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13年,京海市。
你刚从外面倒完泔水,掀起帘子进来。沿海城市湿气重,温度偏高,这样一进一出就是一身汗。老板下午要接小子回家,叫你一个人打理店面,说下午没什么客人,不许开空调。他小子和你一样的年纪,到隔壁市上中外合资,念大二,上次回来在店里喝多了,笑你是没文化的四眼狗。你摘了围裙,转身坐到柜台后面合昨天的账。
一晃到了下午五六点,客人多了,老板还没回来,你开了电扇。厨子在后面忙得热火朝天,一边颠锅一边骂老板不肯给他涨工资。火舌舔着锅底蹭上黑黢黢的墙,后厨成了蒸笼,你接过菜往客人桌上送,汗流下来蛰痛眼睛,盘子刚一落桌就赶紧抽了两张纸,店里用的纸巾粗糙程度堪比厕纸,你暗骂,仔细着怕擦痛眼皮。
“啪。”
一根筷子落到地上,滚了两圈在你脚边停下。
你抬头,见刚才上菜那桌坐着三四个男人,其中一个穿花衬衫,嘴唇上有道疤,手里还捏着剩下的一根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你。
半夜老板回来,车停在店门口,大约是进来看了看电表,锁好门又走了。京海晚上风凉,带着潮气刮进来,你探手关上窗,然后就着台灯翻了会儿课本,却看不进去,总想起那个花衬衫男人,他结账的时候瞥了你两眼,从鼓鼓囊囊的皮夹里抽出几张钱放到柜台上,说不用找。
第二天你照常上班,下午没客人的时候合昨天的帐,合完就翻书看。老板家小子进来,晃晃悠悠到冷柜前拿了瓶啤酒,又身子一歪,靠到柜台上,看书呢?你模模糊糊应了一声。他伸手扒拉书页,高三课本?你不黑户吗,看书也没学上啊。你扭头,见他仰头喝啤酒时露出的脆弱的喉结,忽地笑了,镜片折射出一点光。对,你说。确实没学上。
这家店生意好,每晚都要忙得焦头烂额,你又是上菜又是收拾桌子,好不容易挤出一点时间去后巷倒泔水。
等再回去,却见满店的客人转眼间走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一个男人坐着,正低头吃面,衣着打扮与这小店格格不入。你瞬间头皮发麻,扫眼过去,门外乌泱泱站了一群人,沉默地看向这里,一动不动。
你站到柜台后面假意翻账本,余光打量着对方一举一动。这会儿本该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街上却好像没人了,店里也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只剩他吃面的声音,一筷,又一筷。直到你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嘴,向你招了招手。
你呼吸一窒,低头走到他桌前,看他放在桌上的手,戴了一只戒指,一条银链,一块金灿灿的表。你沉默着,不主动说话,他也一言不发,就那样僵持了一会儿,墙上钟表滴答作响。
终于,你忍不住试探着抬眼,却见他正目不错珠地看着你,嘴唇颤抖着,眼睛通红,脸上有泪痕。你不由地后退一步,碰到身后的凳子发出刺耳声响。
他像是被这声响惊醒,抬手擦掉眼泪,笑着说: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
“你······”你愣住。他认识你吗?不可能,你跨了四个省,不可能有人认识你。
他还是笑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肯定在想,我跨了四个省来京海,怎么可能有人认识我呢。”
如坠冰窟,脑子里嗡嗡作响,你险些站不稳,咬紧牙关盯着他。
“你……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在老家杀了人,被人看见报了案,学也不上了,上个月刚跑到京海来。”他笑眯眯地打量着你,食指蹭着下唇。“对吗?”
你攥紧身侧的拳头,胸脯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杀掉他?不可能,门外都是他的人,有什么响动会立刻进来。逃跑?也不可能,他这样胜券在握的模样,后门一定也有人把守。几番纠结,终于从牙齿间憋出几个字。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想要什么?”
他收起笑容,起身绕过桌子站到你对面,平视着你,黑色大衣上的暗纹让你想起自己坐船来京海那晚岸边翻涌的黑浪。
“我会给你新的身份,让你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再也不用东躲西藏。”
“我还会供你继续念书,京海随便哪一所大学,任你挑。”
“我会给你车子,房子,所有你想要的一切——”
“只要你来我身边做事。”
他语气友好且真诚,这令你再次感到困惑。
“为什么?”
你高中没毕业,身上背了命案,在一家小饭店打黑工,没展示过任何潜力或能力,甚至还有被逮捕的风险,这对你来说无论如何都像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也像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陷阱。
他抿了抿嘴,两手交握放在身前。
“你这是要拒绝我?”
“如果是呢?你要把我交给警察吗?”
你死死地盯着他,却见他眼里浮起笑意。
“交给警察?放心,不会的。”
他拍了拍你的肩。
“我会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他不给你什么几天时间的机会思考,就站在你面前,和蔼地看着你,等你回复,当下回复。而你一旦令对方不满,今夜就会葬身大海,往后再无音讯,且不是第一个这样死在对方手下的人,这点你深信不疑。你没路了,你倒霉地被他盯上,被逼近死胡同。不,你早就进了死胡同,也许这反而是他给你铺出的另一条路。
你深吸一口气。
“我去收拾一下我的东西。”
“不必了。”他摆手制止你,紧接着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小跑到他身边:“强哥,都收拾好了。”
你最后回头看了看这家店,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问:
“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他显然没料到你会这样讲,但并不反感,相反地,眼神里透出欣喜。
“你说。”
“这家店的儿子,”你眯起眼睛。“我想让他再也上不了大学。”
他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哈哈大笑,甚至都不问你缘由。
“好,好,我没看错人。”
你倒没觉得有半分愧疚或不安,这个人既然能给你一个身份,就能抹掉别人一个身份,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难事。反正是送上门来的机会,能利用为什么不。
“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叫高启强。”他答道,语速不紧不慢,然后又怕你记不住似的,认真重复了一遍。
“我叫高,启,强,启发的启,强盛的强。你就叫我——”
他伸手摸了摸你的头发,你没敢躲,旋即又被他动作中的熟稔与爱怜惊到。
“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