过学,也没有见过除了弟弟之外的其他小孩,忍不住放下箱子,猫一样趴在窗台上多看了一会儿。只见对方认真地用指尖点着书上的字,一边随着目光缓缓移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对方读到某个地方时停下思考了一下,正要继续,忽然被女人催促睡觉的声音打断。“知道了,我现在就睡!”小孩子最后看一眼书,把它倒扣在桌上,接着听话地脱掉鞋子,一口气吹熄了灯。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街道又彻底回归了寂静。刚刚那一幕就像擦亮火柴才能看到的幻景,火柴燃尽熄灭后便什么也不剩。
奇犽默默关紧窗户,这时从房顶忽然蹿下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三两下跑过空荡的街道,消失在了拐角。所有人都已在家中入眠,他也只好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回去。

可回家了又能怎么样呢,等着他的不过是四方的天空、荒山枯鸦的嘶嚎,还有......等他回去复命的哥哥。
哥哥。
想到这里,奇犽心一紧,猛地飞上屋檐加快了脚步,速度快了五倍。城镇被他抛在身后,远处那座阴沉耸峙的山却越来越近。他额角渐渐渗出一层薄汗,无从分辨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惹人生气。

他终于走到山脚下,又经过弯弯绕绕的陡峭山路才到家。纯黑的门、深灰的高耸围墙、雕刻的龙,揍敌客家的宅邸像突兀降临在山顶的气派牢狱,一座现世的阎罗地府,里面装着臭名昭著的杀手家族。所有人都有求于这些人,然而所有人又都憎恨着他们。
他望了一眼门两旁从未抽芽开花的树枝,光秃而扭曲,推开门走进去时,他余光瞥到角落里那根被拔下的手指,厌恶地皱了皱眉,赶紧转过了头。远处正厅尽头的宝座上坐着一个人影,走近了他才看清又是自己那穿着紫褂的哥哥,右手撑在扶手上支着额,低下头似乎正在小憩,如瀑的黑色长发在跷起的腿上铺开,像是华贵的衣料染上一滩浓墨。难道自从自己出门后哥哥一直坐在这里等吗?奇犽小心地把箱子轻轻放下,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响动,然而刚直起身就听到了那个最熟悉的声音。

“回来了,怎么这么久。”
奇犽抬起头,刚好对上伊路米那双暗无光亮的眼,心尖微微一颤,“嗯......是那个人凑钱花了太多时间,不过这下就全部收齐了。”他略去不提自己无关紧要的街头漫步,翻开箱盖,露出里面光泽耀眼的黄金。
“嗯。”伊路米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并没有看那些贵重的金属,眼睛半垂下,只盯着咬住下唇的弟弟,“小奇,过来。”
这次奇犽学聪明了,不再作无用的反驳,只乖巧地挪动步子,走到哥哥旁边拘谨地坐下,与对方隔开一拳的距离。他低头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等着伊路米再次抽身,再次留下他一个坐在这个过分宽敞、硌人又冰冷的椅子里。
但他想错了。伊路米瞟了一眼他紧绷而单薄的背,直起身伸出胳膊,搂住他耸起的肩,又微微用力把人捞过来困在自己的臂弯里,大腿撞上大腿,胸膛贴紧脊背。

“哥哥?”奇犽有些惊讶地想要回头,却发现难以动弹。搭在肩上的胳膊如铁枷般沉重,他感觉到伊路米没什么肉的脸颊正靠着自己头顶,枕在他蓬松的银发上,而他被压得低下脑袋,颈椎感到一阵拉伸般的疼痛。
冒出冷汗的额头碰到了对方微凉的下颌,奇犽一顿,想抬手用袖子擦干净,忽然听到伊路米没有起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小奇,今天做得不错。”
奇犽点点头没有回答,身体却放松了些,脚尖悄悄地在半空碰来碰去。他似乎在纠结该不该把脑袋里想的东西说出来,一时间沉默宛如月光笼罩在两个人周围,最后他还是开了口,挑起另外的话题,“哥哥,为什么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要让我一个人坐在这里。”
伊路米顿了一秒,“爸爸临行前说了要让我们看好家,你既然是下任继承人,就应该早点习惯坐这个位子。”
“可我的意思是,像这样两个人一起的话,或者只有哥哥来坐,我不介意......”
“我很介意。你在说什么呢,继承人只能有一个,只能是你。我只是,教我亲爱的弟弟处理一些事情而已。”伊路米把他的胳膊捏得更紧,像一旦嵌住猎物便不会再松口的捕兽夹似的,“不过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哦,小奇。这说明你还很需要我,对吧。”
说完他似乎舒了口气,放松了双手的力道,结束了这场二人夜话。奇犽这时候终于抬头看了哥哥一眼,烛火恰在此刻燃尽熄灭,伊路米的脸又回到平时苍白的样子,在昏暗的正厅里像一张象牙制的面具,空洞的双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两滩黑色的泥潭,望久了就会陷进去。
他分不清到底是自己需要哥哥,还是哥哥需要自己,又或者这并不是一个非要二选一的问题。
可哪怕伊路米是骗他的也好,他会尝试着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他会尝试着接受自出生起就定好的命运,就像他身为揍敌客的一分子,早已接受了自己会因为这个姓氏而遭人怨恨的命运。

 

“我有些困了。伊路哥哥,晚安。”奇犽站起来朝哥哥道了别,得到对方的点头应许之后转身离开。
门外月辉清冷,全然不复他在林家屋檐下望到的那般明亮皎洁。他抬脚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路过柯特的卧房时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里面仍点着烛火,他那齐肩短发的弟弟正坐在桌前,表情认真地握住一个圆形竹绷绣着什么。
“什么啊,柯特怎么还没睡?”
这冷不丁的发问吓了柯特一跳,黑发的小孩看到奇犽的身影后连忙跳下椅子跑到门口,半靠在门上,紧张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奇犽哥哥,我在绣东西,还没绣完。”说完,他不好意思似的把藏在身后的绣布亮出来,奇犽看到上面有五只小兔子,四只是黑色的,一只是白色的。
他收回目光,“已经很晚了,你明天再继续不也行吗?”
柯特垂下眼,“可是......母亲大人说,我要在她明天回来之前完成这个。”
奇犽摇摇头,柯特最近刚开始被他们热衷刺绣的母亲按着学习针法,他搞不懂这个沉默寡言的五弟为什么总是这么顺从听话,凡是母亲说的话全都不疑有他。
他懒得再管,丢下一句“随便你们吧”就枕着胳膊转身离开了。

穿过寂静的回廊,奇犽的房间在另一进属于他自己的院子里。这个点连管家的房间都灭了灯,他推开木门,吱呀声回荡在没有一丝人气的庭院里,像被人踩了一脚的流浪狗发出哀鸣。屋子里一片黑暗,他不想费劲点灯,于是打开窗子让月光透进来,深夜山郊寒冷的空气拂过他尚沾着冷汗的脖颈,惹他打了个寒噤。
他脱去外衣,换衣服时透过镜子模糊看到身上的新伤还未长好,旧伤也未完全消去,深褐和浅红的痕迹在精瘦的躯体上交错纵横,多少有些触目惊心。他叹一口气爬上床,枕着右胳膊发了会儿呆,照例在睡前拿起枕边的布娃娃看了看。

浅黄色的皮肤,棕红色的衣服,绿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睛。

这是伊路米亲手做的,从他出生起就陪伴在枕旁。

不止是柯特,所有揍敌客家的小孩都或多或少地学过针线活,就连手指粗得快捏不住针的糜稽也被迫学过一阵子——当然了,奇犽除外,可能是收到了过多的自由和溺爱,可能是他实在对这种磨人耐心的活动不屑一顾,又或者是因为他从小就高强度地到处工作训练,总之只有他一个人幸免于难。
当时伊路米应该才十岁,大概刚开始练习不久,针脚尚不规整,上面也没什么花纹,不过就是一个朴素得不行的布娃娃而已。他甚至可以猜到,一定是他那缺乏想象力和审美的哥哥不懂搭配,随手挑了几块布才组合出这个奇特的样子。
他一边嫌弃着它,一边抓着它已经脏兮兮的两只胳膊捏来捏去,翻来覆去地把玩,像来回挠同一个毛线球的猫,竟也不知疲倦。
“今天哥哥夸我了,真难得,”他玩着玩着忽然对玩偶说起话来,虽然更像自言自语,“明明他坐在宝座上更气派,比我更合适,为什么我一进来他就一定要把位置让给我,然后自己转身站在一旁……”奇犽嗯了一声,松开手让玩偶坐在自己的鼻梁上,玩杂技似的努着嘴,试图保持平衡。“当继承人一定很难,如果我学不会怎么办……啊,肚子这里怎么破掉了。”奇犽忽然发现布偶的下腹部有个缺口,大概是线头磨损得太严重,露出了里面的一团棉花,像被人剖了腹。

他拿不准该不该把玩偶拿去让哥哥补好,过了这么多年对方怕是不记得这个东西的存在,也可能伊路米并不喜欢这过于青涩的作品,又或许大哥干脆已经忘了怎么做针线活......好吧,拨开所有借口,奇犽不情不愿地承认,他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居然会在意这个不好看的娃娃,每晚都要拿起来看,一遍一遍捻着它的布料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听起来有点让人恶心。

他胡乱纠结着,竟也就这么睡着了。大概实在工作得太晚,第二天他难得没有在五点前就醒来。门外一阵意外的喧闹声把他吵醒,奇犽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推开门,皱着眉揉了揉眼睛,“怎么回事……”
正在指挥见习管家往房檐下挂灯笼的梧桐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鞠了一躬,“奇犽少爷,我们不知道您还在房间里,抱歉打扰到您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刚好要起了。”
他打了个哈欠,回房洗漱过后来到餐厅打算随便吃点东西,没想到刚踏进门就觉得精神一紧,转头就看到伊路米和基裘坐在餐厅角落的罗汉榻上,隔着一个小茶桌不知正说些什么。奇犽不想引起他们的注意,放轻脚步默默在桌前落座,抓起几块点心就往嘴里塞,只想赶紧吃完然后离开这里,所幸那两个人似乎在谈重要的问题,根本就没往他这边看一眼。他飞快地咀嚼吞咽,抹了抹沾满碎屑的嘴,结果刚站起身,就听到伊路米的声音:“小奇,过来一下。”
说话人仍背对着他,奇犽垮了肩膀,转身走过去默默站在榻旁,还没问出口,基裘便抢先一步回答:“今晚有个工作,需要你和伊路米去做一下。”
奇犽不满地对母亲开口:“之前明明说我可以连休五天的,怎么突然要工作!”贵妇人喝了口茶,气定神闲地摇着扇子,“这份工作是临时找上门的,目标是妈妈以前的熟人,有点不太想下手呢,所以我就拜托伊路米代替我去一下。谁知道伊路米说要让你也去,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奇犽顿住了,把目光转向哥哥的背影。
“妈妈,你只是今天想和爸爸一起出门买东西吧,”伊路米轻描淡写地戳穿这点心思,在母亲掩面轻笑的声音中回头,把弟弟犹豫的样子尽收眼底,“我只是觉得两个人去可以更快解决而已。小奇,你不愿意和我去吗?”他的眼神让奇犽无法直视,不知为何,奇犽受不了他像这样征求自己意见的样子,看上去严肃认真,可轻缓的声音如同塞壬的吟唱,每次都引他走向同一个令人神往的深渊。
小孩子低下了头,轻声说:“知道了,我会去的,哥哥。”
说完他转身出去,留屋内两个人继续对话。基裘看着三儿子没什么精神的身影远去,再次开口:“伊路米愿意和我做交易真是太好了,等任务完成之后,你想要什么报酬尽管开口,我都会答应你的。啊,不过不能超出原有报酬的金额哦。”伊路米淡然地看着母亲,“妈妈太客气了,我偶尔也是会给家人帮忙的,不过,因为对象是妈妈我才这么做的。”这句话让基裘心花怒放,左手捧着脸右手握住伊路米的手掌,“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呢,不愧是我的伊路米。你如果改变主意也没关系哦,晚上的任务如果有我能帮到的地方也可以开口。”

冷冽的阳光洒在揍敌客家气派的房檐屋顶上,奇犽在山上转了一圈之后就回了屋,眼看日头西斜,夜幕再次降临,终于响起了敲门的声音,一定是该出发了。
他赶紧跑过去,拉开门刚喊出一个“哥”字,声音就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旗袍的高挑女人,长发在脑后挽成低垂的发髻,只余两绺碎发在细颈边随风轻晃,肩上还搭着缀满银针的皮毛披肩,如果不是那冷漠的眼神太过熟悉的话,奇犽一定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刺客,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伊路哥哥,到出发的时间了吗?”
伊路米看了他两秒,双眼如同磨糙了的玻璃,刺得人疼痛又暗淡无光,“嗯,你去找一个麻袋过来,我在大门外等你。”稍显低沉的声音和纤细的外表形成强烈到失真的对比,不知怎么让奇犽有种不适感,让他比平时还要难以面对这个人。
他找来麻袋然后跑去门口,远远看到伊路米独自站在巍峨的高墙边,瘦削苍白的身体像结了层盐霜的树枝,仿佛马上就要被飓风折断,又像趁烟火气最浓时从幽府归来的鬼魂,看一眼家人就要匆匆离去。
但奇犽知道只是看上去如此罢了,伊路米一贯强健有力的身躯并不会轻易折断,而他就算真的是鬼魂,也该是缠上一个人便阴魂不散的那种。

他想着这些无聊的东西跑去和哥哥汇合,两个人在冷风中一同赶去任务地点。今晚比昨晚湿度更大,略显浓重的乌云聚集在他们头顶,奇犽搓搓被吹得发凉的胳膊,望向前面伊路米裸露的四肢,不禁打了个哆嗦。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利落,因此传来些许钝痛。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做任务要这幅打扮,哪怕已经隐约猜到,他也不想过早证实自己的猜想。
脚下的屋檐越来越密,街道也越来越繁华,车马行人在下方热闹喧嚣,他们正逐渐接近这座城的中心。忽然,伊路米在一处房顶停下,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周边的街道和楼房。奇犽学着他的样子伏下来,只觉得四周莺声燕语不绝于耳,不时还有放浪粗犷的笑声夹杂其中,有些讨厌地想这里一定是风月场所,又吵闹又肮脏。他皱起眉不免心浮气躁,冷不防伊路米忽然站了起来,“现在没什么人,跟我翻进二楼东起第四扇窗里去,动作快一点。”
说完,他立刻动身翻下屋顶,奇犽赶紧站起来跟上,扒着凹凸不平的窗框一路挪到目标窗外的凉台上,刚落地就看到哥哥靠在墙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细缝,接着手里的银针就飞了出去,屋内的人应声倒地。伊路米推开窗跳进去,奇犽往四周看了看,身后大概是仆人和娼妓们居住的内院,此时正忙成一团,还好露台外有棵树遮挡了视线。他趁有人注意到之前迅速进屋,地上倒着一个同样穿旗袍盘发髻的女人,银针插在她的后颈,大概是昏过去了。
伊路米蹲在她前面,照着女人的脸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样子,直到满意为止。他取下女人的手串戴在自己腕上,又找到她的点唇膏,用指尖沾了一点涂在嘴唇上,转头看到奇犽正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你在那站着干什么,过来把她藏进衣柜里吧。”说完,他站起身在屋内四处检查,把床褥摊开仔细搜寻着什么,直到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正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
“在露台旁那棵树上等着。不止我们接下了任务,如果有别人过来的话,就把对方杀了。”伊路米示意弟弟离开,说完便不再朝对方那边看,自己坐在屋子中央的圆桌旁整理银针,把其中一根当簪子横穿进发髻里,剩下的仍然插在披肩上,倒也不怎么突兀。
“知道了。”奇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状似女人的哥哥垂眼坐在那里,虽然脸和妈妈有几分相似,但略微岔开的双腿和大开着搭在桌上的右肘怎么看都不像是久经风月场的妩媚女性。怎么可能会有人上当?
他转身跳了出去。

茂密的树叶搔着奇犽的脸颊,但他却不敢乱动,这棵树并不大,稍一动就可能弄出很大动静,将自己暴露出来。空气越来越冷,他缩起来靠着树干,专注地望着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在他脸上,奇犽抬起头,眨眨被雨沾湿的眼睫,又有一粒凉凉的圆球砸在他鼻子上,痛得他捂着鼻子揉了揉。
似乎下雨了,雨里还夹着冰雹。而他已经有很多年没看见过冰雹了。
远处似乎传来女人尖利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哄笑,他绷起神经,意识却渐渐游走,谁很大力地推开了门又关上,门框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两声。这是目标吗?目标看到坐在屋子里的人时是什么反应,不是蠢蛋的话应该一眼就明白自己被骗了吧?淡而模糊的两个影子映在窗上,距离逐渐拉近,奇犽眨眨盯得酸涩的眼睛,想象着未知目标面对易装杀手时惊恐的表情,他甚至大逆不道地希望哥哥的伎俩失败,最后只能迫不得已地捂住目标喊叫的嘴,青筋暴起的纤细胳膊横在挣扎的脖颈上,把坚硬又冰冷的银针插进对方泛着油光的额头里。
他满意地微笑一下,上扬的嘴角在想到相反的可能性时顿住:如果那人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呢?
到这时,他的想象力好像忽然不够用了,仿佛电影放到最后画面突然灭掉的荧幕,只有他这唯一的观众面对一片空白兀自发呆,怎么也不愿播放下一部。两个影子在桌前交叠,奇犽盯着那里,雨和冰不断砸在周围的树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远处还有雷鸣与闪电,掩盖了室内隐隐约约的声音。
他手脚开始发凉,一阵阵止不住的冷颤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那些没好利落的伤口就也开始麻酥酥的,后背、侧腹、胸前,像是接连不断地过电似的,每一次都又痒又痛,难以忍受。
原本也不是他主动要跟来做任务的,哥哥为什么要让自己跟来呢?这里太冷了,况且万一闪电劈到这棵树怎么办,他本应该在家里放鞭炮,而不是在这里遭受折磨,不如他直接闯进去把目标杀掉好了——
窗户突然被打开,一张秀丽而苍白的脸探出来,“结束了,进来吧。”

 

奇犽像是得到赦免一般中止了脑内乱七八糟的想法,立刻扶着树干站起来,跳向露台时滑了一下,差点跌下去。一个姿势保持得太久,他的脚都有些麻了。再次进入这间屋子时一切都没变,这里仍和刚才一样整洁,只是地上多了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伊路米站在尸体旁朝奇犽伸出手,“这次要把脑袋带走,把刀给我。” “让我来吧。”小孩子想起到现在为止还没做什么工作,于是抽出系在腰间的匕首,从家里带出来的麻袋也终于派上用场,他蹲下去,利落地从动脉处刺进去,努力想要拆下那颗毛发旺盛的人头,奈何今天拿的匕首太小,这项工作并没有他想象中轻松。
他悄悄抬眼,瞥向站在墙边等待的伊路米,忽然发现,对方旗袍最上面的盘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
手上的动作不自觉顿了一下,脑中忽然冒出来几个极为模糊的画面。奇犽猛地低下头,强迫自己盯着那个赤色的粗糙切面,再动手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像初出茅庐的新手屠夫,只知用蛮力咔咔砍剁而不顾章法。
伊路米察觉出什么,走到他身边俯视着似乎在认真干活的弟弟,“突然之间怎么了。”
奇犽用袖子擦了擦汗,没有抬头,“没什么。哥哥有点挡到光了,我看不清……” 伊路米充耳不闻,一步也没挪动,“刀再斜一点,照我之前教的那样切。到底怎么了,不要和我玩这种游戏,小奇。”
银发的小孩在阴影下埋头干活,咬起唇,过了几秒还是开了口:“哥哥,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完成任务……我们不是杀手吗,直接趁目标不注意的时候把人杀掉不就好了?” 那颗头颅终于彻底被他切了下来,他把沾血的匕首在袖子上擦干净再收回去,抓起头发把脑袋扔进麻袋里,站起身来。
他看向了伊路米。正巧对方也正看着他。
冰雹偶尔会打在窗檐上,多少有些惊心动魄的味道。
伊路米开口解释:“对。我们是杀手,是生意人,所以要选择最实惠的方法。如果按你说的直接下手,被女人看到尸体然后叫喊起来会很麻烦,或者先让她闭嘴,但这样会惊动目标,而我们并不清楚目标的真正实力。如果想同时击中两人,就不是只把窗户开条缝就能解决的了。还有更坏的情况,万一那个女人自己也是刺客的话,在她和目标见面的瞬间我们就已经失败。办法当然要多少有多少,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按现在这样来不是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吗?”
他说了这么一大段,奇犽却没听进去几句,目光不自觉地下移,盯着那颗开了的盘扣发呆。忽然,有只手贴在了脖子上,很凉,顺着侧颈滑到还没发育的喉结处,像盲蛇贴着皮肤游走。伊路米张开手指攥住他的下颌,掌根施力把他的脸抬起来,迫使奇犽只能看向自己。
下颌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疼痛,奇犽被迫仰着头,望向伊路米的脸,对方特意涂了红色的尖指甲抵在他毫无防备暴露在外的脖颈上,像是要刺进去一样。

他看到伊路米扯开发髻,用手背抹去唇上本就不多的胭脂,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伊路米向下瞥了一眼,重又盯着奇犽,“你该不会是在想多余的东西吧,小奇,”他用另一手在奇犽面前慢条斯礼地把扣子系好,“这种衣服勒得太紧了,我只是解开扣子透气而已。”
“我没有——”奇犽低声辩驳,刚开口就被打断,伊路米的声音在潇潇的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不甚真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杀手我们各自有不同的做法,对我来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变成任何人的样子,去扮演任何人。”
奇犽有些怔愣,他不知道这个“任何人”的范畴究竟广到什么地步,是不是哥哥这次没有做这种事,下一次就会扮成另外的男人或女人做那种事?或者其实哥哥早就已经试过了,在他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做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事情……
伊路米腕上那个手串散发出一股庸俗的脂粉气,不断往他鼻子里钻,惹得他有些头晕。他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伊路米,想问哥哥是不是用过这招很多次,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对方背光的脸显得比平时轮廓更深,鼻与唇像夜晚的沙丘,眼睛则像大漠中无底的绿洲,让绝望的旅人趋之若鹜,然而等真的靠近去触碰时,才发觉一切原来是海市蜃楼,伸手捞到的不过是破碎的希望,沙粒般从指缝溜走。

奇犽复杂的眼神逐渐冷却,像两块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鹅卵石,他别过眼,“原来是这样。伊路哥哥这招真好用,我已经学会了,以后也找机会试试。”
钳着下巴的手用力了一些,伊路米眯起了眼睛,“你要学的是作为继承人该会的择优手段,不是怎么变成别人的样子,”他小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长指甲剐过奇犽的侧脸,“要说为什么,因为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得到的事情啊,我不会教你的,小奇。你有这个想法我很高兴,不过还是另寻方法——”
他没说完。因为奇犽忽然挣开了他的手。
伊路米眨眨眼睛,似乎没完全理解这个情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抬眼看到奇犽正用袖子捂着嘴,头撇向别处。
“这是你第一次挣开我呢。新鲜。”

对,这是他第一次挣脱伊路米的手,不论是惩罚的手,还是拥抱的手,或是同时进行这两样的手。
奇犽几乎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他把下半张脸藏在袖子后面,不敢看哥哥的脸,迟疑地解释:“对不起,哥哥……你戴的手串,我讨厌那个味道。”
伊路米闻言摘下手串随手丢在一边,不置可否,“你不舒服吗,不会是生病了吧,”他看一眼窗外,“算了,时候不早了。我去找主顾报告,你先回去吧。”
“知道了。”奇犽小心地瞥一眼,看到哥哥面无表情地拎起麻袋,走到窗边跳了出去,瞬间消失不见。他轻轻舒了口气,不确定最后伊路米到底有没有生气。跳出窗外的瞬间雨滴就打湿了他的头发,也让繁杂的思绪渐渐止息。

他一路顶着风雨冰雹跑回家里,大门檐上的两条龙正对着彼此张牙舞爪,他溜进院子,喊管家给自己抬一桶热水。
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管家很快就把装了热水的木桶抬了过来。奇犽脱掉身上湿嗒嗒的衣服坐进桶里,头枕在光滑的木桶边缘,在空旷的房间里默默地深呼吸了几次。
热到发烫的洗澡水蒸红了他的肌肤,氤氲的热气缭绕在眼前,让他想起和伊路米一起执行任务时街边那些人抽的水烟。他还记得当时哥哥忽然用手捂住他的鼻子,搂着他快走几步离开了那里。呼——他又舒了口气,庆幸热水澡不具有上瘾性,但仍然可以使人放松。
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奇犽抖了一下,趁水还没变凉赶紧从里面出来,擦干身体关紧窗户,在一天的劳累后终于钻进自己滑溜溜的被窝里。
枕边的人偶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疑问今天奇犽怎么不和自己说话。
“唔、别这样看着我,”他伸出手把玩偶调转了个方向,让它面对床头,只留给自己一个后背。他回忆起就在刚刚,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挣脱了哥哥的手,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快,他脑中闪过了很多伊路米会有的生气反应,最后却只看到对方仍旧淡漠的脸,没有表情。
于是又一个人生第一次出现了。他第一次没有和玩偶说话就转过身也背对着它,赌气似的睡觉去了。

床上的小孩子呼吸渐匀,夜晚的时光悄然流逝着。

古雅的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扇,又关上,一个影子沿着墙滑了进来。黑影走到床前,低头望着正陷入熟睡的人。

 

奇犽梦到自己正在森林里探险,面前有一种奇异的植物,藤蔓一样的末梢四处舞动,仿佛有生命一样。他还没掏出匕首,那棵植物就挥舞着藤蔓缠上他的手脚,还有一根在他脸边徘徊,在他左颊蹭上一道黏黏的汁液。
他开始挣扎起来,却感觉藤蔓越缠越紧,最后他猛地一挥手不知打到什么东西,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伊路米近在咫尺的脸。

“哥哥!”他吓得差点就要弹起来,却被伊路米按住又躺了回去,“你、你回来了......”
“嗯。怎么这么激动,躺好。”
他想问哥哥怎么在这里,但又想到对这个人来说,做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有什么理由。左边的脸颊似乎湿湿的,奇犽抹了一下,手背上沾到一些不知哪来的水。他眨了眨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看到伊路米已经变回原本的样子,直起身坐在床边的一把交椅上,身上穿着件他从没见过的长衫,颜色暗沉得有些奇怪。
恰巧一道闪电落下,借着光他看到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长发,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衣服的颜色太暗,而是伊路米浑身都湿透了。一绺一绺的头发梢正不断向下滴水,在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
“哥哥,你的衣服......” “哦,这是我在路上随便买的,那副样子,不太想让别人看到。”
“我不是说这个,你浑身都淋湿了。”
伊路米低头看了看,再抬头时把散落在额边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嘴角隐约上扬,“你是在担心我会感冒?” 奇犽抿起唇不回答,好在对方的目的并不是刁难他,“很天真的担忧,虽然没有必要。” 伊路米搬起椅子坐得更近,膝盖抵着黄花梨木的床沿显得有些局促,他向前倾身,胳膊肘撑在奇犽枕边,托住下巴,“刚刚你把我的手挣开,像是身体不太舒服的样子,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奇犽闻言蜷缩了一下,“我没事,刚刚只是、反正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吗,可我觉得你看上去不是没事的样子。” 说着,伊路米揪着一角,把奇犽的被子掀开了。

温暖的被窝失去了屋顶,寒冷的空气瞬间裹住奇犽,让他打了个冷颤。他闭上眼睛,自暴自弃似的躺平,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生鱼。他差点忘记了,对自己的大哥来说,做事根本不需要理由,而再多的解释和辩驳,也抵不过那一句“我觉得”。
忽然他肚皮一凉,有一个冰冷的东西放在了上面。
奇犽惊得睁开眼向下看,寝衣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一半,他精瘦的腹部袒露在空气中,而伊路米的右手就放在上面,覆盖着他的肚脐,宛如一条搁浅的死鱼。

湿的,滑的,冷的。

好不容易捂热的身体正飞速流失着体温,奇犽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胳膊肘向后撑起上半身,搞不懂哥哥到底要做什么。
伊路米仍然托着脸,垂眼看向弟弟新旧伤交叠的躯体,横纵交错的红褐色痕迹像一份精美礼物的包装带子,有些由他亲手系在上面,是未来继承人饱受历练与慈爱的证明。他轻轻地眨了下眼睛,抬起手腕,只余指腹在上面游走,抚过一道一道微微鼓起的印痕,有些还穿插着缝合的横线,显得整个人像制作技术蹩脚的布娃娃,到处是补来补去没藏好的针脚。

腹部不间断地传来阵阵痒意,原本新伤就在因颤抖而钝痛,现在更是连那些已经痊愈的陈年伤口都好像再次裂开一般,半是瘙痒半是疼。奇犽咬紧牙关,藏在被子里的脚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作为杀手,伊路米的手指并不像别人想象中那么粗糙,可能是很少用拳的缘故,滑在他的肚皮上像缓慢爬行的蜗牛,每前进一寸就会留下银色的水痕。偶尔有水滴从被雨水淋透的袖口边缘落下来,像透明饱满的棋子随意落在棋盘上,每滴下来一次,奇犽的腹部就冷得收紧一下。他屏起呼吸,目光死死跟着伊路米的指尖,在仿佛欣赏般绕了许多圈之后,最后停在一处看起来很新的疤上。
那双漆黑的眼睛转向他,“你还记得这里吗。”
奇犽张开嘴,感觉自己的牙根都酸了,“记得。这是被伊路哥哥刺的。”
伊路米重新盯着那里,像是抱怨又像自言自语,“真过分啊,怎么说得像是我故意刺伤你一样呢,小奇。明明把你这里缝好的也是我,你忘记了?” 这具身体上刻满了他的刀痕,注满了他的心血,是他因之自满也自负的杰作。他忽然对准那块伤疤用力按下去,痛得奇犽猛地弓起身子,像受到刺激的含羞草合拢叶片,“准确来说,你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是我缝的。”
一道惊雷在这时炸响,湿冷的空气不停钻进奇犽的骨髓里,仿佛把他的血液都换成了冰凉的雨水,唯有伤口处正在发热,突突地跳动滚烫。
伊路米顺势伸手横过他的背半揽着,他攥住哥哥湿透的袖子,呼吸紊乱。他们两个人都没说错,这伤口确实是伊路米刺的,只不过是在西院练习的时候,他一个没挡住,匕首的尖端便刺进了他的侧腹,好在不太深。他记得当时自己第一反应是哥哥会不会不满意,然而伊路米只是皱着眉把匕首拔出来放在袖子上擦了擦,说,先把血止住。奇犽撕下一条里衣的布料系紧在腰上,跑去偏厅躺在圆桌上等伊路米取回药箱。
他其实自记事起就没见过伊路米拿锈针,回忆里倒全是哥哥拿着弯针给自己缝伤口的样子。不论是杀人还是救人的针伊路米都能用得很好,只不过杀人的针用了无数次,救人的针只会在他面前用而已。

揍敌客家的人并不用麻醉剂,每次他都会咬着拳头,弯针刺进肉里的触感过于清晰,在表皮下穿行时像利刃凿开山岩,痛得他只能屏住呼吸,指节被咬破时嘴里涌起一阵令人厌恶的甜腥气。然而在他努力克制住不要乱动的时候,伊路米却总是同一副表情,半垂着眼,严肃又漠然,食指与拇指捻着针,扬起手时扯出一根细细的丝线。恍惚间他自己好像变成了床头的那个娃娃,在多年之前的某一天,它也像现在这样被伊路米握着胳膊,任冰冷的针一次又一次穿过自己的身体吗?

 

伊路米不知何时已经松手,但疼痛还是盘旋在他的身体里,仿佛比起当初缝针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奇犽大脑一片空白,透过被冷汗浸湿的前发望向哥哥,伊路米似乎察觉到什么,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指尖仍旧轻轻拨弄着那道突起的伤口,像琴师留恋地抚弄着琴弦,“你好像真的不太舒服啊,小奇。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这是一个无法让人回答的问题,始作俑者发出最真挚也最虚假的伪命题。
宽大又湿滑的袖口不经意扫过奇犽的耻骨,他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又觉得背后一凉,伊路米横在他背后的手撩起寝衣滑了进去,故技重施地摸索着每一道刻痕,“这里也有一个还没长好的。”
奇犽担心哥哥又使劲按下去,赶紧抓住背后那只左手,在对方微微惊讶的目光中挪到胸前。伊路米的目光无声地质问着他,但并没有抽回手。奇犽耗尽力气般慢慢躺下去,攥着伊路米的手缓缓移到唇边,忽然,吻在他苍白的指尖。
“伊路哥哥,我真的没事。”

伊路米一时间没有回答,奇犽的嘴唇和他自己的一样凉。他们在一片晦暗里沉默、僵持。
最后他收回了手,为弟弟重新盖好被子。“我知道了。那——等等,这是什么?” 他刚打算离开,忽然瞥到奇犽床头摆了一个玩偶,头朝着墙壁,姿势怪异。
“呃,这个是、是我今天从抽屉里找到的。” 奇犽扯了个谎。哥哥把那个布偶拿了起来,仔细看着,“很眼熟。这是我做的吧,都过这么久了,原来你还留着,”伊路米掀开布料,摆弄着它的胳膊腿,仿佛研究着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枕头边,嗯,这里还破了。”
奇犽接着编下去,“......今天翻东西的时候在抽屉里看到了这个,不知道为什么破了一小块,就拿出来看了看。”他小心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试探着开口:“哥哥......这个,还能修好吗?”
“嗯——”伊路米的态度模棱两可,瞥眼却发现奇犽正盯着自己,目光中的内容不言自明,于是回答:“可以。你希望我把它修好吗。”
奇犽把被子拉高遮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好。”
伊路米把布偶装进怀兜里,小奇很少对他表露出有所求的样子,像一只巴望着主人手里食物却不扑上前的猫。很新鲜。
他走到门边最后回望了一眼,只能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团。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而他的衣服也已经不再滴水了。他看了看刚探出脸的月亮,抬脚朝另一进院子走了过去。
微明的烛火透过窗纸投出暖黄色的光,伊路米轻叩了三下门,还没放下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伊路米?任务不是完成了吗,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穿着西洋式睡裙的基裘扶着门,仰望着面前的大儿子,不知为何对方衣服和头发都是湿的,而且挑在这个反常的时间过来。
“妈妈,你说过作为帮你完成任务的交易,我想要什么都可以的吧。”
基裘顿了一下,“这么快就想到了?是什么?”
伊路米低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再教我一次如何缝补刺绣吧,妈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新年的前一天,揍敌客家虽然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温馨团圆,但最低限度的装饰和仪式还是会有——当然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平日里阴郁沉寂的宅邸现下挂满红色的灯笼,可廊檐下照旧冷清,比起热闹反倒更多了点森然。
这天奇犽在后山转了一大圈,几乎踏遍了每片干枯的草地,回家后又被按着试了好多件新衣服,弄到最后他已经不耐烦了,随便选定了一件靛蓝的绸褂就跑回房间。谁知还没休息多久又响起了敲门声,他皱着眉去开门,原来是梧桐照例来给他剪头发,好让他明天能有个干净清爽的样子迎接新年。
奇犽坐在圆凳上,边乖乖地任人剪发边闲聊,“梧桐,今晚是什么安排?” 手持剪刀的管家专注地比着长短,恭敬回话:“夫人吩咐您晚上去餐厅一起吃年夜饭。”
”哦,”咔嚓咔嚓,银色的碎发随着剪刀的声音落在地上像是细雪,奇犽晃了两下腿,“所有人都在吗?” “这个夫人没有细说,我不清楚……”
他的头发有些时日没剪了,用了很久才剪完。后颈湿湿的不太舒服,他拿棉巾使劲擦干脑袋,隆冬时节天黑得极快,他这么左弄又弄的,竟也不知不觉间捱到了吃饭时间。奇犽推开门,处处都是灯笼的光,看多了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是红的,已经分不出其他颜色。他拐几个弯走到餐厅,里面意外地人很多,整个家族难得人丁齐全地吃了顿晚饭。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席间奇犽纠结着想问一下伊路米玩偶补好了没有,可又不想显得太心急,更不想被一边坐着的糜稽偷偷听去,只好默默忍住,在座位上扭动一下就埋头猛吃,害基裘以为今晚三儿子的心情格外好,又让厨师多端上来好几道甜点,吃得他肚子溜圆。
快吃完时他还没找到什么说话的时机,亚路嘉这时偷偷凑在他耳边小声说:“哥哥,我一会儿想去院子里放孔明灯,你陪我一起好不好?”奇犽无意识瞟一眼斜对面的伊路米,对方正垂眼喝茶,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他回过头看到妹妹闪闪发亮的期待眼神,笑了起来,“好啊,我们一起放吧。”
“太好了!我最喜欢奇犽哥哥了!”亚路嘉笑得眼睛弯弯,撑着下巴等奇犽吃完碗里的双皮奶,奇犽刚放下勺子她就拉着哥哥的胳膊跑到了外面,又放孔明灯又放鞭炮,直折腾到深夜才边打着哈欠边被管家抱回去。

今晚天气很好,无雨无风。他独自走回自己的卧房,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窗边坐着一个人,背对门口,在明朗的月光下如一片线条简洁的剪影,黑色的长发拂过腰际。
奇犽反手轻轻关上门,点亮桌上的煤灯,“哥哥。”
被唤到的人回过头,站起身朝他走来,走到跟前时抓起他的手,在掌心放了个什么东西。
“上次的人偶补好了。”伊路米摸了摸奇犽的脑袋,指间捻着弟弟剪短一些的发梢,看对方默默低头端详自己的作品。母亲果然还是很好奇,教他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事到如今又想再学一遍,我记得你当时并没有太大兴趣。而他回答,只是觉得好不容易学会了,再让它生疏下去有些可惜,而且事到如今才发现这技能或许挺有用的,不知哪天就用上了。
比如现在,他就用上了。

奇犽对着光仔细看着娃娃,破洞的地方已经补好了,就连原本有些松动的线头也都拆了重新缝过,细密整齐的针脚竟然全都是出自哥哥的这双手,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他掀开那件棕红色的小衣服,忽然顿住了手。
原本一片空白的布料上现在绣上了他看不懂的神秘符号,交缠在一起又末尾拖长的笔画看上去颇有震慑力,上乘的金线在灯下灿灿生光。
“这是什么?”
伊路米也看过去,哦了一声,“这似乎是民间信仰里用来保佑平安的符文,我偶然看到觉得有趣,就照着样子绣上了。”他用拇指擦过奇犽修长的眉,引对方看向自己,“听说还会在除夕夜发铜钱驱邪压祟,不过我们家里没有那种习俗,就用这个来代替吧。”
奇犽抬头望向哥哥,他们之间鲜少有这种温馨的时刻——没想到有一天他竟也会用上这个词——简直就像一对普通的兄弟一样。他眼前浮现出伊路米坐在桌前缝补的样子,丝毫让人联想不起故事中哀怨的绣女,反正一定又是毫无表情的脸,宽大的手用力捏着玩偶和小针,做手术似的一点点绣出这些符文,这些用来佑人平安的符文。

用来佑他平安的符文。

他低下头轻声开口:“谢谢哥哥。” 额边的手收了回去,伊路米嗯一声收下这个道谢,“我还有事情要去处理。记得明天早起和父母亲问安。”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母亲让我问你要什么礼物,作为那天和我出去工作的报酬。” “……用了。” “你说什么?”
奇犽抬起头又说了一遍,“我说不用了。没什么想要的。” 伊路米挑起眉,“是吗。我劝你再想想,毕竟机会难得。”
“那……”奇犽望着对方光泽流动的黑发,思索着,忽然想到自记事起,似乎从未见哥哥剪过头发。他猜想对方一定对这头长发很在意,连带着他也很在意,一直以来都是。
见他犹犹豫豫地说不出口,伊路米微皱起眉,“怎么了。” 奇犽的眼神躲闪一下,最终鼓起勇气,“我……我想要伊路哥哥的头发,不用很多的,只要几缕就好……”他补上后两句以显示自己并不贪心,而伊路米听完之后少见地愣了一下,接着从腰间掏出匕首。

“可以哦,什么嘛,原来只要这个就好了。” 他揪起一小绺利落地割下来,朝奇犽摊开手掌,“拿走吧,是你的了。”
“欸,可以吗?”奇犽还没反应过来,那一绺碎发像从千年佛像上剥落的漆皮,他盯着看了好久才慢慢拾起,用力攥在手里,“我还以为哥哥会生气。”
伊路米眨眨眼睛,“为什么?”  “因为哥哥好像很爱惜头发的样子,从来都没有剪过,我还以为留长发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或意义……”
“你说这个啊,”伊路米别了下额发,交叉起胳膊,“确实有。我留头发是因为你啊,小奇。”
奇犽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他没听错吧?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贴在他颊侧,伊路米缓缓开口:“只要人活着,头发每天都在生长。你每过一段时间剪去它的时候,不会觉得这就代表着时间的流逝吗,” 哥哥蹭了一下他修剪过的鬓角,“比如回想一下,头发长长的过去三个月里你是这样度过的,之类的。”
这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望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你说得对。自从你出生后我就没有再剪过头发,所以在这些头发生长的日子里,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和你一同度过的。”说到这里,伊路米用另一只手拨弄一下头发,“不过大概总有一天会剪掉的吧,太长了也没办法。”
不知何时起,奇犽感到自己的指甲伸了出来,扎在攥着碎发的掌心,激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想不出该怎么回答,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立在那里,直到伊路米边说到时间了边撇下他匆匆离开后才反应过来。
他摊开早已经酸痛的拳头,汗涔涔的掌心躺着那绺黑发,有几缕沾在他指根,像翅膀碎掉的蝴蝶。余光瞥见下午圆凳上没扫干净的自己的头发,有些看起来意外地长,甚至都有些不像他的了。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他忽然想起这句话,是他讨债那天半夜趴在窗边听陌生小孩子读出来的。那个小孩子翻着书读了很多,有些听不清,有些听不懂,其他的他统统都忘记了,却唯独记得这句。
鬼使神差一般,他拾起银色的碎发,和黑色那绺并在一起。
结发,是要怎么结呢,结好后是什么样子的?
他分出几根黑发来回摆弄着,凭感觉松松地挽了个结,又把银色那缕穿进去,以同样的方式挽起来,最后轻轻一拉,看上去像个同心结的样子。

这结一半是黑,另一半是白,合在一起仿佛黑白无常手挽手来到现世,如同喜结被用在了丧事里,越看越不吉利,又像是一对有情人终殉了情,在黄泉之下的冥府里共结连理。

算了算了,到底在做什么。奇犽忽然清醒过来,把那个结拆开,扔掉了那缕银发。那这绺哥哥的头发要怎么办呢?
他看向桌上的玩偶,有了一个想法。记得谁曾经和自己说过,好像是糜稽,说民间流传着一种叫护身符的东西,长得像个小袋子,里面会装一些东西保佑物主。既然大哥都那么说了,那这个人偶也可以算作是护身符吧?
他找来一把小剪刀,虽然很不舍得,但还是沿着边角剪开线,露出一个口子。里面的棉花大概被换成新的了,他扯出一小团,拿起那绺黑发弯起来,努力塞了进去,最后再用那团棉花堵住缺口。那这个缺口要怎么办呢,他打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翻找出一个插着针的线团。
伊路米不知道的是,其实他这段时间悄悄地让柯特教了自己简单的缝补。原本是想着万一之后玩偶又破的话就不用再找哥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奇犽对着灯光皱着眉穿针引线,他还是不太熟练,变换了好几个角度才把线穿进去,接着就照之前学的那样,一针一线、一线一针,努力把那个缺口补了起来。细密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和前半截整齐的样子连在一起,就像写书法的人收笔时手颤了一下。

这时远处的钟声响起,已经到了午夜十二点,是该除旧迎新的时候了。
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城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放起鞭炮和烟花,声音大得像毫不间断的炮弹,仿佛这座平和的城终有一天也遭遇战火,即便是远在城郊荒山的这里也能听见。

奇犽熄灭了灯,关上窗钻进被窝,在一片晦暗中举起玩偶。

“新年快乐。”

人偶不会说话,只是用漆黑的眼睛回望着他。它看上去那么崭新,那么干净,那么结实,好像坚不可摧一样,让人相信哪怕此刻天崩地裂房顶塌陷,它也还是会完好无损,留在这世上。
就算他和哥哥之中有谁死了,或者两个人都死掉了,也还是会有这缕头发作为他们曾共度时光的证明,永远被缝在这个人偶之中。

他忽然感到一阵安心,把它放在枕边,闭上了眼。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