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2-10
Words:
10,874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24
Bookmarks:
4
Hits:
654

童言无忌

Summary:

吃到樱花的人会被春天钓走吗?

Notes:

惠第一人称注意
写于2021.9 发展有别于现有漫画
是《东京心跳》的合志解禁

Work Text:

[1]
任谁都曾在小时候说些傻话。
比如说在提及梦想的时候回答:“想成为世界第一的假面骑士”“想成为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或者是“想和木村拓哉结婚生三个小孩”。尽是些愚人说梦,回答的时候却抱着百分之百的信赖与憧憬。相信自己可以去到想要去的地方,成为荒谬梦境的支柱,然后在长大的某一个瞬间迎来破灭。
但是我似乎没有过这样的年岁。
在与五条先生相遇之后三年,收了三年圣诞礼物。在一个深秋的夜里听见他说:“硝子,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圣诞老人的啊?”
那个人在窄窄的阳台上来回踱步,步伐掀起的风足矣吹干湿漉漉的床单,把月亮可怜的影子踩得稀碎。
“欸?这么早的嘛?我可是一种相信到十四岁的啊。”
“……不要聊我的事情了,惠和津美纪怎么办呢?”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到底什么时候说不存在圣诞老人比较合适啊……”
我蹲在厨房的洗手池下面,手里捧着一杯凉水,对着杯沿呼出一小片白雾,蹲到腿酸才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去。
那是很有监护人做派的烦恼,贴心地呵护着小孩子的童真与幻想,碰见我这样的小孩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相信过圣诞老人的存在。连同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日落后回家会被狼抓走、元日的年玉能够辟邪,一次也没有当真过,从不相信从天而降的幸福与莫须有的报应。可是大人与孩子之间总需要一些傻话作为润滑剂才能相处下去,所以五条先生说了大部分的傻话。
我觉得无聊冷着一张脸,他却不减兴致,说惠这样就好,不可爱也是一种可爱。
唯一一次说了傻话是在九岁左右,他得了些空闲心血来潮,跑来小学门口接我回家。低年级的小女孩鼓起勇气和他说话,同班的小男孩却拉住女孩儿的手说:
“不许看我以外的男人,说好以后和我结婚的啊。”
他哈哈大笑,回家的路上一直问:“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他肩上背着我的小书包围着我转,从左说到右,从校门口一直絮叨到玄关前。
我被磨得不耐烦了,随口敷衍道:“我喜欢狗。”
为了让他相信我的傻话,我仰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只喜欢狗,不会喜欢人类的。”
“想永远永远和狗在一起,就够了。”
五条先生只愣了一会儿便回答我说:“好吧,那等什么时候有人呼吁人类和狗狗结婚合法的话,我一定会为了惠签名的。”*

 

[2]
不是什么坏事便也谈不上一语成谶,我现在的生活就是和小狗一起过。
十九岁那年我从高专毕业,在山梨县买了栋房子。庭院里栽了棵木天蓼,夏秋结出一串又一串的猫。细细数来影子里住的动物没活下来几个,下雨天看见放在纸箱里被抛弃的小白狗,一时怀念就带回了家。
狗是有阴阳眼的,所以它能看见那只孤零零了三四年的玉犬黑。短胳膊短腿,趴在大狗狗的后背上甩也甩不掉,如果有谁突然推门而入,一定会当这是灵异现象。
而造访这里的多半都是咒术师。盛夏之际,虎杖和钉崎因为任务路过这里——好吧,如果说从日光回到东京需要路过富士山的话,相比那只精力十足不知去何处宣泄的小狗,先看到了戴着口罩眼睛肿成一条线的我。
“伏黑,你也开始通宵看连续剧了吗?”
“才不是。”我指了指那只已经开始咬着虎杖裤脚撒娇的小白狗,“我对这家伙过敏。”
“欸?狗吗?我第一次知道啊!”虎杖立刻抱着小狗与我拉开十几米的距离,“感觉伏黑总是被毛绒绒包围着……”
钉崎放下拎着的伴手礼:“知道过敏还养,怎么总给自己找麻烦。”
“养久了就会有免疫的。”我含糊其辞地争辩,虽然没有任何可靠的科学依据。
入学高专之后,同伴同僚对我的认知上一直有着“十影术”的标签,式神等于动物,这些熟人更是从未理解过影法术中的动物不是宠物。没有刻意隐瞒过,知道我过敏的只有津美纪和五条老师。
最早发现过敏不是什么“耍脾气要养狗而导致的自食其果”,而是杂货店门口的灰兔子。那时候五条老师刚领养我们不久,闹着要换一台电视机。旧电视太小还总是花屏,原来看电视的只有我的生父——时常手里握着票子,望着电视机等待赌马的结果。五条先生觉得不够用,得要彩色液晶的大屏电视,还得是挂壁式,能连DVD机的。他对埼玉不熟,让我和津美纪带他去卖电器的商店,结果被我们领到了偷偷蹭动画片看的二手杂货店。
五条先生进去转了一圈没找到他想要的电视机,出来就看到我和津美纪蹲在地上看兔子。
他的影子看起来很烦躁,尾音却是上扬的,问道:“喜欢吗?”
津美纪说很可爱,我说还行吧。显然我的意见没什么参考价值,那天回家还是三个人围着小电视机吃着寿司看刑侦连续剧,角落里多了一只砸吧砸吧啃牧草的兔子。
现在想起来那只兔子有够流氓,和温驯柔弱一点都不搭边。钻出笼子不吃草专门啃墙皮,墙皮啃够了又叨叨门,睡觉也只是看起来安稳,当津美纪鼓起勇气想要摸一摸的时候就会被一脚蹬开,黑溜溜的小眼睛透着十足的大爷做派。
后来那只兔子跑来和我一起睡。我没那么喜欢这只兔子,睁开眼睛瞪着睡在枕头上面的它。不想被它无缘无故踹一脚,离得远远的。于是这兔子觉得我好欺负,只要出了笼子就会到我房间里撒野。
症状来得很快,眼睛里的异物感,手臂与脖子泛起大片的红疹,还有近乎窒息的呼吸不畅。
五条先生到医院时津美纪正和医生说着近日以来的饮食,思索是不是食物中毒。医生却问家里最近有没有养小动物,这个症状是过敏。挂了吊针吃了药,抽了两管血查过敏原,我垫着脚想看化验单,只看到了一串“是”。
兔毛,狗毛,猫毛,花粉,统统过敏。慎重起见还查了食物方面的过敏,又列出一项糖不耐受。
五条先生从诊室里出来后摇头叹气:“你这孩子,还真是可爱绝缘体啊。”
不能吃糖果,也不能被香香软软的动物包围,鲜花也无福消受,在五条悟眼中一定是天大的灾难了。
但是我无所谓,吃完甜食就会腹痛,在知道原因之前就已经喜欢不起来了。
挂完吊针之后回家,五条先生撸起袖子决定处理那只兔子。
可是那只兔子年纪也大了,已经有三岁。与白兔相比不够可爱,灰扑扑脏兮兮。杂货店的主人也没有多么爱它,是津美纪照顾得好,这些日子里皮毛总算灿烂了起来。如果被退回去或许很快就会被扔掉,作为打扰人睡眠和啃墙皮的惩罚,有些太重了。
津美纪蹲下来,对笼中的兔子好好说了再见,我却不想送它走。
“不能留着吗?”我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已经吃过药了,应该没问题的吧?”
“不行噢,过敏严重会引发哮喘,惠也不能天天吃药吧?”
“我可以天天吃药的,请您不要送走它。”
兔子不见了津美纪一定会难过的吧?虽然粘人又骄傲,净给人添麻烦……但,是我和津美纪决定要把它带回家的,怎么能因为我的原因把它丢掉呢?
五条先生也认真了起来:“惠,过敏是会出人命的。”
“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不知道那样的话算不算恳求,小孩子的保证向来不被看重。
五条先生蹲下身,很轻很轻地抱了我一下,说:“我保证答应惠的下一个请求。”
他身上有兔子最喜欢的青草味,来之前是不是在草坪上睡懒觉了?
好散漫的一个大人,但偏偏是这个大人几乎决定了我生活里的一切。那只兔子没能留下,被送到了家入小姐那里,时不时地会拍两张照片发过来。
再见到它是在召唤出脱兔那年,五条先生把我带去家入小姐的公寓,白乎乎的一堆脱兔淹没了那只灰兔子。它黑溜溜的小眼睛第一次透出迷茫来,五条先生把那只兔子抱起来,高扬着眉毛对它说这是报应。
回埼玉的时候五条先生拉着我的手,说失去的一切一定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你身边,所以不要难过,也不要舍不得。
那时我只当五条先生是在安慰我,于我而言这更像一种等价交换。因为已经拥有了影法术中的式神,会陪伴我直至死亡,所以要最珍视它们而非寿命有限的动物,仅此而已。绝非是什么剥夺和回馈,只是代价罢了。
我看着那只被钉崎赶到庭院里的小狗,想起了那只灰扑扑的兔子。
它蛮横地又活了十二年,比五条先生还多看了一载春秋。

 

[3]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钉崎和虎杖成为了爱操心的人。
他们两人冲去街角的便利店买来新的清洁工具,率先把厨房打扫好,土特产塞进我怀里让我去做饭。然后两个人戴着口罩活动手腕,拿出面对特级咒灵的架势与房间里的狗毛作斗争。
忙忙碌碌到傍晚,最后三个人捧着荞麦面坐在廊下看风景。
“这里能看到富士山啊。”
“啊,是富士山呢。”
“因为能看到富士山才选在这里了啊。”
“说起来这个房子好大,感觉还能再住两三个人呢。”
“山梨县物价怎么样?”
“嗯,这个房子不到八万一平。”
“可恶,东京一平这里一间卧室啊…”
一个个年纪轻轻,聊得却是房价物价这样现实的问题,说起话来像昭和出生的老人。不过托他们的福,我过敏状况好了许多:“所以可以说了吗,为什么突然来这里?”
虎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闷头扒拉荞麦面里的芝麻碎。钉崎接过话题说,“伏黑,很快就是你的生日了吧。”
“还有半年呢。”
“嗯,八月份是我,然后是你,春天再来的时候是虎杖。”她喝热茶也同喝冰沙一个模样,咕咚咕咚时仰起头,露出左边耳朵新买的耳坠,“我们都要成人了。”
“是啊。”茶叶的苦味在唇舌间弥漫,喝茶时似乎总会回想到过去,谈及未来也少了激情,人类的本性之一就是让味蕾控制情绪,“总不会是提前庆祝生日吧?”
钉崎和虎杖又陷入了沉默中,夕阳徐徐侵染整片天空,富士山顶仍然雪白透亮。
“伏黑,我们去爬富士山吧。”
“哈?”这个提议一听就是即兴的。
“不是有句老话嘛,爬过富士山才算是日本人。我还没去爬过富士山,钉崎你呢?”
钉崎摆摆手:“我也没去过,青森那里到处都是山,在我心里山和山没差啦。”
“如果要去至少也要三四天吧,狗狗没人照看会不会有事?”
“狗很乖的,把饭和水提前准备好……听说是这样的。”
两个人自顾自地讨论了起来,话题中心的小狗已经趴在树下睡着了。
我拍了拍木板:“喂,不要自顾自地定下来啊!”
“就明天吧,再去一趟超市!”两个人像是没听到我说的话,放下茶杯熟门熟路从料理台上拿走了我的钥匙,不到一个小时拎着大包小包回来。露指手套,简易的氧气瓶,和三种颜色的羽绒服,丑到难以想象钉崎愿意买下他们。
看来富士山是不去不行了,我认命地蹲下身陪他们整理背包。
“我和虎杖来之前找辅助监督看了你的日程,确定了你有空才来的。”
“这样啊。”还好没有继续推脱,不然谎话还会露馅。更细的事情我不再深究,比如什么样的诅咒会让两个一级咒术师一起出动归来又毫发无伤,比如为什么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新居地址会暴露。他们看起来小心翼翼的,不问近况,只问现在。
“我去问问邻居可以不可以帮忙照顾几天,明天就去是吗?”
“我和你一起去!”虎杖看我站起身,抢先一步把小狗抱了起来。不知道是担心我过敏还是担心我突然溜走,还要陪着我敲响邻居的门。
出发定在第二天的下午,慢慢悠悠夜爬赶一个日出。去富士山这一路上闹出不少笑话,比如前面的中年人感慨来富士山有益身心健康,他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钉崎和虎杖勾肩搭背,暗暗发笑说也不看是哪位路过的好心咒术师摘掉了那个瘤子般丑陋的咒灵。
也有一些欲言又止,比如爬到一半抱着石头不撒手,钉崎说:“伏黑,把……把水拿过来。”
看到她这个样子其实我心里明白,她只是下意识想说“把鵺召唤出来”。就像是在高专时飞上樱花树顶的帽子,明明自己能爬上去,还是抓住一切机会偷懒。我把保温瓶递给她,想了想召出了虾蟆。看见虾蟆的瞬间钉崎立刻就站直了,背着登山包大步向前,意思是休想把她再装进那里面。
旧事絮絮谈起,上一次一起出游是四年前去仙台一起执行任务,也不知道现在的学生们出任务待遇如何。现在在京都校当老师的是三轮霞与加茂宪纪,而我所认识的前辈、我的同级生,没有一位留在东京当老师。五条先生说不定会觉得遗憾吧,或许歌姬老师会跑去他的墓碑前炫耀,让里面齊粉似的遗骸知道她才是更好的老师。
下下个月又会有交流会,迄今为止我还没有推荐过任何一个学生晋升等级,实况转播与战绩也不曾打开看过。一定有新出生的天才与传奇,偶尔与不熟悉的后辈搭档,那边说“我知道您”,我想了想只能说“谢谢”,然后努力让这个人不要死在任务里。
时间会让天才变成庸才,比如我。也会让一些百年难遇变成绝唱,比如五条老师。
我有些好奇:“去年的交流会,你们有推荐后辈吗?”
两个人也都摇摇头,说想起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不知缘由我突然有些想笑,作为五条老师关照的最后一届学生,却不怎么关心咒术界的未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路过了登顶前的最后一家商店。钉崎望着小商店蒙蒙亮的灯光,石破天惊来了一句:“我要喝酒。”
虎杖接话到:“甘酒的话应该有。”
“我要有酒精的那种酒!还差一个月成年,你说他们会卖给我吗?”
“可以试试……?”虎杖又试探道。
“肯定不行的啊!”我打断他们的阳谋,“你们是俄罗斯人吗?现在也没有下雪,怎么还搞喝酒取暖那一套?”
“但感觉来富士山不喝酒好像少了点什么啊……”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整理这个逻辑关系,先是不爬富士山不是日本人,又是不喝酒不行。然而每一次妥协的都是我,我在柜台前结账买了三个饭团,悄悄多塞了一张千元纸币。式神被称作宠物就算了,居然还要在商店里偷偷拿酒。
我努力说服自己,这也是超前消费的一种,也是付钱了的。
拿到了啤酒的钉崎很开心,撕开拉环和我们碰杯。面对过的死亡早已逾越年龄的那一条线,这些法律上的小限制也只是在“作案”的一瞬心有戚戚。
气泡噗噗破灭撞着杯壁,和此时此刻追逐灯光的飞蛾类似。
“其实我请了一个好长的假来着。”钉崎抿了一口啤酒,“之前遇见了一个棘手的任务,固有结界和时间流逝的速度有关。”
夜似乎更静了,脚步声簌簌向前向上,略过我们。
“我累了!”钉崎说着,指甲一下一下敲着易拉罐的铝制外壳。“和后辈继续搭档出任务,看着存款的余额慢慢增长,祓除诅咒越来越游刃有余,却好像失去了了解新人的欲望……怎么形容这个感觉呢……”
“活着,却好像没有好好活着。”我接话道。
“我有认真活着啊!”钉崎笑得没形象,山风拂面而来,平等地吹乱每一个人的头发也分来寒意,“你们两个是我见过嘴最笨的男生了。但是说到度假,也只能想到你们两个了。”
虎杖抓了抓头发:“这是褒扬吗?”
“当然是了!”她皱了皱眉毛,“不过如果真希姐还在的话,就没你们俩的事儿了吧。”
如果把灵魂比作机器人,生命中的死亡就会拉扯掉机器人的一部分,扯掉一条胳膊或刮去一层漆,等到真正迎来死亡的那一刻,心中的机器人或许早都被拉扯成空壳,吹一口气就会如同风箱。
酒精的确会让人意识朦胧,会让人返回童年,醉话和傻话都会被原谅。可笑的是我们的返回童年,也就是敢张嘴提起死人。虎杖竖起食指指着天空,他说,我们现在喝成这个样子,他们都在天堂里打麻将了吧。
钉崎说,不行啊,不能打麻将,真希前辈打不过他们。
虎杖甩了甩脑袋,说也对哦,七海先生感觉也不擅长打麻将啊。
我说他们都赢不了的,五条老师会诈胡,那个人很擅长说谎的。
听到那个名字他们两个又都沉默了。死掉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五条悟要成为一个禁忌。
我们三个缓缓向上走,到了山顶刚刚好赶上日出,酒劲儿没有消散,虎杖说我们拍照吧。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身后的日轮太过耀眼,于是每一张面容都蒙着阴翳。
拍背影,拍笑脸,还有三个人的自拍。
钉崎打开INS,将照片po了上去,催促我们两个也快点发上去。
山顶的信号不太好,等下了山,坐着巴士慢慢悠悠回到山梨市,她看着INS里的爱心列表喃喃道:“下下个月的交流会,你们要去看吗?”
虎杖问她:“你要去吗?”
钉崎说:“我……还不想去。”
还不想面对此间的少年。别人的青春远一些,那些不得不面对的、已经发生的逝亡似乎也能远一些。
“嗯,明年再说吧。”

 

[4]
九月份我还是回东京了一趟,不是因为交流会也不是因为任务。五条家的新家主要结婚了,托高专那边给我寄来了请柬。
回东京的事我没有告诉朋友,从富士山回来之后钉崎在客房里睡了一天就飞去了希腊,说那里的长夏与海滩能治愈少女的心。虎杖则呆了一周被叫去了冲绳,离去前对我说,伏黑,你要不要把这两个房间租出去,多认识些人也好呀。
这个房子有三层,一楼用来待客,二三楼共有三间卧室,而我住在阁楼。房子我是全款支付,在五条先生走后我开始对金钱有了概念,当咒术师是真的很赚钱。我根本用不着那么多卧室,也拥有充足的自保能力,把其中两间房子租出去听起来是合理的建议。
一年前,津美纪考上了大阪的警察学校,和我商量之后决定不再续租埼玉的旧公寓,行李挑挑拣拣装了十个纸箱子。津美纪说沉睡也是好事,她长高了三公分也瘦了许多,旧衣服可以都扔掉了。她还说都成年了,该自己去寻找归处了。
我看着津美纪收拾箱子,问她:“那这里呢?埼玉,不是家吗?”
和父亲母亲短暂生活过的,与五条先生一起度过八年时光的这里,不是家吗?
津美纪说:“可是惠,我还记得我杀过人了,即使不是‘我’,也是我的‘身体’杀了人了。做错了的事情如果法律无法让我付出应有的代价,至少心应该有自知之明。”
她一边说,一边填写快递单:“拒绝一些不再匹配的恩惠,也是偿还罪过的一种方式吧。”
我在山梨给津美纪留了一间房,可是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津美纪离开了我,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给她留着。坐在新干线上我对着平板电脑敲敲打打,把其中一间卧室的信息发到了租借网站上。末了又从手提袋中拿出婚礼请柬,食指抚过烫金凸起的姓名,想起上次去五条家还是两年前为五条悟举办葬礼。
不难想象他有多么讲究,世家的名单他画了几个圈,我问他是这几个人不许来吗,他说不是,只有这几个人能来。葬礼的音乐他也提前选好,Spotify上直接做成了歌单,可以直接播放。他不喜欢白菊花,说配色一定要鲜艳。他准备得周全,最后选了我做葬礼致辞。
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错的决定了。
为什么是我呢?
他说只能是惠,葬礼就像是人生的省略号,他希望由我来结束这样一切。
我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决定,于是我问他想要什么样的祷词,想要什么样的氛围。
五条先生认真地想了想,他说一定要有很多很多人哭,哭完之后还能笑出来。
我那时候说,这也太为难人了。
“算啦,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五条先生望着我的眼眸里找不到死亡的阴霾,蓝到近乎透明,看过无数丑陋却仍然漂亮得不可思议,“只有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所以就由惠来吧。”
他说他的死一定会是个苍天落泪的暴雨天,事与愿违,那天晴朗到一片云都找不到。我穿着黑色的西服,暗想即使是五条悟也不会事事遂愿。
从结果上来说来宾们的确被我的致辞搞得哭笑不得,大约还算得体,不然五条家即便再怎么出于礼数都不会再给我发请柬了。
参加婚礼时我穿着同葬礼一样的西装,意外地遇见了熟人——乙骨忧太。
我与他也有两年不见,也没有什么任务用得着两个特级一起出动。他看起来黑眼圈好了不少,笑容友善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坦言自己搬去山梨县住了,那里每天都能看见富士山,很好。
乙骨前辈问为什么是富士山呢?他的话语里似乎叠加了咒言,我不知为什么自己会一直回答他。
我说因为富士山不会死。有些山峰逐年长高,有些向内坍缩慢慢弯腰,只有富士山的高度从来没有变化过。
乙骨前辈想了想笑道,惠君不愧是经常读文艺小说的人呢。熟人也落得个互相敷衍的寒暄,我说有空可以来坐坐,我有养小狗。
世家婚礼也俗套,一套白无垢撑伞走过长街,宾客笑着祝福。九月的婚礼足够庄重,日光粲兮,青叶若叶,仿佛两个人的感情已经准备好迎接秋冬的摧折。听说新娘已经怀了孕,我听到之后翻起了高专近来的报告,试图确认咒灵与人类之间的平衡。
没有异常,也对,没道理上一个六眼刚去世两年下一个六眼就又来临。上一次足足间隔了四百年,或许等到我死去也等不来下一个六眼无下限。
我跟着宾客一起鼓掌,送上礼物,想起了五条悟的葬礼来。
葬礼的最后,我丢掉了手中的打印稿,扬起眉毛拍了拍手,望着顶灯希望那白光能让我的眼睛看起来亮一些。

“接下来是五条悟先生这一生最后一次恶作剧!”
我的手臂指向纯黑色的棺椁,盛着五条悟的棺椁。
比静更静的惊诧在室内弥漫,已经有人意会到我荒谬的暗示站起身来,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声。
我克制住身体的颤抖,走上前去,因为我知道现在这么做不会有人阻止我,也不会被当做失心了的疯子。对葬礼一无所知的人,对我一无所知的人,我知道他们的期待与猜测,而我是唯一一个能得体地去验证一切的人。我把棺木盖挪开,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到他了。
我不想用安详去形容他,如此锋芒毕露的一个人,故去也该像一把刀而非一抹云。他躺在这里,像是冬空被撕下了一片,岁年四季陶冶过,他将回到天空里去,回到他眼眸里的世界里去。
不知道我看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秒,或许有一分钟。
重新合好棺木,我向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就是五条老师最后的恶作剧了,失败了,很抱歉。”

 

[5]
房间比我想的还要早租出去。
租客是在附近读大学的一对情侣,男孩姓藤崎,女孩姓樱川。应该是快要毕业了出来找工作。两人看见屋主是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神,说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人。
我解释说买房的钱来自远亲的遗产,拿出产权证与租房合同,租金不贵包水电,只是要他们多注意一下狗,以及要负责一楼的清洁。不图钱的精神打动了两个打工人,很快就签了合同。
正如虎杖所设想的那样,平淡的日子里多了些颜色。回家时会亮一盏灯,有时还会蔓延着咖喱的香气。虽然我还是围着任务打转,作息和行踪都离奇。有一次足足“失踪”了十天,回家拿着青森县的特产,樱川小姐看到我仿佛触电似的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跟着小白狗一起扑了过来。说以为我失踪了,男朋友藤崎君已经报了警。我难得好运,在这个快餐时代能遇见有人情味儿的房客。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出于好心仔仔细细检查了她身边有没有咒力残秽,希望这一次遇见的善良的人,至少在我身边时能平安生活。
遇见樱川小姐和藤崎君之后,我开始渐渐明白之前为什么五条先生总是会在闲暇时期跑来埼玉找我们。咒术师的生活不可避免的机械化,得知事件,前去调查,触发咒灵,祓除咒灵,疗伤善后。周而复始,对季节的判明靠突然被汗洇湿的外套与诅咒事件的密度,年年岁岁相似的忙碌。看见雪看见月也没有相思与留念。然后在或近或远的一个未来里,或百密一疏,或措手不及地在某一次运作中卡壳,吐着血一般的火星宣告寿命到头。
所以就像是偶尔需要拉闸让机器休息,五条先生选择了我们。给小孩买衣服来判断春夏秋冬,心来得更加柔软,用仪式感填充节日与年轮,把生涯性命里所有的盼望转移到尚未踏上这条道路的人。我是个麻烦又冷淡的小孩,可至少能强过诅咒。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藤崎君说想在院子的树下做个秋千,问我可不可以。
那时候我正戴着口罩搭猫窝,在百元店里买了四个廉价碟子。快要冬天了,万物冬眠说得好听,不如说成弱者皆死。想了想说随便吧,记得注意安全。
等到秋千搭成了之后最高兴的不是樱川小姐,而是那只我捡来的小白狗。它很聪明,爪子紧紧扒拉着秋千靠背,毛茸茸的耳朵呼啦啦随风晃,高兴得汪汪叫。生活里热度如同水银温度计里的银线,缓缓爬升着。
可我总是需要回东京,回到东京这颗心都会冷下来。十一月底是那一场战争的周年,也是祭拜日。我在高专的墓园遇见了家入小姐,她还是老样子叼着烟留着长发,穿着浅跟尖角的鞋子。她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二十岁,我请她不要在津美纪面前抽烟,她掐灭了火星笑着捏我的脸,说我的烟龄都比你大,而我现在快要二十岁了。
家入小姐面前的墓碑上刻的姓氏是“灰原”,看到我来了之后歪了歪脑袋:“是惠君啊。”
“打扰您了。”
“没事,这家伙不是好静的性格。”她抿了一口烟,呼出的白气与烟混在一起,飘向墓园旁干枯的樱树。
“这位是……?”
“是七海最重要的搭档。”家入小姐叹了口气,“也是我在解剖台处理的第一具熟人的尸体。”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奇怪,家入小姐笑了出来:“我一直想把他介绍给虎杖君,那孩子应该对七海的旧事很感兴趣吧。”
“谢谢您,来年我会告诉他的。”
“惠君。”
我们中间隔着五方墓碑,五束花朵,五位故人,晨雾里谁也没有去靠近谁。我听见她轻轻地说道:“人是可以活在回忆里的。”

“欸?”我有些不解,很难不觉得诧异,这样的话来自高专最通透豁达的医生。家入硝子人如其名,硝子是玻璃,她身边的一切穿过她留不下,情愿或不情愿地见证着,不曾动摇过,她怎么会鼓励人沉湎。
“十五岁的我拉着五条和杰在天台抽烟,比赛谁先把烟灰掸到夜蛾老师头上。”
“……很有您的作风。”

“是吧?因为记忆是这样的,所以十五岁的我……此时此刻也是笑着的,也会永远笑下去。”谈及过去时,家入小姐的眼睛里也会散出比往日更柔软的光彩,“幸福或许没有办法延续,可也不会凭空消失。所以……人是可以活在回忆里的。”
过去也拥有“此时此刻”,此时此刻可以是永恒。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告诉我可以去回忆可以去纪念,我握着钥匙却不敢开启这一切。
说是磨磨蹭蹭也好,故意抛之脑后也罢,一直到山梨落了初雪,我二十岁。
钉崎和虎杖再次造访,一个买烟一个买酒,兜帽里蓄满了雪花,看来是从车站一直跑到我家的。同藤崎樱川见面自我介绍的时候彼此都松了一口气,一边说太好了房东大人是有朋友社会化的人,另一边说谢谢你们照顾我们伏黑,他自己照顾自己一定会因为哮喘把自己送进医院里去。酒足饭饱之后五个人都钻进被炉里,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整蛊综艺。
钉崎看着看着就走了神,指着窗帘问这是在哪里买的,为什么遮光度这么好。我说要遮光你选百叶窗,布质的只能做双层。虎杖说他也无法习惯百叶窗,感觉像是回到了医院里一样。聊着主妇氛围的话题,我们走到落地窗前,让这莫名其妙的主角迎接审视。
紧闭的窗帘被拉到两边,露出黑夜与满庭雪。
“那是秋千吗?”
“嗯,是藤崎君为樱川小姐搭的。”
钉崎转过头:“我可以去坐坐吗?”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钉崎和虎杖也去了院子里,拂去座椅上的积雪,也不顾漫天飘扬的雪花荡起了秋千。不得不说情侣和朋友的氛围还是不一样,藤崎君推樱川小姐都是很轻很轻,最高也不过四十五度的锐角,生怕磕碰摔倒。虎杖则是巴不得钉崎飞起来,秋千都要和树干达到同一水平线。
藤崎君在屋内看着,祈祷着油管教程搭出来的秋千足够结实,荡那么高可别摔骨折了。
两个人还都在笑,虎杖说钉崎你别笑了,别把雪吃进肚子里了。
“啰嗦!吃了就吃了,雪花又不会在肚子里发芽。”
雪花簌簌而下,我起身去浴室里烧了洗澡水。那个人在的时候没有雨和雪会落在我身上,五年前刚认识虎杖他们时,任务途中突然下起了雨。我拉着他们往五条先生身边凑,四个人几乎窝成了一团紫阳花,走在街上碍眼又碍事,可谁也不想被雨沾湿,寸步不离这位拥有无下限的咒术师。雨和雪,都曾经是暖和的。浴缸里的热气慢慢蒙了上来,我看着水龙头吐出的水出神,手指撩起水花,不适时宜困意将我覆盖。

二十岁的梦里我梦见雪一样的樱花堆满长街。我和津美纪还在上小学,五条先生来看我们,在公园荡起秋千。津美纪是那个和五条先生更合得来的小孩,我慢悠悠地荡着,他们两个却在比赛谁能在荡秋千时最先吃到樱花。五条先生说,一直张着嘴的话就可以吃到了。我小声说,这简直就是努力咬饵钩的鱼。

五条先生笑:“吃到樱花的人会被春天钓走吗?”
小时候的我没来得及反驳他,但是现在我可以说了。

是啊,您和津美纪都被春天夺走了。
津美纪再也没有回来见过我,您也是在春日里死去的。活过了大战也终结了大战,所有人都在泪水里欢欣也放松了警惕。所以过了许久之后我们才知晓,强行破出狱门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狱门疆里封锁的千年时间在一个人的骨骼与血肉里流动,固然强大的咒术会令人长寿,可谁能活过千年。所以无论怎样的反转术式都无法修复延长您的寿命,您并非不会衰老,只是不肯让我们察觉罢了。
梦里的我坐在那个秋千上,做不到篡改回忆,于是只有意识在呐喊。
“五条老师,不要继续荡秋千了。”
“不要笑着去抓樱花了,会被带走的。”
您知道春天的葬礼有多么残忍吗?一声长长的鸣笛怎么听都滑稽,我甚至觉得您不在里面,如果在的话,为什么花会落在灵柩车上吹不掉呢。

 

[6]
我是被虎杖晃醒的。这般令人足矣脑震荡的力道,在场的人除了他无人能做到。
睁眼一看所有人都围在浴室门口,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睡着的姿势有多么吓人,半跪在浴缸前还垂了只手在水里,单看背影一定像极了割腕自杀。
“抱歉,不小心睡着了。”
钉崎蹲下身来在浴室里四处摸索,也不知道她在找什么,最后空着手瘫坐在地上:“你可别吓我啊,伏黑。”
她发顶的雪花都化了,被浴室里的热气蒸成了水滴,然后落下泪。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钉崎哭,我抬头看向虎杖,他眼眶也是红的。
怎么都是这副要哭的表情啊,我张张嘴想要说话,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我没事的,真的没事啊……”
为什么要担心我呢?迄今为止的任务我不是一直毫发无伤,每份报告都认真书写,和我一同出任务的后辈都平安归来。我做的不好吗?我做的不够认真吗?那么多绝望的节点里我都没有选择去死啊。
乙骨前辈也好,家入小姐也好,还有虎杖和钉崎,为什么谁都想要拉我一把。
我看起来,不好吗?
钉崎说,伏黑你知不知道,上次来你家,你酸奶过期了三个月都没有丢掉,咖啡机的滤纸都黄了,什么都不能用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说再认真一些啊,再好一些啊,好过所有人啊。
“我……活着还不够吗?”
“不够。”虎杖说,“仅仅是活着,那是对逝者的敷衍。”
藤崎和樱川一定被吓坏了吧,三个比他们还要年幼一些的人大言不惭地谈着生死,谈着延续,听起来多么遥不可及,又该有多么愚蠢。
可是我不是被死亡夺取活力的,人向来不是被有形之物击溃的。漆黑的房间里不会再有骤亮的灯光,静夜里不会再有谁敲打窗户推门而来。再也没有称之为惊吓的惊喜,再也没有那个特定的人出现。
五条老师说,我失去的一切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身边。
那么您呢?您会回到我身边吗?
会以怎样的的方式回到我身边呢?
我无法相信这个说辞。作为拥有式神的代价,我无法拥抱真实的动物。所以没有办法吃糖应该就是与您相遇的代价了吧。
那个夜里虎杖和钉崎谁都没有睡在客房里,一人一边睡在我身侧,像是幼稚园小朋友一样手拉着手睡觉。我望着阁楼木板搭出的锐角房顶,说:“我明天想回东京一趟。”
“我和钉崎陪你去。”

“我想去看看五条老师。”我顿了顿,“最后一次。”
“那,我们在这里等你。”
“好。”

那年葬礼结束后,五条家的人给我了一把钥匙,是五条老师房间的钥匙。我一次也没有打开过,说是最后一次去看看,也是第一次。
房间里封存着一个人活着时的气息,散发着干草的清香。翻过相簿,看见抽屉里的糖罐子,又从柜子里把棉被取出来。我躺在他躺过的榻榻米上,盖着他曾经盖过的被子。
生死连同,而这些气息则会因为我的不舍,被我的“生”侵蚀,带来彻底的消亡。
是这样吗?我越牵挂他,他的死便更加确实。如果淡忘他,或许他反而可以活着。
以并非我所思念的形状,自由的、鲜活的活着。
糖罐子里的糖早都过期了吧,所以吃下去也不会疼了。

 

[7]
两年前的初春里,窗外早樱开了第一枝。
我对五条老师说:“我喜欢您。”
他眨眨眼说:“但是我不是小狗诶,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
“我已经没有办法给惠足够多的爱啦。”
“我会给您的,我会给您全部的,会一直思念你的。”

五条先生伸手捂住了我的嘴,摇了摇头,唯一一次没有把我的话当真。
毕竟童言无忌,随风而去。

 

我想我再也不会来五条家了。

 

-FIN-

*改自日剧《大豆田永久子和她的三名前夫》
原句为:我这个人喜欢马,只打算与马共度余生。
*取景山梨是受MIU404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