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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
上元节之夜,新年第一次月圆,阖家欢乐之时,挑在门口随风摆荡的纸灯笼投射出的方寸微光会引出黑暗中的鬼物。它往往化作所求者内心最渴盼的形象,走进这人孤寂的家中,共与一晌贪欢。
门上一盏灯笼随风摇晃着,白纸在烛光照耀下晕出浅黄,铃铃铛铛。Jack深深地注视它,明白是它发出呼唤,引他来到这里。他上前两步,推开身前破旧的竹篾门扉。
庭院荒寂,只有月光孤单单地照着,墙角的树木在寒风中发出阵阵簌簌的声响,一地影子随之舞动。Jack打了个寒噤,没有被吓住,低头借月光细细观察丛丛蔓生掩映的杂草,找到那条要被遮没的小路。踏上去,枯黄柔软的草茎乖顺地分开,垂首送他到屋前。门扉掩着,他伸手去开,抬手却停住,有些犹疑。
忽而一豆灯光闪动,他看过去,衰败的回廊,径直过去有一转弯,那里似有一间屋子,屋中一点灯火影影绰绰。他跟从过去,推开门。孤单的静室,孤单的身影。
那人端正地跪坐于地,低着头,前面是置放了灵牌的白布高台。他的右手边一根红烛发散着微弱的光,外面寒风呼啸,吹得门扇不堪挤压,哆哆嗦嗦晃开缝隙,不断吱吱呀呀。它在这威势下无助地颤抖,面前的人却一动不动。他的背挺得笔直,足以校对量尺,宽大的和服垂落肩上,在腰际被一条白色宽带收拢,勒出纤细的身姿。
橘黄的光跳动,到达不了他的身边。他隐没在阴影中,好像存在于一个纯粹的黑白世界,头上扎着白色绑带,身穿纯黑和服,腰封纯白而不闪耀,在昏暗中兀自黯淡。
Jack被这光景打动,走进去。光影倏地一跳,那人缓缓抬起头,声音喑哑苍老:“谁?”
他一点点侧过脸,烛火噼啪,光暗交错的刹那Jack看到他抬脸,从阴影中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睁开的双眼窜动着火光,高挺的鼻梁下优美的唇抿着。火光隐退,阴影复上,这张脸的时光飞速流逝,皱纹几乎是片刻便布满那青春华美的面容,沉下去,好像风以千年计吹过高原形成的沟壑。
Jack心中一惊,脚步一顿,这才注意到眼前人是一位老人,满头斑驳白发。
“是……你。”他说。目光投来似落雪。
看清他,老人如一场大梦中惊醒,手向下撑地,缓缓起身。Jack走近要扶住他,再一次看到那个让他心惊的陌生青年。他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眼眸里翻转沸腾,几欲凝结落泪。
“你来了。”他说。话语飘忽,几乎要听成一句叹息。
老人平静地看着他,老人悲哀地看着他,他无措地静止在那里。温柔的凝视,纯净专注,他读出这意味:假若有一瞬错开,他就会在原地消失不见,彻底。他的头脑混乱了,他想说,我来了,在这目光下无论如何无法张口。
他艰难地转头避开,在这温暖的笼罩中试图寻找视线可停留之物。白布笼罩着的供台上驾着一把长刀。刀下却摆放着一个雕刻得极为精美的木质小盒,一方磨损严重的白帕从四角垂下。Jack借助目力看到,里面放着一撮发白的泛黄的硬糙的头发。
那是我的头发。他心里想,不无惊讶,没有不安,突然感知到他的心脏跳动起来,怦怦,怦怦,要打破什么限制。他的金色头发在微末的一星烛火照映下也流淌着光彩,与之大为不同。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笑起来,所有的旧梦、噤声的过去、漫长的等待、满腹时光酿就的苦酒,在此时被蒙上一层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也就如此温婉起来。轻柔如水的目光越过Jack,投向时间,与他未知的过去。
他说:“那是你的头发。”他笑着说。
“为什么是这样?”Jack轻声问面前的青年。
“太阳。”他回答得极轻,话一出口便被屋中流动的空气拉长成细丝,远远消散了。
太阳?Jack注视着它。
“太阳曝晒着你,月光沐浴着你,整日整夜,直到你死去。”
“我割下了它。”他的目光放远,屋子的一角,交错的檩条被风挤压着。
“你在做什么?”Jack心下惶惶,问道。
那目光飘忽起来,烛火呼地要熄灭,又乍而复燃,移向右边,他的影子被拉长,填充整个墙面,瑟缩着,形单影只。Jack忽而想伸出手去,牵住他。
“斋戒。”他笑了。他的眼眸闪动起来,灵光流转。
Jack疑心他有许多许多话未讲。但他不知如何开口。他知道他的斋戒是一整天滴水不进,不悦起来,夹杂着莫名的愤怒:“你怎么能这么做,你不清楚你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风烛残年。他听懂了,垂下眼睫。
“你现在要去吃点东西。”Jack的语气随之柔和下来。
“好。”他说。
他慢慢地弯腰去取那支蜡烛,长时间的跪坐让他的身体僵硬了,站了许久也未恢复过来,又迟滞成另一种生硬的姿态。Jack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喀拉声,面前的人已不是人,他的灵魂寄居在这具衰老的躯体中,成为一具僵尸。
他执着地停留在他的身体里,不肯离去,他等待、等待……
他握住蜡烛,举起它,黑暗潮水迅速翻卷而上,吞没掉无边不定光芒映衬出的温柔,他周身的气势为之一变,冰冷的拒人之势环绕而上,朦胧的光照逐步升高升高——吐出这高贵的青年。他面容清俊,神情肃穆,天人之姿,靠近都是亵渎。而他目光投来,坚冰从心头迅速融化,犹如立于河边,他眉目柔和胜过载着利冰的春水。
火焰在他掌心跳动着,驱赶走周边的黑暗。现在光芒大盛,占满了整个空间。
他伸手牵过来,Jack跟在他身后。他掌心微凉,Jack带着薄汗的手一点点传递过去温热,两只交握的手一同火热起来。强烈的光芒中,Jack注视着他的背影,目眩神迷,每一步都晕陶陶,如行云端。呻吟的屋中,只有面前行走的身影是真实的,又最为虚幻,在他的目光中来回变换,青年——老年,凛然——柔怯,哪副是他真正的面容。他视他作恶灵的同时,难道没有发现他也正是一位十足的玩弄人心的恶魔吗?
穿过一道道门,在白光白墙和脚下满生出的白色雾气中,四周似乎垂下无数飘荡的白练。Jack挑拣着经句喃喃: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红烛飘举着,停了。他推开门,这是一间小居室。蜡烛照例被安放在桌子一角,主人并不担心它熄灭,没有做任何遮罩,一任它忽大忽小,抽疯般舞动着,投射出的动作之影在墙面剧烈变形,长成一只只张牙舞爪扑来的鬼怪,在主人一挥袖中尽数消散,室内重归静谧。
Jack默默无言地旁观着他一口一口吞咽下冷却的早已备下的餐食。他倒酒,第一杯稳稳地双手奉落在对面。杯子沉默着,他也沉默,他继续倒酒,一杯接着一杯。
Jack靠过去,不在他对面,而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取过对面那酒杯,喝掉了那杯酒。清凉甘甜的滋味,带着点发酵的微酸,继而酒气在唇舌间蔓延。灯火摇曳,他眨着眼,笑了。
“你来了……”他说。
“嗯,我在这儿。”他沉稳地应道。
“你来了。”他说。
黑暗在他们身后扭转成漩涡,白墙灯烛悉数被吸入,蜡烛的光片层层剥落,攀附其边的黑暗也如相互牵带的墙面无可阻挡地被连串卷入,不暗也不亮,透明的介质漂浮着,记忆碎片劈里啪啦掉落在他们四周。Jack感觉到微凉的海风的抚摸,病患休息处发臭的淡淡血气和伤口腐烂的气味,混杂了扶桑花浅淡的甜香……
他接住醉倒过来的yonoi。门廊灯火通明,被罩住的烛火安定寂寞地燃烧着。街道上传来家家户户欢庆的嘈杂声。在耀眼的电灯照射下,一尘不染的居室每个角落都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他端坐在桌子对面。桌上摆着四只碗。他的碗筷和他一样一动未动。时值佳节,欢闹声都带着热气,屋内却冰凉,摸进来的冬风昭示他将要消失的力量。桌上精心选备的饭菜和年节菜一般冷下去。杯中酒落进微尘。
Jack低头看他怀里的人,他闭上了眼,面容沉静祥和,嘴角隐约透着笑意,时光不曾衰老他,他等待的身影被永恒固定。Jack也笑。两人的拥抱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意,整洁明亮的居室内透出融融暖意,春天即将到来,院中的野草也会盛开美丽的花。穿过漫长的时光,他在他的嘴角印下一吻,头缓缓沉落下去。烛火闪动,最后的身影,他们额头相抵,光芒从墙角断裂。
缝隙飞速向上攀援,裂口张大,光面成块成块掉落。铺天盖地的时光之尘漫落到烈烈燃烧着的火烛上,啪地,火焰在油汪中爆开,不断萎缩的火光搅起,向世界的一角无限倾斜,灯芯断了,一室黑暗。
冷风呜咽长鸣,从外面的回廊摸起来,捎入几道月光。
旧历元宵节的时候,村子里那位古怪的老人去世了。自治会的人前去拜访时发现了老人冰冷僵硬的身体,可怜呦,这样说着举办了葬礼。他家再无亲眷,房屋就这样空下来。骨灰瓮按照逝者生前的意愿被放在供台上,就在那柄落灰的长刀前,和一个精致的木匣摆在一起。有人想打开那木盒看看里面装了什么,被及时制止了。
村里人私下悄悄谈论着。所有人都知道,太平洋战争期间老人是一名军官,日本战败后被关押七年返回家乡。家中父亲早在得知战败时自尽,母亲病重,于他床前精心服侍一年后故去。从此他孑然一身。
身无一官半职,全靠旧日积蓄支撑,昔日鼎盛的家庭眨眼败落。有人见他容貌与谈吐皆不俗,曾想为他介绍女子,结为夫妻彼此照应,被他婉言相拒。追问时坦诚而言,在战争中心有所属,问及他爱慕的女子,又闭口不谈。
他为人沉默寡言,心肠却极好,几乎有求必应,亦对自治会颇有助力。他曾要出家,据传为偿赎战争中所犯的罪过。然而不知为何被劝返,从此闭门幽居,过着极为清苦的修士生活,好像以此来平复不能赎罪而时时苦痛的心。
路过的人发现他家院墙上还有竹竿挑出支灯笼,院中覆满枯叶,灯笼也破败不堪,一时讶然。邻近的人家见怪不怪,他家自他归来年年都要在元宵节这晚挂盏灯笼。是要引什么人归来吧。他们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