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𝐈𝐧𝐭𝐫𝐨
兩家領頭的企業家族,姜家和柳家,最近對外公佈了聯姻的消息,成為商界一時熱話。
作為一個能擴大產業,增加合作機會,進而取得利益的戰略,商業聯姻在競爭激烈的商界並不罕見。姜家柳家顯然都看透了政治婚姻的策略性好處,所以在他們唯一的長子上任公司總裁數月適應工作後,雙方父母就安排了他們簽婚約,甚至連同居住所都已經替他們找好。
當然,這種聯姻往往都是被當事人極力排拒的,主要原因都是覺得自己該有選擇伴侶的權利,而不是被當成商品一樣拿出去作為競爭的棋子。為此,兩家的兒子——姜濤和柳應廷,都跟家人大吵了一架。
對兒子的激烈反抗,兩家父母軟硬兼施。
先是母親語重心長地說教,說只要他們配合遵守婚約演一對合格的夫夫,到了時限是可以解除關係的。不過兩人都很清醒地不聽這套哄人的鬼話,不僅不知道簽約後會不會得寸進尺地要求他們續約,這份約在沒續的前提下期限也足足有五年,傻子才會心甘情願地簽呢。
先不說他們兩個都對商界的鬥爭毫無興趣,最重要的是他們跟這個所謂對象連一面之緣都沒有,對方是什麼樣子、性格如何,跟自己合不合得來,他們一無所知——沒有人會願意就這麼隨便地答應跟一個沒了解過的人發展婚姻關係的。
敬酒不喝喝罰酒,軟的不行就來硬的。父親選擇不跟他們爭論,趁人在上班讓管家把他們的房間收拾好,打包了數箱行李放在大廳,用行動強硬地逼迫他們儘快搬走,甚至辯論的力氣都省了。
「限你簽完約個星期六之前一定要搬出去,如果唔係我call人清走呢幾箱嘢。」
在姜家,面對暴跳如雷的兒子姜濤,姜父給出的卻是如此無情的答覆。作為示威,他甚至當著對方的面聯絡了搬運公司;在柳家,雖然從不在父母面前發脾氣的柳應廷難得發了一次火,可換來的同樣是冰冷的最後通牒。
至此,人為了利益可以做到什麼樣的地步,他們算是見識到了。
於是,在極不情願且抱著完成任務的心態下,姜濤和柳應廷穿著整齊的白西裝準時出席了簽約儀式,在眾人見證下簽訂婚約,自此展開了一段對他們來說非常陌生的關係。在以商業合作為前提的情況下,他們需要演一對相愛的伴侶,至少要騙得過覬覦他們家族地位的那群野心家。
在沒有感情基礎的情況下,他們能順利完成任務嗎?
𝐕𝐞𝐫𝐬𝐞
一陣電子鎖的響動過後,木門打開,柳應廷拖著一身工作的疲憊走進屋子。
大廳沒有燈,唯一的光源僅是鞋櫃的智能照明。透過微弱的光線,柳應廷看見姜濤正蜷縮在那張只勉強容得下他身高的沙發上睡覺。走近一看,垃圾桶裡裝著快餐包裝,看來他跟自己一樣,又因為工作沒吃上健康的正餐。
柳應廷不禁輕輕嘆息。
這是他們成婚後同居第三個月。
簽約儀式當天就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出乎柳應廷意料,姜濤身上並沒有富二代典型的討厭特質,不如他想像那樣輕蔑傲慢,第一眼看的感覺就是鄰家男孩——公平地說,他甚至有點出眾,不僅長相端正清秀,打扮也非常得體,舉手投足都帶著紳士風度,讓柳家非常滿意。
但這不代表柳應廷能就此接受他,他還沒膚淺到會以貌取人,也沒忘記他們在一起的本意;相對的,姜濤也很清晰地知道自己跟柳應廷的關係只靠一份契約聯繫,夫夫有名無實,一切只是一場戲而已。
所以,當被雙方父母趕進同居單位後,他們立刻就劃清了界線——指的是生活痕跡不能有交疊,互不相干地平行進行。例如洗漱杯具分開兩個櫃擺放,雪櫃除了冰格和蔬菜格外兩層各自擁有,晾衣服也是指定了區域給彼此;而對於父母只買了雙人床給他們這件事,他們的解決方法是一三五二四六地間隔睡房或大廳,星期日則安排隔週調換,總之堅持絕對不同床睡,仿佛住在一起的是兩個室友似的。
今天是星期三,所以換姜濤睡沙發。
其實這麼嚴謹的同居界線,兩人都遵守得很累,也絕對不是生活五年的長久之計。
捫心自問,他們都是不反感彼此的,畢竟雙方的性格都算及格,至少不是蠻橫霸道得無法相處;而且,生活習慣也尚算良好,不會不修邊幅又邋遢得令人難以忍受。但無奈兩人每天的交流除了從緊繃著臉一天,只到必要的時候說說「唔該借借」,到數月後也只發展成早晚安,還有出門前回家後會打招呼外,其他方面還是非常生疏,稍微親密的接觸是零,要關係升溫還是非常困難的。
眼下,雖然姜濤身上披著一張厚毛氈,但在冬天還是略嫌不足,所以他眉頭緊鎖,看得出來睡得並不舒服。柳應廷在幽暗的燈光中看著這張說不上熟悉但也並不陌生的臉,默默在心中糾結了許久,在欲伸出手拍醒對方的最後一刻還是停住了。
也不是抗拒吧,但他沒有半點心理建設;況且,他也不知道姜濤有否抱著嘗試突破冰層的想法,怕此舉反而嚇著對方,令本來就不靠近的心距離更遠。
還是算了。柳應廷最後選擇將自己的西裝外套也蓋到對方身上,之後就去梳洗睡覺了。
但生活這回事,本來就充滿了變數。
翌日早上,柳應廷像往常一樣起床梳洗,走出大廳準備進廚房隨便烤三明治解決早餐的時候,驚訝地發現姜濤還躺在沙發上沒起來。
按照往常的習慣,他們在聽到自己或對方調的鬧鐘後就會醒來,然後各自洗漱整飾後上班。姜濤跟他一樣都是公司的總裁,需要比普通員工更早到,所以他們的生活中從來都不存在賴床這個選項。
雖然趕時間,但到底是有著婚約的對象,單在責任層面柳應廷也有提醒的必要。所以他走上前去,在對方肩上拍了拍:「起身返工啦。」
「阿Jer⋯⋯」沒想到,姜濤早就清醒過來了,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卻很不對勁,好像是有塊又熱又乾的火炭卡在喉嚨間,混濁而嘶啞,「你可唔可以幫我斟杯暖水,同埋攞盒必理痛俾我?」
見此,柳應廷心中一沉,立刻照辦了。遞上熱水的時候,無意的觸碰令他發現姜濤的手凍得嚇人,伸手再摸額頭,燙得不妙;再看他的臉,兩頰發青嘴唇發白,氣息虛弱得令人擔憂。
看樣子應該病得不輕。更糟的是,今天的氣溫跌破近幾天新低,加上忽冷忽熱這個病徵,肉眼可見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想到昨天晚上自己沒喊姜濤進暖和的睡房一起睡,柳應廷心裡油然滋生愧疚之情。
「你去返工啦,我⋯⋯我完食藥再瞓陣就無事,公司嗰邊我會安排助理幫我搞掂開會啲嘢,其他我WFH⋯⋯」
可就算是高燒,姜濤仍是先想著公司的事,甚至已經扶著沙發沿顫巍著站起,想到房間拿正在充電的筆電。哪想他剛起身就兩眼發黑,幸虧柳應廷反應快他才沒倒下。
「你咪諗呢啲住啦,請一日假公司唔會冧㗎。」柳應廷下意識皺起了眉頭。猶豫片刻後,他還是放下公事包,脫掉西裝外套晾在椅子上,轉頭到房間拿了一套舒適的便衣塞到姜濤手上:「換衫,我車你去睇醫生。」
「唔駛啦,食兩粒藥瞓就退燒㗎啦⋯⋯你快啲出門口啦,再唔出就遲到。」
面對對方的逞強,柳應廷既有點哭笑不得,又隱隱覺得有點心疼。
在二十多歲的黃金年齡放棄享受人生的機會,肩負起協調整個公司的重任,作為當事人他是完全明白當中的辛酸和困難的;尤其姜濤比他還要小三歲,可想而知他付出了多少時間和心血才練就了過人的靭性擔下生活施加的重量。
「你企都企唔穩,我點放心你一個人留喺屋企。同埋,你燒到咁淨係食panadol點得掂呀。」
柳應廷為自己產生的同情感到微微吃驚,畢竟這是另一個層次的感受了,頗為陌生。
「我⋯⋯我怕你俾你阿爸鬧。」沒想到,姜濤已經擔心到了柳應廷還沒考慮的事情上,「我知佢有好多人手喺公司監你,所以⋯⋯」
「小事啦,我搞得掂。」可能是因為自己從小到大都在充滿壓迫的環境下長大,不曾有人關心過他被責備的感受,一種暖心的熱度湧上了心頭,令柳應廷緊繃的心情放鬆了些許。「請假嗰啲我幫你處理埋啦,你睇完醫生休息就得,還掂我可以WFH。」
後來,他們在候診室足足等了一個小時才進了診症室,又花了點時間排隊取藥,期間仍是很少對話。一直到被柳應廷一路攙扶在副駕駛坐好後,姜濤才猶豫地問了一個不知從何說起的問題。
「⋯⋯我⋯⋯怕唔怕好麻煩你?」
繫好安全帶的柳應廷停頓半秒,雙手握上了方向盤,道:「點會呢,話曬⋯⋯」
他瞥了旁人一眼,輕聲說了下去。
「話曬都結咗婚,名義上你係我老公,照顧你應該嘅。」
雖然引擎發動的聲音有點大,姜濤也因為頭痛欲裂而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但他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那天,柳應廷在家拿著平板電腦邊忙活公司事務,邊在廚房忙進忙出地倒熱水熬粥,待他好點後一口一口地餵,怕對方燙著還會用唇沿試探溫度;晚上待姜濤睡著後,柳應廷本也打算休息,可他卻在沙發上輾轉反側睡不著,最後還是輕手輕腳摸進房間坐到床邊,不時用手背試探對方的額溫,確認他好轉後才放心地靠著床頭閉目養神。
誠言,這樣半睡半醒並不舒服,某程度上等於沒休息;可柳應廷又確實做不到就這樣安穩地去睡,唯有確認姜濤的狀況穩定,他才有種舒一口氣的感覺。
他給自己的理由,是因為這樣算盡了婚約予以他的責任,所以他才會心安。
商界的宴會,幾乎數月就會有一兩次。而姜濤和柳應廷身為領頭企業的新晉總裁,不再像之前那樣有藉口推搪,出席是必然的事。
可他們要面對的,絕不僅僅是以新身份出現的難題——最困難的,是要第一次在眾人眼裡出演一對伴侶。不僅僅要騙過外人,連相對熟悉他們的家族成員也不宜看出什麼破綻,不然肯定會被問話,而且有可能被進一步為難。
那天下班,姜濤駕車接上柳應廷駛到宴會停車場後,兩人在打開車門前不約而同地愣住,看向了對方。
因為從沒以情侶模式相處,所以牽手、挽臂、搭肩這類對一般愛侶來說極其平常的事,他們全都沒嘗試過。但偏偏這些接觸是最基本的親密關係證明,可以說是入門級演繹,不做的話連傻子都騙不倒。
「陣間⋯⋯」姜濤的聲音很遲疑,能聽得出來他的緊張。
「我繞住你,人多迫嘅時候你就搭下我膊頭,或者拖住我。」其實柳應廷也一樣緊張,可他深知要想避免麻煩,這劇場是必演的。他走到姜濤身邊,伸手挽住對方的胳膊。
能感受到雙方都有不自然的僵硬,但他們都理解。
「行啦。」
前腳才剛進會場,這對年輕夫夫瞬間就成了全場焦點。雖然不少人舉著酒杯上前示好問候,可他們都敏銳地察覺到這些野心家眼裡的居心叵測,尤其他們聯姻的消息剛剛傳出,人們的疑心自然更重了,畢竟有名無實的假婚姻很有新聞價值,也是重創企業名聲的利器。
意識到這點,姜濤曲起的手臂繃緊了,柳應廷也扣得更緊,不由自主地都往彼此靠近了一步。
可在這個空間裡的人觸覺都是異常敏銳的,不懷好意的目光還是一刻沒停止在兩人身上來回掃動。在他們應酬得筋疲力盡地回到家後,馬上就收到了父母發來的訊息,說已經有人在議論姜家柳家疑似假結婚的事;之後姜父更是直接來電就罵,質疑他們怎麼朝夕相對,在外人面前卻仍是那麼不自然和拘謹,就連雙方家族成員都能看出來破綻,警告說再這樣下去企業的領頭優勢早晚會被他們不及格的夫夫關係拖垮。
「下次聚會係半年後,你兩個最好醒醒定定。」
姜父狠狠說完後就切了線。剛洗完澡還在抹頭髮的姜濤關掉手機的擴音,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攤坐在沙發上的柳應廷當然也聽到了。對此,他表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打開手機瞥了眼被他已讀不回的父母的短信後,他開口:「宜家點算,個個都話我哋假。」
「迫我哋嘅係佢哋,唔係應該心裡有數咩。」姜濤對著鏡子中的自己,嘴邊掛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知道是在自嘲還是嘲弄那些總以金錢為重的膚淺人。
「鬼叫我哋阿爸係企業家咩。」柳應廷苦笑,「都無人問過我哋想唔想做總裁,莫講話結唔結婚⋯⋯」
「接住。」姜濤沒在這個話題上接下去,而是擰好了自己剛用過的膏體,扔給柳應廷,「搽返啲lotion,你皮膚一乾就敏感。」
柳應廷愣住了。
自打他成年被迫擔起超量的工作,身體健康就成了無所謂的事,更莫論這種小毛病;他甚至都快要忘了自己是敏感膚質這回事。
說來,就連柳應廷他爸都不知道兒子自小就被肌膚問題困擾,沒想到姜濤雖然不說,卻把這些細節都放了在眼裡。
「⋯⋯唔該。」
待他默默塗完潤膚,姜濤坐到他身邊,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諗我哋要做啲嘢,如果唔係咁落去唔係辦法。」
柳應廷一聽,運轉過快的腦袋頓時跳出了奇怪的畫面,導致他的臉「刷」的一下紅了個透。
「做、做咩?今晚我瞓梳化喎,同、同埋唔係做完就會似啲⋯⋯我未ready!」他說得慌張,同時整個人縮到沙發上用毛巾裹緊了自己,像是在怕旁邊的姜濤真的會對他做什麼似的。
意識到對方腦裡產生的糟糕聯想,姜濤也瞬間面紅耳赤:「我、我唔係講嗰樣嘢!」他低頭試圖掩飾自己紅得發燙的兩頰,支吾著繼續說,「我嘅意思係⋯⋯我哋要試下適應情侶嘅同居生活,練習下點樣互動之類⋯⋯」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別開了臉。
「⋯⋯同埋我都未ready。」
也不知道柳應廷聽沒聽到最後一句,因為心跳聲響得吵耳。
「咁⋯⋯你點睇?」見柳應廷一直沒答理,姜濤又問了一遍,他甚至有一秒在擔心是不是自己的想法過於唐突嚇到了對方。
「我⋯⋯我OK,無所謂。」
達成共識。
在睡房梳洗過後,柳應廷正取過枕頭想走出大廳,卻被姜濤喊住。
「如果係想練習嘅⋯⋯咁不如今晚就開始?」
姜濤遲遲疑疑說出口後,將身子一挪,挪出了雙人床另一個空位。
「我嘅意思係,由今晚起唔再輪住瞓梳化,試下一齊瞓。」
𝐂𝐡𝐨𝐫𝐮𝐬
誠言,起初無論是誰都非常不習慣。
就拿第一個一起睡的晚上來說。雙人床很大,剛上床時柳應廷下意識地往邊緣躺,而姜濤也很有默契地在兩人間留了一些空間,某程度上也算是一種循序漸進。在這之後,他們就關燈互道晚安了。
與對方共用一張被子會分享到一些體溫,而這張大床上無疑也都充滿了彼此的體息。正因為這樣,柳應廷的腦袋才一直無法淨空,各種各樣的想法紛飛,使他久久未能平靜入睡。
小插曲發生在他翻來覆去一小時之後。明明好不容易培養了些許睡意,卻被突然靠近的熱度嚇到;不等他有時間思考,強而有力的手臂已經環過了他整個身子,死死地將他鎖進懷裡。
這是他們第一次有親密的接觸——手都沒牽過的話,前胸貼後背的擁抱算是一個突破了。不過先不提柳應廷不習慣,不得不說姜濤的臂力也太可怕,就算處於熟睡當中仍抱得異常用力,柳應廷得用手抵住他卸去對胸腔的擠壓才不至於呼吸不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柳應廷不得不將人叫醒,場面一度尷尬。姜濤輕聲道歉後將自己雙手都收進被子裡,想防止同樣情況反複發生。
只是連姜濤自己都不知道的是,抱緊身邊的物體其實是他的睡癖,只是從小到大都自己一個睡,所以他才沒有意識到這點。
想當然,柳應廷睡著沒多久又被抱醒,他不得已又多提醒了一遍。可到了第三次,他想再開口時想起來明天二人都要早起,沒道理因為這樣就不斷打斷姜濤的睡眠;再者,睡在一起不是這一晚的事,他是早晚都要適應的。無奈之下,他只得努力將睡姿調整成一個自己能呼吸得順暢一點的姿勢,強迫著自己入睡。
結果就是翌日早上起來柳應廷覺得渾身又痠又軟,還因為反複醒來休息不足而頭昏腦脹,睡了比沒睡更糟糕,下床時甚至差點摔倒,將睡眠質量同樣一般的姜濤從半醒嚇成清醒。
除了同床共枕,約會也是必修一課。麻煩的是他們不是普通社畜,平常又都在各自公司上班,根本沒什麼機會嘗試,唯一的辦法就是抽出週末時間。至於活動,他們挑選了最基本的看電影。
那天或許是出於緊張,兩人在鬧鐘沒到點時就同時醒來了。在床上尷尬了一會後,他們各自去了兩邊的浴室梳洗打扮,比平常出席重要會議還認真——雖已見過彼此在家裡最鬆弛的家居形象,可他們仍是很在意這第一次正式的約會。
在影院坐下之後,姜濤就拼命往嘴巴裡塞爆米花,想靠吃來鎮住自己的情緒;到頭來嘛,電影才剛開場,零食就讓他吃到差不多見底了,柳應廷手往裡一伸,不小心就直接碰到了對方。頓時,一股不知名的觸電感讓兩人不約而同地縮開。定神之後,竟發現心律的波動強烈得異常。
或許是為了蘊釀情侶間應有的氛圍,他們選的是當下熱播的一套愛情劇。不過,不得不說這套劇集的噱頭太誇張了一些,看下來劇情拖沓不說,還有大大小小的邏輯漏洞,到頭來浪漫是半點沒感受到,吐槽位倒是多得可以。
「個導演到底諗乜㗎,點解配角啲戲仲多過主角嘅?」看到中後期,柳應廷實在忍不住,後傾身子湊到姜濤耳邊小聲說。
不過,他的評論沒有得到回應。心生疑惑的柳應廷悄悄往旁邊一瞥,卻發現姜濤早就倚著戲院舒適的座椅睡著了,瞧他那沉穩的呼吸節奏,電影燈光和音響的助眠效果應該非常不錯。
銀幕的光映照著姜濤的俊美面容。早上出於尷尬,他都沒正面打量過對方,現在才發現他在髮型上動了不少小心思,難得夾了個露額的造型,帥氣又顯年輕;再加上他得天獨厚的五官比例和骨骼輪廓,柳應廷一不小心就在黑暗中看得出了神。
他低頭,發現姜濤手正晾在扶手上。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靈感,他腦海裡忽然就閃過了兩人之前的對話,隨後將小心翼翼地疊上對方的手背,心一橫就扣住了。
這個舉動不其然地驚醒了姜濤。柳應廷籍著黯淡的燈光避開了他驚訝和徵詢的目光,同時掩飾從脖子爬到耳根的紅色,努力逼迫著自己擺出一副淡定的模樣。
原以為姜濤會就這樣跟他僵著到最後,沒想到過了一會後卻感覺到手被翻了過去,迎上來的是溫熱的掌心,五指也穿過他的指縫,他們就這樣牽手了。
雖然還是那股透過體溫交換的電流,可這回的接觸卻前所未有地久。柳應廷這才發現原來姜濤的手牽起來那麼肉感,有種出奇的安全感;他看不見姜濤的表情,可能從他不時輕輕搓揉自己手背的小舉動裡,得知他也在悄悄感受這新鮮的體驗。
電影劇情爛是爛了點,但主題曲倒是挺動聽浪漫。在這樣的氛圍感下,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倚近了彼此,兩肩相接;甚至有一刻,柳應廷抬頭發現姜濤也在看著他,呼息近得都能撩動他的羽睫,他搞不清楚紊亂的心跳是純粹對身體接觸的本能反應,抑或是混雜著真情實感。
當然,到了最後甚麼都沒發生;但也是自那以後,他們似乎都放開了些。
那次,他們在用過晚餐後選擇了步行回家。那陣子天氣很冷,晚上氣溫更是只在十度以下,就算披上厚厚的大衣仍然覺得寒徹骨。
這點對較怕冷的柳應廷來說更是如此。他一邊走,一邊往手心哈氣,又不時搓揉雙手後放到脖子上取暖,以緩解感官和神經的僵硬。不過儘管如此,在路邊等紅綠燈的時候,在寬闊街道上穿梭的狂風還是將他凍得忍不住顫抖,迫得他幾乎要將整張臉都埋進大衣領子裡。
就在這時,柔軟溫熱的棉料套上了他的脖子,熟悉的體香湧進鼻腔。柳應廷一愣,轉頭就看見姜濤認認真真地替他繫圍巾的模樣。
「你攬返啦,咁凍——」
細心的他怎會留意不到姜濤一路上那些為自己取暖的小舉動?現在正眼看,只見他連鼻尖都凍紅了,薄薄的櫻桃小嘴也沒什麼血色,他才不忍心⋯⋯不是,道義上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為了自己而受凍吧。
就在他想要拿開姜濤的圍巾時,一股異常刺骨的狂風從後吹來,他下意識一個瑟縮又往前靠,結果直接鑽進對方大衣裡,灼熱的體溫瞬間將所有寒冷隔絕在外。
他發誓這是風太大的鍋。
「你攬,你凍過我。」
姜濤雙手環過柳應廷,將他脖子後方的圍巾理整齊。這樣的姿勢會導致雙方貼得更近,柳應廷只覺得血壓直直上飆,尤其是當姜濤在他額頭前停留數秒時,他覺得時間漫長得像過了整整一個世紀。
直到綠燈的提示聲響起,兩人的距離才拉開了些。可沒等柳應廷把呼吸和思緒捋順,他冰涼的手就被握住塞進大衣口袋裡,同時被姜濤悶聲抱怨:「都話你凍過我㗎啦。」
「⋯⋯唔係囉,你好我少少咋。」
不知為何,剛才還凜冽的北風變得柔和了些。
聽說養成一個習慣僅需二十一天,或許是真的,至少這對夫夫培養感情的過程如是。不到一個月後,那種親密接觸帶來的別扭就消失了。雖然還沒做到接吻這步,但至少晚上睡覺時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在床上劃出自己的空間,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睡在對方懷抱中或相擁也不再感到慌張;在街上閒逛時,手自然而然就會扣在一起了,成了下意識的小動作。
除此之外,生活細節上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以往,他們家裡的一切個人物品,包括洗漱用具、餐具,以至於衫褲鞋物都是分開擺放的。但在這數個月裡,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總之就是那條無形的生活界線被抹走了,哪對拖鞋近就穿哪對,哪個鬚刨拿得順手就用哪個,哪件晨褸披在面就穿哪件;浴室的兩個櫃子開始放彼此的用品,大廳的雜物不分區,洗衣晾曬時也不再浪費資源分兩輪處理。
總之就是,比起合租室友的房子,這個空間終於變得比較像一個兩人同住的家了。
家的感覺不完全來自於裡面交疊的生活軌跡,更多的是來源於滲入彼此習慣的生活細節。
由於都身在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位置,他們又都是傾向於親力親為的人,所以朝七晚十是常有的事。不過幸好,工作規劃還是有彈性的,所以有時可以朝九晚八,算是留一個喘息的機會吧。
因為上班時間不定,回家的時間偶爾也會岔開。不過以往深夜歸家,迎接他們的往往都是漆黑的單位和死寂的空間,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廚房從來不會有留給他們的一口熱飯,所以還得想點哪間外賣,吃完後睡覺,然後又起床上班,天天如是,毫無靈魂。
說實話,很多時候睡了跟沒睡沒什麼差別,絲毫沒有休息充電的效果;更重要是,沒有一種安心和歸屬感,不像一個避風塘。
有地方住和有一個家,是有差別的。
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柳應廷會在黑暗中看到家中一盞盞為他而留的昏黃小燈。他不需要再借著鞋櫃的感應燈摸黑進屋,而是借著冰冷牆上的一片片溫馨光暈看清迎接他的人。即使很多時候對方已經入睡,但那種在燈光裡的惦記,卻已足夠治癒一天的疲憊。
也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姜濤一打開家門就能看到飯桌上包著保鮮膜的盤子,或者能看到灶台上的鍋子,還有那一張貼在碟沿的便利貼。他不需要煩惱點什麼快餐解決飢餓,只須將食物放到微波爐裡,打開火源翻熱湯水,就能享用到一份滿足的晚餐。即使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己用餐,但他總能在其中吃出被等待的暖意,那是在工作一天後最大的鼓舞和獎勵。
還有一點就是,就是某天姜濤上夜班晚回家時,柳應廷突然發現自己睡不著了。
雖然對方的睡癖有時是挺影響睡眠質素的,可當有一天自己不被他緊抱著入睡,他竟然覺得不習慣,仿佛缺點什麼,翻來覆去也無法入睡。直到他終於聽到電子鎖被打開,聽著那人洗漱完畢後躺到床上後,他破天荒地主動鑽進了那個溫暖的懷抱裡。
他感受到姜濤有因此而動作停頓,但也只是短暫的數秒鐘。隨後,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柳應廷枕住自己手臂入睡——雖然他應該知道那樣會導致手很麻。
契約的本質,在彼此交換體溫的過程間,悄然發生變化。
𝐁𝐫𝐢𝐝𝐠𝐞
轉眼就到了下次商業活動的日子,夫夫再次現身在野心家們面前,再次接受那一雙雙狡猾如豺狼,陰毒似蛇蠍的目光的審視。
然而這一次,截然不同。
從步入宴會廳,到與在座領袖打招呼,再到上台並肩發表演說,然後在下台後擁抱,最後接受記者訪問,全程都沒有一分一毫的破綻——不對,破綻是形容撒謊造假的,是以小人之心去的人看才會有此感受。那些互動間的自然令人完全不出來他們是聯姻的一對,倒是真的和感情很好的伴侶無兩樣。
完成訪問環節後,二人需要到席間應酬。面對著對他們議論紛紛的人群,柳應廷挽在姜濤臂彎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正當他深呼吸想詢問對方準備好沒有的時候,卻忽覺溫暖手心覆上了自己的手背,姜濤正注視著他,眼中是一份令柳應廷心定的平靜。
忽地,他記起了那天的情境。
那好像是距離商業聚會還有兩個禮拜的時候。當時恰好是一個雙方都難得空閒的週末,柳應廷睜眼時,姜濤還在酣睡,雙手當然也依然環在他身上。他輕輕挪動四肢,以不驚醒對方的動作下床,披上晨褸,來到窗前凝視外面的水泥森林。
照進房間的陽光雖有點溫度,卻蒙著一層灰灰的霾。
最近,柳家公司的資金鏈出現了些許問題。不僅在辦公室跑出跑入的員工總是報告著各種負面數據,連代接電話的助理也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對柳應廷來說,每個上班的日子都像折磨,用焦頭爛額來形容再也適合不過。
其實在某天他和姜濤難得早下班,一起享用晚餐時,他是有想過要跟姜濤提起這件事的。但在他數次放下筷子又提起之後,他終究還是咬咬牙將求助的說話吞了回去。
他硬著頭皮默默扛下這一切,決定儘量不將這些事帶回家。他目的當然是不想讓姜濤知道,因為他深知姜濤也有自己的煩惱,不想額外給他徒增任何壓力。
只是再專業的演員也會有演不出來的時候。趁不必面對姜濤,露出難過的表情應該也是可以的。
柳應廷眼中一片幽黑,尤像印在死白紙張上的墨水,仿佛象徵著靈魂被現實磨得失去繽紛色彩。
雖然現在他身邊有了姜濤,二十多年的人生翻開了新的名曰愛情的篇章,多了些許樂趣和意義,可仍改變不了要付出大量時間應付枯燥工作的事實。
他就是家庭為了名利而捧起來的傀儡,沒有選擇的權利。
鋼筋水泥的顏色將柳應廷的視線刺得模糊,一滴混濁的淚無聲滑落,在木制地板上敲出疲累的水漬。他深呼吸一口氣,再次將愁悶都藏到身體深處——他不能將如鉛一樣沉重的東西留在這個兩人共享的空間裡。
還是洗一把臉吧。柳應廷抱著不要讓姜濤發現自己哭過的想法,轉身想往洗手間走。
然後,他被姜濤關切的眼神鎖在原地;還沒來得及收起憔悴的神緒,就已經被擁進了對方的雙臂中。
要交代的是,他們一週至少會留出一天跟對方練習如何擁抱。而他們的目的,仍是為了在那些必要的場合做得更自然一些。
第一個擁抱發生在某個週末。由於是第一次,當時難免有種不習慣,也放不開自己去讓對方抱,在缺乏遷就的情況下抱起來非常違和,頗不順利。
當然,之後的每次練習都有所改進,但許久都沒一個質的躍進。
直到今天,他們都有了非常真切的感受。
那並不是一個淺淺的擁抱。相擁之後,姜濤並沒像以往那樣很快便放開,而是將雙臂再收緊了些,讓柳應廷更貼近他,久未有鬆臂之意,真切而堅定。
一瞬間,柳應廷覺得自己仿佛脫離現實好掉進了洋甘菊花叢,一股強大但又溫柔的力量包圍著他,這些天來精神上的缺失得到了彌補。
擁抱這事說起來很簡單,實際上是一門學問。與牽手相比,它需要更多默契;更重要的是,這個動作本身就不是對誰都能順其自然地做的,原因是擁抱這個動作需要雙方在物理上敞開心胸相貼,在生理學角度來說是對另一個個體坦出脆弱的位置,簡而言之就是非常赤裸——這也是以往的練習式擁抱難免別扭的原因。
但此刻,姜濤抱柳應廷,是因為知道他難過,或者說感受到他難過,想要給他無聲而有力的安撫;而無意之中回抱姜濤的柳應廷,抱得那麼自然而然,那麼毫無芥蒂,絲毫不像之前那些為練習而有意為之的動作,更像是迫切地需要彼此的體溫,真心地想要感受彼此而有的本能反應。
兩顆心臟在物理上達到最近距離的時候,感情世界的心也當然拉近了一大截。
柳應廷還發現,姜濤為了遷就他,微微曲膝彎了身子,而自己也下意識地微微踮起了腳尖,只為讓這個擁抱更完整、更深刻。
留意到這點後,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決定放任憋住的情緒好好釋放。於是,那些被強行堵回去的煩憂傷感,通通落到了姜濤肩膀上。姜濤沒有說話,也沒去看他紅腫的雙眼,唯一在做的僅是反複輕撫他的後腦勺,還有將懷抱收得更緊。
這是柳應廷人生裡從沒擁有過的,情緒被接納的感覺。縱沒有嚎啕大哭,他卻感覺壓在心頭上的所有重量忽爾都像遇上風的粉末一樣,徹底消散在空氣當中。
他閉上眼,靜靜聽著姜濤沉實的心跳。咚咚、咚咚,每一下膊動都是那麼清晰,那麼穩定,像低沉的鼓聲,像落在簷蓬上的綿綿春雨,在他心上敲出最心安的節奏。
姜濤不僅僅給了他一個逃離煩囂的臂彎,還予以了他自尊的堅定守護。雖然從頭到尾他們都不曾有過一句對話,可柳應廷心中本來無處安放的所有,卻有了一個堅固的盛器。
自此,那「練習」的性質開始淡化,更多是在上班前的早晨、接下班的黃昏、或結束勞碌的晚上,迎上熟悉的懷抱,將生活中的悲喜,全都透過加速的脈膊分享給彼此。
而在從對擁抱陌生變得熟悉,一次一次心胸相貼的過程中,因強迫性婚約而產生的隔閡變得像春陽下的冰雪,融化成沁入心田的蜜,而後又被相擁的體溫焐熱而霧化,使契約的界線和本質變得更朦朧、神秘、曖昧。
在出席宴會前那個禮拜的週末,他們特意在家中挑了一番,利用最經典的黑白元素搭出了非常相襯的打扮。換上衣服後,柳應廷拉著姜濤站到了鏡子前,打量著他們用心研究出來的著裝。
為了方便看清效果,二人都站得筆直,做出一副演講時應有的認真模樣;可同時,他們又都沒做髮型,乖順的頭髮跟西裝的莊重顯然不搭,看起來有點滑稽。不過當然,他們都不會介意,反倒是姜濤看久了柳應廷像十八歲一樣的順毛,忍不住失笑。
「笑咩啫,明明襯得咁好。」
「唔係啊,係你個頭襯呢套look好搞笑。」
「咁你髮尾都飛起曬,啲陰又督曬眼,差唔多啫⋯⋯」
柳應廷一邊說一邊嘟起嘴巴,而當他梳開瀏海發現自己露出了委屈表情時,他才驚覺自己連聲音也變得帶點嬌嗲的意味。
這是他不曾有過的表現,畢竟他二十多年來從沒對父母鬧過彆扭,也沒撒過嬌;就算是有,換來的也是打罵,總之不會有好臉色看。
無論是恃寵而驕,或是恃寵而嬌,前面都有一個「寵」字。如果沒有無條件的包容,誰又會有任性的底氣,「懂事」是對自己唯一的保護。
大概是一種潛意識的自衛,柳應廷迅速收起了那副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面孔。可當他觀察姜濤的表情時,卻只見一抹內斂靦腆的笑容。
「我覺得幾得意。」
其實柳應廷很早就發現姜濤很少笑,稚態的臉有著與其不相襯的成熟,大多數時候都是緊繃的。就算交往後,他也是偶爾才會看到對方眉頭額角間潛藏的笑意,很難捕捉。
但最近,他卻明顯感受到姜濤面上好像多了表情,尤其是各種笑臉。尤其讓人心動的是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在面對著柳應廷的時候,它總是閃閃發亮、流光溢彩。
「⋯⋯你突然講呢啲嘅。」柳應廷覺得自己兩頰上有些熱度,稍微別過了臉正視著鏡子,實則是在躲開那道活潑的令人心動的目光。為了分散對方的注意力,他道:「不如我哋順便練習埋點翹手?」
「好啊。」
反正也是嘗試,柳應廷提出讓姜濤挽著自己的手臂看看感覺如何。可當他們一本正經地站好時,鏡中的畫面卻因為兩人身高和氣質的分別而顯得不協調,甚至有點滑稽。但他們第一個反應卻不是尷尬地甩開彼此,而是不約而同地看著鏡子失笑了。
「好似都係我翹返你好啲?咁樣⋯⋯有啲搞笑。」
「唔係吖,都幾襯啊。」
「你咪玩啦!」
對話間,柳應廷眉間的陰鬱不見了,仿佛是隨他上揚如月牙的眼尾而去,笑得是那麼放鬆和開懷。
當他再次聚焦在鏡子的影像中時,只見姜濤沒在看鏡,而是專注地在看他,嘴邊掛著一抹笑,令人心跳加速。他深呼吸後看向旁邊,卻不知道姜濤什麼時候已經哄近了,近得聽得到彼此喉間緊張的呼息,近得連眼中的倒影都能看清。
直到現在回想起來,要不是當時送快遞的按響了門鈴,肯定已經接吻了。可姜濤認真地看他的神情,因他而流露的溫柔,卻仍是留下了很深刻的心動印記。
其實這些都是小事,但感情是會日積月累的,所以數月後他們再次出現在大家面前時,當然會令人有截然不同的感覺。但商家們怎麼想,柳應廷並不關心,因為身邊有一個他可以全心信任的可靠對象,別人的閒言閒語,早就不重要了。
「你ok?」
姜濤輕柔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是顯得那麼清澈,如像濾過了繁複的勾心斗角,只剩最純粹的關心愛護。
「嗯,行得啦。」
柳應廷放心地挽緊他的手,語氣無比堅定。
𝐎𝐮𝐭𝐫𝐨
吊燈傾出的黃光罩住飯桌,桌子上擺放兩道微微冒著熱氣的家常菜,外加一碗熬煮了整整一天的老火湯,全都是剛剛加溫的。而柳應廷則包著毯子舒舒服服地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一會兒後電子鎖被打開的音效響起,緊接著是皮鞋踩地的響聲,然後是帶點期待的發問:「今日係咪粟米蘿蔔豬骨湯?」
「又俾你聞到。」柳應廷輕笑,「啱啱叮好咗啲餸,趁熱食。」
在姜濤用餐期間,柳應廷繼續專心致志地看他的劇,大廳裡只有電視的對白和餐具碰撞的聲音,很有默契地誰都不打擾誰,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沉默。
「我食飽啦,洗埋碗過嚟陪你睇電視。」
「好啊,不過你快少少喎,仲有一節新聞就做你鍾意嗰套劇。」
於是在十分鐘後,沙發被裡多了一個人。柳應廷在毯子下找到對方溫暖的手,捉緊後塞到了自己懷裡,順勢靠上了位置剛好的肩膀。
通常在依偎上彼此之後,他們會就這樣在沙發上呆上至少一個小時,畢竟沒誰會捨得離開可以排解身心疲累的懷抱。不過在節目完結的時候,柳應廷還是起身到廚房取薯片,畢竟待會體育台好像有足球比賽的直播,是需要點零食助興的。
待他取著托盤出來時,他發現姜濤在翻閱茶几上前天取回來的雜誌。仔細觀察了一會對方的表情後,他發問了。
「點解嗰日你要咁講?」
如果按照六個月一聚的頻率來算,一年有兩次商業聚會,五年大概是十次。領頭公司總裁上任後第十次聚會本身倒沒什麼意義,但當提起那份綁在姜濤和柳應廷之間時長為五年的契約時,這頓時變成了矚目的焦點。
從剛開始宣布婚訊那刻,幾乎所有人都抱著他們八字不合很快會分手的詛咒式念頭,期待著婚約毁壞,這樣他們就可以乘虛而入將姜家柳家從領頭的位置上扯下來。但出乎他們的意料,在宴會上現身的夫夫竟然一次比一次親密,到後來甚至會產生旁人不可干涉的錯覺,令常想乘虛而入的心機人士氣歪鼻子。
也不知道是先提起的,就算他們真的「裝」得天衣無縫,那份五年的婚約到期還是要解開的。那群人就是打從心底不相信這聯姻的力量強到哪裡去,反正如果是這種帶著利益性的關係,相信任誰都會想儘早脫離束縛吧。如果真的是那樣,那擊敗姜家和柳家的機會,可就是近在咫尺了。
別說是野心家們,連姜柳兩家的人也很擔心這兩個兒子會在到期那天就解除婚姻,畢竟當初無論是誰都不是心甘情願結婚的。會感到憂慮倒不是因為考慮到他們本人,而是怕沒了其中一隻有力的棋子,機會到來時爭不過那群人。
其實姜父有就此事聯絡過姜濤,為了勸說他甚至放下了一點架子。但姜濤的反應卻異常冷淡,敷衍了事後就狠狠切線關機,顯然一點都不想就此事溝通;柳家那邊,柳母也做過嘗試,但柳應廷更是連電話都沒接起。
也不是不能理解兩人對他們曾經畏懼的家人為何有了反抗的底氣。五年過去,公司總裁位置的重量和商界混亂複雜的環境逐漸磨去了他們剛成年時的銳氣,使他們更成熟穩重,也更有決斷力和獨立,選擇的權利自然就握在手上。因此,解除或是延續契約,完全是他們自己的事。
這件事當然也是傳媒大做文章的材料,因此登記參加是次商界聚會訪問環節的媒體也格外多,全都提前做了大量功課,想要從兩位總裁口裡套出最精彩的回覆。
很快,應酬完畢的姜濤和柳應廷就出現了在鏡頭前,記者們一湧而上,最後由受眾最廣的一間傳媒發問。
「收到風話兩位嘅婚約只有五年,據我哋所知今日已經係最後一日,請問兩位會唔會續契約,定係會直接解除,唔再聯姻?」
話音剛落,場地的攝影機響的響、閃光的閃光、錄影的錄影,全都聚焦在兩個目標身上。然而對此陣象,姜濤卻顯然不緊張,他不慌不忙地將領帶從頭捋到尾,環視圍著他渴望著得到答案的人,沉默了大約十秒。
全場除了拍攝的聲音,沒有人說話,就等他一句回答。
「唔會。」
「唔會續約咁係咪啫係離婚?」
得到答案後的記者變得更積極了,下個問題也是搶著問出來的。而有機心的攝影師則是立刻放大了柳應廷的表情,以期能捕捉到精彩絕倫的表情,更方便同事參考資料作文。
然而,在那片莫名的靜默下,理應被窒息感困住的兩位主角卻異常淡定,臉上的微笑仍是如此恰如其分。
「五年聯姻契約到期,我的確唔會續落去。」
姜濤瞄了一眼在後方瞪大眼睛的父母,一道目光既藏著對權位的不屑,又帶有某種堅定。他緩緩牽起柳應廷的手,十指緊扣後舉至與肩膀平行的位置。
「但我已經決定咗,我同佢會再結婚——唔係單純簽一張契約,而係將正常婚姻要走嘅流程,完完整整走一次。」
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柳應廷左手中指上戴著一隻鑲滿迷你鑽石的銀戒,在宴會場地的燈光下閃閃發光;然後,他又攤出左手,在同樣的位置上,也有一隻一模一樣的戒指。
「你哋可能會想知更多細節,例如係幾時求婚、幾時有呢個決定、或者幾時行禮。但我已經同秘書交代咗,之後唔會再接受任何有關呢件事嘅查詢,唔會出席任何訪問,唔會再透露更多。」
他說到一半,轉而面向柳應廷,嚴肅認真的眼神滲入了幾絲溫柔。
「因為呢啲係我哋兩個人嘅事,同任何人無關。」
「係咪太突然所以嚇親你?」
「唔係啊⋯⋯」
柳應廷放下托盤後也隨便翻了一下桌子上那些定期送來的娛樂雜誌,只見媒體都對那天訪問的內容做了各式各樣的總結,頭條主旨都圍繞著兩人婚姻的性質從商業變成私人,有不少都加上了「弄假成真」等副標題。
不過他才不在意這些亂七八糟的,他在意的是另一點。
「你咁突然,我做唔切表情管理,啲記者又放大曬我個樣嚟影,宜家本本雜誌都有,冇張靚嘅。」
「⋯⋯」
姜濤多看了幾眼後就將雜誌隨手放到了一旁,輕笑:「啲娛記係咁㗎啦,乜都放大報一餐,明明唔係啲咩大事。」
「放大報一餐唔係問題,重點係啲相要影都影得靚啲啦⋯⋯」
面對糾結在意想不到的點上的柳應廷,姜濤一時之間不知道要怎樣反應。但看著那張氣鼓鼓的肉包子臉,他又覺得陪對方在這個問題上逗留一會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唔係啊,影得幾靚吖。」這倒是大實話,至少姜濤眼裡有個無敵的濾鏡,柳應廷在他眼裡怎樣都是順眼的。
「不過,我有啲嘢想話你知。」
他挪開沙發上的雜物讓柳應廷坐到身邊,然後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托起他戴著婚戒的手,放輕聲線開口。
「其實同你求婚之前嗰幾個禮拜,我好忐忑,主要係驚你唔想,因為我唔知你點諗。」
「五年前我的確係諗住一完就解約,我諗當時嘅你都係,因為我哋都係俾嗰班人迫,諗住到時候自己有足夠資本就脫離控制,做自己想做嘅嘢。」
「但越同你相處,我越發現原來我無辦法純粹咁當你係室友,或者係合作夥伴。你公司有問題,我做唔到扮乜事都冇發生過;你唔開心,我做唔到翹埋手睇你自己搞掂佢。」
指尖撫過打磨得光滑的數個鑽面,仿佛能透過那些若隱若現的七色光芒看到過去的回憶碎片——那是他們獨有的共同記憶,既無法被複製,也不會被歲月沖走。
「仲有,我發現唔經唔覺慣咗屋企有個人等我返去,慣咗廚房擺好一碟兩碟貼咗memo嘅餸,慣咗夜晚瞓覺有個人俾我攬住⋯⋯呢啲對我嚟講曾經係好無所謂嘅事,但同你一齊生活之後,我發現原來放假嘅時候仲有咁多地方可以去,而唔淨止係工作。」
「講咁多,我係想話你知,我唔係一時衝動先決定同你結婚。」他珍而重之地挽起柳應廷的手,在他微涼的肌膚上印下一個帶著熱度的吻,「商業婚姻唔係我想要嘅嘢,我唔想呢段關係同任何利益掛勾。所以我先決定解約,私底下再同你訂一次婚。」
戀愛的過程或許確實有一個譜,像是相識相知相戀相愛,都是必須學習經歷的區塊。但當一對對戀人走上這條路時,印下的腳印卻一定有深有淺,路線也不一定,或暢通無阻,或繞過好多阻礙,才能到達幸福的終點。而在這種相似卻不盡相同的偏差下,感受當然也是大相逕庭的,所以這世界上才會有那麼多令人唏噓感動惋惜的愛情故事。
姜濤和柳應廷的故事或許說不上轟烈,只聽可能會感覺不到它的起承轉合。但也只有他們本人才會感受到在冰冷的世界間奔波後一碗暖湯帶來的熱度,或為生計而在世界的齒輪間穿梭之後被一個擁抱接住所有疲憊的溫馨。
坦白說,當時對於姜濤的求婚,柳應廷其實是有一秒猶豫的,但並非是在顧慮對方的動機,而是,他怕那些感覺是一廂情願,怕時刻的心動是錯覺,怕他純粹只是習慣了自己有個依賴——一句話,就是擔心自己的心意不夠堅定。
但此時此刻,面對姜濤懇切認真的眼神,柳應廷實在找不到任何不安的理由。強烈的歸屬感在體內湧動,捲走了對未來的不信任,和曾如夢魘一樣繚繞心頭的自我質疑。
「我知道啦。」
柳應廷伸手撫摸姜濤的臉頰,然後閉眼靠上他的額頭,心安的弧度於嘴角漫開成幸福的笑容。
「傻仔,我愛你。」
能在人海中尋到一個珍惜自己的人這件事,本身就令人陶醉。
縱世界缺乏人情味,惡魔總在光華背後的溝壑虎視眈眈,但情感的紐帶是如此堅韌,能以最溫柔的力量去抵擋千軍萬馬。因此外界的流言蜚語在堅定不移的愛意面前,不堪一擊。
無堅不摧的愛,早就超越了「愛情」的層面。如果能跟另一個同樣義無反顧的人戀上,又何懼時代的急促變遷。
從第一次嘗試起,他們的吻一直都是淺嘗輒止的。但這一次柳應廷主動貼上姜濤的嘴唇後,似乎誰都捨不得離開,逐漸從輕柔的試探成了火熱的交纏,就像心底濃烈的愛意終於因為脫離理性的壓抑而爆發一樣,進而將曖昧的火苗煽成熊熊慾火。
燈光依然是溫暖的昏黃暖光,卻在牆上照出了一對纏綿的影子,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關閉了,室內頓時只剩下交織在一起的低沉呼吸和此起彼落的喘息。
交疊的十指之間,兩圈銀光在閃爍。
分針停下,你我問臂彎,可扣著嗎?
當我學習在人海的爭鬥比賽中尋找愛,才發現被你在乎的分分秒秒,已足夠美好;原來萬家燈火中為我而亮的那盞,那碗為我而熱的暖湯,和為我而展開的雙臂,勝過世間一切繁華。
感恩在這些我循著世界的規則疲於奔命的日子裡,身後有這麼一個你給予最溫柔無微的照顧。你時刻的在乎,是我在人海中尋得的,我願用一輩子珍惜的寳藏。
閒時還會練習如何擁抱嗎?
不會了。
長期練習的東西會成為習慣,而這個週期,是二十一天。
但如果習慣潛移默化地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就毋須再練習了,那已經是本能,而不是一個任務了。
逐漸地,不僅擁抱你這件事不再需要練習,連愛你,也變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閒時還會練習擁抱嗎?
不會。
閒時就會抱你,想抱就抱。
就像我愛你,想愛就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