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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狱的陈金默对这个大变样的社会感到陌生而不安，找工作时的四处碰壁、人们上下打量的眼神，即使是在面对唐小虎的热情时，也只感觉是停留在早几年前老旧社会里的回忆，自己早就被时代所抛弃。
大抵是因为被安欣所帮助，当高启强提到安欣时，陈金默本能地感到亲切，这是一个离他最近也最能触动他的人。拥有共同的朋友就代表有了共同的话题，与世界重新建立了联结，陈金默不自觉地对高启强产生了好感。
高启强嘴里说着怎么管理鱼档的事情，陈金默听得懵懵懂懂，面无表情地时不时“嗯”几声。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与他交往不深的男人会如此热情，在高启强的眼里看不出一点世俗嫌隙的感情，总是眉眼弯弯地朝自己笑。高启强不拘小节，似乎并不介意弄脏自己的西装，总是亲自教他。只有陈金默会担心血水会玷污高启强昂贵的衣裳，默默地拿过围裙在高启强准备大展身手时给他围上。不经意地触到高启强的腰，手感软软的，从背后环抱的动作也变得有些暧昧了。
高启强有时还会手把手教他，陈金默记得从水池里捞出来的鱼冰凉冰凉的，锋利的刀也很凉，但这个时候高启强会把住他的手调整姿势，那只手不算修长，肉乎乎的传来暖热的温度，是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
这种温暖让陈金默贪恋，看着高启强给自己做示范的时候，甚至会想变成他手中的那把刀，只是短暂的停留也好，可以被紧握着。
高启强时不时地会来鱼档，陈金默不在的话就自己在躺椅上小憩一会儿，他总说不能忘本，嗅着这股熟悉的鱼腥味，就能想起在这里岁月蹉跎的辛苦日子，以此来告诫自己，再也不要过回这种生活。但人总是矛盾的，从前的高启强眼里只有卖鱼的营生，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需要考虑，在这把椅子上睡得也安稳，从这个角度来说，高启强又十分怀念。
陈金默不会叫醒高启强，从挂钩上取下一件还算干净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一米八三的个子在几平米的鱼档里本就局促，高启强在这儿睡着，陈金默只能蹑手蹑脚地端了个小板凳坐在边上，两条腿都伸不开。陈金默就这么蜷着身子，侧过头去看高启强睡着的样子，闭上眼时的睫毛长长的，眼皮下一颤一颤动着的眼睛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也许陈金默没有这个资格，但他总觉得高启强可怜，总是笑眯眯的对谁都很热情，他知道越是这样活得就越累，让人看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高启强，又对谁是在真诚地笑。
所以还是让他睡吧，能这么放心地睡在这里，又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信任呢？陈金默这么想着搓了搓鼻子，心里还有些小高兴。
“老板，这鱼怎么卖啊？”
陈金默眼里的笑意暗了暗，慢慢地从高启强身上收回视线转到面前的人身上，眼神阴鸷而狠戾藏不住，抬起食指抵在嘴唇上摆出个“嘘”的手势，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光顾的客人莫名其妙吃了个闭门羹，顺着视线才看见里头正在睡觉的高启强，心说邪了门了有生意都不做，但看着陈金默吓人的眼神又不敢多说，只能灰溜溜地跑走了。
“打扰你做生意了？”
客人的声音不大不小，足以把浅眠的高启强叫醒，惹得陈金默很是不满，狠狠地朝那没眼力见的客人剜了一眼。但看着高启强悠悠转醒，陈金默还是转过身殷切地朝他笑。
“不打扰，不打扰的。”
高兴还来不及。陈金默连忙否认着，面对高启强时总是低低地弯下腰，生怕高过了让他不舒服，怯怯地偷看一眼他的表情，又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高启强的眼皮低低的，半含着眼朝人笑着时看不清在想些什么，但与此同时高启强还会伸出手搭在陈金默的脖子上，不自觉对上视线时，陈金默也就顾不得去思考他在想什么了。手指一下一下捋着并不长的头发，陈金默像是一只皮毛油亮的土狗，忠诚而乖巧，不自觉地用脸轻轻蹭了蹭柔软的掌心，又怕自己的胡茬刺到高启强，表达爱的方式也收敛得紧。
高启强不会和陈金默透露太多细节，但总在言语间不经意地道出自己最近的难处，谁在生意上和他过不去，谁又和他纠缠不清，作出苦恼为难的样子，更像是在和朋友诉苦。高启强从来不直截了当地说想要陈金默去处理谁，这种说话的方式总让后果有了可以推卸责任的余地，把人当做棋子般任意进退，陈金默不知道这些吗？他知道，也心甘情愿。
陈金默安静地听着，他知道高启强的言外之意，也不需要了解更具体的内容，只需要知道谁让高启强不高兴，只需要让这个人在世界上消失，那就足够了。
杀鱼的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杀人也是一样的。
陈金默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高启强奖励一般笑着轻拍了拍他的脸。早已在潜移默化之中，陈金默如愿以偿地在高启强需要的时候，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为了换得他带笑的轻抚，愿意付出更多更多。
高启强收回手，在陈金默脸上留下耐人回味的温度，拍拍大腿起身打算走了。
“老板。”
陈金默开口叫住了高启强，后者正了正西装回过头看他，脸上不经意皱了皱眉。陈金默慢慢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个子高出高启强半截，走了两步又很快佝偻着背跪蹲在高启强脚边。他垂眼看着高启强的皮鞋，鱼档的地面湿滑，随便走两步都会荡出水，沾上轻微的水渍。陈金默伸出手指抹去皮面上的水珠，又用指腹按着鞋尖抚过圆润的弧度，一下一下轻拭着，最后卷起袖口擦过鞋面，才算擦干净。
“我会帮你处理干净的。”
陈金默抬起头保持着臣服的姿势。高启强看了看亮堂的皮鞋，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又重新换上了满意的笑容。
目送着高启强离开，陈金默才慢慢悠悠地站起来。陈金默模仿着高启强躺进那把躺椅里，残留着高启强温热的体温，转手将他抚摸过的外套盖在身上，从鱼腥味里嗅出了古龙水的味道，贪婪地又嗅了几下。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是高启强给了陈金默第二次生命。陈金默就像一只雏鸟，破壳时睁眼看到了谁，这一生就认定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