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魏成的世界是由数学构成的,很简单,也很纯粹—
数字是基底,代数几何是脚手架,微积分是墙,蒙特卡洛准则是瓦片,进化算法是屋顶。
他似乎活在一个高维度的拓扑结构中,只需要用作演算的草稿纸、白板和计算机,就能在虚幻飘渺中拨开云雾,向三体问题朝圣。除非饿得不行,才会短暂地放下笔。
他没有情感,又或许说,他是幸运的。他走进漆黑的夜,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空洞的虚无包裹着他,压缩着他的神经,仿佛坠入没有生命的死海。他想象出三个球体在漆黑中毫无章法地运动,像美杜莎的长蛇在宇宙中缠绕,明知会被石化也忍不住盯紧那双危险而极具诱惑力的蛇眼。只有此刻,当三个球体在他的世界旋转,他的内心才是平静的。
魏成是怪胎、不可思议的数学天才、生活废人,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评价他的,惋惜如此傲人的才华降临在一个精神病身上。
“他不正常。”
“离他远一点。”
魏成的耳朵听不见世间的声音,他的大脑早就被数学填满。那些人只不过处于智力抑制状态,发出无聊的消遣。他对数学之外的事物没有任何感觉,他不在乎。
只有申玉菲,赋予了他的生命更有价值的意义,给他空洞的内心带去仅有的秩序感。从此,他的时间变得很慢,仿佛从来没有走出同一天的循环,重复着假设、建模、计算、验证。
但是他知道,求解三体问题就是他的生命全部的价值。
02
申玉菲给魏成的感觉只有冷淡,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成冰。她总是没有表情,似乎没有七情六欲,却祈祷着佛祖保佑她的主。
“你在算三体问题吗?”
魏成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寺庙里,当他对着满墙的草稿纸思考时。从来没有人看他的眼睛里带着如此纯粹的惊喜。
那一刻,魏成似乎预见了自己和她的羁绊,生命中多了一抹冰雕般的感情。
那是魏成唯一一次见到她转瞬即逝的微笑。
之后她们的交流多了,仅限于三体问题。申玉菲开出的条件足够一个数学家进行最大程度的数学探索,他所当然地跟着她下山了。
完美的婚姻是彼此的手下留情,张爱玲说。但是她或许遗漏了另一种情况,合作。结婚证上的申玉菲似笑非笑,魏成则是一如既往的木讷。她们更像木马和骑士,或许说,西西弗斯和巨石,朝着三体问题的顶峰徒劳地前进。
可惜是在生命的尽头,才明白的。
佛教讲究众生平等。一花一落叶,一木一菩提。佛祖似乎降了一道墙,将申玉菲与激进极端隔开,从降临派变成拯救派。她曾直视人性最本真的恶意,却在佛祖的感化下拾起碎成一地的心,用冰水冻成一颗完整的。
有一天,她突然厌倦了复仇和毁灭。她希望所有人的生命都能得到救赎。
“人永远无法用理性克制疯狂。”
“所以需要更高级的文明去规范。”
03
戴维.希尔伯特最早提出三体问题是无解的。
一个世纪后,魏成用进化算法构建的模型也证明了无解性。
当他听到申玉菲自杀的消息,颤颤巍巍地走进太平间,在冷气中看着申玉菲静静躺在一尘不染的洁白裹尸布中,仿佛看见一具精美的冰雕。
魏成的心脏仿佛被拳头攥紧,喉咙被双手掐住,呼气变得困难,一下子跌在地上。他的脑子很凌乱,数字到处飞,模型走入错误的循环,一行行“Error”警示着容量不足。在几近崩溃中,三个球体开始膨胀,逐渐填满整个空腔,金蛇狂舞。他喃喃地说着公式,盯着天花板用眼神记录,在手心划下笔记……
仿佛申玉菲的尸体躲进了更高维的时空中,消失在裹尸布里。魏成从口袋掏出水笔,掀起洁白无暇的裹尸布,摊在地上就写了起来。他的写字速度越来越快,
他的字迹越发潦草,狂热的算式顷刻间铺满了整个白布,像僵尸、像厉鬼,尖声叫嚣着人类文明的失败。
“我都已经是她的人了。”他想起自己和史强讲的话。
魏成将笔掷地,他的理性思维和数学逻辑无法支撑他岌岌可危的心智。此时他面目狰狞,双手痛苦地抱着头,明知道无解却徒劳地想算出点什么。
仿佛写满整个裹尸布,就能真的算出点什么,就能看到冰美人重新站起来,听他汇报进度。
“不要喝酒。”申玉菲毫无音调又听起来庄严肃穆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
魏成终于流下无声的眼泪。
04
魏成看上去是个愚钝的人,对真实世界漠不关心,跻身进数学的抽象世界一去不复返。他接受了无解的答案,也接受了自己永远只有一个人,再也不用对别人报告了。
即使过了很久,在“古筝计划”成功后,在叶文洁度过了红岸的最后一个落日后,魏成还是会想象着计算三体问题,想象那块洁白的、写满公式的裹尸布。
申玉菲离开后,他的蜜罐生活也被彻底打乱。他证明了三体问题的无解,同时也毁灭了自己和申玉菲生命的意义。他陷入了极度迷惘中,只是重新回到寺庙,坐在湖边寻找“空”。
后来,三体人的入侵消息造成全球性恐慌,一时间政府建立无数特别组织。他的数学头脑被看重,由汪淼介绍进入特别研究组。
魏成第一次尝试着融入大多数人类的生活状态,与人交流。
只是空闲的时候,申玉菲的影子会突然浮现在眼前,那位冷若冰霜的、没有一丝表情的女人,他的妻子。
他总是在想,这段感情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唯一的交流就是三体问题。
但是,他记得申玉菲总是叫他不要喝酒,但是冰箱里从来没缺过酒。他整日足不出户,但是生活得很自然,想来全是申玉菲打理的。
他问过汪淼这段历史的真实情况,也知道了三体人的所有信息,理解了她希望破灭后的绝望。
因为三体问题永远不可能解决,三体文明必然占领地球文明。
她只是无法面对自杀的科学家,被ETO陷害的人,多少年失去意义的徒劳努力。
魏成情不自禁地问申玉菲爱不爱自己,对自己仅仅是合作的关系吗?
又或许,夹在降临派和拯救派之间,会感到孤独、迷茫吗?因间接杀人,违背佛训,会痛苦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申玉菲对人世如此冷淡。她的极寒只是一层胶布,包裹着因矛盾而撕裂的内心。她是堕入地狱的灵魂,虔诚地祈祷着毁灭,却无可奈何。
“愿佛祖保佑我主脱离苦海。”
她不知道代价就是人类文明的全部毁灭,而不是她所希望的救赎。
所以她得知一切后,绝望地自杀。
05
魏成的后半生总是在回忆中缅怀,他总是在梦中回到申玉菲的裹尸布前。
他终于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只想放下笔,轻轻掀开裹尸布,再看一眼她的脸颊。他想握住她的手,只是表明自己在她身旁,可以在寒冬中陪伴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