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0★
小张总一诺千金,每一回见面都提前转账了,有时四位数有时五位数。也没什么不好的,一下台拿起手机就收到钱,打得比演出费还快。叶麒圣自我安慰道。
张泽给得多的时候,会说,“这是我给圣哥买衣服的,下次见面要穿给我看~”或者“想给你送个礼物,又不知道买什么,辛苦你给自己挑一下啦。”
而当叶麒圣认真地问,这两件衬衫哪件好看?张泽又懒得回答,就这么让对话框停留在那个日期好几天,直到见面才出现新的气泡。
周日晚叶麒圣走出剧院时,依然有那么多人在等他。人们簇拥着的,目光灼热地喜爱着的,是舞台上那个叶麒圣。高架路橙黄的照明灯,汽车车尾艳红的警示灯,还有猛烈地一闪而过的照相机闪光灯,所有的浮光掠影都落在他身上,又都从他身边匆匆而过。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走到光明磊落的舞台前,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出卖色相的晦暗过往。
有人会爱上真正的他吗?
一束花递到面前,他说声“谢谢”接了过来。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或清冷或娇艳的花,昂贵地搭配在一起。他珍惜所拥有的一切,承担不起洒脱坦荡的风险,潜意识里将大多数人拒之门外:一旦你知晓我的过往,了解我的内心所想,就会离开我。
唯独张泽,他们共同享有隐秘的过去。他把被爱的可能性寄托于张泽。
从出租屋到机场,从另一个城市的机场再到常去的酒店,只需要不到五个小时。张泽今天一直没回消息,叶麒圣落地后又在不知哪个工作人员的朋友圈里看到张泽的身影。
他花了多余的半分钟思索这位微信好友的来历,似乎是笛舟艺术中心的演出执行。都是罗绮的员工,发自家商业体活动大概也不奇怪。
活动场照里人人红绿白圣诞装束,张泽一身公式化衬衣领带,却配着丝绒圣诞斗篷和红色蝴蝶结发箍,他站在请来为活动站台的艺人身边,礼花落在他们身上,与绚烂戏剧舞台也有几分像。
叶麒圣重新收拾了一下自己,百无聊赖地躺在大床上等待,社交平台也刷不出什么新东西了,他就颠来倒去地看那几张照片。
等待,是下位者必须学会的功课。他等待面试,等待回音,等待上台的机会,等待张泽。
而张泽在开幕活动的酒会上喝了一点,脸颊粉红,头脑迷糊,下班后直奔公寓洗了个热水澡准备舒舒服服结束这一天。
睡前他给手机插上充电,看到锁屏界面堆积的一叠未读消息,忽然惊觉——他今天是约了叶麒圣的。
约在晚上七点见面,到现在六个多小时过去了。他,应该不会走了吧?张泽懊恼地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当机立断穿上鞋袜,从沙发上随手抓了一件风衣外套便出门前去酒店。
叶麒圣睡得迷迷瞪瞪,开门愣怔了一会儿,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张泽带来的冷空气让浴袍胸襟大敞的他打了个寒颤。
“衣服穿好再开门呀,万一敲门的不是我呢?”张泽的语调里有点撒娇的意味,一边说一边替他把浴袍拢好。
叶麒圣顺势搂住来者的腰肢,沐浴露的余香沁人心脾。他呢喃道,“反正也是要脱的……”低头瞥见那小巧圆润的耳垂上空无一物,平日里常出现的黑色小钻耳钉不见了。“刚洗过澡吗?”
“嗯。”
“刚从别人的床上下来洗过澡吗?”
★11★
不可否认那个瞬间张泽是生气的,甚至想扇叶麒圣一巴掌。可是当他看到叶麒圣眼里的红血丝和隐约可见的水光,愤怒都吞回肚子里了。
“不是!就是不小心忘了,”他把脸埋进叶麒圣颈窝,呼吸喷薄在颈侧,“不信你检查一下……”
几句调情,两人又滚到一起去,吃味和介意全变成了情感调剂。
借着浴室的顶灯,张泽看见镜中的自己,没有时间健身,瘦削的身材,肋骨的形状隐约可见。而身后埋在自己体内的男人,从脸庞到身材都比初见时更加俊美,历练得更加气宇非凡。
叶麒圣亲了一口他的锁骨,“比我上次见你又瘦了一点,小张总经常要饿肚子吗,嗯?……”
“说什么胡话呢。”张泽反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上了发胶的头发手感一般,倔犟地从指间漏出来。
叶麒圣见缝插针地推销着自己,“我做饭很好吃的。”
“……哦?你很好吃?”张泽愤愤地捏住叶麒圣的下巴,施了几分力,故意这么说。
“嗯。”供认不讳。
事后又缠绵着淋浴一番。张泽一时兴起拿起吹风机要帮叶麒圣吹头发。
叶麒圣莫名有点紧张,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巡演安排,目光从张泽光裸小腹的纹身往下扫,经过白色浴巾,最后落在脚踝上——方才他握过的地方。两周后叶麒圣另一个剧在笛舟艺术中心演,他问要不要给张泽留张票。
“……在笛舟大剧院的戏还需要你给我留票?”张泽似笑非笑,“精虫上脑把脑子啃坏了吧。”
叶麒圣被揉了把脸,轻轻捉住作怪的手,迟钝地说,“喔,也对哦。”
张·托尼老师帮他把刘海吹出一点弧度,说,“哎不如到时候你住我家吧。”
“什么?”不知是耳边吹风机的轰鸣太大声了,他听不真切,还是他听清了却不敢确定。
张泽关掉吹风机,把尖尾梳子放回原位,又说了一遍,“到时你来了住我家吧,给我们剧院省点接待费用,现在运营成本可高了。”
叶麒圣搂住张泽的腰,一脸困惑,依然是微不可闻地小声揶揄,“你一个月少在我身上花点钱,一个剧组的住宿费不就省出来了。”
张泽笑起来,“开玩笑的,赶紧睡觉。”
叶麒圣被他牵着回到床上,被窝又是冷的,刚才的温度很快就散掉了。他们像两只动物一样拥在一起,蜷在不属于他们的窝里。
过了半晌,叶麒圣低声问,“那让我去你家也是开玩笑的么?”
张泽说不是,这是认真的。
★12★
张泽的公寓卧室都朝东,景致很好,眺望城市中最文艺小资的商圈,不远处高耸的罗绮集团大楼,冰蓝色的大型LED灯在迷雾中透出光芒。
礼拜四叶麒圣与几个演员同事一班飞机来了,先入住酒店,再把箱子拉到张泽家。接待给安排的高级房,两张床,分到同一屋的男演员一听叶麒圣这几日要到外面住,立即给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懂得都懂。
叶麒圣还特意给张泽发了张双床房的照片,callback那个不好笑的玩笑,他说“泽泽你这费用也没省掉。”
张泽回了一个猫咪无语的表情,叶麒圣认真讲的笑话往往不怎么好笑。然后他交待说家里煮饭阿姨在,放下行李可以休息一会儿,吃过饭再去排练。
叶麒圣住进张泽家客卧。
客卧有一面墙是书架,除去书,还有许多原声碟、旧的电影碟片,以及一些艺术摆件,大抵是别人送的礼。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专辑,顶面有一层窄窄的薄薄的灰尘。
他在陌生的房间里坐着,单人沙发旁有一盏灯,他把它打开,过了一阵又关上。整个阴沉的下午他一直坐在房间里。
他想起酒店的淋浴房,雾腾腾的玻璃盒子。好像他永远在透过玻璃看张泽,水汽弥散,擦掉了一块,好不容易看清一些,片刻又被水雾盖上了。
“小叶,吃饭啦。”钟点工阿姨喊他吃饭。小张总交代了,五点钟要准备好吃的。她不忘叮嘱道,“等会你上剧院去,走天桥过去,十来分钟就到了。”她又推开一侧露台的门,热心地指给他看。
叶麒圣忙说谢谢。他顺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还未到亮灯的时间,暮色茫茫,灰霾一片。
夜总会时期,这儿方圆一公里地没有超过七层楼的建筑。那时候叶麒圣从来没有在空中俯瞰过金桃时代。不过,不看他也知道金桃时代长什么样,普通方正的单体建筑外立面贴满一条条五颜六色的廉价灯带,门口拱形霓虹招牌,远看就是一个会变幻色彩的发光长方体魔盒。
即便是放在六七年前,那样的外观设计也算不上时髦,与高级和艺术等词汇更是不沾边。它俗气低廉,却给人更多走进去消费的底气。它一视同仁,花点钱就能买到欢愉,那样地简单,竟也让人心生不该有的怀恋。
那晚他们没有做。张泽问,明天这个戏要脱吗?
“脱啊,露上半身。”
于是张泽规矩地收回挂在叶麒圣身上作乱的手,说那等你演完再做吧。
叶麒圣在房间门口拉住他,“亲一个。”
★13★
张泽在晚饭时间有一个会议,结束后才动身去剧院,迟到了二十分钟,票务部小姑娘拿着那张不对外出售的票在大门口接他。他来的时候看上去心情不错,还和小姑娘说了声辛苦,“耽误你下班了。”
落座的时候恰好暗场换景。今天叶麒圣演一个懵懂干净的青年学生,一身西式学生制服,白衬衣系到最顶上一颗纽扣,深色长筒袜边缘堪堪遮住小腿肚儿,冰清玉洁,一丝不苟。他被信仰刺伤,砰地一声从高台上摔倒,撞翻了桌椅,滚落在地上,然后台上亮起一束顶光,他落下泪来,晶莹剔透,台下观众跟着他哭。
张泽感叹于叶麒圣的破碎张力,又倾佩选角选得神妙。笛舟艺术中心建在金桃时代的旧址之上,曾经夜总会的男陪酒成了当今这舞台上洁白无瑕的男主角,多恍惚,多割裂,多嘲讽。
到了谢幕返场,叶麒圣的眼泪竟然还未止住。这戏路就是这样的吗?张泽忍不住心生感慨,他可太能哭了。
果不其然,直到叶麒圣下了班在车库里没头没脑地寻找一番,终于上了张泽的车,他的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
“让我看看腿。”张泽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随后掀开他的外套下摆。
叶麒圣一副被调戏了不可置信的模样,惊讶得嘴巴也忘记合拢,“泽泽,你……”
张泽莫名其妙,见他耳朵红了,才反应过来,“我说看看你的腿有没有受伤!演戏的时候不是磕到桌角了吗,摔下去的时候那么大一声……”扒拉了两下见他穿的长裤,遂放弃。
叶麒圣抿着嘴笑,通红的眼眶和眼里的泪水还未褪尽,就这么直勾勾地注视着驾驶座上的人。张泽被盯得发毛,拿起手机调出导航,说,“请你吃宵夜,想吃什么?”
“火锅吧。”
“好啊,”张泽踩下油门,“我们去那家……很近,几个路口就到……”
叶麒圣歪着脑袋贪婪地凝望张泽的侧脸。
昨日阴郁的午后,他在客房的书架上,看见一沓精美纸片,那是张泽订婚宴的邀请函。订婚宴的时间是今年上半年,比他在笛舟大剧院门前与张泽重逢仅仅早了两个月。
叶麒圣在心里诘问:所以张泽,这就是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原因吗。
那个女人的名字很雅致,精心设计过的邀请函上,叶麒圣幻视出她和张泽的合照,一张巴掌大的清冷脸庞,和张泽一样秀气。
这股素雅令他想起上次和张泽厮混的酒店。从同事口中听说,那间酒店的Omakase很出名——流行了很久的日料,他前阵子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或许对于张泽而言,未婚妻就像精挑细选的Omakase,是充满仪式感需要预订的高级料理,而他叶麒圣,则是随叫随到的廉价洋快餐。
★14★
不知道叶麒圣怎么了,张泽觉得他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拖着往下坠,洗完澡闷闷地和他聊了两句,就把自己关回房间里了。
“你每次演都这样吗?因为太伤心,出不了戏?”
叶麒圣模棱两可地说,“嗯,没事儿。”
“我帮你呀——”张泽阻止了他关门的动作,闪身进入房间,把叶麒圣往床上推,一把跨坐在他身上,“看着我。”
叶麒圣被捏着下巴仰起头,后知后觉地抱着身上的人一顿啃咬。
衣物布料一件件滑落窗边的地毯,肌肤上蒙着一层橙黄色光泽,两具躯体如同古树的树根,苍劲有力又盘绕纠缠不清。叶麒圣倒了太多的润滑液,顺着张泽股沟流到大腿,在仅有一盏夜灯的屋内,大腿根那片滑腻变得波光粼粼。
“泽泽,可不可以,把爱也分给我一点……”叶麒圣说着,抱起张泽换了个姿势,将人完全笼罩在身下。
张泽咬着他的耳廓,喘息着,“叶麒圣,现在我爱你爱得要命、呃啊!……”被手指刺激到某一个点,发出声音甚至可以用甜糯来形容。
叶麒圣一边流泪一边狠狠地操干身下的人。而张泽鲜有地交出了情事里全部的主动权,浑身水津津,被折叠起双腿,被送上极乐,被干得射不出什么东西。他任人摆布,身子团在床中央,像淋过大雨奄奄一息的猫。
“和女人做,跟和我做,很不一样吧,哪一种更爽?嗯?”作恶的人喘息着,一副含冤负屈的模样小声问道。
他拿起床头不起眼的一沓纸,本想甩在张泽身上,最终还是不敢下手,扔在了一旁地上。
“你他妈发什么疯啊叶麒圣!”
张泽的腿都是软的,站起来发颤,迈开步子一下就跪在了地毯上。他那么狼狈,后庭仍有液体一股一股地流出来,他跌坐在地上捡起了那沓纸。
他明白了,深吸一口气,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叶麒圣见不得他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的模样,尤其是身上还有欢爱肆虐的痕迹。他把张泽拉起来,重新抱回怀里,拎起被子一角,披在小猫身上。
“你不会幸福的,对她也不公平。”他的呢喃好似一种诅咒。
“我知道,已经、分手了……”张泽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他似乎也忘记了,事实上以他和叶麒圣的身份,他没有义务向叶麒圣澄清什么。
“泽泽,其实……我愿意和别人分享你,只要——”他放低了姿态。
张泽缩在被子里,看着那张比从前更漂亮的脸庞,缓缓地发出声音,“我不会和女人结婚,可我也没法爱你。”
叶麒圣移开了目光,失去落点的视线瞥过窗玻璃上倒映着的自己轮廓。
他于人前谦卑诚恳,但他全然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用相貌换取了许多东西,换得生活救济,换得平步青云。如今他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在张泽这里换取爱情。
——只要你能爱我,无论是二分之一、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的爱,都没有关系。
★15★
巡演回来后,叶麒圣久违地和剧组的朋友们去了一次夜店。朋友们有些许讶异,打趣说,“今天叶哥竟然都来了,该不会是憋太久了需要释放吧。”
开卡的哥们带着几分骄傲说自己喊了几个女孩,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刚面试一部大剧的某个演员朋友兴奋地问另一位,“上次那个谁呢?腰贼细那个,她来吗?哎,你不是把人带去酒店了吗那天,有啥进展没有?”
叶麒圣敏锐地从被点到的那位的神情看出来,他和他们口中的小蛮腰已经没什么火花了。
果不其然,此人开始絮絮叨叨地描述了一段他们上酒店干的事儿,然后才讲到重点,他们打了两次炮就没联系了,他说下头了,末了煞有介事地总结陈词,“我不会找在夜场认识的外围做女朋友。虽然她真的挺好的,如果在别的什么地方认识,我一定……”
叶麒圣沉默地喝酒。
很奇妙,不是吗。明明长着一张夜夜风流的脸庞,圈子里的人却很少见他出现在这些场合。
因为来自这些地方,所以他厌恶这些地方。那是苍天在书写他的时候,滴落命途中抹不去的墨点。
叶麒圣无数次回望过去,有时觉得悔不当初,有时又觉得没什么可悔恨的,假如没有那几年灌下的酒,也许也没有今时今日的舞台。
记得在张泽家折腾完男主人的第二天,叶麒圣起了个大早,到农贸市场去买了菜,做了顿午餐,菜肴丰盛的级别可与小年夜媲美。
张泽的公寓地处前几年才改建的新区,环绕着它的是甲级写字楼、艺术中心、高级商场、进口超市,整个片区找不到一只活禽,最近的菜市场也在几公里外。叶麒圣想,既然要做饭了,就做顿好的。对新鲜食材的执念让他甘愿打车去买菜。他这人,总是容易对一些什么产生执念。
张泽睡醒了看见厨房里穿着背心叮叮当当忙活的人,还有洗手池里生猛的鱼虾,愣了一会,忍不住说,“……叶麒圣你体力可真的是好啊。演一场一百五十分钟的戏,折腾我大半夜,早上还能起来跑菜市场一趟。”
“挣回点表现分罢了,怕你烦我。”叶麒圣把瓦煲盖子揭开,检查汤煮得如何了。
“怎么会烦你呢,”张泽摸摸叶麒圣的胳膊,“又风骚又良家,谁抵挡得住啊。”
后来在夜店里,叶麒圣好想时间倒流回那一刻,假装风轻云淡地问张泽,“你会不会也想如果我们是以另一种方式认识的就好了。”
★16★
披萨屋的老板卖给张泽今天最后一份12寸的芝士边披萨,准备打烊。后者提着打包的食物往办公室走。
此时叶麒圣发来消息:泽泽,我想见你。
张泽说好呀,还在公司,晚点我回到家和你视频。
“我在笛舟大剧院门口。”
罗绮集团几幢高楼,几个入口,过了十点,大楼幕墙的灯光秀才会熄灭。叶麒圣徘徊经过那些五光十色的楼宇,最后还是来到最有安全感的剧院,在这儿完成他的又一次等待。
“为什么不告诉我就过来?”张泽一边质问,一边发了准确地址。
叶麒圣来了四五条消息解释,全是暧昧不明的语音。张泽回到办公室,忘记手机蓝牙仍连着桌上的音响,叶麒圣的声音立体环绕地公放,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低沉。
这让张泽感觉很不自在,仿佛卧室的门向公司里所有人敞开,即使现在整层楼仅有他一个活人。
十分钟后叶麒圣进了罗绮大厦A座的闸机,却茫然地站在电梯厅。小张总带来的人最大的特权,可能仅是不需要填访客登记而已。
“泽泽啊,这个电梯,它没有按钮……”
张泽懵了一下,“你是不是不会坐这个电梯,叶麒圣?”他笑了出声。他很久没有因为一件小事感到这么好笑了,瞬间原谅了叶麒圣自作主张地出现,“乖乖别动,我下楼接你。”
那人还是穿得风尘仆仆的,好似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地去浪迹天涯。
二人分食完这份披萨,张泽还去茶水间拿了两瓶酸奶。“带你逛逛吧,不知道下次你还有没有机会来。”他对叶麒圣笑道。
“这一层楼的人都得听你的吗,小张总。”
傻里傻气的问题,一听就是故意的。
“对呀。其实罗绮地产在这儿有8层办公室,其他的楼层是租出去的。这8层楼的人都听我的呢。”张泽学着他的语气回答。
叶麒圣饶有兴趣地计算着,“这一层有一百来人,八层,那小张总手下有近一千人,都听你的,厉害。”他那带着倾佩的,还有点莫名其妙的自豪的口吻,惹得张泽一直笑。
“你知道吗,笛舟大剧场有三层观众席,1874个座位。上次你那场音乐剧几乎满座,这说明你唱歌的时候,至少一千八百人都得听你的,那还是圣哥你厉害一点。”
最终这段装傻充愣的对话以叶麒圣也被逗笑了结尾。
皮鞋和短靴踩在地毯上没有恼人的声响,走道的最尽头是一间有40个座位的会议室。
“原来这里这么高。”叶麒圣走近窗边,不自觉感叹道。
“这间会议室是全公司视野最好的地方。”电视剧里才有的城市夜景,就在这面落地窗外。张泽正是在这间会议室里被宣布晋升。“每次走进这间会议室,我甚至都会紧张。”
那恰巧是一个台风天,外头乌云压城,室内灯火通明。张泽不会对任何人说,那一天他恐惧万分。选择世俗成功的赛道对于他来说,意味着走独木桥,越走越窄,最后变成走钢索。
异装癖,同性恋,学历造假,哪一样拿出来都是一个大风暴,都能摧毁他的摩天大楼。
叶麒圣注视着窗外的夜景,他也鲜少以这样的视角俯瞰城市。
忽然地,张泽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人压在玻璃上,后背与玻璃墙面撞出一声闷响。张泽的手往下滑,却又亲昵地搂住他,“叶麒圣,你会害怕吗?”
你恐高吗?不,不是在问这个。
他是在问,你害不害怕被人唾弃,你害不害怕从人人奉承的高地坠落,你害不害怕在这世界中成为一个怪物。
★17★
年底大家纷纷忙起来,张泽也没空聊骚,叶麒圣倒是绞尽脑汁给他准备了新年礼物。
又在流媒体新闻上看到了张泽的身影。他站在即将竣工的项目围挡旁接受采访,前侧拍摄角度,精巧的四十五度侧脸曲线,文质彬彬的模样。他的装扮甚至刻意地让自己看起来古板一些,不修边幅一些,更符合世俗的想象一些。
可他曾经是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叶麒圣想。变着花样的挑染发色,工艺复杂的一尘不染的裙子,还有陪酒小姐给他涂的带闪粉的指甲油。那是记忆里的他,还是真实的他。
叶麒圣想到了,把一个物件也放进给张泽的礼物盒子里。
“你帮我都拆开吧,盒子扔了。”
张泽还在看方案,笛舟艺术中心新提交的年度规划剧目单里,有戏剧节那部叶麒圣主演的《桃色新闻》。海底剧场第二部的剧本和剧场改造方案也确认了,明年夏天就能演。
摆件,领带,香水,画册……前台姑娘把东西摆在桌上,把包装袋和填充物塞进废弃纸箱里准备一齐带走。
“啪”地掉下来一个物件,是一张旧工作证。
“嗯?金桃时代……?”她疑惑地拾起来。过时的塑封样式,一张一寸照贴在泛黄的纸片上,证件照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有些眼熟。“小张总,你看这个是不是寄错了。”
“什么东西?”张泽把目光从显示器上移开。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说,“噢,演出道具,没寄错。”
外地来的二十出头的前台姑娘,或许认得叶麒圣,但无从知晓金桃时代这段往事。
前台姑娘收拾完离开了,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张泽毫无知觉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出深深的一道印痕。他凝视着这件穿越时光的旧物,凝视了许久,七荤八素。
叶麒圣把金桃时代的工牌送给他。他把他最不堪的把柄送给张泽当作礼物。
那时候叶麒圣穿一件花里胡哨的皮夹克,梳着土里土气的背头,但骨相优越,脸上满满胶原蛋白,目光炯炯有神。能看得出,是一张老天赏饭吃的脸。
卡套的夹子生了锈,工作证上有当年销售总监的签名,那张叶麒圣二十三岁拍的证件照上还有金桃时代的钢印——仿佛那个耻辱的印记永远地烙在他身上。
不要害怕,还有谁清清白白,我们都是一样的货色。
张泽苦笑着,想起某一次他们两个人躺在一团糟的被褥上,叶麒圣眼睛亮闪闪地,契而不舍地追问道,
“什么时候我可以和你光明磊落地在一起。”
“下辈子吧。”
“要是下辈子你还这么敷衍我怎么办。”
张泽扳正他的脸,“那这样,下辈子我跟你一块儿唱音乐剧,我一定,一定正大光明地爱你。”
“骗子。”叶麒圣翻身把他压在身下,佯装凶神恶煞,说,“说谎的猫咪是要受惩罚的……”
★18★
一场大雨过后,腊尽春回。
笛舟艺术中心的门禁早已修好,张泽面无表情地提着一杯咖啡,通过了闸机。广场前的喷泉流淌,景观树修剪成几何形状,天空亦是干净通透模样。
与此同时,叶麒圣的航班刚刚落地,机舱里争先恐后冒出各式各样的手机提示音。
他收到导演助理的消息,说面试时间提前了。今天有领导来,可能会看面试,所以尽量把优秀的演员约面时间都调到下午。
“行,我现在过去大概一个小时。”
“那我这边给你安排到第二批,五点半前到排练厅就行,谢谢叶哥体谅!”
叶麒圣上一次落地这个城市,还是来见张泽。那日一场诡谲的饭局以后,他们没有再联系彼此,快要错过一整个春天。
张泽说带叶麒圣去和几个朋友吃饭,却是把他当作“一个带得出手的资源”。枉费叶麒圣的欣喜,他错以为张泽愿意带他在公众场合露面是对关系的承认。
叶麒圣依旧不善言辞,但上菜的间隙他看明白了。和小张总谈笑风生的戴着名贵腕表的男人,拥有限量手袋和玻尿酸填充脸蛋的自信的女人,他们是一样的。
精致得十分努力的女网红,刚入行的初恋脸小美女,还有一个气质乖巧的据说还在读书的男孩儿,与成熟漂亮忧郁的他,他们是一样的。
被看作性资源的他们,和带着赤裸欲望凝视着他们的人,席间穿插而坐。谁是客人谁是菜,一目了然。
更可悲的是,当叶麒圣确认无法走出这处境,他不禁开始将自己与其他的被挑选者比较。他不如他们年轻,皮肤不如她们光滑,举手投足也不如她们惹人怜爱,性格也不似男大学生开朗健谈。小张总会不会也想换个口味。
好在,叶麒圣的酒量没荒废,喝趴了半桌人,然后在洗手间洗了把脸,堵住张泽的路,
“带我回去吧,泽泽。”
张泽吸完烟,感到清醒了一些,笑眯眯地拨开他的手,说:介绍他们给你认识也不是坏事,以后人家投资了新的影视剧,就想到你了。
叶麒圣抓住眼前人的肩膀,像抓住救命稻草,恨恨地说,“你明知道那个人想对我做什么!你不是说过,我是你一个人的吗?”
他捉起张泽的手,带着他往自己衣服里摸。汗湿滚烫的肉体,松了皮带扣儿再顺着后腰往下,内裤里有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竟然是灰色巨兔的仿真尾巴,张泽摸得直发怔。
“你做这种准备干什么?……”他瞪大眼睛。
叶麒圣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兔耳发箍和项圈,他贴在张泽耳边示弱道,“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今晚是要戴给你看的。泽泽,不要把我推给别人,求你。”
走廊上的景观植物枝繁叶茂,张泽被叶麒圣压在墙上,背后是凹凸不平的棱格条纹,旁边竟还有一盆吊兰冲他侧脸和脖子伸出触手,搔得他难受。
叶麒圣一边恳求他,一边势不可挡地亲他。
“泽泽……有时候我在想,我想下辈子快点来吧……”
“行了!”最后张泽抹了一下眼睛,比他更易碎可怜的样子,用极疲乏的声音说,“我今天喝的有点多了,你跟他们打声招呼,送我回家。”
张泽没有夸大其词,下肚的酒确实多到了他的极限,回到家只想睡觉,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
然而叶麒圣却抱着他在床上纠缠,推开了又缠上来。
“哎我不要了……”张泽迷瞪瞪地说完,下一秒被诱骗着分开了双腿,慵懒地哼哼。
张泽神智不清的时候,总会露出猫科动物的本色。叶麒圣太知道怎么让张泽舒服,讨好他,像小动物一样小口地舔吮,处处都照顾到。
张泽被温热的口腔刺激到,一伸手,摸到毛绒绒的一双耳朵。“叶麒圣啊,我们到此为止好不好。”他小声嘤咛道。
不好。叶麒圣给了他一记深喉。
张泽射过之后整个人缩起来,把脸埋进被子里,好像在哭。他说,叶麒圣你何必在我这里自找委屈,你明明可以过你光辉灿烂的人生。
明明,我也可以。
★尾声★
罗绮地产底下的海底剧场项目招募新一批驻场演员。
叶麒圣来面试这件事,让组里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作为热门音乐剧男演员之一,叶麒圣加盟海底剧场2.0,着实是有点大材小用了,剧本精良但也并非优秀到十年一遇的程度,制作人甚至担心他要的演出费不一定能通过预算审批。
踏进排练厅时,叶麒圣看见了张泽,他坐在属于面试官的长桌一侧。没想到这么幸运又见面了。
“来过我们海底剧场吗?”导演面对他的态度十分客气,“麒圣一直在S市发展,没来过也不奇怪,有机会带你参观一下。那看了剧本片段,对这个小剧场的环境有什么想象吗”
叶麒圣说,“得有船,在我的想象里,一艘沉船……”
一艘金色的破旧沉船,长眠于海底,透过生了藻类植物的浑浊玻璃窗,能够看见折射进海底的阳光。又是那样熨贴的角色,半生都在阴沟里向天堂求爱。
面试厅的窗子朝西,木地板上漏了一块不规则的夕阳。叶麒圣高歌着,莫名其妙的浪漫病症发作,在最后一句唱词时迈开一大步,走进那束光里。
大家都笑了,不约而同鼓掌。
叶麒圣仰起头,发丝勾勒着金色的光,手里的曲谱被风吹动一角,他神情里拥有极具欺骗性的纯粹和灵动。抹不去的不堪,构筑成他的通天塔,他见识过瑶台银阙,也懂得地上天宫得来不易。
张泽手机里还有没打完的半句话,屏幕自动黑掉了,他看叶麒圣看得出神。他想,如果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就好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