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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ïs

Summary:

Anaïs和Meg聊了聊Noel,聊了聊Liam。
然后聊了聊Noel和Liam。

Notes:

  • A translation of [Restricted Work] by (Log in to access.)

“我们所见的并非事物本质,而是我们自身。”
(“We don't see things as they are, we see them as we are.”)
― Anaïs Nin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噢,真要命。密码是什么来着?”

Anaïs将太阳镜往上一推,插在头发里,眯起眼睛看着防盗门上的数字键盘。Sara就喜欢每隔几个星期换一次密码,而Anaïs已经至少有好几个月没到这里来了。

当然,她可以按门铃,但现在还不到七点半,不用想都知道,老爸还在楼上的卧室里睡得天昏地暗呢。昨晚她给他发了短信,说好了早上会带早餐过来(刚跟经纪人开完会,等会儿又要去见律师,而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都会待在康沃尔,因此只有这个时间最合适)。但他回复给她的信息错字连篇,充满胡言乱语,她当时就怀疑,在睡懒觉的习惯和严重宿醉的双重夹击之下,他还会不会记得他们约好的计划。

都五十五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成熟,真是的。

Anaïs坐在她的银色敞篷车里,伸手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个密码,又输了另一个(分别是Donovan的生日和Sonny的生日),但屏幕上始终闪烁着令人恼怒的红色光芒,两度将她拒之门外。

“烦死了。”她气呼呼地垂下手臂,搭在车门上,叹了口气,拿起旅行保温杯,思虑重重地啜饮了几口冷冰冰的克非尔酸奶。车子的顶篷折叠了起来,早晨的太阳早已爬过树梢,威胁着要用地狱烈火炙烤这七月里普通的一天。该死的全球变暖。

她又试了另一个密码,这次是她自己的生日,但依然是不走运。

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一下,两下——四下。太好了,这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暂时不为手头的难题操心。

“噢噢噢!”她开心地叫了起来,是Molly给她发来了消息:

 

>> 嗨,老妹!还好吗?Debbie刚刚把最新情况告诉了我,她说她整个礼拜都没见着你爸爸。如果你见到了他,请告诉他我们都向他问好,我们都很想念他!

>> 我想,我们都想弄明白,什么时候要给他足够的个人空间,什么时候不能再坐视不理。我们都只是担心他!

>>总之,爱你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麻烦也告诉Sonny和Don,我很挂念他们,我现在就想着他们呢!我知道他们现在肯定很不好受❤️这真是太突然了:(

>>噢对了,Nat也向你问好!他最近完全迷上了《A Taste of the Country》这档节目,恨不得立刻过来实地看看那个农场!他可能还会拿个勺子过来找julius要签名呢😂

 

Anaïs对着手机甜甜地“噢”了几声,回复道:

 

<早上好,美女!你真是太贴心了。其实我现在就在我爸家呢,不过给挡在大门外面了,因为我不记得密码🙃呵呵不愧是我

> 是啊,我也还是很震惊,真不敢相信。试过打电话给Sara,但她至今都没有回我……所以这周末我想着可能会去一趟她那边看看吧。和Don在手机上聊了,他和Sonny肯定都吓坏了,特别是Don,他好像还很生气。感觉Sonny还不太能接受。

< 不过说实话,在Glasto的时候气氛就有点紧张。他们都没怎么说话。

< 噢还有,没问题,请告诉我你们周末想怎么过,我通常是星期五到星期天会去那边,具体视情况而定。你和Nat可以早点起床,和我一起喂羊!

 

表示“正在输入”的小圆点跳动着,Anaïs放下手机,从手提包里掏出那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脆米饼。

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这就去问问Nat,选个周末的好日子!太棒了!!🥰

>> 噢,太糟糕了!我给我爸发个信息,我记得他上星期好像也去了你爸那边,他可能还记得密码

>> 等我一会儿!

 

“唔!”Anaïs用手捂着嘴巴,她还在咀嚼着米饼,但很不幸,上衣还是沾满了碎屑。“妈的,谢天谢地。”她喃喃自语,输入回复。

 

< 你真是我的救命大恩人谢谢你!!xxx

 

>> 搞定,短信发了,就看他回不回复咯。

>> 唉,想到Don和Sonny要经历这种事情,真替他们难过。我是说,我相信Sara肯定有她的理由,我不想妄加揣测,但我记得,前几年我还会过去一起吃晚餐的时候,他们看起来是那么亲密。真是太疯狂了:(

>> 我的天哪太太太巧了,我爸说他现在就在你爸家里!哈哈哈他会放你进来的!

 

密码键盘上方的喇叭里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Anaïs从她的手机上抬起头来。

喂!”她叔叔的声音夹杂在电流声中,从喇叭里传出,充满玩味,“是哪个没皮没脸的小崽子想要闯入这扇大门?”

Anaïs关掉手机,立马就被他的热情彻底感染了,也笑起来。她的叔叔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怪态百出,热忱无比,以前,在她十几岁那段时间,她错过了太多。令人惊讶的是,那些不愉快的岁月并没有留下什么遗毒,没有污染如今崭新而美好的时光。她的叔叔像是只有短期记忆,而她觉得在这当中其实蕴含着某种道理;他不愿沉溺于遗憾,徒劳地叹息浪费了那么多光阴,不愿让无谓的哀怨妨碍他们现在正在努力建立的大家庭。同心协力。

“你拯救了我!”她把太阳镜拉下来,遮在眼睛前,“我被困住了!”

“唔,小姑娘,你还是得说出那个秘密暗语,你知道的吧?”

“给我点提示。”她又喝了一口酸奶,扫干净落在大腿上的米饼碎屑,“我准备好了。”

“那好吧。你只需要告诉我,Gallagher家族里谁是世界上最聪明、长得最好看、最有才华的人?”

“噢,简单,”Anaïs思考着,“肯定是奶奶,Peggy,对吧?”

“哈,真是诡计多端、厚颜无耻!不过我也不能判你错。好吧,那就——操,他妈的,该按哪个按钮来着。”

扬声器那头传来短暂的停顿,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

“我觉得应该是,上面有一个锁的图案那个?”Anaïs提示道。

大门咔哒一声,电机带动着整扇门有节奏地逐渐打开,咔嚓-咔嚓-咔嚓

“啊——哈!”Liam做作地模仿着Alan Partridge,大声叫道。喇叭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然后归于沉寂。Anaïs摇摇头,挂档,一路笑着开车进去。

 

***

 

前门没有上锁,Liam叔叔正在厨房里,忙着把堆满了整个水槽的碗碟塞进洗碗机。他穿着一条丑得无法形容的工装短裤,身上那件浅蓝色带口袋的外套衬衫倒还是挺不错的,脚上是一双白色的Novesta低帮帆布鞋。这一身打扮似乎只有鞋子是合尺寸的,其余的都可以说是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随着他肢体的动作摇摆晃荡。他拥抱了她,在她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以示问好。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头一回看见了那只猫。

“噢,我的天哪!!”她立刻松开,把她的手提包和装得满满的纸袋随手扔到桌子上,纸袋里装着的是她从路边的小咖啡馆里买来的早餐三明治。

它坐在角落里,脑袋低垂,金绿色的眼睛谨慎地打量着Anaïs。它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奶猫,披着一身金黄色与白色混合的毛发,交错出奇异的花纹。

“对了,”Liam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我昨天把它带过来了,你爸气得要命。但,他肯定会慢慢喜欢上的。总会的。”他轻笑着,说到最后显得有些局促。

“太好看了——” Anaïs蹲下来,柔声说,“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呢,”Liam扑哧一声,“救助中心打算管它叫‘哈里王子’来着。”

“老天爷啊,我们肯定能想出一个更好的名字来。” Anaïs用手指轻轻点着脸颊,“它很怕生吗?”

“才不呢。喂点小零食,它一整天都会跟在你屁股后面跑。来。”

Liam找出一个装着猫零食的小塑料盒,摇了摇。猫咪立马饶有兴趣地抬起头来。

“给你。”Liam用拇指和食指夹起一块零食,俯下身,伸出手臂递了过来。Anaïs漫不经心地想到,她的手指完全继承了她老爸的特点,又短又粗,而Liam的手指不知怎么的甚至还要更粗胖一点,与他轮廓分明、气质高贵的面部特征毫不协调,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猫走上前,左闻闻,右嗅嗅,然后才把Liam手里的零食吃了个一干二净。

“看到了吧?这猫特别近人。”Liam把零食塞到Anaïs手里。

“叫Ringo怎么样?” Anaïs拿着零食,伸到前方,猫咪也嗅了嗅,优雅地从她的手指间叼走了食物,“他是性格最好的Beatles成员了。”

Liam直起身来,温柔地笑了,露出两个酒窝:“没错。挺适合的。”

Ringo凑上来,发出呼噜声,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指。Liam把整个盒子都给了她,她拿出更多来喂它。

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因疼痛而发出的抽气声引起了Anaïs的注意,她转过身来,看到Liam站在洗碗机旁,一只手撑在柜台上,努力往下弯着腰,在一个位置比较低的橱柜里翻找洗涤剂。

“我来吧。” Anaïs急忙赶过去,把他挤到旁边,俯身把装着洗涤剂的盒子拿了出来。

“谢谢你,好孩子,”Liam叹了口气,双手插在口袋里,笨拙又缓慢地走开了。她注意到,他没有笑着的时候,看起来疲惫不堪。“我还不应该蹲下来,大概吧。医生都怕我动一动就把哪个玩意弄得错位了。”

“所以你来这里到底干嘛呀,” Anaïs笑着,把一小团洗碗块放到塑料槽里,“你每天早上都过来洗碗吗?”

她按下启动按钮,机器开始运作,又把洗碗机的门关上。内部齿轮运转,发出阵阵令人愉悦的轰鸣声,高温肥皂水激荡着,冲刷着,各种声音让人心情舒缓。

“昨晚在客房里睡了一夜。和our kid喝了点啤酒。就想着离开之前把这地方收拾一下。”

他耸耸肩,垂着脑袋。公众认知中的Liam总是那么招人注目,傲慢、聒噪、不可一世,而这个Liam,站在晨光中的厨房里的,她的叔叔Liam,看起来却是毫不起眼,羞怯易惊,寡言少语,两者的差异之巨大,实在是惊世骇俗。十多年来,前一个Liam构成了她的全部认知,流行观点和二手信息的阴影盖住了她童年记忆中的那个男人。他有着轮廓分明的颧骨和一双笑意盈盈的蓝色眼睛,会把她抱起来,放到蹦床上,在她不小心擦伤了膝盖之后,又把她扶起来,给她一个拥抱。

她背靠着嗡嗡作响的洗碗机,机器外壳是白色的,搭配着整套橱柜的颜色,同时又与擦拭得一尘不染的不锈钢厨房岛、深灰色和白色相间的瓷砖地板以及斑点装饰的灰色调防溅墙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感。Julius在多塞特郡有一块小小的农场,他的厨房与这里截然相反,质朴而温暖,巨大的木砧板染成了咖啡的深色,与红色的粘土地砖相映成趣,失去光泽的铜质厨具隐约反射着微光,尘土和三代人留下的手印让抽屉拉杆附近的白漆变得脏兮兮的,一片乌黑。

Liam身上带着一种邋遢又笨拙的温柔,他站在这个厨房里,一点都融入不进去。不过,他可能很适合多塞特郡。她觉得,Julius一定会很喜欢他的。

“谢谢你,Liam叔叔。谢谢你把猫带来,还收拾了房子。谢谢你在这里。我真高兴,老爸有你在他身边。”

他耸耸肩,扁了扁嘴,有点像鸭子。她老爸在烦恼或者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做出这样的表情。她见过的。

“也没什么。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仅此而已。经历这种事情,会觉得非常、非常孤独。”

她交叉双手环在胸前,注视Ringo慢悠悠地踱步到它崭新的食盆和水盆前,仔细地嗅了嗅,然后舔舐起来。

“我好想知道,我能为他做些什么。我总是读不懂他。”她摇摇头,皱起了眉头,“他总是……把自己封锁起来。”

Liam走过来,伸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触感柔软,然后飞快地在她的头顶吻了一下。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她不由得想起在很久以前,他总是会在口袋里藏着一颗吉百利巧克力蛋或者是一根牛奶巧克力棒,专门送给她。有时是玩笑商店里的小玩意,比如一包会夹住手指的口香糖,她第一次碰到的时候还哭了,直到他告诉了她这东西的原理是什么,让她报复回来。她还记得他夸张地大声嚎叫,闪闪发亮的蓝眼睛盯着她看,她的老爸就在几英尺外哈哈大笑,笑得鼻子都皱了起来,好像根本忍不住似的。

她的叔叔现在年纪大了,她也不必再费劲伸长脖子,好抬头看着他。但那双眼睛始终如初,犹如一条河流,汹涌湍急的暗流从未停止奔腾。任何照片都无法真正将其捕捉。无法擭其神韵。

“你只需要记住,”他告诉她,“对于他来说,现在整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你和你的弟弟们。所以,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他将她拥入怀中,她闻到他身上散发着吉尼斯啤酒、香烟和Tom Ford乌木沉香混合在一起,经过一夜沉淀后残余的气味。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到短裤后面的口袋里,什么都没带,就这么离开了。Anaïs发现了一个满满当当的纸箱,将里面的猫咪玩具、食物、猫砂、刷子和小小的项圈分门别类整理好,项圈上还有一个名牌,上面已经印上了房子的地址。她在杂物间的角落找到了猫砂盆,就放在洗衣机和烘干机对面;靠近温室一侧的风景窗前,一个猫爬架就放在正中央,Ringo用爪子勾着紧紧盘在柱子上的编织绳。

她慢慢走回到厨房,泡了一杯茶,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早餐桌上打开,决定把周末在多塞特郡拍的一百多张照片全部修完。

接近九点钟,地板传来一阵嘎吱作响,水流在管道里涌动,宣告着她的老爸终于起床了。二十分钟后,Anaïs终于不胜荣幸地迎来了他的驾临。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刺猬身上的刺一样胡乱叉开,他勉强睁着眼睛,好像随时又能睡过去,撇着嘴,就像一个刚刚听说没有冰淇淋吃的小孩。

“早上好,爸爸!”她从椅子上起身,不顾他的不情愿,紧紧地拥抱了他。他随意地穿着一条运动短裤和一件旧T恤,身上的气味让人想起洗发水和家。“我带了早餐。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唔。”他嘟囔着,但还是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她的头发上吻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进她刚刚坐过的那张椅子里。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他指着电脑屏幕,还在不停地眨着眼睛适应白天的光线,努力聚焦目光。

她一边把水壶装满,一边探过来看。“这是上周末Julius张罗的野餐。邻居们都过来帮忙收割干草,他做了西葫芦意大利面,饭后甜点还有提拉米苏!真是太好吃了。”

她按下烧水壶的开关,打开纸袋,把早餐三明治拿出来,放到微波炉的转盘上。

“我的女儿,竟然要成为农夫的妻子。”她的父亲叹了口气,用手揉了揉脸,“你这是青春期过了才开始叛逆吗?”

她笑了起来,用玻璃杯装满一杯水:“你宁愿我在外头又喝酒又嗑药吗?”

“说实话吗?没错,我宁可这样。”他接过水杯,眼里闪过一丝光彩,这一刻,他又变回她记忆中熟知的父亲了,会在巡演结束后回到家里亲吻她蹭破了皮的膝盖,给她读睡前故事,会去扒出“Genie in a Bottle”的和弦,这样无论她什么时候想听,他都可以弹出来。

“我更喜欢一个人去电影院,看一些忧郁的法国电影。”

“老天,”她的父亲哀叹起来,“真不知道你是跟谁学的。”

微波炉响了起来,水壶也“咔哒”一声跳了闸,水沸腾了。Anaïs拿出三明治,泡了两杯茶,还没泡开,就把杯子端到了桌上。

“你今天要去见律师吗?”他们安静地吃了几分钟,Anaïs开口问道。

他扮了个怪相,挑了挑眉,表示肯定。

她也朝他点点头,把茶包从杯子里拿出来,在杯沿上轻轻挤了挤。“你去见律师,还是律师过来这里?”

“他们会到这里来,”他咕哝道,“可能是为了多收点钱吧。”

她啧了一声,放下茶杯,一手托腮:“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他嘴里塞满了鸡蛋和培根,眯起眼睛看着她。

“操他妈的,”他咀嚼几口,奋力咽下食物,“他妈的好得不能再好。我没事。”

“难过也没关系的,毕竟这是你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现在要结束了——”

“我不想谈这个。”

她叹了口气。“但你应该谈谈。你得跟别人倾诉一下。心理咨询师,你的朋友,或者是Liam叔叔——”

Liam叔叔?!”他喝着茶,嗤之以鼻,“Liam对心理咨询的理解就是去酒吧泡六个小时。而且,”Noel的语气变得平淡而强硬,“她之所以提出离婚,就他妈的是因为他。”

“她这么说的?”Anaïs的嘴角往下一撇,“认真的吗?”

他放下茶杯,移开了视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痛苦地抽搐着。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这……这可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啊。我真的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自有理由。”

“什么理由,就是她不喜欢Liam叔叔吗?这太荒唐了,她其实根本就不认识他,他们算不上真的认识——”

他摇摇头,伸手揉了把脸,好像希望能换一张脸,能擦去某些痕迹。

好吧,”她不依不饶,“我希望她真的有很好的理由。我一直在和Donovan发短信,他很困惑,也很生气,我真心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因为离婚肯定是事出有因的,而且会伤害到很多人——”

“Anaïs,”他柔声说,语气中的疲惫让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自有理由。而且,我不希望你来为他们出头。”

她注视着他,时间似乎静止了,房间一片寂静。他没有直视她的眼睛,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盯着茶杯,或者漫无目的地盯着对面。

“是不是——”她本来不打算问的。虽然甫一听到离婚的字眼,这个仅存在于理论上的可能性就从她的脑海一闪而过,“爸,你是不是在外面找别人了?”

他的神情一下子紧绷起来,就好像有人用一条烧得通红的拨火棍烫伤了他的皮肤似的。

“不是,这——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了,总之很复杂。我真的不想说这些。”

她点点头,咬了咬口腔内壁的一侧。“好吧,我很抱歉。”

他用手指按了按眼睛。“没关系。我只是——我得把这事好好解决掉。除了孩子的问题,别的我不担心。”

“她会和你共享监护权的。她不可能不和你共享。”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站起身,一手抚摸着她脑后的头发,什么都没说。她收拾了空盘子,放到水槽里,而他开始整理一叠邮件。

“就放在那儿吧,”他显然心不在焉,含糊不清地说,“我等会儿洗。”

“就这几个盘子。Liam叔叔今天早上把剩下的碗碟都洗了。”

“什么?”他转过身,这才注意到洗碗机正在工作。

“我早上来的时候见到他了。他正准备走。我们还给猫起了个名字。”

“什么猫——噢,我真是操了,我都叫了那个傻逼把它带回他自己家去的——”

“它叫Ringo,它明明那么可爱!噢,快看,它听得懂自己的名字呢!”

Ringo悄无声息地慢慢走了过来,就好像真的感受到了召唤似的。Anaïs一把将它抱了起来。“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哦,可我他妈就喜欢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他狠狠地瞪了那只猫一眼,后者缩在Anaïs怀里打着呼噜,又扬起脑袋用鼻子蹭她的脸颊。

“它能给这地方添点儿生气,”她把脸埋在Ringo柔软的皮毛里闷声说着,然后转过脸,打量着室内昏暗的灯光和单调的色彩,“这房子太沉闷了,你得在墙上挂点照片或者别的什么。可能就是因为这样,这里才一直卖不出去。”

“不,这里卖不出去是因为这方圆百里没人像我这么有钱。”

“怎么,难道Madonna不需要地方来贮藏她那么多的鞋子吗?”她像抱着孩子一样怀抱着猫咪,柔声细语道。

他没有笑,她的注意力从怀中那团打着呼噜的小东西身上移开,抬起头来,发现他正盯着一个信封的背面看。信封里装着的应该是账单,但有人在背面用铅笔画了一幅潦草的简笔画,画的是一个顶着刺猬头的家伙,眉毛粗得惊人,眉头紧蹙,这个可怜的火柴人被另外三个头戴圆顶硬礼帽的火柴人打得头破血流,后者还拿着看起来像是公文包的东西,嘴角炫耀似的展示着小小的獠牙,最下面写着一行字:

 

“不要让蠢货挡了你的路

哪怕是那些吸血鬼津师”

 

“吸血鬼津师”(她冒昧猜测,画下这副大作的艺术家本来想写的是“律师”)下面还画了两条横线,然后是一个签名,“LFUCKING x”

她注意到她老爸的表情缓和了,先是困惑,然后被逗乐了,最后笑出了声,终于不再绷着脸,眼睛周围浮现出道道皱纹,眉毛都快扬到发际线那么高了。

“真是个该死的白痴。”他喃喃自语,音节却由于脸上的微笑和悠久的爱意而带上了温柔。

Anaïs把Ringo放下,仔细地看着那幅画。画上律师们的眉毛都是一个愤怒的“V”字形。

“哦,天哪,”她笑着说,“画得好可爱!”

他摇摇头,把信封扔回到台面上。“他以前就经常把像这样蠢兮兮的小纸条偷偷藏到我的外套口袋里,我过一阵子要找烟的时候才会看到。”

他吻了吻她的脑门,让她先走,说律师很快就到了。他向她保证,事后会给她打电话。她看着他重新回到楼上准备为这一天接下来的安排穿戴整齐,不由得注意到他上楼的步伐已经比刚才下楼的时候轻快了许多。Ringo跟在他后面,上楼梯上到一半,就追上了他的脚步。

“你他妈想干什么?”他对猫喊道,“动物就是蠢,妈的,你会把我绊倒的,我会摔下来,摔断脖子——”

她在震天的咆哮声中离开了,咧着嘴角,关门,锁上。

看得出来,他已经喜欢上这只猫了。

 

***

 

她有一张她父母的照片,放在一个小盒子里,藏在她的拉丝天鹅绒耳环托盘下面。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六岁,从她母亲梳妆台上的一小堆照片里拿的一张。那天她的母亲状况很糟糕,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满头大汗,嗓音低沉而沙哑,告诉Anaïs自己去找点东西吃。

照片中,她的父母在接吻,纯洁而又甜蜜。她的母亲从椅子上站起来,上身往前探向桌子对面,一头浓密的金发遮去了她的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而她的父亲往后靠着,仰着头,闭着眼睛,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栖息在他眼角的皱纹里。

她以前在妈妈家,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从她的珠宝盒中拿出这张照片,用拇指轻轻摩挲照片上他们两个人的脸,就好像手中是一盏阿拉丁神灯,暗暗希望着,或许,奇迹会发生,他们会重新回到一起。他们可以组成一个小小的、温馨的三口之家,一起出门散步,这样所有人都能看见,Anaïs的头发遗传了谁,她的脸又是遗传了谁。她会握住父亲和母亲的手,将他们紧紧相连。

问题是,她喜欢Sara。她一直都喜欢Sara。Sara美丽又风趣,能让她的父亲笑个不停。她会让Anaïs在车里看迪士尼电影,教她自制酥饼,允许她舔食搅拌碗里的面糊,还会编法式辫子,编得比她妈妈还好看。所以,一切安好,大家都相处得很好。

后来Donovan和Sonny出生了,她的弟弟们,她一直很想要弟弟。她很爱他们,爱得几乎痛彻心扉。不知怎么的,他们让这个家庭更加完整,也更加真实了,而不再像是分裂的两半。

可是……纵然如此,纵然年月飞逝,直到现在——

在深夜或清晨(或者任何时候,真的),Anaïs打开盒子,拿出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抚过父母凝固的脸庞,她依然忍不住想象,如果他们没有分开,现在又会如何呢?如果爸爸能像妈妈爱他那样,也爱着她……

如果妈妈能找到那把正确的钥匙。如果她懂得如何打开爸爸的心锁,如何一起生活,如何组建一个家庭。

 

***

 

几天后

费斯切尔海滩上的海鲜餐厅

康沃尔郡纽基区

 

现在是下午,时候尚早,离涨潮可能还有一个小时。Anaïs转过头,面朝大海,仰望着康沃尔晴朗的天空,高远而辽阔,仿佛是谁搭起了一个一望无际的蓝色帐篷。海风撞在脸上,猛烈如俯冲的海鸥,她母亲的发梢在风中卷起,无忧无虑地翻飞乱舞,如同洒出一把彩色纸带。她刚游完泳,肌肤依然带着凉意,眼看云层挡住了太阳,她便拉起衣服上的兜帽,戴在头上,那是一件软和的长毛绒织物,云杉绿中带着些许土灰色。

小餐桌上摆了一个高高的喇叭口玻璃瓶,装满了水,碟子里放上经过烘培的卡芒贝尔奶酪、甜菜根酸辣酱,还有洒了迷迭香的佛卡夏面包,切成了小块的三角形状。Meg的皮肤晒得黝黑,点缀着雀斑,她伸出手臂,握着Anaïs的手腕,用力却又温柔。

“我很高兴你来看我,”她微笑着,原本冷酷的下颚线和高耸的颧骨也变得柔和,“你都无法想象,我有多么希望能和你共度一段时光。”

她的右边眼睛下方纹着一个很小的心形,几乎已经褪色得看不见了,还有一串用蓝色墨水纹的la galante。“这个的意思是‘爱冒险的’,”几年前,她在洛杉矶的一家纹身店给Anaïs发了这么一条短信,“祝我五十岁生日快乐!”

“妈,”Anaïs亲昵地嗔怪道,小口啜饮下人生中的第一口莫斯科之骡,姜汁啤酒浓郁的味道从纯铜马克杯冰凉的杯沿嘶嘶地发散开来,“你不用老这么说。我来是因为我想见见你,又不是因为我觉得我有义务要来,之类的。”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但是如果以后有一天你也有了孩子,你就会明白,我能和你在一起,每分每秒都是一种馈赠。”

她的母亲又捏了捏她的手腕,然后收回了手,在椅子里陷得更深了。

“好吧,”Anaïs把手伸到桌下,挠了挠Ziggy的脑袋。它正趴在桌子下面的阴凉处,直喘着气,“你应该多赞美自己。我告诉你吧,你整个人简直是容光焕发!”

她的母亲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太爱这个地方了。给我家的感觉。”

Anaïs似乎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么开心的样子。她的眼睛闪映着粼粼波光,犹如高涨的浪潮,声音依然有些粗哑,因为过去的几十年她烟酒可谓是一样不落,但这些天,她所摄入的就只有康沃尔郡的阳光,以及从海上刮来的夹杂着盐粒的风。

“唔,这里确实很适合你,妈妈。”

Meg歪了歪头,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你,宝贝。”

她们聊了一会儿天,谈起了Meg最近赴的几个约会(还不错,但也没有特别顺眼的),她又让Anaïs讲讲Julius(他是个甜心)和Isaac(他还是那么赞,也还在跳舞,而且,不,Julius一点都不介意Anaïs有一个男性室友,因为Issac有一些非常独特又非常明显的特点)。过了一会儿,主菜终于上了,Anaïs埋头于她面前的螃蟹和龙虾意面(没有Julius自制的意面那么好吃,但还是很不错的),大快朵颐。

“对了,”Meg用叉子翻搅着希腊沙拉,里面还有酥脆的炸鱿鱼,“给我讲讲最新情况吧。你爸还好吗?”

Anaïs一整天都没有提起他,Meg也没有问。通常,她们都不会聊到Noel。每次说到他的名字,她的母亲都会小心翼翼地掩饰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她心里的酸涩从未减轻。

“我觉得……”Anaïs皱了皱眉,思考着,“他不会说出来,但我觉得他应该很不好过。”

Meg表情苦涩,叉起一个小番茄:“离婚。真他妈的烦人。”

“我前几天早上还去看他了。他当时准备和律师见面。”

“他还在伦敦?还在同一栋房子里?”

“嗯。他说Sara让他在月底前搬出去,但他还没找到别的住处。”

Meg摇摇头:“但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啊,不是吗?”

“我觉得应该是吧。”

“那他就有权利住在那里。而且如果她分走了汉普郡的房子,法院就更加不可能把他赶出去。她没有权利强迫他离开。”

“但他好像真的很害怕她再也不让他见Sonny和Don了。”

Meg嚼着嚼着停了下来,眉头紧皱,若有所思。“他真的这么担心?”

Anaïs摇摇头:“我也说不好。他最近真的很奇怪。我的意思是,任谁经历这种事情都会变得很奇怪,对吧。但是,比如,那天他还说什么‘她自有理由’,还不让我去打扰她。”

“这样啊。”她的母亲眯起眼睛,看向海面,脸上浮现出某种揶揄而又了然于心的表情。

她们又沉默地吃了一会儿。Anaïs想到她的父亲眼睛下方因睡眠不足而疲惫不堪的乌黑,想到Liam叔叔在水槽里冲洗碗碟,然后吃力地去拿洗涤剂的样子。

“他……呃,”Anaïs说着,停顿了一下,“他说……或者应该说,我感觉他想说的是……他们离婚主要是因为他和Liam叔叔重归于好了。”

她母亲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一扫而空,像是恍然大悟。“哦,是吗?”

Anaïs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他是这么说的。然后他又说,这事很有历史渊源。我觉得这有点矛盾,我是说,当初谁都没想到他和Liam叔叔会和好,但是看看现在。Sara怎么会这么生气,我完全想不通。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她不喜欢Liam叔叔,但也不至于就因为这样而闹离婚吧。我想她可能只是吓到了,之类的。我是说——”

她长舒一口气,思绪飞扬。“我是说,我唯一能想到的是,这其实跟Liam没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可能是我爸他——他肯定在外面有人了。但我这么问过他,他又说没有。我——我觉得他不会对我说谎。我已经长大了,这种事没必要瞒着我。”

Meg翻了个白眼,移开视线。她从来不会在Anaïs面前讲Noel的坏话,但有时,沉默同样足以说明问题。

“谁知道呢,”Meg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和Noel那段短暂的婚姻时隔二十多年似乎依然让她深感倦怠,“你爸爸他……你听说过静水流深吗?我觉得,其实我连水面的平静都没有搅动过。从来都没有。”

沉默再次笼罩。Ziggy在桌底伸出鼻子,蹭了蹭Meg的膝盖,她从手提包里找出一小包零食,让它咬了几口,亲热地对它柔声私语,伸手挠了挠它的耳背,Ziggy才终于肯安静下来。

“你和你叔叔见得多吗?”Meg重新拿起叉子,语气不咸不淡,“我是指Liam。”

Anaïs点点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我那天也见到他了,在我爸家里。我带着早餐去到的时候,他刚刚准备走呢。”

Meg哼了一声,舌头抵在牙齿背面,眼中古怪地闪现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火花。“这么说,他在那里过了一夜?”

“是吧。”Anaïs捧起饮料,她的手指擦过凝结在杯身上冰冷的水珠,露出底下亮眼的铜色,“虽然出了这种事,但他们好像还是相处得挺不错的。”

Meg没有回答,盯着眼前的沙拉陷入了沉思,一手托着下巴。

“他,呃,Liam收养了一只猫,还把猫带去给了我爸,这样他就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待着了。我觉得这个举动很贴心。”

她的母亲含糊应着,似乎有些走神,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沙拉看,就好像里面藏了一个水晶球,神秘莫测的迷雾正在无休止地盘旋着。

“妈,”过了一会儿,Anaïs又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她的母亲抬起头来,眼睛一亮。“当然。”

“你对他们有什么想法?就是我爸,和Liam叔叔。”

“什么意思?”Meg本来正托着下巴,这会儿放下了手,蓝眼睛审慎地打量着Anaïs。

“我只是在想……” Anaïs思考着,“我也说不好。我以前一直以为,从我爸爸的做法来看,Liam叔叔肯定是变成了一个很可怕的坏人。但现在的情况,又好像他们两个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Liam叔叔看上去也丝毫没有记恨。看着他们我就觉得,这太疯狂了。爸爸过生日的时候,他们两个简直像是被用胶水黏在了一起,一个人用不着把话说完,另一个就能接下去,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我从来没见过我爸这么高兴。我是说,他在派对上总是很风趣的,但那次他看起来还很——心满意足。好像他终于做回了自己。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Meg点点头,脸上的微笑有些莫名的意味。“我知道。他们以前也会这样。要么这样,要么就是恨不得把对方杀死。”

“我只是不明白——他们明明能让彼此这么快乐,当初又为什么会走到那样糟糕的地步呢?我爸爸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对他恨之入骨呢?”

“我认为……”她的母亲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言辞,“我认为,你的叔叔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了解你爸的人,他一直以来都是。我还认为,Noel讨厌他这么了解自己。他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他。”

Anaïs消化着这个观点,感觉有什么细碎的念头萦绕在脑海里,像一颗爆米花核卡在了牙龈里。她试着戳了戳那颗爆米花核。

“你觉得——我是说,从某个方面来讲……你觉得Liam叔叔是有点儿爱上我爸了吗?所以事情才会演变成那样?”

她的母亲嘴角微微下垂,与其说是出于震惊,倒更像是她听到Anaïs宣布找到了新公寓,或者说她不想再去艺术学院上学时的表情。一种温柔的,满怀母爱的惊叹之情。

“你知道吗,”她笑声沙哑,“我有时真的不敢相信,因为你太聪明了。尤其是考虑到你爸和我脑子都不太灵光。”

Anaïs也笑了,稍微松了一口气。

“唉。”Meg叹了口气,思虑重重地摸着下巴,“我一直不怎么喜欢Liam。没错,他可以很贴心,很有魅力,也很风趣,但他……他让人不堪重负。他太聒噪,太愤怒,也太混乱了。而且他……他总是要得到所有人的关注,他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尤其是你爸爸的。”

她摇摇头,仰头看向天空。“我的意思是,我没法和他们共处一室。因为……因为我得一刻不停地明争暗斗。和Liam争。他丝毫不在意我是Noel的妻子,因为他是Noel的弟弟,他是Oasis,而我永远被排斥在外。太累人了,也太打击人了。”

她顿了顿,搅拌着柠檬水,金属吸管碰在玻璃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Liam和我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输给了Sara。她做了我们无法做到的事情。”

Anaïs小心翼翼地倒吸了一口气。但她的母亲并没有直视她。她们什么都会聊,但不会说起Noel,也不会说起Sara。那段日子对Meg来说一定很艰难。她刚有了孩子,她的婚姻却就在眼前分崩离析了。

“她给了Noel他一直渴望着的生活。”Meg声音柔和,却略带悲伤,“她给了他完美的生活——美丽的妻子,大豪宅,一个幸福的大家庭。她给了他这个机会,去成为他一直渴望能够成为的人。”

“那你觉不觉得……”Anaïs谨慎地继续追问,“我想问的是……你会不会觉得,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并不是真心感到快乐的?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快乐的。当然他有时会闹点情绪,你也知道我爸的性格。但他们在一起好像总是格外美满。”

Meg摇摇头,语气有些苦涩:“我甚至无法确定,你爸爸有没有可能真心感到快乐,有没有可能真心满足于他所拥有的一切。但说到底,谁又能真正做到呢?”

“但你觉得Liam比Sara更了解我爸?”

她的母亲抬起头来,迎上Anaïs不依不挠的目光,似乎决定要说出一些很重要的话,一些她以往可能从来未曾大声说出来的语句。

“我认为,Sara从来不关心Noel身上对她而言没有利用价值的部分。她想要一个音乐创作人,一个成功的音乐人,一个宠爱孩子的父亲,一个贴心温柔的丈夫。至于那些人皆有之的、更黑暗更隐秘的角落,我觉得她毫不在意。”

“但Liam会在意?”

Meg慢慢地微笑起来,就好像Anaïs终于回答对了问题。“Liam全部都要。他想占据每一根纤维,每一粒原子,每一个念头——无论黑暗与否。”

Anaïs也缓缓地回报以微笑,然后转过头去。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差不多吧。但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她一时间无法把握住什么,哪怕用上双手,也无济于事。

她想起画在信封背面的潦草简笔画,那上面戴着圆顶硬礼帽的火柴人,精心雕琢的各种细节,比如愤怒的眉毛,三角形状的獠牙,还有小小的英镑图案从过分臃肿的手提箱飞出。

她想象着八岁的Liam在早餐前写下一张秘密纸条,悄悄地塞进他哥哥的外套口袋里,又蹑手蹑脚地踱步回到楼上。

然后画面一转,她仿佛又看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鼻青脸肿,跑到公园里嗑药,心安理得地暂时忘掉漆黑隧道一般无望的未来,打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纸折成的纸条,发现上面写满了窄窄的字母,还画了一个难看的心形。

她回过头来,看向她的母亲,Meg依然微笑着,眼中闪烁着星星点点诱人的光芒,反射出海水桀骜不驯的湛蓝,而海面又反射着康沃尔上空遥不可及的蔚蓝晴天。仔细看看,说不定还能窥见几分上帝的面容,或者你想怎么称呼都行。那就是爱,是爱在每日的生活中所幻化的形象。

Anaïs咬了咬唇,似乎准备要说出一个秘密。“在某种程度上,这有点浪漫,不是吗?”

Meg终于爆发出一阵笑声,饱满,低沉,像是Julius将潮湿的干草堆翻过来,迎接清晨的太阳散发出的温暖光线。

“是的,”她说,“我也这么觉得。”

 

 

Notes:

作者注:下一篇会恢复到之前两篇那样的长文了。走着瞧吧。请告诉我你们是否喜欢,谢谢!
⭐特别致谢:teaandliquor的洞察力,以及Elise_51给我灵感
参考:
- https://www.memorabletv.com/episodes/a-taste-of-the-country-dorset-episode-4-s1ep4-channel-5-tuesday-26-july-2022/
Julius是Anais的男朋友,这集里面他收割了干草(我没看噢,这个只是简介)

-Molly应该是在和一个叫Nathaniel Phillips的利物浦球员约会

-我看了超多Anais的tik-tok视频。多到有点诡异了。但要写RPF,没办法
https://www.tiktok.com/@anais_gallagher?lang=en

-Meg看起来超酷的!你可以在网上搜到她的几篇采访。这是其中一篇卫报的
https://www.theguardian.com/lifeandstyle/2020/oct/18/meg-mathews-i-feared-my-colourful-90s-life-had-caught-up-with-me

-Meg脸上确实有纹身
https://at.tumblr.com/storyshark2005/photo-by-shot-for-red-by-peter-pedonomou-she-talks/to9kon7xkned

-Anais首饰盒里的照片是我随便选的。是这张:
https://at.tumblr.com/savageandwise/646402032461332480/f6xggymm86jb

-请看Liam的涂鸦
https://at.tumblr.com/storyshark2005/fic-iii-ana%C3%AFs-world-thats-been-and-gone/php8bc1ghfgj

 

译者注:
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比较忙了,所以第四篇我就没有时间翻译了 :(
如果有人想翻译第四篇的话可以去找作者要授权哟!作者人超好的,翻译的时候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写邮件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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