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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erre】
Pierre走过一片花圃,原主人悉心培育的花朵被狠狠地扯得乱七八糟,花圃的边缘留出来的空地上长出了长短不一的杂草。杂草应该比原本娇生惯养的花朵更能适应不同的土地,但是这花圃里面的杂草却是枯黄的,像是对着Pierre鞠躬似的下垂。花圃里面是什么花?看起来是鸢尾花,但是花瓣已经在地上踩得不成样子。花圃里面传来阵阵恶臭,好像泥土下埋着的是尸骨。
我的脚下可能已经全是尸骨了,Pierre想。
今天是他独立生存的第21天。人们说21天可以养成一个习惯,而Pierre在这21天养成了无数的习惯。这些习惯可以说不是养成的,而是瞬间粉碎你的所有曾经的条件反射强迫你形成的。他学会了很多技能(也不能说学会,因为根本没有人教过他),习惯了每天只吃一顿就能够继续战斗,习惯了看见血不会反胃,习惯了和没有眼球的人一起看星星。
今天是他独立生存的第21天,也是世界濒临末日的第21天。
三周前,Pierre听到警报声的瞬间立马往窗外看,对面阳台上站着同样惊恐的邻居。不到3小时后,Pierre在楼下看见了邻居的眼眶中爬出了蛆虫。一场世界末日般的瘟疫迅速席卷了他所在的街道,以及整个城市。这场瘟疫在人身上的作用非常迅速,一般来说发作时间短的话几个小时,长的话一天。表现症状是先从四肢开始腐烂,一点一点往中心延伸。等腐烂到脖子的地步的时候这个人一般都无法行动了,最后死去的人的眼球会被腐蚀掉,只留下两个空空的洞望着活着的人。
这场瘟疫实在是来的太过于迅速,刚开始网络上还有新闻发布会的专家分析这个病症是怎么产生的,结果第二天这个结论就被推翻,第三天的时候专家就出现在死亡名单上了。现在Pierre打开新闻播报,新闻发布会的发言人就像是机器人一样只会播报死亡人数和受伤人数,以及又有哪几个城市变成了空城。但是这些数字很明显不是正确的。Pierre所在的城市在第19天的时候就变成了空城,但是很明显Pierre是这个空城中没有被感染的活人。
恐慌的人们把超市都抢空了,但是货车司机们都凭空消失,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命去了。人们抱着自己的那一点屯粮盯着别家的饭碗。等到第5天的时候,Pierre已经学会从死人手中抢饭吃。他在路边看见逃命的一家三口倒在路边,背包里面全是干货。爸爸拉着妈妈的手,妈妈抱着一个5岁的女儿。爸爸妈妈已经没有眼睛了,但是女儿却只烂了半个眼球。Pierre一边捡东西一边想,如果女儿在感染前偷偷逃走的话,说不定还不会被父母感染,还能多活一阵子。但是转头一想,一个5岁的小孩估计也活不久,他就更心安理得地拿走了他们的食物。这也证明了至少这个病毒并不是通过食物传播。
Pierre在第10天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基地,那是一家咖啡馆。里面已经被洗劫一空,桌子椅子都倒了,冰箱也已经断电了。但是这个地方比较隐蔽,没什么人知道,破败的外表下更是没人愿意进来。咖啡店的招牌被常青藤覆盖住,常青藤在木板上长出了不一样的轨迹,使得这家店门被遮起来了。但是Pierre原先并不愿意在这家店落脚,他原本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家店,甚至走路都会绕远路(实际上走正常的大道也不会遇上这家店)。这家店曾经是他和他的前男友Esteban的约会圣地。他们有时候会在咖啡店里面呆上一下午,就算是不想呆在咖啡店,短信的内容也是“明天我们去xx地方,从咖啡馆出发”。他们喜欢坐在窗边(现在已经被藤蔓覆盖住的窗),窗边那张桌子上还有刀留下的划痕。Esteban没事就喜欢用手指刮那里的划痕,导致的结果就是划痕越来越明显,一条细细的划痕变成了手指宽。后面就没有人祸害那条划痕了,因为他们分手了。再次见到那张桌子的时候,它已经少了一只桌腿,歪靠在窗边。
他说不清楚自己对于这位前男友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们就像千千万万世间普通情侣一样刚认识的时候觉得对方哪里都好,分手后就只记得前任的缺点。这个模式甚至和Pierre的其他女友的模式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还是有点不太一样的,毕竟Esteban是他谈过的唯一一个男朋友。在现在Pierre越发认为自己是异性恋群体的时候,他越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和Esteban谈恋爱。
其实模式还是有不一样的,Pierre认为自己并不是恋爱苦手,没有空窗期这一点也证明了他很受人喜欢。到了现在这个年纪,Pierre越能把握恋爱的节奏,什么时候遇上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发展一段关系,当发现什么事情后应该提出分手,最后遇上新的人去忘记前面的人。但是和Esteban的恋爱节奏完完全全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对方。
他和Esteban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说熟挺熟的,但是说不熟也可以说不熟。他在再次重遇Esteban之前只记得小时候和一群人玩耍的经历,而这群人里面有Esteban这个人存在罢了。等到他们两家不住在附近后,Pierre结识了其他小伙伴,Esteban这个名称自然就只是代表一个小孩子的剪影。所以当他成年后在咖啡店遇到Esteban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没有认出来,第二反应是“这么高?”,反正和小时候没有什么关系。
他就像是第一次遇见Esteban一样重新认识这个人。成年后的Esteban看起来更加的沉稳,举止更加成熟了。Pierre自诩更喜欢比自己年轻不少的人,这样他可以作为主动方。但是被Esteban牵着鼻子走并不是一件难受的事情,小时候一起玩耍的经历让他无比信任这一位熟悉的陌生人。
Esteban特别喜欢到这一家咖啡馆,所以Pierre到咖啡馆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痴迷似的跟着Esteban走进咖啡馆,听着和自己相似的口音,分享没有一起度过的十几年。现在他站在咖啡馆的门口,走到那张倒下的桌子面前。夕阳的斜光会从窗户射进桌子上,以前是能照到一大片,自从危机发生后藤蔓把阳光挡到所剩无几。他想起,阳光会照到他们桌子上的咖啡杯,咖啡的颜色比往常的浅。Esteban握起自己的手,他的手稍许冰冷,也有可能是自己的手被咖啡杯捂热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Pierre又听到了,听到Esteban的声音,听到他问自己愿不愿意和自己试一试。
咖啡没有含有酒精,但是Pierre却感觉自己醉醺醺的。印象中当时答应的时候他很清醒,但是经历了一连串的事情后,现在回忆起来却抹了一层雾,像是喝醉酒后的剪影。
Pierre站在了前台,前台本来有一张菜单,现在不翼而飞。Esteban几乎主导了所有正式的约会,Pierre选择了一次又一次听从。他在菜单中的点的咖啡也渐渐倾向于Esteban喜欢的口味,就算是分手后想起点咖啡的时候也是延续了这个口味。
但是Pierre并不是一个一直受制于人的人,多次对他的事情的干涉只会让Pierre感到厌烦。那一次他突发奇想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店员帮他把咖啡放进包装袋里,咖啡有点烫手。Esteban看了他袋子里面的咖啡,随口做出了太甜了不适合他的评价,并问他他平时不是更喜欢苦味的咖啡吗?Pierre心想自己并不喜欢苦的咖啡,但是Esteban每次喝咖啡的时候都很少放糖。按照自己真实的想法,Pierre这时候就应该说我是因为你喜欢苦味的咖啡而选择每次都不加糖和牛奶。但是Pierre又觉得自己实在是矫情过头,不想让Esteban知道这一点。最后没办法做出回应的Pierre在内心唾弃自己,暗骂自己这一天天的忍受没有个头。
还是做回自己比较好,Pierre拿着手中的咖啡袋想。
他们是在咖啡店的门口分手的。Esteban很震惊,对于Pierre的种种指控表示不理解。“不合适”这个借口下面可能有很多深层的原因,但是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借口已经很致命了。但是Pierre已经打算甩手走人,不给Esteban一个挽回的机会。逃命一样回到家的Pierre想,虽然从认识到谈恋爱整一个过程都是对方主导,但是最后分手是自己提出来的,这样一比还是没有亏的。
分手之后,Pierre几乎没有听闻过Esteban的消息。但是他还是能找到Esteban的踪迹。在来到这个小基地的第一天,Pierre就靠着仅剩的电量查了电脑里面会员的消费记录。Pierre自己的记录停在了分手的那一天,但是Esteban的记录一直延续到爆发的前一天。
Esteban在那一天点了一杯美式咖啡。
这就是他们在世界末日前谈的一场恋爱。
【Esteban】
Esteban坐在卡车里面,停车场里面静悄悄的,旁边的车辆已经落灰了,但是Esteban所在的卡车的车窗却很干净。按道理来说危机发生后,很多人应该直接乘车逃跑了,但是这个停车场却没什么人光临。原因很简单,如果电台上的专家们说的是真话,这座城市第一例感染者就是在停车场被发现的。那个人开着一辆车来到这座城市逃命。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感染的疾病。他把车停在停车场后就倒在了方向盘上,热心的人们前去查看状况,发现这个人的手脚已经全部都腐烂,踩刹车用的工具是自己的脚骨头。医院的人把这具不成样的尸体运走了,但是也没有人再敢来停车场里了。
那辆肇事车辆就停在Esteban的卡车的对面。Esteban和其他人一样都不想来这个停车场,但是他唯一一辆车就在这个地方。在他家附近到处都是死尸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带着物资逃窜到一个相对没那么危险的地方。他选择的地方就是这个发源地,他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将近三周,自身没有感染上任何疾病,甚至因为没有人到访而减少了被他人感染的可能性。
他也曾经检查过对面那辆车的外表,上面没有任何的标识,车牌号并不是这个城市的。车牌号所在的城市需要翻越一座高山才能够到达。车座被清理得很干净,Esteban并不能复原当时的情景。第一天的时候他坐在卡车里面不敢睡觉,害怕对面车里的怨灵找上他。三天后他已经可以面对对面干净的车座安然入睡了。
今天是瘟疫爆发的第21天。在第19天的时候,Esteban就已经在车上的电台里听说了这座城市已经是空城了。很明显电台的专家们没有来到实地考察过,因为之后的几天Esteban外出时还是遇见了活的人类。那是一个小女孩,头上扎的双麻花辫可能已经十几天没拆过。小女孩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吃的时候遇见了同样也在找东西吃的Esteban。她偷偷跟着Esteban想找聚集地。但是看到Esteban进去了停车场后,她不敢跟进去,只敢在门口外面往里面瞄。Esteban从那之后会把一两片小面包放在停车场门口,过了几个小时后,小面包就被人拿走了。他和小女孩也没有再正式见过面。
第21天的新发现是他发现这座空城里面可能还有第3个人,那个人藏匿在他最喜欢去的咖啡馆里面。咖啡馆的入口愈来愈隐蔽,导致Esteban经过往往发现不了。他在想着要不要准备一个后备基地,因此他在外出的时候去窗口看了一眼。窗口全都被植物挡住了,他只能扒开植物往里面看。里面又脏又乱,但是却有人活动过的痕迹。这个人一定把自己打理得很好,里面各种生活用品是充足的,所以肯定不是那个需要面包的小女孩。
那是一个成年人?Esteban决定躲起来看看是谁。
远处有人提着袋子回来了,从身形和脚步声就可以听出来并不是小女孩,更有可能是一位成年男性。等人走近一看,这个人他认识,不仅认识,还是前男友。Esteban被震惊到了,并不是因为来的人是他的前男友Pierre,而是他认识的Pierre居然可以经过三周的灾难没被清洗掉。在他看来,Pierre可能在第一周的时候就被没有饭吃的饥饿大汉给煮了生吃了,居然还能独立生活到现在?
咖啡店这个基地也选择的很妙,他印象中Pierre自从和自己分手后就没有再来过这家店。结果危机爆发后居然把这里当成了根据地。他一直都有点怨恨Pierre当时分手的时候那么绝情,连给自己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命运给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们成为了这座空城为数不多的人。现在就算是他怨恨Pierre,他都可能要放下了。至少两个人一起生存远远比一个人要更保险得多。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咖啡店的门口,石头砸下的声音寂静的小巷子特别明显。Pierre很明显被吓了一跳,马上做出防御的动作,就算是看到来者是Esteban也没有卸下防御的姿态。Esteban顿时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因为他以为Pierre至少会欢迎一下他,没有想到Pierre根本就不领他的情。
我才是那个尴尬的人呢,Esteban想,莫名其妙被人甩还低下头重新认识。
平时经常有对流风的小巷子这时候刚好没有风经过,热浪在无声的环境从两人脚底升起,加剧了尴尬的气氛。咖啡店门口的树叶似乎也停止了摇摆,Pierre才像是终于从冲击中缓过来。
他见面第一句话是“对不起”,中间停顿了很久,话语才从他的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你还活着啊?”
这话说的好像是放火烧死了前任却发现前任从房子的后门跑出来一样。大家都说好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估计在Pierre眼中Esteban应该是跟着其他人一起死在了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而不是跟他面对面站着。
Esteban尴尬地用手抠着墙壁,他简单讲述了他在这21天里是怎么躲过瘟疫的。当讲到他的住所是停车场时,Pierre皱起了眉头,身体马上退后半步。当听到小女孩的存在时,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Pierre问:“小女孩现在在哪里呢?”
Esteban并不知道小女孩在哪里,但是他并不意外Pierre会这么问。Pierre本身就是一个情感细腻的人,更何况他肯定愿意多一个小女孩来调节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Esteban确实不知道小女孩在哪里,他还没来得及告诉Pierre他和小女孩之前的面包交换,但是现在他不打算和Pierre讲了。如果讲了这件事,Pierre一定会和小女孩远走高飞,但是Esteban还想留下来问一下当时Pierre为什么和自己分手。
在世界坍塌之前还在想这件事情很离谱。但是既然已经要到世界末日了,那么纠结什么问题也不奇怪吧。Esteban时常认为瘟疫爆发前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Pierre也是那个世界里面的人。Esteban特别怀念那个世界,怀念那里面的人和一起度过的所有时光。哪怕他和Pierre是不欢而散的,但是他也希望继续和Pierre建立一些联系,就好像和瘟疫前的世界还有联系一样。
如果Pierre不介意的话,他可以和Pierre一起谈谈以前的时光,谈谈他们一起旅游过的地方,谈谈这家呆过的咖啡馆。
他跟着Pierre来到了咖啡馆里,Pierre没有刻意打扫过咖啡馆里,因此Esteban一进门就差点被倒下的桌椅绊倒。Pierre进去里间储存食物,Esteban就在外面乱转。他经过了他们经常坐的桌子,经过了前台,停在了咖啡机前。
Esteban问:“这个咖啡机还能用吗,我还留着一些咖啡豆。”
咖啡豆在末日生存里毫无用途,但是Esteban本身太喜欢喝咖啡所以储存了一些。他在储存里估计也没想到他会和前任在末日里面一起喝一杯咖啡。咖啡的香味在店里面弥漫,Esteban感觉自己回到了以前那些下午茶时光。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和同样的人让他在21天内第一次脱离了危机。Pierre拿出两个还没有缺角的杯子,倒满咖啡,放在托盘上端到桌子前。咖啡杯边还有残留的泡沫,将要从杯上滑落。Pierre把那杯没加糖的咖啡递给Esteban,自己留下来的那一杯上加满了糖。这是Esteban第一次看Pierre给咖啡加那么多糖,至少在他们在一起的时候,Pierre是很少给咖啡加糖的。
原来现在口味也变了啊,Esteban想。
Esteban尝了一口咖啡,匆忙赶出来的咖啡确实味道一般,比较苦但是还是Esteban能够接受的范围里。Pierre从嘴唇碰到咖啡杯的瞬间就变成了苦脸,脸上的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他没有再喝过一口,纯粹把咖啡杯当成了暖手工具。
Esteban先打破沉默,说:“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一直都呆在这个城市吗?”
Pierre想了想,点了点头。
Esteban说:“我想起那辆车,一直在这地方东西都会吃完的,你想去那辆车的来源地吗?”
Pierre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脸色,仿佛在说,人们都是逃避瘟疫而走,只有你还会往发源地跑吧?
Esteban心想,我可是住在停车场的人,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发源地并不危险。在这个地方与其等死,不如前去发源地看一下。但是看到Pierre这副模样,看来是没有办法达成一致。
他有这个念头很久了,但是一直没有实施。现在有认识的人(还是前男友)一起,本来想搭个伴,看来是不行了。所以现在是一个人走吗?但是他又有点不舍得离开这座城市(和城市里面仅剩的人)。
Esteban离开咖啡店回到停车场,门口的干粮消失了,换来了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狗尾巴草。Esteban捡起狗尾巴草,把它别到了后视镜上。
Esteban顺了一杯咖啡回到车上,咖啡的温热让他心里很满足。
他打开了车内头顶灯,发现自己的小拇指指甲上有一块灰了。
他的心一下子凉到了谷底。
对面车辆无形的人在看着他。
【Pierre】
有没有人能说一下在世界末日时发现不得不和前男友相依为命怎么办?
Pierre在Esteban离开后整个人瘫倒在咖啡店的地上,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Esteban好像一个幽灵又一次在他的生活中浮现。他盯着桌子上的快喝完的咖啡,想在深棕色的咖啡中找出这个世界合理的纹路。很明显,这件事情失败了。
他一个人独来独往三周,不管是遇见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的脑子中都会迅速分析出利弊,用他仅剩的知识选择出一条路并执行下去。现在他的大脑很明显不够用了,他看见Esteban的那张脸的时候,就想起在咖啡店的那些时光。Esteban真人在咖啡店里面行走,让Pierre在脑海里面构建了一个没有灾难发生的平行世界。倒塌的桌椅和咖啡机传出来的香味让他陷入一种恍惚之中。
这种割裂感会让Pierre很想依靠这个过去的影子。他看见Esteban的第一眼就想让这个过去的影子牵着自己的手一起进入到咖啡馆。他真的是受够了。他想象的世界末日是有尽头的,一场席卷全球的火山爆发或者海啸。但是这场灾难是没有尽头,他现在已经等了三周,他不知道会不会等上三个月,甚至是三年。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真的很想跟着这个过去的影子走,这个影子会像以前一样喊着自己“Pierrot”,或者能感受到法国人令人窒息的拥抱。
想到这里他又犹豫了,他想起Esteban邀请自己去山那头的城市探寻一下。他毫不意外,Esteban会是一个探险家。等Esteban离开后,他一个人坐在咖啡店,心里也开始好奇山那边的城市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逃出来后导致了一座空城,但是他却没有在电台里面听说那座山那边的城市有任何异样。在这样一座空城留下来始终不是一个解决的办法。只不过跟着Esteban离开更是一个大冒险,他们可能会面临食物的稀缺,车辆的补给,最重要的是外出导致感染的风险更大了。他要完全的告别这个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城市,他心中还是有很多不舍的。
现在在外面寻找补给越来越难,活人的大幅度减少导致没有人再造出新的资源,他们只能把以前的资源挑挑拣拣。Esteban也没有一个人走掉,还是每天都出现在街头上。但是他比起和Pierre第一次见面时,穿的更多了。Esteban用口罩挡住了自己的脸,手套也从来不离开。每次和Pierre的对话中再也没有提及离开这个地方的痕迹,这让Pierre也很难开口再谈这一件事。Pierre最开始的拒绝让这件事没办法谈下去,可能也让Esteban不再愿意接近自己了。
他也没有见过那个Esteban口中的小女孩。他都快怀疑这个女孩是Esteban为了安慰自己编造出来的对象。他去到停车场门口,和其他人一样不敢进去,却发现了门口的狗尾巴草。也许真的有这样一位小天使吧。(他认为所有现在还活着的小孩子都应该是小天使了)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条电台广播。正准备出门的时候,Pierre听到广播正在说到这一个会划入史册的月份。一个从未出现的病症让一个城市的活人都消失了。这种新闻一般来说都没什么用,Pierre正准备关广播开门。新闻的结尾说:“几天后政府会派行动小组对城市进行清洗。”
Pierre的手在关机键上停留了很久,还是没有按下去。广播转而播放起一首歌曲,等待下一个节目开始播出。什么叫做“清洗”?为什么要对一个他们已经认定是空城的地方进行“清洗”?他环顾四周,背上一阵发凉。
但是他在这座城市不是只有一个人,他关掉广播,前往停车场。他在停车场门口停留了一会,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门口摆放着一些干粮,这些东西很明显不是给自己这个成年人,他相信Esteban也没有给老鼠喂食的习惯,只能相信确实是有这么一个小女孩的存在。
现在都要“清洗”这座城市了,这座停车场也肯定会有人进入,那谁在意是否有过一个幽灵的存在?更何况Pierre现在非常着急去找人。他直接走进停车场,停车场的光线很昏暗,他看向那些车辆,总是觉得背后有人在偷窥自己。Esteban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一个月的,他无法理解到这个人的心境。
他不知道哪一辆是Esteban的车,但是他大概知道那辆出事的车辆在哪里。他认为Esteban应该会远离那辆车,在角落处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他不得不往出事的车辆的方向走去,终于走到了Esteban的卡车前。他不敢往对面看去,对面车辆的颜色的形状和自己在新闻上看到了的重合了。Esteban比自己想象中大胆多了,他现在恨不得躲回咖啡馆等着Esteban来找自己。
Pierre敲了敲车窗,车里面的人很明显被吓了一大跳。Esteban在车窗里面戴着耳机,脸上露出惊魂未定的表情。他摇下车窗,问Pierre:“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Pierre发现他在自己的车里也戴着手套,这个防护措施做得很到位,怪不得在出事车辆对面一个月都还没有感染。Pierre说:“你有听到广播吗?上面要派人清洗我们这里。”
Esteban抿了抿嘴唇,眼神飘向一遍,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Pierre踮起脚尖说:“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我可不想被他们解决掉。你之前不是说想离开吗?我们现在就离开吧!”
Esteban没有说话。Pierre雀跃的心情冷静下来,当时自己的那种沉默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脸上露出看得出来很明显的拒绝,又因为太尴尬不知道用什么话进行找补。这么说确实也是尴尬,这一整个浩劫把他们莫名其妙拉近了,但是其实还是已分手的关系。或许是Esteban根本不想和前男友一起走,嫌自己惹得他烦。
Pierre又开始钻牛角尖,心情也平复了很多。他从听到广播消息到刚刚和Esteban对话前都在心脏狂跳,到现在他已经把自己定位在被嫌弃的地位。Pierre决定自顾自地结束这一场尴尬的对话:“没事,如果你想要一个人也行。我只是担心你没听到这个消息。”
有什么好担心的,Pierre转身走人的时候想,显得我好像还很在意他一样,我才不会为前男友而担心。他也根本不在意我对他的担心,只想着一个人走吧。
Pierre在拐弯的时候看到Esteban的车窗已经摇上了,心里更坚定自己的想法,估计是Esteban不爽自己和他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甩冷脸,现在要甩回来了。
回到咖啡馆的Pierre要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虽然没办法能拉到同伙,但是他也要逃离这座城市。他还设想着能不能在路上遇见那个小女孩,Esteban看起来不会把小女孩带走,他一个人肯定不愿意把未成年的孩子留在这个即将被清洗的城市。他终于要离开这个咖啡馆了,他终于要和这个(有这不好的回忆的)地方说再见了。
他躺在铺在地板上的床,望着天花板。虽然Pierre已经尽力把自己的小窝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是也没办法阻止蜘蛛在他忽略的地方织网。角落的蛛网越来越多,Pierre没有打扫他们的想法。他很快就要离开了,那些派来的人也会给这些小生物归宿。哪怕他自己把它们赶出这个屋子,也会被“清洗”掉。他在自己心里记上一笔,这是和这座城市的生物一起生活的最后一晚。
他梦见自己在后院里面荡秋千。他们家的后院有那片区域最结实的秋千,他的小伙伴们都特别喜欢来他家玩秋千。他在梦中就是7、8岁的孩子的身高,旁边的孩子和他差不多一样高。他看见秋千对面的烧烤架上摆放着烤串,爸爸在做烧烤。他们小朋友(也包括Esteban)在排队等秋千。终于到Pierre开始荡秋千时,所有人都跑进了屋子里。Esteban最后一个进去,并且把门关上了。Pierre不愿意放下秋千进去,因为他认为到时候肯定可以回到屋子里的。
但是他等了好久,对面的烤串都变黑了,发出了烧焦的味道。里面的人也没有出来,他也没有离开秋千。因为地面上全是金黄的树叶,而他闭眼前看到的世界是青绿的,他知道自己是在梦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Pierre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当他看向窗外时,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巷子外停着一辆卡车,这辆卡车他昨天才见过。
Pierre先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可能是路过吧,Pierre还想着晚上做梦鬼上身了才在第二天一早上看见这辆阴魂不散的车。可是当他想偷偷路过这辆车时,车窗摇下来了。Esteban问他:“我改变主意了,你想要和我一起走吗?”
Pierre的手拽着行李箱想离开,脚却没有离开过。他想他可能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站在原地等着Esteban带着他走。他在他大脑拒绝的声音响起前就答应了,他自己把行李搬上了卡车的后备箱上,打开了车门,自己钻进去了。
车门关上的时候,Pierre告诉自己不能再逃跑了。
Esteban这时候却说:“如果你想走,或者不得不走,你可以马上离开。”
Pierre把手交叉放在了膝盖前,他原本想说:“我不会走的。”但是这句话在世界末日前看起来太虚无缥缈了。于是他改口说:“好的。”
Esteban发动了车辆,车辆在城市穿梭。车辆在城市里面行走得并不顺利,他们时不时要下去踢走石头,有时候是踢走死尸们。街道旁边的树丝毫没有受到灾难的影响,长势特别好。如果是以前,在树下散步肯定是很舒服的事情。现在没有人在树下走路了,树下变成了无名冢,没有眼睛的人躺在树下进行着没有期限的憩息。
Pierre很难过,可能是因为Esteban的承诺。每个人都希望有盖世英雄像电影一样拯救世界,但是Pierre知道自己不是盖世英雄,也知道Esteban不是盖世英雄。可是最后还是Esteban来接自己走了,接他一起离开这个城市。难过的原因还有这个城市,他从小长大的城市,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掠过,他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街景一起往后走了。有人要“清洗”他的城市,这些街景有可能会消失,他和Esteban会作为为数不多还有记忆的人。
眼前出现了一大片麦田,绿色的草分不出是杂草还是麦子,在没有人打理的一个月内,长成了与人齐高。这里没有人,也没有杂乱的物品。Pierre看着麦田,它们除了没有人打理,和灾难前没什么区别。
也许这只是一次和Esteban一起的旅行,就像他们没分手前进行过的那么多次旅行一样。去山后的世界看一下,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Esteban似乎看出自己对这片麦田很感兴趣,说:“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下去看一下。”
Esteban在询问自己意见?世界末日真的是改变了太多了,Pierre内心暗暗想。这样看起来就更像一次旅游了,一次随心所欲的自驾游。没有人逃命还会看风景,但是Pierre是真的想下去看一眼。
Pierre下车后看着麦田上方碧蓝色的天空,青翠的草尖和麦田旁边若影若现的水流,像是这么久来第一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光合作用制造出来新鲜的氧气洗净了Pierre的肺部。Pierre伸手敲车窗邀请Esteban下车。Esteban把车停好后也来到了麦田前,伸了个懒腰。
他们并排坐在麦田前,望着麦田后的山。云雾遮挡住了雪顶,只有一点点雪从云下延伸出来,又因为雪和云的颜色太相近要仔细分辨才能分出来。只要翻过这座山就知道答案了,不管是陷入下一个困境还是从这一个困境中解脱,只要翻过这座山就知道答案了。
Pierre和Esteban和身后的卡车,这是Pierre在短暂时间内构造出的小世界。他现在开心极了。他轻轻地把头靠在Esteban肩头,就好像他们以前这么做的那样。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传过耳廓,抵达脖子,最后落在心脏,Pierre幸福极了。
Pierre突然发现,重新爱上Esteban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麦田的一边有动静,Pierre这一个月来的敏锐度一下子发现了情况。他迅速往四周张望,做足了防备的状态。结果麦田里出现了一个小女孩。这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梳着双马尾辫。明明是夏天的天气,却穿着一件旧旧的马甲。她发现卡车后在麦田的边缘不敢往前走一步,一双眼睛里又有胆怯又有好奇。当她看到Esteban的时候,咧起嘴笑了,往Esteban的方向跑去。等她整个人从麦田出来,他们才发现她拖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大麻袋,这看起来应该是她的生存物资。
Pierre意识到这应该就是Esteban口中说的那个女孩。原来真的存在过这样的一个小孩,他想到自己原先是想要带这个女孩走的,又开始相信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小女孩跑到他两面前站定,眼睛里全是惊喜。她伸手拽了拽Esteban的衣角,这个举动看得Pierre心软软,忍不住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女孩的头发是浅金色,柔软的,像是小动物的绒毛。
Pierre从口袋拉出一张纸巾,倒了一点饮用水在上面,擦了小女孩的额头和脸颊,把她脸上的灰尘擦去。他还擦了小女孩的手,小女孩的手指甲里还有泥,没办法擦干净。
Pierre转头跟Esteban说:“我们把这个女孩带走吧!”
Esteban马上回应说:“不行,我们不能带走她。”
小女孩一下子急了,她又拽了拽Esteban的衣角。Pierre把她拉过来护在自己旁边,对Esteban说:“为什么不行?她一个小女孩在外面怎么过?一个小女孩占不了多少吃的……”
Esteban还是摇了摇头。小女孩躲在了麻袋后面,只伸出一双眼睛看着这两个成年人。Pierre看着那双眼睛都要开始往外溢水了,意识到他们不应该在小女孩面前谈论这些。
他问那个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刚开始不敢吱声,看了一眼Esteban,才怯怯地应了一句:“Emma。”
Emma,这可真是一个太普遍的名字了。Pierre对小女孩说:“Emma,你先在这里,不要跑了,我和这位哥哥商讨一下。”
Pierre和Esteban到了车后,Pierre刚想争论,Esteban却先开口了:“不要随随便便碰别人,你怎么知道别人有没有感染过?”他看上去很生气。
Pierre辩解:“我已经检查过她的手了,她没有问题。你为什么对一个女孩子那么苛刻?”
Esteban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Pierre心想我应该比你更生气,那一瞬间他回忆起那杯卡布奇诺,嘴边的甜咽下去却是苦的。为什么每次我提出什么,这个人总是着急否定我的想法呢,天下不是围着Esteban转的吧,Pierre想。Emma是Esteban发现的,在城市里面也是Esteban投喂的,现在却变成第一次见面的Pierre为她求情,Pierre怎么想也觉得Esteban也太绝情了。
Esteban重申了他之前说的话:“你想走的话当然可以马上走人的。”
如果不是后面有个泪眼汪汪的小女孩在看着,Pierre现在就可以直接给眼前这个男人一拳。这就好像一有什么问题,就拿自杀威胁人的青春中二少年一样,一点都不给沟通的余地,如果他想要给一点反抗,Esteban就像大家长一样直接说“那你走吧。”Pierre很受伤,他之前真的相信Esteban和之前是不一样了的。他也不想辩论了,他可以带着Emma和那个麻袋一起走,一起躲在麦田里面,也不想和这样一个人一起等着某一天被这个人扔下车。
那就走吧,Pierre想。事已至此,他也得到了答案。
可是当他转身走的时候,Esteban拉住了他的手,用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拉住了自己的手。Esteban说:“她可以跟我们走,但是如果她出事了我们就有麻烦了。”
Pierre甩开了他的手,说:“知道了,我对Emma负责的。”
别开玩笑了,Pierre想。我们的来去就由你随便掌握,半分钟的改口就可能改变我们之后的走向,还不如一开始就拒绝,让我们直接离开。Pierre联想到他原本是拒绝了和自己一起走的理由,后来又答应了。现在他又拒绝带走了Emma的提议,半分钟后又答应了。那Pierre完全可以现在甩手带着Emma走,走出几步后又选择回来。
Emma在看到他转身的瞬间就用袖子把眼泪擦干了,但是因为袖子上有脏东西,刚刚擦净的脸上又有了黑乎乎的东西。Pierre走到Emma面前,他看了一下麻袋里面,食物和衣服混在一起,甚至食物里面还插着不知道哪里找来的螺丝刀(这样的情况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
Pierre对面前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女孩说:“我们会带你走的。”Pierre牵着小女孩的手带她到卡车的后箱上,Esteban已经把麻袋放到了车上。女孩坐在比她还高的麻袋旁边,显得整个人小小只的。
Pierre想了想,也上了后箱。
【Esteban】
Esteban猜自己又惹Pierre不开心了。Pierre现在和Emma坐在后箱里正在处理Emma的麻袋,一大一小一边笑一边分里面的东西。
Pierre问Emma:“这块面包是哪里捡来的呀?”
Emma渐渐起了兴致,原本说话细细地像蚊子,现在说话中气十足,根本不像饿了肚子的孩子。她说:“这是开车的叔叔给的。”Pierre沉默了几秒,Esteban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也没仔细看后箱里面在干什么。接着Pierre说:“这个放了好几天了,我们这里还有吃的,我们别吃这个了。”
Esteban看不到Pierre的动作,如果不是在开车(加上在小孩面前形象不好),他真的很想把他藏起来的烟拿出来抽几口。
这下误会大了。刚开始Esteban是真的不想带着Pierre走的,现在还没有人传出这个病症究竟是怎么传播的,他现在这个疑似传染源是真的不敢带着Pierre走。如果没有发现自己疑似被传染,他毫不犹豫地会一开始就答应带Pierre走。
他在给Emma放面包片时,又一次脱下了自己的手套,认真地看了自己的手指甲。不知道为什么,指甲上的痕迹并不是很明显,这么多天来也没有长黑。他怀疑是黑暗中的环境给自己的错觉,但是在一切未知的情况下他无法做出任何保证。
如果是Pierre一个人的话会怎么走呢?他可能会从路边找到一辆摩托车或者自行车,一个人逃离这个城市吗?要是他没有逃离成功会不会被人抓走?他越想越多,觉得还是把Pierre放在自己身边是最好的。
要是他被自己传染了呢?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有可能已经被传染的事实呢?
不要。不要告诉他。这样Pierre死也会和他死在一起了,他们会像一对枯萎的并蒂莲一样,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肩并肩死去。如果告诉Pierre,Pierre就会跑开,和当初从咖啡馆跑开一样。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好阴暗啊,Esteban心想,可是这样好好啊。
于是他一大早把车开到了咖啡馆门口,守株待兔。当他看见Pierre那错愕的眼神和言行不一的举止时,他那愧疚的心情又悄悄冒出来了。Pierre果然还是想着和他远一点吧,自己用了拙劣的借口把他骗了过来,他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愤怒地大喊还是伤心地流泪呢。
他悄悄做了一个承诺,告诉Pierre他可以随时离开。Pierre看起来很开心,但是Esteban想,最好还是一直都不要离开我。他用一系列的谎言把Pierre骗上了车离开了这座城市。Pierre似乎很怀念这座城市,他一直在盯着街边的景色。他应该不会回来了,原本就是在车上逃难的人,随时要走的状态意味着他不留念这个地方。
开车来到麦田边,成片的绿色提醒着他这是夏天,生机盎然的夏天本来不应该和无人的城市相伴,也不应该跟逃命的前任相伴。他认识到,就算是自己真的生病死了,Pierre也会往前走,麦田的草也会继续生长,雪山上的雪也不会融化。他到底该不该放手呢?告诉他自己身上疑似有病毒?Pierre会是哭着留下来说一直陪着你的人吗?他自己知道Pierre不是,Pierre会第一次转身就会第二次转身。他只要放手Pierre就会悄悄地溜走。
而他在看到Emma的时候心中警铃大作,Emma的出现似乎告诉他Pierre真的要悄悄溜走了。Esteban想,你真的不能那么自私了,害死你的前任还要害死一个无辜的小女孩?Emma圆溜溜的眼睛中充满了委屈和不解,她在控诉这个帮助过她的人为什么抛弃了她。
可是我还是太自私了,Esteban想。他不想一个人逃亡,不想一个人死在荒冷的郊外,他贪恋Pierre靠近他肩上的温度。Pierre、Emma和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完美的三口之家,一个逃离灾难的世俗认可的完美家庭。
从另一方面看,他认为他不接纳Emma也是有理由的。Emma成日在城市里面游荡,晚上睡在郊区,不知道去过多少地方,在完全不了解这个女孩的前提下,怎么能把一个陌生的女孩带到车上呢?但是Pierre肯定很喜欢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刚见面没几分钟就上手摸Emma的头,直接要求带Emma上车。
Esteban最后妥协了,但是Pierre的眼神中全是不解和愤怒。在Pierre眼里,自己估计成为了自私冷漠的罪人(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但是Pierre从来不说,他总是从Pierre的眼神、动作中发觉到不对劲。Pierre总是在表示不满的时候用他的蓝眼睛注视着自己,好像在说“你做的不好,我很难过”,但是Pierre不说自己哪里不满,要让Esteban刮彩票似的猜。你也很难猜出做的对还是错,Pierre也不会告诉你,但是如果你做错了,Pierre肯定会记在心中。如果Pierre心中有一个小本本记着各种关系,不知道Pierre会不会在自己的头像上打一个大大的叉。
Esteban则是相反的人,他想着直接说出意见。例如说直接说出“我认为不能带Emma上车”,但是Pierre一听到这个就皱眉头,一看就是不满意这样的行为,他也不问你理由,好像他一早就知道理由(也有可能是他心中的小本本上已经有你的刻板印象了)。这种信息差一直在他们之间存在,像是隔岸的河流,一不小心就涨潮,淹没了两岸的两人;一不小心就退潮,但是没办法制造出一条通道让两人会面。他真的很想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分手的,Pierre是因为这种信息差分手的吗?但是他怀疑现在一问,Pierre又疑神疑鬼,心中有了更多的小算盘。
算了,以后有机会在问吧。
他们离开了麦田,继续向山里开去。在这期间他们获得了更多关于Emma的信息,Emma原来是市长的女儿,但是他们家里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保姆带着她逃离到郊外。据说是城市中心爆发的病毒主要还是人多的地方蔓延,郊区人烟稀少,麦田的地方更是没有人。只不过保姆进城市为Emma觅食的时候不幸被传染了,很快就丧命了。保姆在腿脚还能走路的时候就离开了Emma,一个人回到了城市中市长家中,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死亡。Esteban突然想到,自己或许也应该这么做,一个人在麦田里面静静等死,让Pierre开车带着Emma走。
他们还得到了更有用的信息,据说Emma的父亲,市长本人,在死前一直嚷嚷着要管家带着夫人孩子去到山那边的城市,那么说明山那边的城市确实有答案。至少他们不会白走一趟。
郊区的风光很美,但是因为另外两个人一直坐在后箱里,大部分时间只有Esteban一个人在欣赏。Emma有时会趴在后箱中对着车头的小窗,看着风景。有时候Emma也会躺在Pierre身上听故事,Pierre讲的故事都很温馨,往往有一个美好的结局,Emma听得很开心,经常发出像鸭子一样的叫声。不过Esteban和Pierre之间一般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他们的交流更多建立在Emma身上。Pierre让Emma直接他两的名字,不要太过于拘束。于是就变成了“Esteban开车好厉害,我喜欢Esteban!”“Pierre讲故事真好,我也喜欢Pierre!”
我也喜欢你,Esteban想,我也喜欢Pierre。
离开城市他们来到了车站,Esteban准备在火车站不远处的汽车加油站停下来,看看能不能加到油。火车站还有少数的人,但是Esteban警告了Emma不要和这些人有半点交往。Emma咬着手指看着加油站的名字,问Pierre:“这个地方附近有火车铁轨吗?”Pierre回应:“有的哦,因为现在这个地方跟全国停运了,所以铁轨上是没有火车的。”
确实是这样的,如果有火车,大量病毒就会通过火车散播到全国各地。他们也可以直接坐火车去到山对面的城市了,根本不需要开车前往。Emma问:“那我可以去铁轨上玩一下吗?”
小孩子果然还是爱玩。他开车离开加油站,去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小道上。Pierre把Emma从后箱上抱下来了,Emma开心地跑过草丛来到砂石地。铁轨伸向看不见的远方,似乎连着雪山。
Esteban找到铁轨旁边的石头坐下来,他刚刚在其他两个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久违地拆下了手套。他自从开车停车场后没有时间拆开手套,在开车的时候隐隐约约感觉到手指痛。他一脱下手套,小拇指已经快全部变黑了。看来现在不能骗自己了。他戴上手套的同时听见Emma请求去铁轨附近玩,他好像没事人一样打开车门,不管手指的疼痛直接开车走了。
Pierre把Emma抱起来,让Emma坐在他的头上,唱着跑调的歌曲(那可是跑调太厉害了),带着Emma沿着铁路四处乱逛。Emma问Pierre可以不可以举着她走在铁轨上而不掉下去。Pierre说:“你可太小看我了!”说着就举着Emma在铁轨上东歪西倒地走,结果平衡没有掌握好,他两一起跌到了砂石地上。Emma笑着大叫“你不行!”Pierre气得直接拽着Emma的小辫子玩。Emma直接和Esteban告状:“Esteban,Pierre居然拽我辫子,你给我评评理!”
Esteban回应:“散了我再帮你扎回来。”
Pierre听着更起劲了,两只辫子一起拽,还把两只辫子捆在了一起。Emma大喊:“Esteban偏心!Pierre坏蛋!”
Esteban也走到铁轨旁,躺在了一条铁轨中间。太阳晒得铁轨和石头温度很高,Esteban从头到脚都被包裹在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他眯着眼避开直接看着太阳,转而看着雪山。就算是太阳如此耀眼,雪上上的云雾却好像不会散一样。Emma也跑到铁轨上,隔着躺下来。Pierre最后来的,隔着Emma也躺了下来。三个人并排躺在砂石地上。
躺了一会,三个人都没有说话。Emma突然抓起Pierre的手,也抓起来Esteban的手,咯咯笑起来,大喊:“太阳好暖和哟!我好开心呀!”Esteban扭头,本来想看着Emma,结果Emma小孩子本来就不高,躺在下面的地方,Esteban直接和Pierre对视了。Esteban有点尴尬,但是Pierre却笑了。可能是Emma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Esteban也笑了。
Esteban闭上眼睛,还能听到草丛中虫鸣的声音。他开始想着一列横冲直撞的火车从远处开来,开向他这一条轨道。火车轮胎与铁轨磨合产生的隆隆声逐渐掩盖了微弱的虫鸣声。列车长在玻璃窗后看着这条轨道上的人,鸣笛预警。Esteban没有逃离,或者他觉得这样的结局也是不错的,这样至少不会失去眼睛了。火车第一个轮子碾过了他的心脏,鲜血在他的身体里面绽放,四处的毛细血管破裂,鲜血灌满了他的鼻孔和口腔,破碎的骨头融入血液之中,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血袋。第一个轮子的时候他很清醒,他觉得自己罪大恶极,火车选择碾过自己跟选择碾过旁边两个人比不应该有惋惜。等到第十个轮子的时候,他已经意识模糊,没有任何感觉了。他脑中唯一的印象就是手上还牵着Emma的手,闭眼前还看着Pierre的眼睛。
他睁开眼睛,没有火车,虫鸣声依旧,他意识到Pierre还在看着他,他真的很想哭。
小孩子玩累了就想睡觉,Emma闹腾了好一会终于累了,趴在Pierre的膝上就睡着了。Esteban手指的抽痛感越来越严重,还有几个小时天黑,Esteban在想究竟要不要上山。如果现在上山的话,就会卡在半山腰。他担心的是自己的病症在半夜发作,在半山腰倒下。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敢拆开手套看,但是他感觉自己手指上的肉像是被刀割了,一点点从骨头分离。他想起城市里的尸骨,全都是白骨,在日光下反射出来像是银器的光泽。
他把车开到树林边停下,盘山公路的入口。Emma被Pierre摇醒了,肚子饿开始找东西吃。Pierre打开了罐头,分给了Emma。在城市里还有煮热食的机会,外出吃热食的机会少得可怜。不过Emma作为一个在蛋糕上插螺丝刀的人,也不会嫌弃色香味俱全的防腐剂添加品。
Esteban在车后面找到一个破锅,旁边已经缺角了,突发奇想想煲汤喝。Pierre从树林里找到了树枝。Esteban拿出了打火机。Pierre看到Esteban的打火机,挑了挑眉:“我猜你带了烟。”Esteban没否认。
忙活了好久,路边终于生起了烟。Emma还恶作剧往水里面加了几根路边的草,当Pierre想要往锅里找草的时候,草早就和食材混在一起不见踪影。Pierre故作矜持不愿意去翻食材,只能去逗Emma。Emma见状就跑到Esteban身后,用她的眼睛瞪着Pierre。Esteban还在看锅里的状况,就被Emma扒拉了着来防御Pierre。
Esteban不得不制止了精力充沛的Emma:“再跑来跑去把你扔下锅煮了!”
Emma吐了吐舌头,拽着自己的衣服在火旁边转圈圈。转着转着把自己转晕了,又跑到Pierre背上趴着要他带着自己跑。Esteban看着跑远了的Pierre和Emma,心里想着这一老一小在那里闹着没有人看锅里的汤啊。
没有带什么调味料出门,汤淡而无味,没有足够的碗,Pierre直接拿了咖啡馆里的咖啡杯来装汤。Esteban喝到了热腾腾的汤,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热量。汤的热量从碗里面传递出来,透过皮质手套,抵达了他抽痛的手指,疼痛感得到了相应的缓解。上到高山上可能就没办法那么容易生火了,路边的火堆有可能是翻过那座山后才能拥有的东西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完整个路程,所以他对于这个火堆很是眷恋。Emma把手放在火堆上烤,边烤边喊:“好喜欢火啊,好暖和呀!”
Pierre戳了戳她的脸蛋:“所以说应该把你放在火上煮了!”
Emma冲着Pierre做鬼脸。Esteban也把自己的手放在火堆上,Emma说:“哎呀!应该把手套脱了再来烤才暖和呀!”
Esteban说自己这样烤就行了。Pierre也把自己的手放上来。六只手在火堆上,白色的手和黑色的手套显出了鲜明的对比,但是都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金光。他看着对面的Pierre,Pierre的笑颜在火光下柔和了很多。Esteban看见如此柔软的Pierre,想起没有分手前的Pierre,他也经常端着咖啡这样对自己笑。
他们确实经常电波对不上,经常误解对方的意思,但是他真的喜欢如此鲜活的Pierre。Emma的存在让他们都在尽力扮演小女孩的好哥哥们。他的手指疼到无法弯曲,但是他没办法在其他人面前看自己的手指。他看着火光中的Pierre,火光熄灭后,金色的光泽就无法在Pierre的头发上制造出光圈。在黑暗中,Emma和Pierre会离开,他会在被剥皮般的痛苦迎来自己的死亡。
他在黑暗的树林中脱下他的手套,原本白皙的手掌已经像被墨水染开,最先开始腐烂的小拇指已经隐约可以看见白骨。Esteban看着自己的手掌,很多话语堵在口中,但是他不知道向谁倾诉。他拿小刀刮去白骨上的腐肉,看着自己的手在黑暗中又变成白色。那些黑色的物质从他的刀滑落,降落到地面上,与黑泥融为一体。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Esteban想,希望我不要后悔。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Pierre在远处喊。
“没什么事。”Esteban回答,回到卡车旁。
Esteban拿水清洗小刀,Emma在一旁看着那把刀。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Esteban问Emma。
“没什么事。”Emma看起来很难过。
“我只是想起了我姨了,就是我的保姆,我一般喊她姨。我觉得她好勇敢,我希望我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勇敢。”
【Pierre】
车内嘈杂的声音吵醒了Pierre,他睁眼一看,看见Emma正在下车。
Pierre问:“Emma要去哪啊?”
Emma说:“我去上个厕所。”
Pierre要爬起来,说:“我陪你去,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担心。”
Emma打开车门,月光也照不清她的脸,但是看得清她在笑。Emma说:“没事,我就在车边解决一下,不关门,你不要出来就行了。”
Pierre听着也觉得是个办法,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他被Esteban的声音吵醒的,Esteban发出疑问:“为什么这个门是开着的?”
Pierre还没完全醒,直接说:“Emma出去上厕所……”话音刚落他的眼睛感受到了早晨阳光光线,意识到不对劲。往旁边一摸,没有任何活人的踪迹,一下子把Pierre吓醒了,直接坐起来,对上了Esteban同样震惊的眼神。
Pierre再往旁边一看,有一部分物资被带走了,说明Emma根本不是无意而是有备而走。
Esteban说:“去找找。”
Pierre顶着早起没梳理的鸡窝头,在树林边边喊着Emma的名字边走,每一棵树都要往后面看看有没有人。他还会往树上看,期待Emma出现在树上来吓他。但是都没有找到她。
怎么会这样呢?亲爱的小Emma,Pierre一直是把她当成亲妹妹看的。Emma的消失让他的心里非常慌乱,这种得到后又突然失去的感觉就像手中的沙子,从指缝中漏了出去。他有个愿景,他、Esteban和Emma一起出去后可以去拍一张照片,一张全家福。如果Emma以后希望的话,他们可以一直住在一起。但是现在Emma消失了。
最重要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怎么会自己一个人悄悄跑掉呢?
他在一条河旁边找到了Emma,小女孩坐在河边,脱掉了鞋子,袜子浸泡在河水里。她呆呆地看着河对岸,好像察觉不到Pierre的到来。她的所有物资都装在了麻袋里,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看到的麻袋。
“Emma?”Pierre悄悄叫她的名字。
Emma回过头看Pierre,她那双灰棕色的眼睛好像聚焦不到Pierre的脸上。
“怎么了?”Pierre轻轻揪了揪她的双马尾,“跟我们回去吧。”
“不要回去。”Emma扭头看向河水,河水轻轻拍打着她的脚踝。
Pierre有点震惊Emma态度转变的这么快,但是Emma空洞的眼神又好像在说还有隐情。当他看到Emma的手时,似乎又能理解这样的做法。Emma稚嫩的小手上有了很多黑色的斑点。她在水里使劲地擦,那些黑色的斑点也一直都消退不散。如果是居住在咖啡馆里的Pierre,现在立马弹跳到十米开外,但是对于在外面游走的Pierre,这个人是Emma,他的小妹妹,他不忍心把她抛弃在这个地方。
Emma眼睛湿漉漉的,但是她不愿意直视Pierre。Pierre摸了摸Emma的头发,说:“跟我们回去吧。”
“现在在外面,我们就是你的哥哥,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吧。”Pierre直视Emma的眼睛说。“说不定你肯定能够坚持去到对面的城市的,你一定可以的。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保姆,你一定能过去的。”
讲到Emma的保姆的时候,Emma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眶中流了出来。“我姨是一个很勇敢的人。”Emma流着泪说,“我也要像她一样勇敢。”
“Esteban和Pierre是情侣吧?”
Pierre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纠正了说法:“是前男友。”
“可是你们应该都很喜欢对方吧。Pierre看Esteban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
Pierre想到自己在Emma眼中是这个形象,有点想笑。“但是我们经常话不投机,也许不是最适合的人吧。他控制欲太强了,我有时候真的受不了。”
“那Pierre有没有跟Esteban说过呢?”
Pierre陷入沉思,说:“那倒是没说过,但是他应该自己能感受到自己多恐怖吧。不过我觉得我们和你见面后他好多了。我们没有你不行”Pierre说完掐了掐Emma的脸蛋。
“Pierre和Esteban都是很好的人,我不应该连累你们。”
Pierre惊讶于Emma又陷入了死循环。“怎么能叫连累呢?我和Esteban一定会来照顾你的,不管你最后变成什么样。”
“我小时候都是我姨带大的,虽然爸爸妈妈很好,但是最亲还是我姨。我姨走的那天亲了亲我的脸蛋,说‘我要去做一件好事了’,就离开了麦田。我知道如果发现症状到没有呼吸要多长时间,我之前在没有Pierre和Esteban的时候也一个人呆了很长时间,现在已经知道还有多长时间了,就更不害怕了。”
“但是我更害怕Pierre有危险,所以我还是不要靠近Pierre和Esteban了。我呆在这里就挺好的,我呆在这里是在做一件好事。”
Emma终于忍不住哭了。她哭得很伤心,Pierre抱着她,她的眼泪蹭到了他的衣袖上。
“我好想Pierre和Esteban,好想爸爸妈妈,也好想我姨。”
Pierre亲了亲她的脸蛋,说:“我也想你。”
Pierre要起身,Emma突然抓住了Pierre的衣领,说:“Esteban……”
Pierre说:“我会转告他的。”
Emma摇摇头,说:“我觉得他在硬撑着,还有小心他的刀……”
Pierre答应了,后退了两步。Emma小小的背影在河边显得很孤单落寞,他没给自己后悔的时间,马上转身离开了。
回到卡车边,Esteban也才刚回到卡车边,他气喘吁吁地说:“那边没找到。”
Pierre回想了一下和Emma的对话内容,事实落在嘴边又咽下去了,说:“我那边也没找到。”
Esteban看着Pierre袖子上的水渍,点了点头,没说话。
Pierre坐回到了熟悉的副驾驶,终究是变成了两个人的旅途。中午升高的温度隔着窗户加热着车内的空气,让Pierre有一些烦闷。在看到Esteban的瞬间,他真的很想跑过去抱着Esteban,把自己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感受Esteban的心跳声,告诉他所有的事情,恳求他的原谅,倾诉自己的爱意。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欺瞒对方,选择把所有的事情都咬碎吞进肚子里。那些话语在他的嘴边兜兜转转,结果还是脱口而出“没找到”。他再一次感觉自己是逃避惯了,害怕从Esteban口中听到什么不合自己胃口的话,把所有的错都扔到对方身上。但是当他在车上想要开口改变这一个事实时,又感觉事情都过去了再提起来就是徒添尴尬。
他在车上偷偷瞄着Esteban,担心Esteban发现异常。他一会看向窗外一会看向Esteban,后来他意识到这样太奇怪了,就一直盯着窗外,死都不把头扭过来。Esteban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方向盘,Pierre感觉他在用镜子悄悄观察自己。Esteban打破了沉默:“你见到Emma了吧。”
Pierre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忍不住在炎热的夏日里发抖,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这么快被发现了,他现在再否认的话,所有反常的动作都难以解释。于是他认下了,尝试组织自己的语言去描绘整一件事。
那条小溪,坐在溪边的女孩和拒绝的话语。
Esteban全程看着前方,Pierre看过去的同时,Esteban避开了和镜子中的Pierre对视。Esteban的手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放开。他一直戴着那双黑色的手套,Pierre从来没有看到他摘下过手套。
在Pierre讲到“感染上的人很难活得很长,所以Emma就没有跟上我们了”时,Esteban迅速看了一眼镜子,刚好Pierre一直盯着镜子讲(他害怕和Esteban对视),他们对视了。Esteban立马收回目光,Pierre选择往窗外看。
Esteban评价说:“原来如此,我有猜到了。她前一天还在和我讲她的保姆。”
Pierre却在思考Emma让他惊醒Esteban的事情,他自己是有问题,隐瞒了和Emma见面的事情所以不敢和Esteban对视。那Esteban有没有什么秘密,才会如此躲闪自己的目光?介于现在正在讨论Emma这件事,难道是在讲跟Emma有关的事情吗?
Pierre很纠结,又不敢问。但是Esteban主动提起Emma至少让他开口讲出了和Emma见面的事情,不然他自己都担心自己会不会晚上睡不好觉。他纠结了半天,想要不要从没有摘下来的手套入手吧。
Pierre小小声地问(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那么小声):“你为什么一直戴着手套呀?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Esteban解释:“我们在外面是要小心的,这是一种保险措施。”这话就像是悄悄切入问题中心然后又弹开了。Pierre在想,如果事情那么简单就好了,一定就是只有这个原因吧。随意揣测别人是不好的举动,自己以前就是揣测太多才会导致分手的局面。这次一定不乱想了。他在心中默默双手合十,想着反正这个旅途只剩下两个人,他怎么也不能做那个破坏关系的人。
【Esteban】
Esteban害怕自己一脚油门让整辆车从山上坠落下去,他每个弯都开得很小心,但是这些小心不能抵消他脚趾上传来的痛感。
先是消失的手,然后是消失的脚。每一次用脚踩下去的时候都有疼痛的感觉,他自己都害怕人类怕痛的本性在某一次踩踏中发挥作用,直接让整辆车失控。他自己都忍不住咬住牙齿,后来觉得咬牙齿咬得脸酸,干脆直接开始咬舌头。舌尖上的疼痛遏制了他生理眼泪留下来,勉强在旁人面前保持了稳定的情绪。
比起生理上的疼痛,最让Esteban纠结地还是心理上的问题。他的负罪感在听完Emma的故事后达到了峰值,并且在旅途中持续的折磨他。Pierre看起来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或许他已经开始怀疑了,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你爱他,就应该给他自由,让他一个人走,就应该像Emma一样,被困在原地。他好像一个被蒙着双眼的人,和同样被蒙着眼睛的Pierre在黑暗中行走。但是Pierre不知道自己的真的瞎子,还是愿意和他一起被困在黑暗中。这种对Pierre的愧疚感像是蚂蚁爬满了他的心窝。如果知道真相(这是迟早的事情),Pierre扔下他,一个人走了,他会是被迫认知到自己是被抛弃的人;Pierre带上他一起走了,他就会成为Pierre的累赘,甚至还有可能拖着Pierre下水。
啊,他还没有讲出口的事情,如果这件事能够结束,如果他还能够坚持下去,他一定会告诉Pierre:他这趟旅途中最美妙的部分就是和你在一起,看着你的侧脸,听着你的声音,去往一个目的地。我们以后还可以去往更远的目的地的,我们会回去找到Emma,会回去到那一个咖啡馆,走到最原始的起点,和你在谈一场恋爱。
如果,Esteban虔诚地想,这些都是现实的话,他一定会许下承诺的。但是现实是,他要抛弃Pierre走了。
Pierre被车晃醒了,他看起来要吐了。Esteban问他:“你还好吗?”
【Pierre】
Pierre咽下了涌上喉咙的东西,他自己都感到恶心。他对Esteban摆了摆手,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我做了一个伤心的梦。梦见了我还是那个在后院荡秋千的男孩,还是只有一个人。但是我活着,你却死了。我没有看着你死,但是我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你作为那个最后关门的人已经不在了。你已经死了,这实在是太可怕了,这真的是不可能的,你肯定是只是离开了那个门而已。我们天各一方,我感到我还是有办法和你相聚。我一直想着办法,绞尽脑汁,一急就想吐,直接就醒了。”
我醒了,但是我觉得我还在做梦,我一直都在梦中,现实中的你还是活着。我原来想说什么呢?我想说我会改变的,我不会再成为第一个破坏关系的人。如果这个人是你的话,我宁愿被你牵着鼻子走。我已经看到一个人消失了,但是你不能消失。
请不要抛弃我。
【Esteban】
车辆停在路边,Esteban坐在车里,他感受到嘴里的血腥味。Pierre靠在车窗,双手捂着脸。他是在哭吗?Esteban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Pierre哭过,至少他不会在自己面前哭。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告诉Pierre他的梦其实就是现实,最终到达山那边的城市的人只有一个。再犹豫下去就错过这个时机。
Esteban摸着自己的手套,说:“Pierre,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你讲一个事。”
Pierre捂着脸,声音染上了哭腔。他说:“如果这件事会让我们分开,请你不要说,我不想听。”
Pierre是真的在哭,他半个身子背对着Esteban。Esteban摸着手套想摘但是又不敢摘。他现在明白了,Pierre和他是一样的,都不愿意面对现实,都希望这就是结局。一想到同样有人在因此饱受着折磨,他心中的负罪感就减轻了一点。
唉,我真的是太差劲了,从各个方面上看都是,Esteban想,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是很差劲的。
他摘下手套,秘密的重见天日没有让自己感受到任何如负释重。他的手指上黑色下包裹着白色,是他自己狠心刮下的痕迹。他摘下后有点后悔,觉得这样看起来有点恐怖,不如直接把所有的腐肉全部都刮下来,这样的话看起来全是白的不会显得那么恐怖,太恐怖吓到Pierre就不好了。
当然这件事本身就很吓人了。
“但是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知道一下。”
【Pierre】
他开始怨恨Esteban了,他控制不住自己。当他从自己的指缝中看到那双手的时候,他的恨意就从胃里直涌上来,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了。他忍不住发抖,身体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一样。眼泪一直在流,流过自己的下巴,把衣服前襟弄湿了。梦境和现实的重合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恨面前这个人,也恨自己,自己只不过是被风吹倒的小草,被拽着头皮离开湿软的土地,成为没根的枯草。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幻想中的未来是多么的荒谬而空幻呀!他原来是这么忠诚地认定了未来的人,接受了和这个人一起流浪的事实,默认了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两个人,但是现在这个人却告诉他,你只有一个人,我花了好大的力气制造出一个梦境,这个梦境有你和我,和一个相对平稳的未来。他的心凉透了。他卑微地向世界上所有的神明祈祷“请不要抛弃我”,但是这一切还是结束了。他被Esteban抛弃了,也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他错了,一切都错了。现实是那么的残酷。从此以后,他要坚持一种没有对象的爱,这是没有意义的,这是固执的。他以为的忠诚失去了宿主,这是一个错误,他要勇于承认这样的一个错误。
“我恨你”,Pierre听不出自己的声音:“我从来没有爱过谁那样爱你。”
说出来了,终于在Esteban面前说出来。他爱Esteban,这是无争的事实。他和Esteban呆在一起的时光大多数是快乐,是忘我的。虽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那个人要离开你走了。他跟着那个人的脚印往前走,却迷失在沼泽里。他深陷泥潭寻找拉出他来的那双手,却发现那双手确实一具白骨。这具白骨同时也扼住了自己的喉咙,他现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握住了Esteban的手,他感受不到温度,那双手冰冷,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样。他必须知道一件事,“你爱我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离开我,而是在我理解了这一切的时候才告诉我。你是来折磨我吗?为什么对我那么残酷。他心中的火焰要被大雨给熄灭了。
【Esteban】
对不起,Esteban心中想着。他的鼻头酸酸的,他看到Pierre流泪的时候心都要碎了,Pierre指缝中渗出来的泪水像是电钻一样折磨着他。他现在是轻松了,多了一个人知道他已经感染的事实,但是痛苦嫁接到了Pierre身上。他生生的把Pierre的生活打碎了,或许他们就适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知道,这样还能做伴侣,说不定十年后回忆里面还是美好的模样。他把Pierre送上车,在麦田旁依偎在一起,在铁轨的地方一起牵手,建立起依赖关系后再把他们之间的桥梁拆掉。
但是他恨Pierre吗?他不恨,他会把Pierre的话再原封不动的还回去。“我从来没有爱过谁那样爱你。”他喜欢Pierre那双蓝色的眼睛,他从中总是能看到海洋影射在冰川上的模样。他希望这双眼睛永远不要沉没、破碎、融解。请不要哭。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希望我自己能够长命百岁,能够在城市里当一个普通人,每天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去咖啡店见你。但是现在事情却往着我无法掌控的地方发展。
现在,请听我说。“现在,有很多情况可以分开我们,误会、距离乃至生死都可以分开我们。但是这些不能真正的分开我们,因为我们真的爱对方。就算是我们真的分开了,我们的爱不会因为我们的分开而消散。请和我一起去面对吧。就算是我真的离开了,我爱你的事实也是永远不会变的。”
“你的梦,那个被我掩上的门,并没有分离我们。我一直在屋里,你最终有机会打开那扇门的。”
Esteban亲吻了Pierre的手。“让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Pierre & Esteban】
误会解除了吗?其实这其中还是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像一团乱麻萦绕在Pierre心中。他被迫接受了这件事,其中复杂的心理被遗忘在了过去。车上没有人想说话,车上开车的人变成了Pierre。
Esteban看着小草随着风立直又俯倒,就好像人的胸膛随着空气的吸入抬高,随着空气的呼出下沉。他现在变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着结局的到来。太阳下山了,星星出现了。山上的视角好很多,星星清晰可见。Pierre熄了火,把头顶灯关了,Esteban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后感觉有点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Pierre习惯性往车前座的小柜子摸,结果摸到了一盒烟。
他从中抽出了两根,把一根塞了回去。Esteban把塞回去的烟又从抽了出来。“打火机?”Pierre向Esteban伸出了手。Esteban给了他打火机,但是Pierre看见他的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Pierre点燃了自己的烟,又一次点燃了打火机,小小的火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显眼。Esteban的眼睛找到了聚焦点,一束小小的火焰,没有风,火焰也不会摇摆。这一束火焰就在他和Pierre之间。
突然间,火焰消失了。Pierre把打火机扔回给Esteban,说:“我用完了,还给你。”
Esteban意识到Pierre刚刚应该是想让自己点烟,但是等了半天没有回应。他自己又打了一次打火机,看着小火焰,蓝色黄色和红色的混合物。他点上了烟,吸到了尼古丁的香味。那一阵烟就在车里面蔓延,从他们的嘴吐出来,充斥着整个空间。这已经无法分辨哪口烟是谁抽出来的。
Pierre下摇了车窗,从外面来的冷风把烟和其中暧昧的氛围打散了。Pierre才注意到窗户后的景象,灌木丛里忽闪忽灭,小萤火虫排着队穿过树丛。Esteban也注意到了这个场景,他脑子第一个反应是:“萤火虫不怕冷吗?”
Pierre和Esteban手里烟上的火星,也是两只小小的萤火虫。
Pierre整一夜睡得都不是很好,前半夜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睁眼,后半夜总算睡着了但是也不是很安稳。第二天Pierre一醒来就感到头晕晕的,一睁眼旁边的人不见了。
Emma离开的噩梦又一次变成了现实。
但是这次他很快找到了,Esteban在车前面不远处的花田里。这片花田是人工种植的,曾经也是热门的旅游景点,现在无人照管的花长势迅猛,都要把人盖住了。Esteban又戴上了皮质手套,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Pierre在他旁边坐下,Esteban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Esteban说:“你来的太晚了,日出已经结束了。”
Pierre看着斜上方的太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他的手腕上有着草做的简易手链,有点扎手,是今天早上发现的。Esteban亲手扒了车边的杂草做成的手链,原先是想做成戒指,后来想想觉得没什么有意思,改做成手链了。
蜜蜂停留在花瓣上,不远处还有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闪着金色的光泽。Esteban眼前的太阳变成了一个边缘泛开的大金饼,让他感觉到有些眩晕。他躺在了花丛里,把花都压弯了。
Pierre觉得外面紫外线太大了,他离开Esteban,回到车上。他开着车门,摸到口袋里的打火机。
(正文完)
【后记】
Pierre买了一个新型机器人,这种机器人是在危机之后出现的新产品。战后很多人失去了自己的亲人,特别希望能够有一个替代品来弥补之前的漏洞。机器人被植入的芯片学习了模仿人生前的各种行为习惯,尽力模仿得到位。
Pierre买的机器人就是完全模仿了Esteban,身高外貌和说话语气都很符合Pierre认识的本人。Pierre看见他被送货上门的时候以为Esteban只是出了一个远门。
机器人做工精良,完全值得价钱。他甚至和Esteban一样喜欢苦涩的咖啡,虽然他每次端出来的咖啡都是Pierre一个人喝完。他现在已经不介意是不是苦的咖啡了。
Pierre今天要出远门,机器人贴心的把大衣递给他。Pierre一边穿上大衣一边打量着机器人,心想:这个机器人学习得很好,但是却没琢磨透他和Esteban之间的相处模式。
Esteban绝对不会表面上对他这么好,更不会听他的话。
Pierre叹了一口气。
Pierre开车来到那片花田,刚刚恢复暂时的安全的世界却好像没有醒过来,这种被遗忘的地方更是没有人来过。他从钱包里面找到那个断掉的手链,杂草做的手链根本经不过时间的考验,很快断掉了,来到了花田中央。
他带了一束玫瑰和鸢尾花,来到了墓地。
和机器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躺在地上,被压着的花草变成了肥料渗入泥土里。但是其实和机器人长得还是很不一样的,这个人更瘦,衣服好像是一个空架子挂在他身上。
Pierre把草做的手链扔了进去。看不见底的深渊巨坑。消失的眼眶。他把玫瑰和鸢尾花的梗枝剪到合适的位置,插在了眼眶中。玫瑰上还有着露水,顺着花瓣流下来,流进Esteban的眼眶里。那是我的眼泪,Pierre想。
Esteban的身体为养料生长出的花,和这个花田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