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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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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09
Words:
12,72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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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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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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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9

七颗心男孩之歌

Summary:

奇酷奇无差 海岛生活

多少年来他们拒绝诚实。

Notes:

“七颗心/是我所拥有的心/但我自己的我要找寻”——《七颗心男孩之歌》

Work Text:

一、

奇犽上岛的这天,不巧遇到了海岛特有的暴风雨。

当他还跟着船夫在海上漂泊时,船夫就早早地警告过他,这座海岛以恶劣的天气环境和古怪排外的民风著称,几乎没有游客靠近。船夫的家乡是个以旅游业为生的小岛,因此他的通用语称得上熟练。不同于刚出海时的兴奋,长时间漫无目的的漂泊旅程让他颇感无聊,反倒是船夫总是滔滔不绝的,可能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而他所讲的也大多是海岛上的各种传说与奇闻,或是海岛各大家族的明争暗斗,奇犽常常边看着地图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没过几次他就察觉了异样。他向船夫问起那个从未被提起过的小岛,船夫却反常地卡顿了一下,又自然地接过话头,“那座小岛……算是斗争牺牲的产物吧,用我们的话说,就是一群被神抛弃的人聚集的地方,是座又封闭、又凶恶的岛。我们已经很久不和他们往来了,现在的情况如何,我也不怎么清楚啦。”

船夫抽着烟斗,神态自如地讲着,此时海上的晨雾逐渐变得透明,远方的海岛遥遥地倒影在若有若无的水珠上,久违的新鲜的气息冲进了鼻腔,奇犽挺了挺腰,“那我要去。”

船夫摇晃了一下身子,却牢牢地咬住了烟斗,“你当真的?”

奇犽咳嗽了一声,往行囊那钱袋的位置伸直了脚。他听见船夫轻轻地叹息,“我做这行近三十年了,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傻瓜。”

 

当他们停靠在那座岛的海岸边时,远方的积雨云如黑色的幽魂般徘徊着,咸腥的空气也被压缩得扁而沉,奇犽顺手将钱袋塞进了背包,这是他和船夫的约定,叫他一个月后再来这座岛上。暴风雨快来了,船夫撂下这句话后,便顺着海浪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下船的岸边是一片堆砌着破船的残骸的沙滩,混杂着兽或者是人的骸骨,不停地碰撞出空洞的响声。一大片丛林遮住了远方的景象,即使在如此黯淡的天色下也依然不见灯火的踪影,对暴风雨和这座孤岛的恐惧使得船夫不肯再绕路,而在海洋上漂泊的数月也让奇犽学会了警惕海洋无常的天气,即将到来的这场暴风雨向他的本能传达着危险的讯息。奇犽加快脚步,向丛林深处奔去。

相较于他去过的其他海岛,这里的丛林呈现出一股未经开发的原始气质,可能是预知到了暴风雨的来临,丛林中的生物气息被刻意地藏匿了起来,奇犽不动声色地隐藏起走路的声响,却依然能感到一股股敌视的目光穿过草丛的间隙,毫不掩饰地投在了他的身上。若不是这场暴风雨,他很难保证自己能顺利穿过这片丛林。幸与不幸先后出现,又彼此抵消,他不断穿梭在这条未知的轨道上,不知道如何停下来。

他感到一道白光在身后的天空掠过,大概是天空被压得太低的缘故,惨白的电光仿佛是直接打在他的后背上的一样,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紧接着巨大的轰鸣声如约而至,将整个丛林都炸得透亮。被野兽追杀一样的,奇犽开始飞快地跑了起来,可是灯火依然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丛林中那些隐藏的生物似乎也无法忍受他过久的停留,发出低沉的、警告般的吼叫。他掠过无数在林中闪着光的眼睛,只是向前奔去。在与一座矮小的洞穴擦身而过时,他突然听到一声啜泣,抑或是叹息一样的声响,他在野外生存的经验告诉他这多半是野兽的诡骗,可是有时理智总是稍晚一步,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无端的,他突然想起幼年的一段记忆,彼时他刚刚能拿起剑,就被哥哥丢进了森林里。白天他躲避着熊的追杀,晚上则隐蔽起气息提防着狼的捕猎,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一晚突然下起了暴雨,好在他发现了一个尚能栖息的洞窟,他闭上眼睛,屏住气息,等待着暴雨和恐惧一并的离去。等到那铺天盖地的击打声过去,他从洞穴中走出来,天色透过漫天的繁星照耀了整个森林,他从来不知道夜晚可以如此明亮,每走一步,他就能听到生命跳动着的,清晰的声响,他越走越快,几乎要奔跑起来,而霎时,一道黑影毫无缘由地,不合时宜地出现,挡在了他前方的道路上,奇犽仍然沉浸在刚刚那奇妙的生命体验中,第一反应竟是抬头去看,于是一双红色的,闪着光芒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他的。

那时的血红双眼和这时的不谋而合,一瞬间的重合让奇犽觉得恍惚,它们闪烁着同一种迷失的光芒。狂风之下,一切的声音都被掩盖过去,丛林反而更接近了一种无声的状态,如那个夜晚一样,那双血红的双眼又一次紧紧地刺痛着奇犽。雨点来得又快又急,重重地拍醒了他,他方才意识到这双眼睛的所有者是个穿着传统民族服饰的青年,看上去不像是和他一样的外来人,当机立断地,他一把抓住青年的手,向丛林尽头奔去。

这场巧合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还是一种命运的预兆,不论如何,此时奇犽已无暇去想。他现在只需要带着这个神秘的青年逃离丛林的追捕。青年在他身后踉踉跄跄地跑动着,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往何处,而雨势变得更为凶猛,咆哮般地吞没着,万幸的是,尽管在雨帘的遮蔽下,奇犽看见了丛林的终点。他将手攥得更紧,同时转头大声向喊道,“你是这儿的人吗?村庄怎么走?”

青年抬起头,他眼里依然是那片无神的血红,他并不望向奇犽,而是往远方的高处看去,奇犽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远远的有一条向上的高坡。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奇犽咬了咬牙,祈祷着他没有救错人,带着青年一路向上跑去。

暴风雨中的行路比奇犽想象中的更为艰难,尤其是他还要时刻提防身后的青年失手滑落,青年始终保持着一种堪堪能跟上他步伐的步调,尽管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但看来并非是身体孱弱,他因此显得更加迷雾重重。湿透了的头发垂下,挡住了奇犽的视线,他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来将他们掀起,出乎他意料的,他感到另一只手的小臂上传来一股力道,非常缓慢但坚决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奇犽转过头,发现身后的青年眼里浮动着微弱的,清明的光,他开口,尽管极其嘶哑和虚弱,如一滴雨滴融入狂风暴雨般的声响,奇犽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

“往前走……灯火已经熄灭了……还有不远……”

他听懂了青年的意思,增加了一份信心的同时,心里不知为何变得更为复杂了起来。说完这些后,青年便紧紧握着他的手臂,一言不发地继续跟在他身后。好在路逐渐变得平稳,透过密不透风的暴雨,似乎能看到远处村庄的轮廓。此刻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可怕的巨响,一道闪电劈过他们刚刚跑过的一颗树木,它一下子裂成了两半,颓然地倾倒在路边,他们对视,两双滋生出不安的眼睛,感到彼此都在被一股难以言状的死亡所追赶。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伐。

直到扶在村前的木柱上时,奇犽才稍稍得以喘口气,正如青年所说,这里没有灯火,甚至没有一个明亮一点的光源,只有两侧的几座房屋的屋内隐隐透出些许的火光,道路上杂乱地放着废弃的木板,仔细看上面还有斑斑血迹,一直延伸到村庄的入口。身后的青年拽了拽奇犽的手臂,颤抖地指向左侧第二栋屋子。从外面看来,它比旁边那些本就破败不堪的房屋更为衰败,而窗内漆黑一片,简直是个废屋。

而真正惊吓到奇犽的还是他们走进后,门应声关上的同时,他的腿边传来一股被粗糙布料包裹着的,柔软而冰凉的触感,他几乎要跳起来,却被青年按住了肩膀,“不要惊慌,家里只有我的奶奶。”

奇犽突然发现进了屋子后青年一下子镇定了许多,他的声音不再像他第一次听到的那般嘶哑含糊,而是已经恢复了些许力道。他松开了奇犽的手,不一会儿,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两束烛光亮起,在烛光的映衬下,青年眼中的暗红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露出原本明亮的绿色,他将其中一支蜡烛递给奇犽,又低头用着奇犽听不懂的话说了些什么。有了这微弱的光源,奇犽得以看清整栋屋子的全貌。他不得不为之前的先入为主而道歉,屋子尽管不大,但被收拾地相当干净,近乎一丝不苟,让人联想到某种清教徒的生活。屋子正中摆着一个看起来相当老旧的壁炉,内部整整齐齐地摆着木柴,上面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书籍的旁边的一张装有四人合照的相框。木柜则被放置在靠近门一侧的墙壁旁,一只非常具有年代感的时钟正在上面发出规律的走动声,一本记事本端正地躺在旁边。那位原本站在门口的老人,用着某种陌生的语言向青年说了些什么,接着迈着晃晃悠悠的步伐走进了左侧的房间。

蜡油以一种均匀的速度顺着烛壁流下,奇犽此时才感到寒冷,拜这场暴风雨所赐,他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衣物冰凉且黏腻的触感不禁让他打了个寒颤。那位青年正拨动着壁炉里的木柴,当奇犽回过神来时,它们已经散发着温暖和干燥的气息,青年从掉了漆皮的沙发下面拖出一个木篮,“你可以把湿衣服放这里,然后过来取火。”他说。

奇犽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壁炉前坐下,温暖逐渐在他赤裸的皮肤上延伸开来,他觉得好多了。隔壁传来一起一伏的呼吸声,显得客厅更为安静。火光照亮了屋子的顶部和地板,奇犽这才注意到壁炉上的那张照片,最小的孩子站在中央,身旁站着一对看上去非常恩爱的夫妻,老妇人则站在照片的另一侧,每个人脸上都笑眯眯的,是张常见的家庭合照。
他不合时宜地联想到了自己的家庭,只好别过脸去。青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那是张很久之前的合照。”

他停顿了一下,奇犽也没有开口,等待着他说完那后半句。

“现在他们都去世了,很多年前。”青年最后只是简单地补充了一句,继续盯着壁炉中摇曳的火光。

奇犽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于这番话,不知为何他早有预料。此时屋外又刮起了大风,窗子发出晃动的声响,充斥着整个客厅,让人真切地开始担心这栋房屋倒塌的可能性。青年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现在已经变得十分镇定。“如果你想的话,今晚可以在这烤火,我去给你拿条毛毯。”

奇犽说谢谢,却尴尬地发现还不知道青年的名字,一句话停在了半空。青年的声音从右侧的房间传来,“酷拉皮卡,这是我的名字。”

他在心里偷偷念了几遍,觉得奇怪地很好记住。酷拉皮卡拿回毛毯的同时,还带回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要放糖吗?”他问。

奇犽下意识地点头,他便往其中丢入两块白色的方糖,又用茶匙搅了搅,甜味的蒸汽向上慢慢涌动。奇犽接过毛毯和热茶时顺便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酷拉皮卡只是点了点头,简单地道了晚安后便回了房间。不过一会儿,右侧的房间便没了声响。

火势渐渐弱了下去,奇犽拿起放在一旁的拨火棍,学着酷拉皮卡的样子拨弄着柴火,于是它们又重新燃烧起来。他尝了尝热茶,只感觉甜味轻微地窜过他的舌尖。他的头发逐渐变得干燥,连带着他的大脑一并昏沉了起来。屋外的雨声依然没有减轻之势,奇犽却觉得它们变得轻且远,他的意识很快坠入了一片黑暗。

睡梦的中途,他听到了一些声音,由于过于模糊和遥远,他不能分辨出是哪一端的声音,现实或是梦境,而他的梦境一片空白,只有他一个人在这之中奔跑,出于悲伤而痛哭,出于恐惧而颤抖,那些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拥有的情绪,有时候就这样毫无道理地在梦境中出现。

他感觉自己被紧紧地裹住了。

二、

没过多久,他被摇晃着肩膀叫醒了。壁炉的火已经熄灭,而毯子还包裹在他的身上。在拂晓的昏冥中,奇犽揉着眼睛看向窗外,人们聚集的声音透过房屋的缝隙传了进来。酷拉皮卡已经穿戴整齐,身旁站着昨晚的那位老人。他站在门旁,时不时从缝隙中看向门外。“快点穿衣服。”他并没有回头,声调相当急切。

奇犽起身,拿起昨晚放在木篮里的衣服,它们依然有些潮湿,他忍着恶心穿上了它们,觉得一下子冷了起来。他还没走到门口,酷拉皮卡便把他一把抓了过来,“一会儿出去你就跟在我身后,遇到什么都不要开口,一定要记住。”

即使周围依然昏暗不堪,他也清楚地看见了那双眼睛中严肃的含义。奇犽点了点头,酷拉皮卡又一次抓了抓他的手,“不要害怕。”

他松开了手,一手扶着老人打开了门。奇犽这时才得以看见,人群原来是聚集在酷拉皮卡家的门口,见他们出来,人群散开了一些,留出一片小小的空地。奇犽记着酷拉皮卡的叮嘱,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他们正在用奇犽听不懂的当地语交流着,时不时投来敌意的目光。左前方站着几个拿着鱼叉和鞭子的壮汉,他们正看押着几位身着破衣烂衫的男女,时不时踹上一脚,那些被羞辱的人也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唯有一位男子抬起了头,正好对着奇犽所站立的地方,他的脸上明明透露着一股将死之人的气息,却朝着奇犽慢慢地露出了微笑,那是一个残忍的,又充满着嘲讽和恶意的微笑,似乎在暗示着些什么。奇犽觉得很不舒服,转过头不再看他们。

远处人群的骚动声突然停止了,随后整个人群都安静了下来,人们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一位身材魁梧,大约三四十岁的男性出现在他们面前。相较于其他的村民,他的服饰明显经过修剪,更贴合他庞大的身材,布料也更为精细,不像是本土所产的样子。奇犽在心里默默下了判断,周围的气氛,酷拉皮卡出门前的紧张,以及这个村长模样的人的出现,都向他传递出危险的讯号。这时酷拉皮卡开口了,他和那个村长模样的人用当地语交流了起来。奇犽听不懂,只能依据语调的情绪变化来猜测局势的发展。一开始那位村长的语调还颇为威严和平稳,后面则变得急躁了起来,他挥舞着手中的铁尖鱼叉,又重重地砸在地上。人群也似乎受到他的感染,开始吵闹起来,他们又重新用那种仇恨的目光盯着奇犽,但这次一些人也将目光同时投向了酷拉皮卡。酷拉皮卡则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他的语调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同一个声调,冷静的,坚决的。

然而形式迟迟不见好转,村民们几乎到了义愤填膺的地步,连之前不为所动的看守犯人的壮汉也开始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奇犽心里很焦急,他张了张嘴,又想起酷拉皮卡之前的嘱咐,明白现在他开口只会让事态变得更为糟糕。而出乎他意料的,酷拉皮卡又一次开口,这次却用的是通用语。“他身上携带着大量的钱财,我想这对我们来说会很有用。”

奇犽原本以为村民们会暴动起来,但他们没有。绝大多数的村民只是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情,彼此间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什么。那位村长模样的人也变了神色,不过并非困惑,而是陷入了思考。奇犽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能起到这样的效果,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也许他接下来命运的关键,不禁咬紧了牙关。酷拉皮卡依然挡在他的面前,那样的挺拔,近乎冷酷,让他很难与将其昨晚在洞窟中瑟瑟发抖的少年联系起来。

那位村长模样的人最终下了决断,他敲了敲地面,人群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远处传来海鸥高亢的啼叫声,即使穿越了层层空气也依然尖利的生疼。奇犽这时有些紧张,却并不觉得害怕,即使谈判出了什么意外,他也有一定的自信能够跑掉,只是这样一来,酷拉皮卡的接下来的命运就不可知了。他不愿意去猜想这种可能性。村长此时开了口,虽然只有短短一句,人群却再一次轻微地骚动起来,而那位村长没有去制止这次的骚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酷拉皮卡,他的目光如炬,奇犽却从其中嗅到了某种不怀好意的意味。

酷拉皮卡转向奇犽,他的眼神今天第一次出现变化,尽管非常细微的,奇犽还是从中敏锐地捕捉到一股极其浓郁的悲伤。“村长问你,愿不愿意作为我们的一份子加入这个村庄,和我们一起永远生活下去?”

奇犽再一次看向酷拉皮卡,他眼底的那股悲伤依然在不易察觉地流淌着,明明理智都在提醒他要选择哪一个答案,此时他却因为这双眼睛而犹疑了起来,他又希望自己给出什么答案?奇犽不受控制地想。可是越是思考,越觉得谜底不可捉摸。人群的骚动声愈来愈大,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然不多。奇犽别过脸去。

“我愿意。”他轻轻地说。

 

三、

他觉得酷拉皮卡眼底的光一下子消失了,他转过身去,在接下来的交涉中,没有再看向奇犽。人群的声音起起伏伏,随着交涉的进展也弱了下去。奇犽看见海上海鸥成群结队地飞行,远远望去像白龙的爪,他意识到已经接近正午了,而谈判似乎也即将宣告终结。随着鱼叉再一次敲击着地面,村长再一次宣告了些什么,人群便又起了变化。他们自觉地散开,又排成一列,领头的是那个村长模样的人,后面紧跟着看押犯人的几位壮汉。人群开始了无声的移动,像陆地上的鱼群。

酷拉皮卡一言不发地跟在人群的后面,在周围的冥暗中,他褪了色的金发折射出暗色的光芒。奇犽将话咽回喉咙,跟上了他的脚步。在快走到村庄入口时,血腥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他们行进所踏上的木板上,到处都是一串一串带血的孔眼。奇犽抬起头,他昨天扶过的那根木杆上,赫然挂着一具新鲜的尸体,旁边的几根也是如此。他们的表情依然停留在死前的一秒,无一例外的,他们的身前都开了三个大洞,透过那些血窟窿,能看见那一支支锋利的鱼叉在他们体内转动的痕迹。离村口最近的那个人掉出了一小截肠子,滑稽地垂在外侧。再过一会儿,海鸥就会过来,啄食他们的皮肉,赶在尸体在发臭之前啃噬殆尽。

队伍无动于衷地继续前行着,越靠近海边,气氛变愈加肃穆。暴风雨之后,海滩上又多了一些沉船的尸骸,上一个岛的人称它们为海洋的牺牲品。海洋会吸走生命,而将空壳交还给陆地,因此,海洋中寄居着千万的灵魂,不可轻易触怒,他们如此解释道。

人群在海滩处停下,被绑住双手的犯人被驱赶上前,像被人踢着而滚动的石子。村长站在人群的正前方,所有人一动不动,数百双眼睛随着那几人的行进而转动。唯有一双眼睛停止了跟进,空空地望着远方的海面。离得越远,海洋与天空的界限便越难以区分,它们搅成一股灰蓝的浑浊,倒影进酷拉皮卡的眼睛。站在他的身后,奇犽一时手足无措,他想像酷拉皮卡对他做的那样,一样紧紧地握住他冰凉的手臂,但他做不到。对微微颤抖的双腿和紧闭的双眼,奇犽觉得无能为力,就像有些感受就停留在那里,没办法说出口。

那些被绑着的男女已经被驱赶到海边,海水淹过他们的脚踝。押着他们的男子们从腰处掏出一把匕首,银光一现,绳子落地,海滩上静默无声,显得他们踏过波浪的声音格外清晰。他们是一个个死亡的影子,安静地不停向前,向前,看着海水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们的身体,直到头顶也被淹没在海面之下。当等气泡完全消失的时候,由村长带头,人群开始齐声念诵,苍老的声音,稚嫩的声音,那些将要死亡的和已经死亡的声音,混杂成一道漩涡飘向大海。

湿润来得猝不及防,或者说,他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酷拉皮卡在哭,眼泪先是流过他的脸庞,接着是脖颈,最后消失在衣物中,像两条没有目的的河流。隔着安静到凝结的空气,奇犽听到了数百颗心脏中,唯有一颗的节奏极为缓慢和悲伤,发出撞击后破碎的声音。他想做出一些回应,却发现自己并不懂得这股情感,他曾体验过相似的伤痛,并不能代表他能理解另一个人同样的痛苦,奇犽放下了手。人们依然在向着大海念诵,这个小小的角落里的小小的哭声在被人觉察之前,就被大海卷走,连同刚刚那些依然在呼吸的生命一起,急促地沉入海底。

 

四、

回去之后,酷拉皮卡才开口。“刚刚那是我们这里的死刑,包括你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吊在柱子上的人,都是试图从这个村庄逃跑的人,他们昨晚刚被抓到。”

奇犽想起昨天睡梦中的响动,原来那并非是梦的错觉。“昨晚村长为这事拜访过我们,他就是在那时看见你的。”酷拉皮卡适时地补充道。

“他没有立刻就把我抓走吗?”

酷拉皮卡偏过头,轻声说:“我说服了他延迟到早上。”

奇犽这才明白原来今早与其说是审判,不如说是一场追捕。他看见另一个自己,被挂在村口的木杆上,血淋淋的。

“谢谢你。”他极为不自然地说,还沉浸在另一场可能性中。

“既然你已经是我们的一份子,这是我应该告诉你的。”酷拉皮卡停顿了一下,“而且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奇犽意识到他是在说昨晚的事情,他有些脸红,毕竟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青年有一定的用处。“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我来说很重要,”酷拉皮卡边说边走进了房间,“你也准备一下,带上你的行李,我们要去村长那里做个检查。”

等他准备好的时候,酷拉皮卡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看起来更为轻便和现代。奇犽努力忽略着一路上各异的眼光,一边问酷拉皮卡:“村长也懂得通用语吗?”

“他会一些,我们和外面来往时会用到。”

“我还以为你们完全和外面断绝联系了。”

“那你也不会有上岛的机会。”酷拉皮卡避重就轻地回答,“不过近些年上岛的外来人越来越少了,你是三年来头一个。”

“那之前上岛的人呢?”

“他们都死了。”说到这里,酷拉皮卡的语气变得有些异样,“最近岛上的资金和人力都紧张了起来,你年纪又小,还算比较走运。”

奇犽忍住指出这句话的荒诞性的欲望,干脆闭上了嘴。酷拉皮卡似乎也不愿意回答更多的样子。一时间他们都沉默了下来,好在村长家就在不远处。

等到出来的时候,奇犽身上除了来时的衣服,就只剩下一张地图了,这还是他偷偷藏起来的,经历了一番风险才没在搜身的时候被翻出来。他大声向酷拉皮卡抱怨,却被一把捂住了嘴,直到回到家才松开。

“地图在这座岛上是禁品,这个你也最好记住。”酷拉皮卡一脸严肃地教育他。“现在交上去你绝对死定了,总之,地图先放在我这里。”

奇犽撇了撇嘴,反正地图他已经烂熟于心,逃跑的时候再拿回来也不迟。他看着酷拉皮卡把地图折起,夹在壁炉上的那堆破旧的书籍之间。

 

五、

接下来的日子里,酷拉皮卡几乎是寸步不离奇犽身旁,用他的话说,这是村长的命令,前一个月的奇犽必须有人监视着才行。名为监视,奇犽反倒更像是尾随的那一个。他初来乍到,尽管在之前的海岛上有一些生活的经验,但这座岛似乎自有运行的另一套逻辑。人们在日出时出门劳作,又于日落时一同关上房门,彼此间像一个个隐隐重合却永不相叠的影子。奇犽逐渐发现,他们的生活轨迹与复线铁路的相似性,他将这个发现告诉酷拉皮卡,酷拉皮卡仍是一张一本正经的脸。“铁路,我知道。”他几乎将字典上的定义完整地背了一遍。他并没有见过双线铁路,因此也并没有真正理解奇犽的意思,奇犽不打算点明这一点。

“铁路的事,你回去再和我多说一些吧。”那天,在他们每日都要暂作分别的村长家门前,酷拉皮卡一反常态地和奇犽说。相较于其他村民,酷拉皮卡的行程中还多了一项,就是日落之后去村长家里整理村庄的账户和文书工作,直至月升之时才归来。奇犽本打算利用这段时间研究这座岛的地形,以供逃跑之便,而当他偏离第一步开始,奇犽便感到几束无声的隐秘的目光直直地打在了他的身上。无奈之下,他暂且放弃了这个打算,乖乖回到酷拉皮卡的家中。在他回去的路上,各式各样的眼睛也追随着他或浅或深的脚步,透过一扇扇几乎相同的、布满灰尘的窗户,于是这段路与他幼年从森林到宅邸的那段道路不自觉地重合起来,同样因为那如同来自深渊般的监视而变得格外漫长。束束目光如蚁般噬咬着他,并不疼痛,却让奇犽不可抑制地觉得烦躁。暮色沉沉,金光黯淡地照在他脚下的碎石路上,又顺着爬墙的藤蔓延伸至不远处一座座五颜六色的屋顶,只有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候,它们才能折射出本身鲜亮的颜色来。但是奇犽知道,再过不久,等到太阳下降到地平线之下,余晖重新被大海吞噬之时,它们又会回到本来的样子中去,永恒地、决绝地扎根在这座永不消失的海岛之上。

酷拉皮卡家的屋子也是如此,通常情况下,每当奇犽踏入家门的时候,屋子总是一片沉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一开始总是不熟练,次数多了后,奇犽已经能从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摸到蜡烛和火柴,而木柴干燥地摆在壁炉旁的角落里。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燃烧着的烛台,送至左侧的房间去。这是酷拉皮卡嘱咐他的,“屋子太黑,我怕她摔倒。”奇犽理所当然地答应下来,除此之外,酷拉皮卡并没有对他要求更多。

而等待更像是一场毫无规律的赌局,天黑之后,岛上的时间就近乎静止,只剩下风和海鸟的啼叫于空中飘荡。在整理完一日在岛上的见闻后,留给奇犽等待的就只有那捉摸不定的家门被推开的声音,酷拉皮卡的脚步声会随之从他身后响起,接着是衣物落下的窸窣的声响。当酷拉皮卡坐在他对面或旁边的时候,他们偶尔交谈,话题却总在快接近对方防线前适时地停住,转而谈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又在很多时候分享植根于他们共同命运中的沉默。彼时他们都还不明白这种沉默的缘由,只觉得它吞没了过去那些喧嚣在他们脑海中的事物,如同被海水柔柔地包裹住。

与家中布局的一目了然相反,酷拉皮卡显得神秘莫测。他的生活过分工整,没有留下多余的污渍墨痕以便奇犽追寻。有时候,就此停住是更好的一种选择,尽管它会遮掩住通往真相的那一条路,并让船只触上命定的那一块礁石。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奇犽并没有更多的选择,命运既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上帝,但如果他转过头去,将他的眼睛投向另一条轨道,那么他就不能够在这片虚幻的自由之海上继续漂泊。而无法拒绝的是,与此同时,他对酷拉皮卡抱有一种天然的好奇,等待和赌局相同的一点是,终点必定有某种值得期待的事物,奇犽没有发觉,或者是不肯承认这一点,眼中的光芒却被烛光的折射暴露,在那早已剥落的墙壁上一跳一跳的,像某种节奏轻快的韵律。

酷拉皮卡今夜回来的比平时更晚,他的脚步也更为疲惫,奇犽刻意忽略了这一点,像往常一样朝酷拉皮卡招了招手,同时不动声色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起初,酷拉皮卡还会提醒奇犽早早休息,但近期他已经习惯了沙发上探出的白色头发,和黑暗中闪闪发亮的蓝色眼睛。他点了点头作为示意,没有对奇犽坐在地板上的行为多说什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换上睡衣,而是径直地走向沙发。由于火光的映衬,酷拉皮卡的眼睛折射出红色的光芒,不同于他们初次相遇时的火红,那是一种虚幻之火的颜色,因为其虚幻显得空洞,又因为其鲜红而愈发诡异。奇犽透过这虚假的火焰,隐隐看见了另一幅景象,关于那双艳丽得近乎滴落出血来,比火焰更为炙热的眼睛。在不久后的未来,奇犽对命运的征兆恍然大悟的同时又心有余悸,它有意地露出一角,而此时人们往往一无所知。人类是避无可避地要落入命运的锁链中去的。

他们彼此凝望了好一会儿,直到红晕爬上了对方的脸颊。奇犽想起白天他们关于铁路的谈论,适时地接上了话题。“双线铁路是两条并行的铁路,虽然某些经停站是共通的,但两条列车并不会交汇。换句话说,即使列车上的乘客在某个瞬间能从车窗看见对面列车的乘客,但他们的路途却不会有交集。”说到这里,奇犽本能地停住了,酷拉皮卡却没有意识到般地追问下去。那轨道在车站也是平行的吗?还是说会驶到同一条铁路上去?”

车站这样的地方一般只允许一条列车单行,其余列车会顺着分岔的轨道驶向别的线路去,也就是它们应该行驶的铁路。”

酷拉皮卡没有提出新的问题,而是一副陷入了沉思的模样。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故意表现地迟钝,起因却是因为那近乎赤裸的敏锐。生活的答案就在他们眼前,昭然若揭,而他们默契地共同别过脸去。知晓意义是无用的,命运及时地绞死了每一个试图通往它的狂徒,在宿命残酷的理的面前,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飞驰列车上那匆匆一瞥而已。

“有人该睡觉了。”酷拉皮卡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褶皱处的灰尘,似乎想将那尴尬的沉默一并抖落下去。在走近右侧的房间之前,他很正式地向奇犽道了晚安,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步。“明天我们要到丛林里去。”他顿了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觉察的迟疑。“路程很远,最好做好准备。”

 

六、

第二天的清晨,他们启程前往丛林。太阳尚未完全升起,只有微曦照亮前方极为有限的道路。没有了暴风雨的侵扰,这条路反而比记忆中的更为漫长。酷拉皮卡走在奇犽前面,语气从容地向他介绍。沿着出村的那条小径一直走,从最高处的悬崖远眺,就能看见丛林连着大海的景象,若是海风一时兴起,看起来就像几块碎片的拼图在远方飘摇。而如果要从这条道去往大海,除了穿过那片丛林外便别无他法。多年之前,村中的一对年轻的情侣在深夜跑进那片森林,过了数日后仍不见踪影。后来村里成立了搜救队,成员大多数是那些心急如焚的家人。那时候,手电在这座岛上依然是稀有的,他们打着这些来之不易的人工光源进了丛林,结果却是意料之内的一无所获,只在靠近林子边缘的地方捡到了女孩的耳坠。自那之后,村中的长老便警告村民,尤其是那些年轻的脸,若非特殊情况,禁止靠近丛林中央。

奇犽因此想到自己上岛的那天,死亡的钟声又一次与他擦身而过,而他每次都在它远离后很久的某一个瞬间才意识到死亡曾与他如此之近,仿佛时时在他身边徘徊,从未远离。他也同时一下子明白,为什么酷拉皮卡会在处刑那天极力维护他,他们在这一点上意外地相同,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只能通过形形色色的隐喻和口述来彼此试探,又总在将要触碰到时收回手去。

他们在靠近丛林的边缘停下,开始一天的采摘。酷拉皮卡在这之前蹲在地上仔细地检查过,确认近期没有野兽来过的痕迹。尽管如此,这里还是生长着许多带有毒性的植物,和藏匿于其中的爬虫,若不想随随便便送命,最好还是紧跟在他身旁,酷拉皮卡事前如此警告奇犽。而奇犽的主要任务也不过是帮酷拉皮卡整理分类采下的颜色各异的花草,他因此有大把时间观察周边的景象。彼时已接近正午,粼粼的海面透过树林的缝隙若隐若现,无论从岛上的哪个角落看过去,那光芒由于过分的闪耀而遥不可及。然而,早在他还在海上漂泊之时,那金光曾就在他脚下流淌,奇犽也从未觉得它真正存在过。这样的感觉他们经历过千万遍,在对方不可触及的地方却看到了相同虚幻的景象。他没由来地想起过去日子的一些片段,关于酷拉皮卡的。比如说,每当路过通往海湾的路口,他的目光对海面留恋式的停留,他在那很少燃起的壁炉前微微阖眼的样子,月升之后,他透明的影子丧失在碎石路上,因而每一次回家的路都是黑暗茫茫。它们毫无章法地出现,又在奇犽的脑海中奇异地连接在一起,他逐渐明白酷拉皮卡为什么带他来这里,又为什么是今天。同一条脐带连接着林子里呼吸着的生物,尽管相隔很远,奇犽还是听到了,头一次的,他的心脏和这座海岛的一同跳动的声音。如此沉静的节奏,而秘密就是在这样无声的韵律中日复一日被磨损。那一天,夏日的荒野之蓝向林子里的一双双寂寞的眼睛告别,为即将在不久后的日子里迎来死亡。那是奇犽上岛的第二十天。

 

七、

他们从树林里回来后没过几天,气温就骤然下降。奇犽因此起得很早,酷拉皮卡在壁炉前生火,他将那些新鲜砍伐下的木条一块块丢入火中,屋子很快热了起来。奇犽四处环顾这间屋子,心中涌起一阵即将告别的伤感。他在沙发上坐下,酷拉皮卡的体温沿着粗糙的布料爬上了他的身体,他们的影子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虚虚地交叠在一起。

他们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直到风吹响窗檐上的风铃,刺着他们的大脑。酷拉皮卡站起身来,消失在厨房深处。一阵翻动橱柜的声音,他回来时带着两个杯子,相较于第一晚的花纹有所不同。水烧开了,话被气泡沸腾的声音吞下。

在酷拉皮卡把杯子递过来之前,奇犽就闻到了朗姆酒混着糖浆那馥郁的气味,酒精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们的双眼,他因此看不见酷拉皮卡藏在夜雾后的眼睛。酷拉皮卡将杯子递给他时握着杯口,他则小心翼翼捏住杯子底部的一圈,以免被烫伤。而酒精比他想象中的更为浓烈,在他的胃里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开始灼烧,同时散播向他的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海岛的记忆在奇犽的脑海中起伏如潮汐,又飘荡像一张不真实的网。他突然生起一股强烈的欲望,渴望伸手抓住它,将这些虚幻之物看得清晰再清晰。他本是属于陆地上的人,逃向海洋像是一场宿命的意外。海洋残酷,于他却是如梦似幻,没有如围墙般的森林作监狱,自由就像贴着海面低低飞翔的海鸥,他只消一伸手就能够到。但现在他却想把这层水雾的薄纱掀开了。

酒瓶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壁炉中的火也燃烧得寂静。而他们谁都没有起身,放任甜热而刺痛的酒精在身体里流窜。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们在等待,等漫无目的的海鸟能撞上那不实之网的边界,好让他们能真正看见彼此的样子。

“那天,我没有听奶奶的话,”酷拉皮卡最后开口了,声音艰涩。“灰云压过丛林是暴风雨的前兆,她经常和我这么说,可我那天就是忘记了。早上的时候,家里的狗突然发起了疯,链子磨破了脖颈上的皮也不停歇,叫得嗓子都哑掉,爸爸出门去训它,摔在了奶奶失手打碎了好几个盘子的碎片上,血流了一地,搅得我心烦意乱。现在仔细想来,都尽是些不详的征兆,我那时候却丝毫都没有意识到。”

“我回来路上遇上了大雨,什么都看不清,只好凭着经验向前走。雨真的很大,所有的声音和颜色都被遮盖过去。”说到这里,酷拉皮卡停住了,只有几声呜咽的气音从他捂住的嘴中泄露出来,带着朗姆酒的气味。

“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能看见村庄的屋顶。本来应该是高兴的事情,我却越走越觉得不安,直到我低头看到血迹那一刻,之前的路又好像都变得很短,仿佛人生之前的时光都是一瞬,我只是为了这个瞬间而降生于世的。”

“我站在那不知多久,才意识到那两具横在路上的尸体是爸爸和妈妈,他们躺在那里简直像是两张陌生的脸,我想将他们叫醒,却发现腿抖得无法动弹。”

他站起身来,从壁炉上拿下那张家庭合照,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金发的男人神色从容,将手臂松松地搭在一旁妻子的肩膀上,四个人都一副未被侵染的样子,笑容都轻松。照片角落上的日期已经褪色,却依稀还能分辨出数字的轮廓。照片上的酷拉皮卡就和现在的奇犽一般年纪。

“第二天早上,村长来家里告诉我,凶手已经被捉到了,是偷渡上岛的外来人。他们撞见出门的我父母,就杀了他们。我那时候的通用语还不熟练,没办法向他们问出更多。中午,他们被处以绞刑。尸体被绑在村前的柱子上,两个月后夏天到来,每一个晚上的风都将他们的骨架吹得咔咔作响,我现在偶尔也能听到那个声音,像某种安魂曲。”

“我甚至都不记得我是为了什么事情跑出来。”他最后轻声说,作为谈话的终结。

外面好像是起了大风,而屋子被一种沉甸甸的情绪填满,密不透风。奇犽想要开口,唇和喉却都被锁住。两条年轻生命,却在无光的白昼中徘徊了大半辈子。有时他们在自己创造的幻觉中浸泡得太久,便渴望浮上水面真正呼吸,却在一米之遥的地方停下来犹疑不决,隐隐担心着要是真的到了那儿却是四野无人的光景。他们无处安放的多血的心啊。

奇犽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很多话盘旋在他的脑海,时不时涌上喉咙,又很快被身后的黑暗所吞咽下去。他应该说什么?忘记那些从未干涸的鲜血和名为木柱的绞刑架,抛下你衰老的记不起任何事的奶奶,和我回到陆地上去,我带你去见真正五颜六色的事物,它们的颜色永不消退。还有那轰隆作响的列车,乘着它,你可以去世界的任何地方,而不用担心被突如其来的海浪所吞噬。那时我也会和你在一起,我们的手掌会紧紧相贴,就像现在这样。

但他不会,也绝无可能这样说。他是从陆地逃往海洋里的人,酷拉皮卡则恰恰相反,他被困在了那个暴风雨夜,他的噩梦在奇犽的梦幻之海上永不终结,没有边界。他们本是为了相互拥抱而揭开面纱,却在列车分岔出冒出泪光,为他们早已心知肚明的结局。他们相遇,是为了见证彼此向不同的命运走去。多少年来他们拒绝诚实,却还是在这一刻败下阵来。他们的嘴唇翕动,动作轻微得不可辨识,而理解却很容易。“再见。”“再见,再见。”

 

八、

奇犽启程的那天,屋子里已不见酷拉皮卡的身影。而在他们相谈最多的壁炉前,奇犽来时的背包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放着他的衣物,一些干粮和水,以及酷拉皮卡从他那里没收的地图。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那里,仿佛不曾离开过他身边。

他将地图取出,重新夹在壁炉中的那丛书中。他刻意将那本书拉出来了一点,让它正好与相片上的酷拉皮卡平行。在无声的黑暗中,奇犽和尚与他一般年纪的酷拉皮卡对望,觉得时间的洪流清晰可闻,它听起来就像列车奔驰的声响,可怕而迅捷,更显得那一瞥像个晃神的错觉,而浓雾来得总是很快,毫不留情地将他们重新包裹进去。

但无法忽略的还有,在他包中一个不常查看的隔层,一枚镶嵌着淡紫色宝石的耳环就藏在那里,他只消看上一眼,就能明白其中的寓意。那枚耳环随着奇犽在海浪上漂泊了几日后,因为一场较大的风暴随着背包一起消失在了海洋深处,它曾多少次被海浪卷起,又与浮游生物一起被鲸鱼吞吃入腹,在这之上,只有铜锈不问生死地生长,就像回忆。而关于酷拉皮卡,他的记忆其实并没有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