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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沙鲁!沙鲁——”
开猎!开猎了……
雪山上响起轰隆隆的铜鼓声,巨大的鼓声闷响混合一声接一声的粗犷号叫,仿佛一场雪崩,陡然从山崖下滚落,撞击到脆弱的耳膜上带起不间断的耳鸣。
杭措雪原的早上总是东边太阳西边雪。杨戬捂住耳朵举目朝雪山上望去,只见日光同落雪一起倾泻而下,一时间雪山仿佛化成了金顶,金顶上光芒璀璨晃得进他几乎要看不清了。
他只好微微眯起眼,重新看到一杆杆飘扬的红旗在雪风中飘扬,隔着数十米扬起一片红,而它们之后的云穹上火烧云浮动起来,如烈火围着金顶熊熊地燃烧着,又慢慢顺着红帆仿佛烧到了山下,烧到了面前,烧到了山谷里坐落着成百上千的幕布包上。
幕布包大小不一又一团一团,似一座座小雪山簇拥在山谷里。这是哥喇雪族的居所,用一张张保暖效果极佳的野兽毛皮构成,住在里头温暖又厚实。雪原上的民族崇尚武力,喜好狩猎,在每年的冬猎中哪个勇士们捕得的猎物越多,就证明着他的能力越强。而用这战利品做成的幕布包就是他们向别人展示自己的过人之处的存在——哪个勇士的幕布包越大,就昭示着他的身份越尊贵,他的能力越广大。
是自信,是炫耀,也是求欢。杨戬嗤笑着想到,慢慢从远处收回目光放回眼前已经半熄的篝火上,然后捧起一团积雪盖灭火后站起了身。
他刚站起来就被一条长长的粗糙象鼻卷住了手,象鼻在手腕上卷了一圈,还余了个鼻头在他的手掌上点了点,动作亲昵而温柔。
风雪愈大了,它在催促着杨戬到它的身下来避雪。
“阿雅。”杨戬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猛犸象笑着叫出了它的名字,顺着象鼻牵他的力气走到巨象身侧,伸手拍了拍它灰褐色的皮,“谢了。”
他知晓了猛犸象的善意却不能照做,因为冬猎要开始了,他是那人的近卫自然是要跟着去的,而那人,那个被全体勇士求欢的人……杨戬的思绪被一声开门声打断了。
猛犸象背上的小木屋打开了门,一个烈红的纤影从里面钻了出来,如一束火般在冰天雪地上忽然燃起,瞬间就引发出难以言喻的狂热呼喊。
“红日珠!红日珠!红日珠——”是红日珠。雪原上的神圣明珠。
哥喇勇士们的呼喊比风声更烈,透露着歇斯底里的痴迷与求欢,他们的呼喊在逐渐在风雪中化成一首古老的歌,是一首对雪原之神的崇拜、对红日珠的爱慕的赞歌。
而象背上站立的红日珠在所有爱赞的声音中毫无反应,身上的烈红袍裙在雪风中猎猎作响,头顶上缀着各色玛瑙的白绒毡帽下的红珠链条也在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着,明明周身外的一切都是动的响的,他的身上却只有沉静,仿佛任何东西落到他的身上都会消失,如同坠入一片冰冻的深湖不见一丝动静。
杨戬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雪原的红日珠,但每一次都会被他给吸住目光,不止于被他的美丽外表所吸引,更是疑惑他明明极为年轻却生机沉寂,像是一个经历了许多后已然心疲的人。
这个感觉简直就像是将死之人。
杨戬心头涌现出诉不清道不明的揪酸,抬头看向象背上的人,喃喃出声:“红日珠……”
风雪呼啸中,红日珠听见了他的声音,低下头用一双深碧色的眼看向猛犸象下的人,碧湖般的眼中一点点漫开一层涟漪。
杨戬听见红日珠似乎是笑了一声,回了他的呼喊。
“杨戬。”红日珠的嗓音带着少年的清朗,尾调拌着微哑。
而杨戬却因这一声回应而心惊,因为红日珠叫的不是他的雪原名字“勒林”,而是本名“杨戬”,是这个他从未对别人说过的中原名字。
他是怎么知道的?杨戬的瞳孔豁然紧缩。
红日珠先收回了目光,转过身从箭娄中拿出弓,拔出一支箭,旋身时裙摆如同红花般绽开。
红日珠架弓上箭,拉开骨弓如满月,纤细的手指绷得灰白,他连瞄准都没有,就这么放弦一射,缀着红羽的弓箭化成流火破空而去,撕裂开白蒙蒙的云层,直接命中苍穹之上飞翔盘旋的猎物!一声惨烈的鹰唳响彻云霄,那火焰的一箭带起一捧滚烫的血将黑鹰射落山谷。
勇士们被红日珠美丽且强大的一箭震住了,山谷中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更加火热的呼喊山呼海啸一般拥住了高处的红日珠。
而红日珠射出那一箭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兴致缺缺地收了箭,从象背上一跃而下,轻巧踩上了杨戬的肩头,足尖一点又飞鸟般轻盈跃起身换了个姿势后在杨戬的肩上落座。杨戬身形未动顺势伸手环住红日珠的腰,帮他稳住身子后又松开手,接过猛犸象递过的白貂披风披到红日珠的肩头上,尽忠尽职地干完了人辇——一个人形坐骑,该干的所有事。
“图呒,勒林。”谢谢。红日珠轻声道,偏过头定定看向杨戬。
在红日珠碧色的眼睛注视下,杨戬微微勾了勾唇:“天赞红日珠。”赞美红日珠,都是我应当做的。
于是红日珠终于收回了目光,稳稳坐在杨戬的肩上,由着他带着自己来到普氏马的身侧,然后踩上脚蹬身姿飒爽地翻身上马。
哥喇的勇士们跟着红日珠上马,庞大的马队在山谷里汇成一条长河向外流淌而去。为首带队的红日珠听着耳旁不断回响的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扯动了一下唇角,抽出马背上的弯刀直指谷外,如镜的刀身上倒映出茫茫雪山。
“沙鲁。”他说。
勇士们振臂大喊:“沙鲁!沙鲁!”
红日珠下令,冬猎正式开始。勇士们争先恐后策马奔出山谷,他们都想争在别人前面猎到最好最大的猎物献给美丽的红日珠以求美人侧目。风沙飞雪中,红日珠骑着角马奔在最前方,只要抬起弓就会有一只又一只的猎物葬于他的箭下。
杨戬骑马跟着他的身后,目睹着那人的每一箭,一箭夺命又一箭惊鸿,恍惚间想起那一日红日珠也是这样用这么的一箭救下了他。
……
那日,重伤的杨戬靠在山崖上没了挣扎的气力。积雪埋了他的半个身体,而身前半米就是冲他张开血盆大口的巨虎。死亡近在咫尺,杨戬提上一口气想要拼命时,一支红色的箭不知从何处射来,一箭就射穿了巨虎的头颅。
被滚烫的虎血浇了一头的杨戬忽得清醒过来,定睛望向山崖上骑着角马的人,又被那人一身如火如花的红衣晃了眼。
那人的声音从山崖上被风吹落,似冰凌般碎在杨戬的耳旁。
“这个猎物,我要了。”那人用哥喇语笑着宣告道。
2
“听说了吗?红日珠捡来的那小子猎到了一只猛兽!有小山那么大,还长着五条尾巴!”
“真的吗?那小子看起来瘦瘦的有那么大的本事?”
“达姆在上!真的嘞!但没准是红日珠让他?毕竟他可喜欢那小子了哈哈哈……”
“天赞红日珠!哈哈哈哈哈!”
……
山谷里篝火通明。雪原上的夜幕漆黑,沉沉地压下除却毛星点点尽是压迫之感,在夜色里群山隐没只剩下一片灰色剪影。
杨戬举着火把路过山脚下的幕布包时听到了别人对他的闲言碎嘴。自被红日珠救回来那日起,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狎狔之言,刚开始杨戬还会辩驳几句,而后次数多了发现越说越无用后,他便学会了装聋做哑,面不改色地走上山阶朝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雪夜里的山路难走,山阶崎岖不平又积了厚雪,杨戬一手举着火把照明,一手提着猎物竟也同如履平地一般,大步跨过几阶便直奔山顶的哈尔达宫而去。
雪山山顶上有着一座用琉璃白玉修筑而成的宫殿,名为“哈尔达宫”,意思是神灵的宫殿。这也是哥喇雪族的巫祝和祭师的居所,他们奉达姆之命,日日夜夜守候在雪山之上,为哥喇祈祷求福。而今日冬天首猎刚刚结束,按照哥喇雪族一切至好至美的皆要献给达姆的传统,杨戬按照着红日珠的命令来到这里,送上今日猎场最大最凶猎物的礼示——一只玉白的兽角。兽角足有三尺长,形如利剑,这是杨戬从猎物的头顶上割下来的,足以来作献给达姆的礼示。
杨戬嘴角浮出一丝得意的笑,目光从手上提着的兽角上收回,举起火把点燃宫殿门口的铜兽灯,一盏又盏的铜兽灯随着火光亮起,直至点燃最后一盏,宫殿的门才被沉沉推开,一个披着灰袍面戴鹿角银具的祭师走了出来,领着站在门外的杨戬走进了宫殿。
一进宫殿,杨戬差点被无处不在的浓香熏得咳嗽起来,若不是及时屏住呼吸恐怕咳出声就被治一个对达姆大不敬之罪了。在祭师的示意下,他在大殿中央放下兽角,学着祭师的动作朝殿上那看不清的兽形神像左手合拳放在胸膛上躬身一拜,听着祭师用他听不懂的哥喇古语开始祷告时,杨戬就识趣地低头往后退去,一步步倒退着走出大殿。
杨戬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从前红日珠时常带他来献上礼示,他早已熟知该怎么退出这座大殿,只需后退再往右走十米就能从偏门出去……
当他走出大殿,往右边走了数十步后,被从偏殿里传出的争吵吸引了注意。杨戬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一开始只是顿了顿步随即便想走开,但当他听到里头的人口中说出“红日珠”三个字后一下收住了脚步,思量再三后把耳朵贴上了门扉。
宫殿里的两人是在争吵但声音却放得很低仿佛在遮掩着什么东西一般。杨戬尽力去听也只听见只言片语,而他的哥喇语并不是那么好,在那两人语速极快的古语中听了个大概,但只是一个大概就让他的心如坠冰窟。
“红日珠……成年……达姆大典上应献祭于神……”
红日珠……为什么要献祭于神,红日珠不是雪原圣子至高无上的存在吗……杨戬的眼前浮现出那人的一身红衣,如火般地将心房里的血肉烧成一团焦麻。
他紧皱眉头,慢慢地后退走出这座庞大的琉璃宫殿,在即将走下山阶时却被一个人叫住了。
“勒林,安好。”穿着繁复祭服的巫祝叫住了杨戬,他拄着权杖站在风中,苍老面容上的道道沟壑仿佛堆积化不开的雪。巫祝笑着看向山阶上的高大男人,目光在他额头上蒙着的蓝色头中上划过:“替我跟红日珠问个好。愿达姆保佑他。”
“好的巫祝。”杨戬在巫祝的目光下生出了一种被看透的不适感,他低下头行礼与巫祝错开目光。
“对了。勒林你的伤好多了吗?记起来了些什么吗?”
“很抱歉巫祝。勒林想不起来。”杨戬的语气一时间充满了懊恼。
闻言巫祝又笑了笑:“没关系我的孩子。也愿达姆保佑你。达姆在上。”
“达姆在上。”杨戬敛下神情重复道。
从山上下来时,天之将明。
杨戬踩着第一抹随着鱼肚白出现的天光回到山谷中,掀开自己幕布包的门帐时差点被里头的场景惊住。
狭小的幕布包内帐地上全是分拆好的一块块血肉、一条条兽骨血淋淋地布满了地面。杨戬走过去一脚就是一个小血洼,他皱了皱眉辨认出地上这被分尸的正是他今晚猎到的异兽——狰。狰身如豹子,但通体赤红,其吼声如敲打石头发出的声音,在两眼的中间位置长了一根锋利的角,身后有五条长长的尾巴。此时那五条尾巴已经被人斩下,端端正正放置在前台的祭桌上。
只是看了一眼杨戬就从那利落的刀痕下判断出了是何人所为,他悠悠叹了一口气,绕过狼狈的前帐走到后帐,一掀开帐帘就见到了那人。
是红日珠。
而且是还未睡醒的美丽红日珠。
身量纤细的红日珠裹在厚实黑氅里,露出的半张小脸上浮着流霞般的绯红,氅缝里指节如同羊脂,细嫩柔白,似乎只要一捏就会软化碎掉。
杨戬的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他凝视着用自己的黑氅裹得严严实实的红日珠,开始觉得这真像是一个礼物,一个送上门的奖赏,是为了奖励自己在冬猎时的漂亮表现。
他目光晦暗地走过去,脱了外衫掀开黑氅钻进去把红日珠抱到怀里,动作就如同从前的一样大胆但又守着尺度。
“……嗯?你回来了。”红日珠在他的怀里醒了过来,睁着一双迷离的碧眸轻笑着,用柔软的荑臂去勾杨戬的脖颈,仰起头企图去亲男人的唇。
杨戬偏过头,于是那个吻只是落在了唇角如融开的一小块雪湿了皮肉。他低声叹道:“红日珠醒醒。”
“我早就醒了。”红日珠不大高兴地皱眉,盯住杨戬的眼一字一句地问,“你不要礼物吗,我的勇士?”他的手从杨戬微敞开的内衫口钻了进去,掌心摁在垒实如山的肌群上,眉眼上挑着柔软地递出一个邀请。
杨戬并不是第一次受到邀请,红日珠生涩的勾引着实是惑人,但他不是没有定力之人,知道只要承了这份邀请麻烦定然比欢情更多,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忍着,想让红日珠自己放弃。
可当这一回红日珠真的是生气了,想放弃了,气冲冲地抛下一句“你不要,那别的勇士总会要”就掀开黑氅要往下跳时,杨戬又忍不住拦腰把他抱了回来。
黑氅盖住两个人的身形,黑暗中杨戬盯着那双幽绿色狼般的眼,放弃似的叹气,低头恶狠狠地去咬红日珠身上的软肉。
红日珠怕痒,皮肉刚被杨戬下巴上的胡茬蹭了蹭,就忍不住叫了起来,细软的笑声和轻吟轻飘飘得像层雾,但他就是不想求饶,手指自杨戬胸膛上的肌壑往下滑,直至握上最火热那处。他才得意洋洋地冲杨戬挑眉嗔道:“勒林,嘴巴上都是骗人的!”
真是过分。杨戬磨着后槽牙想到。
两个人在毛氅和厚被下闹了一个早上,幕布包外雪原的风呼啸而强势,终年不竭地吹刮着,而包内却温暖如春,能蒸腾出皮肉下的热汗,如流淌在灰岩上解冻的小溪……
当红日珠再次承受不住掀开毛氅之后,杨戬终于愿意放过了他,他低笑着用长着粗茧的指腹磨梭过那片红肿热烫的肌肤,明知故问道:“这就不行了?”
红日珠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枕着杨戬的胸膛把一双沾着细汗的手臂露在外头,呼出一口带着水汽的白雾似的气。杨戬伸手帮他擦掉下巴上欲落的汗,又把人儿往自己身上抱了抱,寻到机会试探般地开了口:“红日珠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每年的达姆大典是你主祭的对吧?”
“是的。怎么了?”红日珠从杨戬的胸膛上支起手臂,掌心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向杨戬。
杨戬顿了一下,别开同红日珠交缠的眼神:“那你知道那日要生祭的,是你吗?”
寂静。似乎一切声音都被这句话无声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戬听到了一声扑哧的笑,他回过头看向红日珠,只见那人笑靥如花地用手指勾着自己的长发,不见一丝意外和伤心的样子。
“你早就知道了?”杨戬意外道。
红日珠没有了马上回答他的话,而是凑上来用唇蹭杨戬的胡茬,然后忍不住又发出几声笑。
“好聪明,中原人就是聪明。比那些号称勇士的雪原傻大个聪明多了,你说是吧?杨戬。”在杨戬震惊的眼神里,红日珠用带着微微口音的中原话笑着说道。
他用一双细臂紧紧缠住男人的宽肩,将头枕在上面无声地笑了起来,胸膛只是微震就带出一声又一声笑似的气音。
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来自中原。红日珠自言自语地喃喃。
只是一个照面我就知道了,这双琥珀色的眼骗不了我,这个同雪原男人一样的身形也骗不了我,你开口时用的每一句哥喇语说的话,更骗不了我。
杨戬,你来自中原,来自那个我从未见过却日日思念的遥远故乡。
3
雪山上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
不过这一回的号角声同冬猎时完全不同,应该说是更为嘈杂、繁复,起初还是单纯的号角声,尔后响起了一声冬不拉的乐音,然后是巴乌的轰鸣、马骨胡的呜叫、吐良的高啸、口利咧的脆响……众多数不尽的乐器声里在山谷里回响,浑壮的乐声同风雪相撞共同奏出一首古老的牧歌。
杨戬掀开幕帘凝目向外眺望,灰色的群山在初升的日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有数不尽的飞鸟从山的那边飞来,口中衔着鲜花与红线,它们拉着长长的红线从山顶上飞落,像一团龙卷风盘旋在山谷中央,将红线缠到中央的祭台上,把鲜花扔进山谷里。
而地上,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地传来,一个个身着灰色猎装的勇士举着红旗骑马奔入山谷中扬起风暴般的沙尘,他们在山谷里奔跑着,呼喊着,同山谷里的一切一起乱作一团,与牧歌合唱:
“达姆在上!
伟大的神会给予哥喇一切。
天赞红日珠,
生于雪原葬于红河,
魂灵永归雪原……
勇士们,为成为海思纳而歌唱吧!
你们,我们!神灵永在……”
达姆勇士会开始了。
杨戬从山谷中移开目光看向在山顶上的那座琉璃宫殿,看见有人一身盛装顺着哈尔达宫山阶一步一步往下。
山阶上铺着长长的看上去华贵无比的红底金边毛毯,可怎么华贵,它都比不上那个踏在上面的人身上的一分一毫。
红日珠,美丽的红日珠,雪原上的明珠,背对着神宫在琉璃的光芒下,沐浴在灿金的日熹中缓出而来,头饰上缀满雪原上各色宝石,靓青、赤红、黛紫……的珠玉束在黑发上,鲜丽的红裙上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剪影,外罩的白狐氅衣洁白胜过雪山上所有的白雪。
红日珠在山阶上的最后一阶站定,扭头看向苍茫的天,碧色的眼瞳里澄澈仿佛一片绿湖,直至一抹涟漪在湖中荡开。
一声利啸冲破云霄,一只雄鹰挥动起矫健强劲的双翼从山的那边翱翔而来,钩爪抓着一把古朴的弯刀,冲着红日珠直扑而下,掀起一阵狂风又急刹住,最后只是轻轻地落在他的肩头,把弯刀交到了红日珠的手中。
“依侬,多谢。”红日珠接过刀笑着摸了摸雄鹰的头,被雄鹰用喙啄了手也不恼,他肩头微动鹰儿就极通人性地振翅飞走了。
红日珠重新看向山谷中的高台,纵身飞上鲜花簇拥的高台。站到最高处后,他抽出手中的弯刀,雪光般的刀光在半空中一闪回到他的手中,刀锋遥指高台下勇士们的所在之处。
他高声喝道:“天赞红日珠!”
台下沉寂片刻随后响起了更为狂热的呼喊声,雪原的勇士们大喊起来:“海思纳!海思纳!海思纳!天赞海思纳!”
这一刻,他不仅是雪原上的明珠“红日珠”,也是雪原上的最强勇士“海思纳”,是可以主持勇士大会的至强者,是勇士大会中四年不败的神话!
他是红日珠是海思纳,是这片雪原中的天之骄子。但雪原骄子的心却早不在这片雪原了。
杨戬默默收回目光摁上腰间的长刀,眼前浮现出红日珠同他说话时的脸。
“杨戬,你要帮我。”红日珠说,“不然我就杀了你。”
“……你要我怎么做?”
“去勇士大会,去拿第一,代替我成为新的海思纳。”红日珠笑着说,“这对你来说是不难。”
“为什么要这么做?”杨戬皱眉,“为什么你既是红日珠又是海思纳?”这明明就是相对的头衔,不可能共存在一个人的身上。
红日珠只是笑了一下:“因为我想活啊。只要我不是海思纳了就不能去主持达姆大典了,生祭是不会落到我的身上。我已经属于了我的海思纳。”他的声音轻柔,看着杨戬的眼神仿佛藏着万千情意。
杨戬在他的眼睛中默然,目光幽深地凝视着红日珠,从这双碧色的眸里看到一片连绵的青山、高飞的鸟雀、不尽的璀璨灯火,那都是不属于雪原的美丽,一时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嗤笑一声轻轻点下头。
“我会做到的。”杨戬说。
“好。”红日珠得到答案就打算抽身离开,他走到幕帘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朝杨戬爽朗地笑。
“忘了说了。在红日珠之前我已经当了三年的海思纳,所以,请不要手下留情不然你赢不了。”他说。
……
杨戬提着长刀跃上高台与红日珠遥遥对望,在红日珠的目光下缓缓举起长刀直指红日珠。
“勒因,海思纳。”向海思纳,挑战。杨戬沉声道。
红日珠歪头打量他,形状优美的上挑凤眸逐渐泛出水雾般的笑意,他把刀横到眼前,雪亮的刃朝向杨戬的方向。
高台上风声呼啸。
来吧。红日珠轻轻笑了,用中原话做了个唇形无声地说道。狂风肆意搅乱了两个人的长发,碎发遮住了红日珠眼睛,他没有将目光放在对手身上只是盯着手中的弯刀,弯刀举起,那风就打了个褶,向杨戬刮去。
杨戬神色平静,手腕一抖长刀微微脱鞘,一星刀芒显现。
“来。”他说。
红日珠能拉开巨弓的纤细手指挥起弯刀如同掀起一阵蝶暴,瞬目之间刀光如飞舞的蝴蝶向杨戬扑去,封杀尽他周身的每一处死穴,是每一刀都要置人于死地的狠厉。杨戬在刀光中偏身躲闪,未用全力时只来得及用刀背挡住突袭的每一刀又以自身的力气反震回去。
高台上两人化作红与灰的风凶狠地撞在一块,杨戬与红日珠僵持不下,高台下的呼喊就愈发热烈,再次去红日珠错身之时,他听见了红日珠的声音。
“杨戬,我知道那一日猎狰时我没有让你。”红日珠笑着说。
下一刻杨戬定定地看向他,唇边露出一声嗤笑,长刀终于从刀鞘中抽露而出,一刀劈出将红日珠的弯刀砍飞!
弯刀深深扎入高台之上,红日珠的脖颈上飞出一丝血㾗,他扭头去看了一眼那柄刀,眼里是掩不住地吃惊。
红日珠低头盯着脱力下颤抖不已的手,偷偷地藏回衣袍下转身看向持刀而立的杨戬,叹了一口气:“你赢了。我的海思纳。”
赢了好啊,总算有一个我想要的结果了。红日珠落寞地想到。
高台下传来山呼海啸般的狂喊,哥喇族天生崇尚强者,他们高喊着,庆祝新一代海思纳的诞生。在庞大的声浪中,杨戬扔开刀走上前去,用单臂抱起红日珠拢上他的脖颈,仰起头去吻红日珠的唇。
这是他们间的第一个吻。甚至不太算得上一个吻,只是单纯地唇齿相依,红日珠微微瞪大了眼,有些无措地盯住了杨戬琥珀色的眼底的浅淡的倒影,那是日光透过两个人的眼睫投下的,只有很小的一块,但……好温柔。
他在看我,他在吻我。红日珠迷迷糊糊地想。这个吻太轻柔了,但和之前的所有接触都不一样,无比虔诚、无比温情,像吹开雪山的第一缕春风,像是捧在手里开出的花……
红日珠的神情令杨戬终于笑了起来,他用额头抵住红日珠的额头,说了今天在高台上的第一句话:“天赞,我的红日珠。”
是我的红日珠,海思纳的红日珠
勇士会的牧歌重新奏响起来,哥喇人在山谷里跳起冬天的第一支舞,他们旋转着跳跃着,扬起地上的积雪和沙土,变作一片欢乐的海洋。
杨戬从喧嚣的人群里走过,抱着红日珠回到那叫阿雅的猛犸象身上,他高高地举起红日珠想把人放回象身上,但他的红日珠,美丽的红日珠,伸出一双细细的藕臂勾住了他的脖颈,俯身贴在他的耳侧兴奋地用中原话喊道:“杨戬!我们成亲吧!”
只愣了一刻,杨戬就用中原话回喊起来,他说:“好!
霎时间,有火树银花的烟火自他们身后的山顶上射上昏黑的天幕。
原来不知不觉中,雪原的又一个夜就这么来临。而今夜之后,哥喇的冬牧节就到了。冷杉树枯了一枝又一枝,从山崖上掉落到流动的额尔额吉河里,咕咚咕咚……河流闷闷地响。
额尔额吉河终于要结冰了。
4
什刹湖。
传说这片湖是羿神射落九日时,一块太阳石从天下溅落到雪山上形成的,因而此处受太阳庇护,是雪原上唯一拥有春天的地方。湖面如镜,水草茂盛,围着湖的一周开满了太阳般的小花。
红日珠喜欢这里,他时常跨过几重雪山来到这个秘密基地,来见见久违的春天,也来见见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上一代哥喇的红日珠远远地隔着雪山,葬在这里。
“母亲,我来了。”一身盛服的红日珠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侧头往一边靠在沉旧的石碑上在日光的照耀下微微眯起眼睛。
今天的日光太温暖了,照得他昏昏欲睡。红日珠猫似地打了个哈欠,依恋地蹭了蹭石碑,脸上全是孩童般的孺慕的笑。
“巫祝的巫术居然还有算准的时候,他真的来了,是他……我第一眼时就知道是他,他同您长得很像,身上有不属于雪原的感觉,很温暖,很绵长,真的不像我……”红日珠笑着说,“我知道,他是一定能回去的,雪原留不下他。可我也想去中原看看,想回去看看您的故乡……您觉得我会害了他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但我不能回头了,我已经骗了他,他现在是我的海思纳了。说起来海思纳……母亲,我还是被打败了,他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他会是个很好的海思纳吧。不会像我,连保护都做不到,也救不了您……”
红日珠低声喃喃着,意识被温暖一点点拉入梦乡。他又做梦了,又梦到了母亲,又梦到还不是红日珠的自己。
当年的红日珠,当年的母亲很美,连雪原上最伟大的美丽红花都比不上她的一分一毫。
她穿着红裙在达姆大祭上翩翩起舞,任何勇士都会为她倾倒,然后甘心为神女奉上自己的真心、欲望,甚至于一切。
但入夜后,神女只是一个笑话。红日珠见过她激烈地反抗被打断手脚送进幕包,见过她面色灰白自愿走向痛苦。她可能被任何勇士带走,又带着一身花似的痕迹回来。一开始她也反抗过,但不允许反抗。因为哥喇部族约定,勇士可以得到神女,无条件得到神女的爱。如此,她就只能献祭般送出自己的爱。
而这一切待她生下一个孩子,一个男孩后变本加厉起来。雪原人想要红日珠,美丽的会生育的下一代红日珠,而不是一个没用的男孩!
从那之后,她被更加频繁地送进勇士的幕包里,去开花、去绽放、去燃尽自己,然后如同行尸走肉般回来。
为了雪原!达姆在上!
年少的他恨透了这句话,恨这片雪原,恨强迫母亲的人,恨所以哥喇人,可少年人的恨又是那么无力,没到时候的恨让他近乎发疯。
于是在十二岁,他终于能提起刀,跃上勇士会的高台用命拼了个痛快,也如愿站到了最后。
我是母亲的海思纳了,我要保护她。他强撑着一口气扣开母亲的木屋,看见母亲转过身来,眼里爆发出的光芒时,一脱力跪到了地上,又被母亲扶了起来。
“我是海思纳了,母……母亲,我会保护您的……”
母亲花似的面容上滚下一串珍珠般的热泪,她哽咽着抚摸着他的脸叹道:“孩子,傻孩子……”
那一晚,母亲搂着他的木屋屋顶上看星星。雪原上的天幕暗沉,只是依稀看见几颗星星,母亲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起认出那几颗星。
“这是天枢,那应该是天璇!剩下的太远了,应该是开阳或者摇光吧?”母亲如同小女孩般兴奋地说道,“这些都是北斗七星。不过雪原的天太暗了,要是在长安我们还能看见七颗星星呢,不止是星星,还有月亮,街市里的灯光……这些都很漂亮……”
母亲又同他说起了故乡的往事,她不是第一次说了,她说了十年,从他记事后就一直重重复复地说,一次又一次在孩子的眼里描绘出心目中的故乡。
她的故乡有皎皎的月,月下有成片杏花拂手矮墙,矮墙下有一个洞里面住着三只狸花猫,而远处的街坊灯火通明,街头的品味轩里桂花糕是城中一绝,她只要想吃同人说一声,哥哥、母亲和父亲都会买来给她……
我真的很想家,想我的父亲和母亲……扑哧,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哥哥娶亲了吗?”她笑着扭头看向他,“孩子,如果有那时,你会跟我回去吗?”
母亲,我会的。他听见那时的自己轻声说,因为那也是我的故乡。
……
大梦一场恍如隔世。
红日珠睁开眼,又被灿烂的日光晃得睁不开眼,只好缓了缓后又慢慢睁开眼起身,按照来时的路一步步往山下走去,没有再回过头。
跨过温暖的春湖又回到寒风猎猎的雪原,红日珠一下山就在山脚下看到了那个人。杨戬,他的海思纳。这时他才终于想起,今天他来见母亲是为了同这个人成亲,是为了行完这个礼序。母亲,我不能回头了。红日珠想到。
他注视着男人牵着角马向他走来,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顺从地伸出手让他把自己抱到了马上,为自己披上红袍。
哥喇族的结亲礼正式开始了。
杨戬牵着角马踏上早已铺好的一块红底金丝毯子上,毯子上绘有巨大的哥喇图腾与雪山图案,哥喇的勇士们女孩们带上美酒、酥奶茶和鲜花在长毯夹道迎候,为一双新人们送上祝福与喜酒,红日珠不能下马,那么多酒就这样全进了杨戬的肚子里。
即将他酒量千杯也被这烈酒冲红了脸,走到尽头时连连摆手拒绝了新的酒,转身从马上抱上红日珠。
毯子的尽头是等候已久的巫祝与祭师,他们拿着权杖降下福运,而红日珠随即跪在毯子上接受念经祝福。海思纳点燃煨桑台,等它想起香烟袅袅,拿起缠着五彩翎羽的弓箭拉开,迎着最后一抹日光射落高处的野雁。
“圆礼!天赞红日珠,天赞海思纳!”
天赞红日珠!天赞海思纳!
天赞红日珠!天赞海思纳!
……
典礼中的所有人高声喊叫起来,热烈的嗓音回荡在雪山之间,他们开始尽情唱歌跳舞起来,通宵达旦地狂欢跳动,同雪山一起荡震与跳动,用舞步震下常年不落的冰雪。
他们唱道:
“天赞红日珠,
生于雪原葬于红河,
魂灵永归雪原……
为雪原生下圣子吧,
你只属于达姆,不要成为罪灵……”
杨戬把红日珠抱上猛犸象上的木屋,把门关上隔绝一切声音后才看向他的红日珠。
红日珠浅笑盈盈地同他回望,拿出一把剪刀剪下自己的头发又探身过来剪下杨戬的一缕发,手指灵巧地动着就将两缕发编在了一起。
“结发两夫妻,恩爱两不疑……”杨戬的脑海里闪出一句话,不由地喃喃出声。
红日珠诧异地看向他,语气有几分惊讶:“你想起来了?”
“没有。只是一句话。”杨戬摇头。
其实不止是这句话,几乎是说出来的一瞬间,杨戬的眼前就浮动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温柔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提起笔写出接下来的几句:“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戬儿,不要同你的父亲一样,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身穿银甲的人立于堂下,闻言拱手行礼,转身离开时高马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张扬的弧度。
“我定会安好归来。请母亲妹妹放心!”
母亲,妹妹。杨戬轻轻默念,掩饰掉眼底的异色。
闻言,红日珠没有摆出失望的神色,烛火晃荡下额头的绿玛瑙石挂饰如同他的另一只眼,愈发眉目流转,一眼就像春溪似的缠着了人。
他好似不意外也不惊喜,眨了眨眼后缓缓开了口:“杨戬,既然我们成亲了,我也同你说说我的事吧。”他顿了顿补道我的母亲是中原人,我有个中原名字叫沉香。
我的母亲是杨婵。你还记得他吗?”
杨婵。这个名字如同细针般扎入杨戬的头中,扎得他头疼欲裂却又一片空白。杨戬猛得抚住了额头,抬起头用一双冒着红丝的眼去质问沉香:“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名字,这个同姓的名字太熟悉了。熟悉得几乎让他失控。
“我的意思是,你会后悔的。”沉香轻轻道。
他定定看着杨戬,凌乱的心绪盘根错节地生长着,长出细叶,又倏忽枯萎,虬结的死枝狠狠扎进他的心血里撕裂出鲜血和藏不住的爱意。
沉香的眼底慢慢红了起来,他执拗地注视着杨戬,眼睛里希望与绝望混成一汪水珠,似乎一眨便会落下。
杨戬看不懂他的眼神,但红日珠的眼神太令他揪心,他心疼了,不忍心了,在心里叹气,好似一头猛兽扑了上来咬住红日珠柔嫩的唇,不让他说出让那伤人的话。
“我不会。”杨戬宣告道。
你不会吗?真的吗……红日珠微僵住身体,慢慢抱住杨戬的肩,如同乳燕归巢。
那就好,这样他就可以用血缘和爱情绑住他,让他跟自己密不可分,只能在同一条船上,要么一起浮沉,要么一起沉下,回到他们的故乡。
那是我们的故乡……在染着湿意的喘息声中,沉香贴上杨戬的胸膛,去听他的心跳,轰鸣不停如同滚石,又闷闷地响起,仿佛要相撞的冰块。
恍惚间沉香想起来,额尔额吉河好像快要结冰了。
5
额尔额吉河是雪原上的圣河。
它发源于被哥喇人称作圣地的巴尔芝群山,从圣地上小溪似的蜿蜒绵亘,淌过荒芜的黑岩滩,跑过绵延不绝的雪山才最终化为盘绕整座雪原的滔滔大河。
“……你用甘甜的乳汁
哺育哥喇儿女
你用健美的臂膀
挽起雪原高山
赞美额尔额吉!”
……
沉香不是第一次看到额尔额吉河。从他所站的这个地方眺望远方,可以清晰地看见河对岸的崖壁上有一块写满了五彩经文巨石,经文石上有一棵桃树从中生长出来,传说那是桃树之王小女儿拉姆,为拯救心上人被压在巨石下化身而成。它是那么地渺小,又是那么地有力,竟然能把坚硬的整块巨石撕裂开了缝口。
伟大的奇迹竟也是因为爱。沉香心叹。
他从雪山顶上的平台上走下来,然后装作巧合地遇见刚从哈尔达宫祷告回来的海思纳,再理所应当又霸道地扯住男人的衣服,开始不高兴地反问起来:“你在躲着我?”
是的,这一定不是他的错觉。沉香想道,从那日结亲礼之后杨戬就一直在躲着他,平日里避开同他的独处,连在外头遇见了也会绕开路,这像什么话,一点都不像正常的红日珠和海思纳!更何况他们并不止于这种关系……
想到这沉香觉得委屈起来,明明那日说得不会后悔的人是他,今日避他如虎狼的人也是他,无论是海思纳、还是勇士,只是男人,都是如此心口不一吗!他气愤地咬了下唇,甩开抓到手边的衣服,抬起头用一双碧水般的眼睛盯住杨戬:“你想起来了,对吧。”
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开始后悔了,开始自责了是吧?沉香冷冷地笑了起来自嘲道:“毕竟……我们是亲舅甥,在你们中原那里是会被叫不符礼教,妄悖人伦……”
是我骗了你,拉你跳进这个深渊。你开始恨我了吗?
“我骗了你又怎么样,舅舅?”
“沉香。”杨戬皱着眉叫停了他。
确实,那日之后杨戬逐渐恢复了记忆。他想起了一切,自己为什么会受伤沦落雪原,杨婵是他的妹妹,而红日珠……沉香是他的亲外甥。其实他并不在乎,红日珠是他的外甥,杨婵离家数十载,在他的记忆中只留下一个年少时的倩影。对杨戬而言,杨婵是妹妹,而沉香是对不上的外甥,是他刚刚迎娶的红日珠,是那个第一次见时一身红衣如点点星火,在他心上烧成了燎原之势的命定之人。
“红日珠。”杨戬叹气,又叫了沉香一声,去牵人儿的手,“你想怎样,我都会依你。”
包括离开这里,离开哥喇,离开雪原。
“杨戬你会走,你在打算了。”沉香用一种哀伤又期待的眼神看他,“求求你,别抛下我。”请带着我一起离开,一起抛下雪原去私奔。
杨戬俯下身,在美丽的红日珠眉心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抱拳抵住左胸虔诚地应下承诺:“好。”
一杖落叶要顺风才能归根,一双要往南飞的雀儿总得懂得方向才能飞到温暖的水乡。
那日订下私奔目标之后,杨戬和沉香就在之后的几日里迅速制定了计划。他们打算在雪原极夜之时出逃,那是雪原一年里黑夜最长最冷的一个晚上,只要额尔额吉河冰封,他们跨过去就能离开雪原回到故乡。
冬至,极夜。他们等待的这一天到了。
今天的夜晚来得格外地早,哥喇人狩猎回来后就早早回到了幕布包里。极夜在哥喇人看来是不幸、黑暗的象征,在这一夜里他们通常不会出来,也不会在幕布包里喧闹,山谷里逐渐沉寂下来。
沉香和杨戬在夜色掩盖下跨出山谷,来到冰封的额尔额吉河上。他们一前一后踩上冰面艰难地向河对岸走去,沉香的头顶上冒出几滴热汗顺着下巴落到冰面上溅起纯白色的霜花。
嘎吱嘎吱……冰面上忽然间响起的脆响,沉香屏住呼吸低头一看脚上的冰裂便瞬间扩大,他连忙收回往前跨的脚,随着他的动作冰面片片碎裂逼他重新退回到河岸边。
“沉香——”杨戬站在未融的冰面上朝他嘶喊,眼眶泛出一片红。
沉香怔了片刻,随后笑着叹了一口气。他扭过头看向黑夜里忽然亮起琉璃光的哈尔达宫,而身后一个个火把火光晃动着,传递开地纷纷点燃,刹那间雪原山谷里燃起了蜿蜒的火河,倒灌着流涌上天幕瞬间便将极夜的天空照得大亮。
极夜里的死寂雪原响起古老的歌,他们在唱着……
“达姆在上!
伟大的神会给予哥喇一切。
天赞红日珠,
生于雪原葬于红河,
魂灵永归雪原……
沉香终于懂了。他走不了,雪原永远留下了他,他这辈子只能困囿于雪原,这是一个一辈子的诅咒,他再也回不去曾经的故乡。
“杨戬,我回不去了。”沉香扯动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走吧。快走!”
两个人的明明只隔着数十米,却是一冰一水,不过不踏,此生从此隔岸。
歌声越来越近,哥喇人追上来了。沉香最后看了杨戬一眼,转过身踏过之前的路,任由杨戬怎么叫他都不再回头,回去了。
看着红色身影消隐在夜色里,杨戬心脏狠狠揪疼起来,他有感觉,这是……这可能是这辈子他能见到沉香的最后一面了。
“沉香!”——
……
沉香还是回到了哥喇山谷。
他被哥喇人团团围住,仇恨、厌恶、嫉妒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尖锐地仿佛要从他的身上剜下肉,要将他凌迟。
“红日珠!跪下!”
“红日珠!跪下!”……
在告罪声中,沉香轻轻笑了起来,他反身抽出腰间的弯刀喃喃自语:“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刀光胜雪。
极夜那晚,哥喇山谷外下了一场血似的红雪。
那一晚,谁也不知道这个背叛达姆的红日珠杀了多少哥喇人,他踩在血洼中,脚下积了无数丑陋的尸体,红裙浸血发黑,整个人仿佛地狱中走来的修罗。有人大喊:“红日珠!你入魔了!”,被他无情斩首,看着那个满脸惊恐的头颅,沉香歪着头疑惑了半刻,终于被哥喇人抓住机会网了起来,绑到了高台上。
“我?入魔了?”他自言自语,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我是什么时候入魔的,为什么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对了对了!我记起来了,那一年,我十五岁,母亲死了,我就入魔了。
“哈哈哈……”沉香癫狂般地大笑起来,无视即将燃到脚上的火焰,落到身上的火刑,仿佛得到了真知的人笑得痛快无比。
沉香愈笑腹部就愈发绞痛起来,一丝鲜红的血从腿根流出淌到脚踝上,他盯着那丝肉几乎是瞬间想起了母亲第一次见到他来经血时绝望的眼睛……
“母亲,我……”沉香无措地去擦杨婵脸上的泪,又被杨婵紧紧搂住。
杨婵脸色苍白,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她说:“孩子,对不起……现在你是红日珠了。”
……
为什么我要是红日珠,是那个红日珠诅咒,那个生育诅咒……沉香绝望地想到。
哈尔达宫再亮,年老的巫祝举高权杖说出神灵的昭示:红日珠怀了雪原的圣子,是下一代哥喇雪族的首领,虽犯大错,但圣子无罪,应将其囚禁以待生产。
还不如死了。闻言沉香只是慢慢闭上了眼,仿佛睡着了。
极夜还是要过去了。
6
哥喇人都说这一代的红日珠是个妖孽。
他既是神的礼物的延续,有着最美丽的容貌,有着最强大的力量;他也是一种给雪原带来不详、诅咒哥喇的魔物。
他在极夜之时杀了无数哥喇人,嗜血得如同妖魔。哥喇人好不容易捉住他,想火祭此子用以平息神的怒火,但神却如同昏庸一般免了他的罪,将他困在神宫之中。
人们都说红日珠有万般手段,在神灵的手下求生求宠易如反掌,却不知他最讨厌神灵。
为了逃避神灵的旨意,往日里他时常以昏睡度日,一睡就是十天半个月。他的肚子越来越大,孩子动得也越来越频繁,而他的昏睡时间却越来越长,在梦里去见光怪陆离的人与物,去沉溺在分不清的现实与虚幻里。
沉香曾经梦到过杨戬,梦到他回到故乡,穿上银甲铠衣重新成为威武的大将军,指挥着师马一路北上……他也曾梦到过母亲,梦见她穿着红裙翩翩起舞,在故乡的坊市里花蝶一样穿飞着……他更梦到过自己也同他们一样回到了故乡,他们唤自己“沉香”,不是红日珠,而是沉香。是母亲的孩子“沉香”。
他从梦中流着泪醒来,神宫里的灯光晃眼,他不想睁开眼,只是擦干净脸又点了一只安神香昏昏睡去,继续醉生梦死。
日子一天天过,冬去春来,今年的春天格外暖和,雪原上开出了野花长出了小草,甚至不时还有候鸟自山谷中飞过,哥喇人在春猎中获得了大丰收……
春猎过后的春牧节里,雪原下了第一次春雨,额尔额吉河解冰了,河殖丰收了,数不尽的鲜鱼肥虾被捞了上来……
雪原下了第二次春雨,经文石上的桃树开出了带着露水的鲜蕊,郁郁地开着,在风雨中摇摆……
他在梦中懵懵懂懂地跨过这些岁月,终于醒来时,春天好像已经要过去了。
怀孕六个月时,沉香被一阵春天的虫鸣声叫醒了。
那天,哈尔达宫里所有人都不见了,他仿佛被引领了一般,在一个春天的夜里逃了出去,回到了额尔额吉河的河边。
经文石上的桃花开得正好,无根无萍地生长着,肆无忌惮地美丽到了极致。沉香定定地盯着经文石上的桃花,百思不得其解地想那朵花为什么会开得那么好,他想不通,看不明白,于是就一步步走向那里。
那天,雪原没有下雪,额尔额吉河也没有冰封,河的旁边开满了红色的花,像极了母亲口中所说的春天里长安城的红花灯,也像是母亲当年冲向额尔额吉河时翻飞的裙摆。
“孩子……孩子——”河对岸浮现出母亲穿着红裙的身影,她笑着向自己招手仿佛在叫自己过去。沉香不可置信般地瞪大眼睛,表情又惊又喜,艰难地迈开脚步向河走去,去到母亲的身边,也走回到梦中的故乡。
在这个梦里,他终于真正开心地笑了起来。
……
雪原春末,哥喇族最后一代红日珠,投河而死。
7
元贵七年,大宋的军队挥师北上,历时三个月终于攻破了雪原的大门。
重新回到这里,杨戬第一次觉得雪原的天气是那么寒冷。
从前他在时完全不觉得寒冷,同红日珠厮混在幕帐里岁月总是潮湿热暖的,炽热的皮肉上好似从来都没有冰雪,只有柔柔的溪水。他总觉得,红日珠胜过雪原的一切热烈。
而现在回到中原又来到这里后,杨戬只感觉冷气刺骨,即使是穿着比毛氅厚得多的银甲也不足以御寒。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向坐在眼前的老巫祝,在巫祝缓慢的诉说中得知之后发生的所有事。
火祭、软禁、投河……原来他还是没有来得及,一回到中原复了原职后他便举兵同雪原开战,终于在春败之时打开了雪原的大门回到雪原,可最终还是晚了。
雪原的那一朵火般的花已经谢了。
“他去了,远远的躲开了雪原的一切,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巫祝说。
在他身后是千万年不变的哈尔达宫,琉璃瓦上的反射出刺目氤氲的天光,托盛着绘满佛魔画像的唐卡更深地落于杨戬的眼中。雪山下传来信徒的祷告叩拜声,隐隐约约随着哈尔达宫两侧的新旧布条不断飞落,风一吹上面密密麻麻的祈求就要应验了似的翻飞起来,红得如那个人从前的裙摆。
杨戬站在哈尔达宫水池前低头去看自己晃荡而扭曲倒影,突然感觉到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无趣的很。他只是点头没有开口放下长刀,让巫祝离去。
雪原刚被攻下划为大宋的版图,一切都将弃旧迎新,军中的杂事很多,杨戬身为主将几乎不能分身,而今日他再也不想去管这些事。
我就这么最后放纵、任性一回。杨戬心叹道。
他策马来到额尔额吉河边,望着涛涛向前的河水,绵延不绝的雪山,沉默不语地拿出准备好的一壶酒浇入河中。
“这是长安清风楼的酒,是现在城里小姐公子们最喜欢的玩意。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就想带来让你尝一尝,如果你不喜欢,下次我就再换一个……对了,品味轩的桂花糕我替你去吃了,真的太甜了,怪不得你母亲喜欢,小孩子家家的口味。想来你也一定会喜欢吧?下回带来给你尝一尝。还有家里的杏花拂手矮墙已经拆了,我放了一个秋千在那里,你要是见到了……”杨戬一顿,说不下去了。
明明今天的额尔额吉河没有下雪,他心里却落下了一场不间断的雪,他在风雪中停滞不前直至大雪盖身,冻得他口唇与手脚发麻。
杨戬跳下马顺着河岸往下走,原本已经开败的红花,在他的步伐下悄然开放,红红火火地铺满了河岸,顺着蜿蜒的河道一直往山外开去,遥遥指向天边极远处。
他知道,那处是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