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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贝利欧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雪。
在波尔克·贾利亚德拉开旅店的门前,这个破老旧的大厅还没有冷到这样的地步。一瞬间,寒风席卷了每个角落,前台正打盹的伙计被冻得一个激灵,看见有客人来了就哆哆嗦嗦站起来:
“欢迎……欢迎光临。哎,这位不是贾利亚德少爷吗,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进来的年轻人掸掉身上一层薄薄的积雪,招招手示意伙计快把入住表单交给他:“雪下得太大,来不及赶到预定的酒店了。其他地方也全都满客了,你们这还有没有空房间?”
“嗯……如果您一定需要的话,麻烦您在这写一下个人信息。”伙计赶忙在桌上摸出一张白纸,但怎么也找不着笔。波尔克抬起眼来,略有些不耐烦地看他,随即从大衣前胸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抓过这张旧到发黄的纸就写起来。
“当然,我明白钱对您来说不是问题……”伙计冻僵的手正讨好地凑在一起搓着,眼珠子还时不时地朝年轻人正写着的文字上乱瞟。
“不过我还是得和您说明一下,像您这样因为突发状况临时入住的客人,我们是要收两倍房费的,总共是两马克。”
两马克?这个价格低得可怕。但即使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双倍账单也叫人有些不爽。波尔克停下手中的笔,又抬起眼来瞥他,没有做声。都说贾利亚德家这位二公子脾气差,从小就没怎么吃过苦头,因此一点就着。伙计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吓得脸色铁青,支支吾吾地也说不下去接下来的话了。
“临时入住?酒店里哪个人还不是临时入住的?”
“您先别着急,您不知道当然也是很正常的。我们这其实是多年前政府拨款修建的廉价出租房,一般是三个人一间房。入住前都要办理许多手续,所以房客们基本都是长租住户,没有短期的。”伙计赶紧解释道,同时双手接过波尔克递来的纸,在台面上一阵麻利地盖章归档,“但是因为来的是您,而且这样天气您不在这落脚又能去到哪,我只得破例让您进来先避避。不过已经没有多余的空房间了,只能委屈您和另外两个人挤一挤。”
付过房费,伙计提着煤油灯带领波尔克走进一条阴暗的走廊。这条不到两米宽的过道,甚至不如贾利亚德家后花园的石子路宽敞,还弥漫着股陈旧的霉味。左右两侧是一扇扇斑驳到掉皮的深棕色木门,其中有几间连门锁都没有。
“您今晚就和我们这的一个元老一间房。他在这不少年了,人还挺不错的,就是带着个孩子,有什么不懂的您就问他。他下班还要在屋里做别的活,如果孩子闹腾起来他又没精力管的话,您就叫那孩子上前台来找我。”伙计仔细打点了一些事务,随后打开了一扇门,请波尔克在门外稍作等候。
伙计探入半个身子和房里的人在说些什么,波尔克也听不清,不过他猜到大概是关于自己的事,因为对方似乎也很快答应了,看来确实是个和善的人。想到自己连佣人不小心进了自己的储酒室都会忍不住发牢骚,这位房客对于一名侵入者实在是宽容极了。
“您来吧,先生。”伙计退出去,在拥挤的走道上给波尔克留出了一条小路,房间里的光就立刻探出来,在地板上照射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还没等波尔克进到屋里,伙计就借故匆忙离开了。
波尔克的手心沁出了薄汗,他还从没跟大哥以外的人在夜晚共处一室过,和父母都没有过。目光仍然依依不舍地追随着伙计远去的背影,波尔克的脚先一步踏入屋里。
说实在话,他有些紧张。即使平日里他嚣张跋扈惯了,也绝不会自不量力地冒风险去惹这个收容所里的一些什么不怕死的奇葩。
“打扰——”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形象看起来很友善,大脑却在他抬头看见房间的主人时就立刻变得一片空白。
一头淡金色短发,凹陷的眼窝写满了倦意,腰身也直不起来。松垮的麻布衣衫勉强裹着犹显壮实的身体,依稀能看见裤腿上缝补过的针脚,半截脚踝还露在外面。眼前这个男人穿得过于清凉,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表情也同样很震惊。
莱纳·布朗。
这个被波尔克尘封在记忆里的名字瞬间变得明朗起来。
记忆里的莱纳和其他自己欺负过的人不一样,总是挥着他不算有力的拳头,拼尽全力地反抗。但儿时的自己怎么说也不是好惹的角色,除非大哥马尔赛来加以劝阻,否则能把莱纳打到奄奄一息,再大摇大摆地离开犯罪现场。几年后贾利亚德家的生意有了起色,他们一家就离开了曾经的小镇,去城市里开启了新生活。波尔克再也没得到过关于莱纳的任何消息,当然他也不关心。因为他认识了更多上流的朋友,一些会一边跳着交际舞,一边谈论最新款的手工皮鞋的朋友。
显然眼前这个男人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波尔克在他的脸上怎么也没找到曾经的莱纳的影子,只在他久久不能舒展的眉宇间看见了过往十余载的心酸。这和他想象过无数次的二十来岁的莱纳·布朗是生存在不同世界的人。波尔克一向学不会察言观色,但这屋里没有任何一处不在提醒他:莱纳·布朗过得十分窘迫。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尴尬。
莱纳先一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这层薄冰。“啊……真的是贾利亚德。”他通红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伸上前来要和波尔克握手。“或许你不记得我了,我们曾经在一间教室里上过课呢。”
波尔克犹豫了,但还是在那只粗糙的手上轻轻握了一下,立刻就放开。“好像还有点印象。”自己甚至还欺负过他,这话波尔克打死也不会说的。
松开了手,莱纳显得有些难堪,赶忙后撤了半步请波尔克去床边。他指着身后的一张空床,告诉波尔克这是他今晚睡觉的地方。
“虽然屋里只有我和贾碧两个人,但她偶尔也会带朋友来家里玩,我就总爱顺带收拾一下这张床,万一玩得太晚人家会想留宿呢。还好功夫没有白费。”
波尔克这时才想起来,伙计说过房客还带了个孩子。孩子是莱纳的?波尔克感到好奇,但他也清楚自己没必要去问。地板很潮湿,他就把箱子横放在床尾,紧紧贴着墙。莱纳一直盯着他安置箱子的动作,直到他回过头对视上了,才想起来要去找点食物。
“也不怎么饿,别折腾了。”波尔克的语气有些无奈,他揉着太阳穴,打量起整个房间。房间很小,勉强能塞进三张床,正中央再放张小木桌,就没有放椅子的地方了。于是他就在床上坐着,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桌子上摆着颜料和几个没上过色的土陶,仔细看,全是形态各异的海鸟。
波尔克觉得有意思,想象着莱纳用那对大手费力地涂色的模样,不经意间笑出了声。他捻起了一只颜料干透了的,送到眼前转着把玩。“你还做手工?”
“船上自然有好心的老爷爱给孩子买这些小东西……”
“在船上工作?你在当水手?”
“不……我在餐厅打杂,厨房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会去帮忙……再加上卖这些小东西,它们比洗碗值钱一点。”
“哦。”波尔克把手上的土陶轻轻放回原处。他有些困了。“门口的那人说你带着个孩子。孩子在哪?我需要早点休息,也得告诉她一声吧。”
提到孩子这词时莱纳明显一顿,神情也变得有些微妙的不同。
“是……我独自带着我的女儿贾碧。凑巧的是她今晚去朋友家住了,因为那孩子的母亲烤了火鸡。不用考虑她,你要是累了就睡吧。我把这里也收拾一下,明天再继续。”
波尔克发现他突然没法克制许多的疑问,明明自己从没有如此八卦过。“你怎么都有孩子了,我们不是差不多大吗。”
“如果一定要问的话……你也知道,在那个破村庄里能读到什么书。于是几年前我就跟着同乡跨洋去寻找出路,认识了当地一位名医的儿子。本以为可以在那定居了,但之后那医生犯了事,而我和我先生都有牵涉到其中。后来他替我顶了罪,是死是活都未可知,我自然也没法再在那生存……最终还是回到了家乡来,但这时我发现有了他的孩子……我没法放弃这个小生命,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声音微微颤抖,莱纳轻声叹了口气。
波尔克不知道自己这样揭人伤疤的行为是不是正确的,但从对方平淡的语气中他听不出任何不对劲的情绪,或许对莱纳来说这也不过是一段早已淡忘的过往。莱纳如今悲惨的境地并不是因为自己曾经幼稚的行为造成的,这让波尔克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当个故事听听算了,波尔克告诉自己。不论莱纳过得是好是坏,他们也只有几年的交集,甚至多数时间都是些不算好的回忆。
不能再对他人的生活插手太多了,波尔克再一次这样警告自己。大哥的下场是怎样的,他明明很清楚。自己听到大哥的死讯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这辈子也忘不了。
“你的大哥马尔赛·贾利亚德先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心里有一根弦猛地断开,波尔克用一种万分惊诧的表情抬头看向莱纳。摇晃的烛火照在莱纳略显瘦削的脸颊上,却将这个人的表情映照地十分可怖。波尔克在这一瞬间感到了没由来的怒火,尤其是他看到莱纳无辜的表情时。莱纳也确实是无辜的,他们有多久没有联系,彼此间自然一无所知。
波尔克也叹出重重的一口气,开始转动起拇指上戴着的金戒指,说起马尔赛的死因。
马尔赛有着非比寻常的商业头脑,几年前他发动了许多雷贝利欧胸怀大志的年轻人一同去往另一个国度开辟属于雷贝利欧商帮的新天地。在战乱年代医药产品的需求量急速攀升,马尔赛顺利与艾尔迪亚的大型医院和各大战地达成了协议,要长期稳定供应马莱研制的新型外用药。就在此时他插手了一场街头斗殴,为了救下一对毫无还手之力的母女他惨死在暴民手中。最后回到贾利亚德家的只有波尔克手上这枚定制的金戒指。
说着说着,波尔克的思绪飘去了大哥的身边。喜欢爽朗大笑的马尔赛,总是会在关键时刻摆出兄长威严的模样。多少次他和莱纳打架都是马尔赛加以劝阻才平息,那时候的自己却不懂得珍惜。波尔克太思念他,以至于许多个噩梦缠身的晚上,都是马尔赛残存的灵魂安慰了自己。
“那位先生……实在是位可怜的好人。我很抱歉。”莱纳的眼睛里这时似乎有了泪光,在黑暗中隐隐约约闪烁。
“都过去了。”波尔克说。
莱纳把手紧紧交叠在一起,但波尔克看得出来他已经不再那么拘谨。可能他觉得两人这是在互舔伤疤,就突然像话匣子打开了一样,没完没了地倾诉起来。
“马尔赛先生救下的那对母女一定很感激他吧。就像我当初带着贾碧时,日日夜夜都在祈祷会有神能来拯救我。所以神派来贝尔托特……啊,就是当时班上瘦瘦高高的胡佛。他有着同龄人没有的稳重,甚至愿意为了他可怜的父亲没日没夜地做体力活。贾碧一定会需要这样的父亲……我们在一起了,神听到了我的哀求。
“只是贝尔托特甚至没能等到孩子出世,就在一次修建铁路时被开山的炸药炸死了。我收到他同事的来信,大家只找到了他被炸飞的腿脚……他父亲伤心过度跟着去世了,我就独自生下孩子,带着家里仅存的一点钱,费劲千辛万苦找到这个落脚的地方。但其实,我很幸福……贾碧她……非常听话。”
这时莱纳终于有了一丝要哽咽的意味,波尔克却早已经觉得胸口像是被石头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感到自己后背冒出了冷汗,心跳也快得吓人。所以这就是他愁容满面的原因吗,他能够承受这任何一件事,但是当这么多悲惨的遭遇施加到同一副肩膀上,要用上多大的勇气才能再次踉跄着前行。波尔克不知道。他两指间正转动着的金戒指开始猛烈地发烫,和自己的脸颊一样在被眼前旺盛的烛火燎烧,这感觉和自己收到从艾尔迪亚寄来的讣告时一样,只是再没有能够喷薄而出的眼泪。
他坐拥父母恩赐的财富,现在还要去继承兄长创造的衣钵。而这一刻他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羞耻,他的牛皮手提箱里没有任何一样宝物能买得起桌上这排色彩缤纷的土陶。
“你过得还真累。”
听了这话,莱纳开始低下头,一手托着脸颊,无力地揉了两下眼睛;另一只手则抚摸起他亲手用土陶做成的海鸥,缓缓闭上双眼。
“偶尔觉得,生活实在是没有意思,也想过一了百了。但一听见孩子的声音,我就想,不然再挺一天吧。”
一个冲动的想法猛地涌上心头,波尔克一言不发地拔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起身就塞进莱纳树皮似的掌心。
莱纳显然宕机了几秒,赶忙要和他拉扯:“这算什么?贾利亚德先生,你已经付过房费了,就算给了我这个,我也不可能能够给你什么其他的报答你!”
波尔克厌烦这样拉扯的行为,只恶狠狠地盯着莱纳金色的眼睛:“你拿着,我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好过点。”
“不……”莱纳原本尖锐的眼神突然变得像水一样,那其中有一股近乎是屈服的意味。他汗津津的手掌在发颤,抽搐的眉心也在告诉波尔克他其实并没有表面上推脱得那么坚决。波尔克知道,其实莱纳需要这个戒指。
“我说你需要这个。我叫你拿着!”
“我不需要……”莱纳的语气从商量变成恳求,他掌心厚厚的老茧磨得波尔克心口发毛,和记忆中牵过的手——那只莱纳·布朗会发出强烈生命力的手相比,简直是判若两物。
莱纳的力气不小,态度也很坚决,最终他把戒指塞进了波尔克胸口的口袋,替对方重重摁上了纽扣。
“不用可怜我,贾利亚德。”
莱纳的语气很平静,两人间又出现了一块坚冰。
隔着厚厚的几层衣服,波尔克依旧觉得心口被戒指硌得生疼。
“我睡觉了。”他说。
天刚蒙蒙亮,波尔克就迷迷糊糊地醒来。他很少能起得这么早,可能是因为身下这张床实在是块寒铁,又或许是因为夜里总能幻听到有人若隐若现的啜泣声,让他一整晚都没能好好合眼。
雪停了,天边有太阳即将升起的迹象,今天的轮渡依旧能照常出海。波尔克要搭最早的那一班去往艾尔迪亚,大哥的商业伙伴们会在码头迎接他。
他的头疼得厉害,可能晚上是受凉了。环顾四周,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人,也不知道莱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波尔克穿戴整齐后,从口袋里拿出昨天没能送出去的金戒指。
房间里逐渐明亮起来,清晨的太阳从窗子投进来,照在中央的小方桌上。这是房间鲜少能有阳光照耀的时刻。波尔克坐在床边,把戒指捧在手心沉默着端详。纯金打造的精致首饰低调又奢华,内圈刻着大哥马尔赛的名字,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这确实是样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的东西。
波尔克弯下腰,用鼻尖虔诚地轻点在指环上。没人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
他起身,来到孩子的床边。孩子的床和莱纳的是相同的布置,唯一不同的只是枕套上有细线清晰地绣着的贾碧一词。没有布娃娃,也没有玩具枪。波尔克攥紧戒指的手细细抚摸过绣线,很粗糙。紧接着他的手探入枕套下,把马尔赛的戒指留在里面。这样,孩子一旦躺在上面,立刻就能感知到。最后,他认真地整理好枕头,提起自己的箱子就转身离开。
大厅里还是昨天的那个伙计,而且看起来精神不错。“早上好,贾利亚德先生!休息得还好吗?”
波尔克交给他房间的钥匙,点一点头表示了感谢。
伙计接过来放好,表情变得有些玩味:“听他说你们原来认识啊。所以很放心地一早就去上班了。今天天气好,您要是脚程快的话说不定能坐上他那艘船。”
“他的房费缴到什么时候?我可以承担到孩子成年,换个大点的房间。”波尔克抬手看了眼手表,漫不经心地问。
伙计本还挂着一幅什么都明白了的表情,听到这话却僵住了笑脸。下一秒,变得严肃起来。
“先生,我是不该多嘴的,但我劝您还是保持在萍水之交吧。他在国外认识的那个小子,家里还挺复杂的。”
“你什么意思?”
伙计看他一幅不知所云的表情,真心有点着急起来:“我就跟您直说了吧!那人的老爸在做假药,害到了军队的人。就因为睡了一觉就跟莱纳扯上关系,对您绝不是什么好事啊。当年莱纳是告发了他们才带着孩子逃脱了那家人的掌控,还差点被揍死,要不是因为遇上好心人被救了下来,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波尔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对母女,斗殴,被救下?
他觉得大脑嗡嗡作响,一时间,整个屋子都天旋地转。
伙计看他表情不太对劲,也慌了神,声音远不如刚刚中气十足:“您还好吧?我的表妹也是当初跟随马尔赛·贾利亚德先生出海的年轻人之一,还保持着书信联系。您是去见贾利亚德先生的吧?如果可以,真诚希望您能代我向他表达感谢。”
“不……你等下。”波尔克啪的一声狠狠拍上脑门,用力揉搓起自己高耸的眉骨。贾利亚德家没有宣布马尔赛的死讯,对外只说他去了另个国家深造,伙计不知情也是情理之中。但当下他没管那些小事的精力。“莱纳他不是回来后才有孩子的吗?”
“带着孩子回来的啊,那时候大概……三四岁吧。”伙计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确定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小贾碧马上要到上学的年纪了,莱纳给她报了童子军,生活压力又会小很多。所以您不用给他垫钱。”
波尔克的脚似乎被灌了铅,走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大雪后初生的太阳闪耀得刺眼,阳光穿透他的皮肤,刺入了血肉和骨髓,可他依旧觉得寒冷。自己怎么离开那幢楼,怎么坐上马车,又怎么搭上早晨的那班轮渡,怎么找到了餐厅大门的,他一概记不清了。站在门口,他久久地朝餐厅里张望。
靠里窗边的餐桌前,穿戴整洁、系着围裙的莱纳正麻利工作着。他端上早餐,脸上始终镶着昨晚从未有过的笑容,显然是和客人们关系很不错。聊了没一会,他就从外套口袋里小心拿出了几个小盒子,和客人推销起来。几个油光满面的客人哈哈大笑,左右对视着挤眉弄眼过,又大声说了些什么,再次爆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夸张笑声。
波尔克始终沉默地旁观着这一切。他的牙齿被咬得生疼,还依旧死死盯着莱纳一成不变的、不知廉耻的笑脸。
他有很多事想要抓着莱纳·布朗那洗到泛白的领口问个清楚,他非常确信自己会在下一秒冲进去,和小时候一样一拳落在莱纳恶心的脸上再破口大骂。
突然,莱纳的后腰窜上了个怪物。那个怪物在莱纳的身上游走,不仅肥大,还泛着油光,长满了脏乱的绒毛。
波尔克努力眯起眼,他终于看清那是一只客人的手。
即使他再不敏感,也在这个瞬间明白了那张桌子上在发生什么。
被随意搁在桌沿的礼品盒随着船的晃动砸上地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淹没在餐厅里刀叉碰撞的叮当响声、留声机播放的悠扬的钢琴曲和食客们觥筹交错的噪音里,没有人发觉一个小土陶摔碎了。
波尔克自然也没有发现。光是消解这不到半天里滋生的任何情绪就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他的肚子还不饿,于是他转身走到甲板上。
阳光照在海面,眼前的景象像是有人在海面撒下了繁星。海鸟成群地逆风飞翔,都在去往更远的地方。
波尔克突然分外渴望烟草的香气,他立刻摸出了一根烟卷,低头点燃。
海风咸涩呛人,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眩晕。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