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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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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10
Words:
11,28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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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0

【十花】正午时分

Summary:

哨向au 哨兵十向导花,尹寒拐卖小孩记,一发完

Work Text:

 

来办手续那天,S城正逢五年一遇的高温橙色预警。十八岁的李硕珉套了件和入学时一样的白T恤,叼一盒草莓牛奶,精神焕发,热气腾腾。如果手里攥的不是退学申请,洪知秀觉得他一边打招呼一边跑来的样子挺像刚拿了三好学生。可惜这个学生有理有据,监护人也签署了知情同意,从现在起,洪知秀对他要去哪儿管不着,也问不了了。只是在班主任栏签字时,他看了面前人一眼,还是忍不住,说,“你看起来好像特别高兴?”

被问的人嘴角一抿,笑容烂漫,“老师,我可是要干大事去啦。”

洪知秀瞅一眼手边粉得开花的草莓奶,想笑又觉得影响不好,赶紧严肃地低下头,批准条折了一折,递给李硕珉,“祝贺你啊,来接你的人是哪位?”

他抽过访客簿,手指自上而下一划,顿在半途,蓦地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尹净汉?”

李硕珉愣住了,“老师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他早该知道。现在他连李硕珉要去的地方也一并知道了。

洪知秀开始后悔刚才如此轻松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远处亮光滚动,吱呀一响。洪知秀和李硕珉同时望去,神情各异。门是往里推的,来人一身西装,刚染回黑的头发碎且长,扫过下颌。也许是心情不错,脸色也亮,他握着门把手,要进不进,春风般冲人一笑,说,“哎怎么,老师叫我呢?”

洪知秀呼出一口气,无可奈何。他不回答,只是道,“日后估计有你好受的,李硕珉。”

李硕珉神色微动,眨眨眼,下意识后退一步。

“算上这个,你从我这儿拐走三个小孩了,”洪知秀头也不抬,“尹净汉,你的目的达成了吗?”

尹净汉挑挑眉,反手关门,“这话说的,哪儿来的三个呀?”静水般的眼神在李硕珉脸上滚了一圈,再收回去,“天地良心,我们硕珉明明是因为个人家庭原因退学的。”

仿佛为了验证所言不虚,尹净汉伸了手,把愣神的李硕珉从洪知秀那侧拽到自己身边来。两人大腿外侧隔着薄薄布料相碰,尹净汉已经抽过李硕珉抓着的文件,哗啦一抖,把申请理由那栏“家庭变故”四个字亮了出来。

屋内陈设半明半暗。两人剑拔弩张,两人并肩而立,李硕珉夹在中间纯属无妄之灾,一副调解员今天刚上岗就恨不得马上下岗的表情。洪知秀还在看他,语气和蔼循循善诱,说你还小,自己的人生千万多考虑,说无论尹净汉讲什么天花乱坠,他都不是你亲人……

尹净汉手负在背后,望向窗外,一直没出声,听到这儿终于笑笑,转过来,用一种安慰和威胁并存的眼神看着李硕珉。

李硕珉一凛,猛地站直了,“老师,净汉哥他是我远、远房表哥。”

洪知秀:“……”

尹净汉不紧不慢,配合地揽过李硕珉肩,嗓音一捏,要滴出蜜,“弟弟。”

教坏都教到这一步了。洪老师自觉仁至义尽,心累,头还疼,手背外挥,像赶一些无形的苍蝇,“麻烦这位表哥,带上你的这位表弟,马上,立刻,滚。 ”

盛夏午后,虚空里抓一把,满手都是烧灼的热度。S大校园向来以绿化景观出名,一条主干道通出四五十米,种了整两排茂盛的法国梧桐,投出浅淡的荫蔽。不远处有人支了个冷饮摊儿,来买冷饮的学生络绎不绝。办公楼落地窗视野极好,洪知秀站在窗前,余光看见那对被自己请走的假兄假弟已经步出大楼,在摊前停下了脚步,说了两句。随后李硕珉往前一步,向老板搭话。老板听了,摇摇头,应该是什么东西卖光了。李硕珉犹豫地看向尹净汉,尹净汉眨眨眼,伸出手,指尖向前一推,直直戳在了李硕珉心口的衣服上。

洪知秀端了杯咖啡,看好戏似地靠着办公桌,心想,不会吧。然而下一秒,李硕珉没喝几口的草莓牛奶就到了尹净汉嘴里。

洪知秀刷地一下把窗帘拉上了。

 

#

正式进塔前,尹净汉陪李硕珉回了趟家,给了他一个下午的时间收拾行李。

塔对新学员规管甚严,进塔后想再溜出就难如登天。李硕珉满打满算十九岁,算血统觉醒晚的那批,直到现在也把自己的特殊性当作天大的快乐,尚不知深水里的弯弯绕绕是咬人的蛇,得自己踏进去才知道痛。尹净汉看着他短短的、跳跃的发梢,心像被风吹过一样软,想着能替他避一点是一点。所以当李硕珉拿起枕头旁的长耳兔,觑门口的尹净汉一眼,露出为难神情时,他及时演了一个很鼓励的眼神,然后看着李硕珉欢天喜地地把兔子塞进了行李箱。

都会被收走的。尹净汉保持微笑,在心里默默想,只会给你留下衣服。

塔里来接他们的是个高个子。迷彩服,脚上蹬一双马丁靴,背靠着墙,好像在闭眼睡觉。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没接近十米,高个男已经后跟一靠,直起身,冲两人示意。

“哨兵金珉奎。”尹净汉朝李硕珉介绍道,“你俩同岁。他早进塔半年,算你前辈。你的信息我都帮你登记过了,跟着他走就好。”

“好的哥。”李硕珉抓着行李杆应道,很乖地点头。

为了保护敏感的哨兵向导人群,四处是屏蔽设备,塔里的盛夏比塔外更为寂静,唯有浮着光亮的风穿过。尹净汉往前几步,理了理李硕珉的领口,又体贴地拍了拍肩。没人注意到他的手从李硕珉肩膀滑落时,手心抓了两根头发。

“拜拜。”尹净汉说。

“拜拜,”李硕珉说,“哥什么时候来找我?”

尹净汉准备悠然远去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李硕珉看着他,笑容可亲,眼睛亮得灼人,禁不起一点欺骗和怀疑。他飘了飘目光,看见金珉奎离他们两步远,假装望天,脸上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哦,很快,”尹净汉收回目光,语气自然地说,“你先去吧。”

李硕珉又点了点头。

两周过去,李硕珉深深理解了这个“很快”的含义。

他跟着哨兵队开始训练,体能集训,感官调试,外加一些极限测验,全是新鲜玩意儿。一开始新伤盖旧伤,李硕珉每天痛且累,回寝室倒头就睡。所幸人外表轻拿轻放,里子却坚忍不摧,个把月过去,便渐渐能跟上。

可他的引路人进了塔却如河入海,隐蔽所有声响。那句“很快”诞生时怀着恻隐,对于李硕珉像留下了一味希望的药引,时间长了却发酵,变成一桩毒药。尹净汉故意不见他,或者可能早已忘记他,也未曾给他留下过任何联系方式。李硕珉要走向上申报见面的渠道,甚至背不出尹净汉在塔里的编号。

当然他可以直接提出尹净汉的名字,这倒不是假名,只是别人会当他痴人说梦。而总有一天,李硕珉也会知道自己在痴人说梦。

——尹净汉入塔六年,如今已是塔里级别最高的黑暗向导。

这件事,塔里无人不晓。

但鲜有人知情的是,在李硕珉摸爬滚打的时间里,尹净汉私下其实找人打听过两次。据说李硕珉训练成绩不错,性格亲人,虽然来得晚,但同辈哨兵里还没有人给他使过绊子。

这样的人,如果用时间比喻,是一天的正午。年轻纯粹,酣然广阔。不知情的人靠近来,也许觉得温暖;尹净汉独来独往惯了,高处不胜寒,只会被强光洞穿。

日子很快入秋,黄绿色调卷过塔周围的高山。作为一夏天严苛训练的奖励,塔里破天荒给年轻的孩子们放两天假,组织了一场对抗篮球赛。

尹净汉和权顺荣那天正好要去塔西边办点事,需要一路穿越正中球场。还未走近,已是人声鼎沸。尹净汉顺嘴一问,权顺荣探头看了看,说好像是哨兵预备队在办比赛。

哨兵预备队。这几个字让尹净汉顿住了:这意味着李硕珉很有可能在场。意识到这点后,尹净汉马上屏蔽了自己的精神信号。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S城入秋后,逢响晴天,常生平地起旋的小风。有人点着这一圈一圈的风,快步走来,停在了他面前。

尹净汉叹口气,停下脚步。见到李硕珉的第一眼,他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

一旁的权顺荣非常警觉,马上侧身挡在尹净汉面前,“你是谁?”

李硕珉从球场一路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嘴角微动,一道温和的声音已从面前响起。

“他叫李硕珉。新来的,分化没多久。”尹净汉代替回答道。意思就是让权顺荣别担心,他俩认识的。

“我怎么没见过?”权顺荣左右看看,难掩怀疑,“登记了吗?”

“才来两个月,你没见过正常。”尹净汉漫不经心道。

“四个月。”李硕珉说。

尹净汉微微动了动眼皮。

“四个月了。”李硕珉抱着篮球,声音很轻,风吹起他宽阔的球衣,白帆一样漂亮,“净汉哥对我避而不见,也不联系我,难道就因为我并不是唯一的一个——而是三分之一吗?”

尹净汉霍然抬头,声音冷了几分,“你这个级别还不能这么和我说话。“

“那他呢,”李硕珉仿佛没听见似的,举起手,往权顺荣的方向平平一指,眼神仍然放在尹净汉脸上,“他也是那三分之一吗?”

他这下全懂了李硕珉的意思了。在尹净汉为数不多的印象里,李硕珉属于单纯善良到有点烦人的地步,从未有过这么不留情面、咄咄逼人的时候。如果这一切漩涡是由他而起,那就得他来亲手了断了李硕珉的念想。

尹净汉说,“他是我的哨兵。”

这话一出,权顺荣和李硕珉同时猛地看向他。

尹净汉表情没变,仍然淡淡的,只是语速很快, “未结合哨兵不能和向导私下碰面,照理说,你今天的行为应该记过。看在你是我带进来的份儿上,这次我不会上报,下不为例。”

说完,他朝权顺荣一点头,“走吧。”随后礼貌地侧身,从李硕珉身边绕开了。

他俩走出很久,权顺荣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看见李硕珉仍然站在原地,身上那股蓬勃的势头好像抽走了五六成,很萧索。

那夜,尹净汉回到向导塔。事情办得还算顺利,但不知为何心跳又乱又快,睡不安稳,只好先把精神感知的精度调低一档。捱到黎明时刻,似梦非梦,一阵巨大的波动袭来。

尹净汉遽然睁眼。他反应极快,可来人速度更快。下一秒,他的双手就被按在了枕头两侧。入侵者似乎没有想过隐藏面容,借着窗外微微的光线,尹净汉看清了来人的脸。

——这人一点警告没听进去,还变本加厉越过雷池了!

他非常愤怒,厉声质问,“李硕珉,你怎么进来的?”

“我尾随了那个人。”

说话的人垂着头,像知道自己犯错的小孩。

他尾随了权顺荣。尹净汉明白了。可光尾随是不够的。哪怕能够在重重关卡下隐藏行踪,向导塔里还埋藏着数以千计针对哨兵设计的精神干扰装置。李硕珉能完好无事地出现在他卧室,就说明哨兵短时屏蔽感官的能力已经达到了惊人的水准。

尹净汉被一阵危险的直觉席卷了。

“——你先松手。”

他放软了声音,试图与哨兵协商。

李硕珉却犹豫了。好像知道这么一放就等于放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哨兵天生异于常人,想要在体力上压制向导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事。但造物主是公平的,同等赋予了向导精神控制哨兵的能力,更别说尹净汉这种黑暗向导几乎是深不可测。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伤害李硕珉。可眼看形势失控,他只能来硬的。尹净汉放出的精神触须刚要摸进身上人的精神域,却忽然听见他开口。含含混混,委委屈屈的。

“我知道哥很忙,不来见我也没关系。可是——可我到这儿来就是想问一个问题——”

尹净汉的精神触须停在了半空。

“我跟了一路,他也没有任何反应,说明今天下午那个人,他根本不是哨兵,”李硕珉说,“哥哥没有自己的哨兵,为什么要骗我?”

#

 

说起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个光波烂漫的春日下午,洪知秀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说,尹净汉,你骗人要骗到什么时候?

他补充道,“你每次来我这儿物色年轻小孩,我都觉得你像要吸血的老魔头。”

尹净汉手垫在脑后,正不太雅观地横陈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闻言扭过头,笑了说,“这充其量只能说我邪恶,怎么能说我骗人呢?”

“我只是暂时脱塔,又不是从没待过的小白,“洪知秀翻了个白眼,“黑暗向导比黑暗哨兵更罕有,但一旦结合精神强度就会指数级下降,所以无论当事人多么痛苦,塔里那些人也决不会让你接触任何哨兵。来塔外找觉醒的孩子只能是你单独行动。这其中但凡有一个能诱发你结合热,造成的惨重损失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他说,“我说的对吗,净汉?”

洪知秀说得没错。事实上,尹净汉无法确定那个命中注定的哨兵是不是早已在塔里。他的秘密行动是典型的快感大于理性,连开始的契机也充满偶然。彼时尹净汉靠着软硬兼施的手段,好不容易获批来塔外休假,正在花天酒地,被洪知秀一个电话打醒,电话言简意赅,说我这儿有个孩子不对劲,你正好在,过来看看。这个孩子就是金珉奎。此人天赋聪明,相当难搞。由于深知分化的哨兵留在正常社会将难以生活,尹净汉最后狠心做了深度催眠,勉强把金珉奎带了回去。

一个月后分化了第二个,瘦削身材,是个向导。这回尹净汉以柔克刚,好话说尽,嗓子都快冒烟。来自异国的少年沉默良久,终于松口道,等我喝完这杯茶再走。

短时间内连续觉醒两个让尹净汉琢磨出一件事:即使塔内已经罗织天网,塔对塔外世界掌控力还远远不足。这是他的机会。

尹净汉开始留意新闻报道,并利用出塔的机会开展追踪。可无论哨兵向导都是稀有品,可遇不可得。他踩空多次,更多时间都在和洪知秀胡扯中消磨。一来二去,热情也冷了。

他最后一次来S大找洪知秀时,碰上这人休假,扑了个空。尹净汉只好从S大无功折返。连日高温放大了向导对情绪的敏感度,他烦躁不安,一路踢踢踏踏。踢到半路,咕咚一声,脚趾传来锐痛。定睛一看,一块石头正横躺在前路中央。

尹净汉顿时生起气来,蹲下身,企图将罪魁祸首震碎。

在出塔任务之外的场合动用精神能力,一旦被塔发现,等待他的就是写不尽的检讨。可尹净汉气头上,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他要发动能力的前一秒,那颗让他痛的石头突然被人拿走,从尹净汉眼前消失了。

正午时分,天空蔚蓝,太阳高悬。光线和年轻的男声一起从头顶方向传来。

他说,“老师,你怎么哭了?”

这事给洪知秀知道,下半辈子不用活了。

可来人没有一点儿要放他生路的意思。尹净汉死不抬头,他也就索性和人平起平坐,偏过头,从尹净汉垂下的刘海里偷看他。像对待一个迷路的小孩,眼眉一弯,露出一个毫无芥蒂的、安慰的笑容。

尹净汉的呼吸错了一拍。

他握紧手心,正欲开口,却忽然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

眼前的人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握着石头。手掌虚合,并未靠拢。这样做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嫌脏,一种是他嫌痛。脑中仿佛炸开光亮,他一下抓住李硕珉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前段时间是不是高烧过?”

尹净汉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少力。李硕珉被他紧紧抓着,脸红了个透,很惊诧,但还是磕磕巴巴回答道:“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有了前两个小孩做对比,李硕珉简直可以称为新手村任务,难度低得要命。那之后他们在校园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不知为何,尹净汉那天说话可谓颠三倒四,但李硕珉接受能力称得上一流。连尹净汉试探着提出进塔,李硕珉也很快回答,好啊。语气轻松无比,尹净汉一度怀疑他没当真,让人回去好好想想。过了两天再来找,李硕珉刚下课,看见尹净汉就笑了,背着书包冲他招手,然后小跑过来,书包也跟着他一跳一跳。尹净汉看着他的眼睛,说,考虑好了吗?

李硕珉耸耸肩:考虑好了啊。

倒是尹净汉愣了,“你不再多问问?”

李硕珉还是那种充满信任的语气。“问什么?”他笑了说,“净汉哥又不会害我,没错吧?”

话音刚落,尹净汉不易察觉地抓了抓左胸口的衣服。心脏像被人放手心里握着,力道柔和,但越收越紧,快乐与痛楚共生,尹净汉有些短暂地喘不过气。

“嗯,没错。”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说。

李硕珉正式入塔的第三个晚上,尹净汉给洪知秀去了一通电话。

“我送去的毛发检测结果出来了,”尹净汉告诉他,“李硕珉和我匹配度85%。”

洪知秀盘腿坐着,两手忙着串珠子,只能把手机夹在肩膀和头之间。

“听起来不错啊,什么水平?”

“这么说吧,我和金珉奎也测过一次,结果是88%,”尹净汉的声音仿佛从虚空传来,“有时候我想,如果和你测,说不定能到90%。”

“把我绑架了也不会和你测的。”洪知秀说。

那边笑了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尹净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再说话时声音闷了几分。他很轻地讲道,“85%确实不够。如果是普通向导,这个数字绰绰有余了——可你知道我不是,知秀。他和我结合,大概率没有办法撑到精神图景相连的那步,会非常、非常痛苦……”

洪知秀换了个边儿夹住手机。

“那现在怎么说?”他不置可否道,“李硕珉觉醒晚,十有八九能力平平无奇,你乐意的话,还不如把他放回来给我,好好读完自己的大学……”

洪知秀这话两分真心,八分玩笑。他和尹净汉一样清楚,塔规森严,雷霆之威。任何人,进了塔就是剔骨削肉,没回头路可走。

“我不乐意。”

对面打断得很突然,洪知秀反问一句,“什么?”

“我说,我不乐意放他走。”

电话那边沉寂下去,连珠子落在地面的叮当响都消失干净。再有动静时,传出的声音几乎难忍笑意。

他用一种兴致勃勃又充满惊奇的语气道,“哎呀,你好像爱上他了,尹净汉。”

爱人是否是自己的愿望,就像成为黑暗向导是不是一样,尹净汉自己也没有答案。而在寻找答案的漫长旅程里,他曾动过一些自毁的念头。

那时尹净汉才十五岁,一分化就被定为罕见的A+级,进塔后顺风顺水,风头无俩,早慧,但尚不知深浅,爱好就是每日泡在实验室里磨精神力指标,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锋利,却还要更快,更利,毁灭修罗一样。他为人向来如此,无论外表多么玲珑漂亮,骨皮如刀。

而如今尹净汉已经忘记成为黑暗向导的那天是什么天气,精神力突破化境的瞬间,连最大刻度的仪表器都越过警报阈值,发出即将震碎的声响。尹净汉听得见走廊上人群在尖叫和奔跑,有人叫他姓名,愤怒地让他停下,可很快,向导耳边只余新生的雷鸣,所有感官都被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覆去,他朝最浓黑的方向一路狂奔,直抵地狱。

那时他一度以为自己死了,不死也得落个精神残废。一睁眼,却完好地躺在床上。尹净汉头痛欲裂,愣了很久才勉强能思考,眼珠一转,看见自己身上连着营养管,手腕从宽大的病号服袖口伸出,瘦得像马上能折断。

白炽灯高悬于上,天花板却好像近在咫尺,角落里三台正在运行的监视摄像,一切如重影的梦。

尹净汉咽一口唾沫,喉咙里含血。病房里除了刚苏醒的向导空无一人,他仰起脸,不知对着谁,嘴皮一碰,很轻地问:“我昏迷几天了?”

过了会儿,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回答道:第七天,尊敬的向导。

尹净汉闭了闭眼:看来他成功了。他做到了只在传闻里出现过的事,成为了塔里唯一的黑暗向导。

可他竟觉得虚无缥缈。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尹净汉,究极的力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人变成武器,意味着从此没人能站在他身边,所有人的爱都成了敬,敬又蜕成畏惧,尹净汉站在人群中心,冷得全身发抖。

这是度日如年的六年时光,向导的饮食起居被置于严密监控之下,针对研究的实验未曾间断,甚至愈加频繁。身体一旦疼了,人就忘却很多,等到麻醉效用过去,清醒时刻反而更暗无天日。两种极限状态无尽滚动,刻就了尹净汉如今摇摇欲坠的精神图景——一片海悬浮于中,海面以上,是高空劈开的雷电,海面以下,是死寂一片的礁岩。危险抵着危险,他是寂静的核弹本身。

风把窗棱扣响,尹净汉回过神来,沉默半晌,将目光重新投向手心。

手里的检测报告刚印出不久,温热尚存。纸上落着两个85,一个在中间,是白纸黑字的检测结果;另一个则在左下角,像谁刚用铅笔写上的。

反复写了两三遍,但笔迹轻轻的。一擦就没了。

 

深秋的射击场宽阔一片,浮尘满天。

李硕珉坐在台阶上,松弛地活动着手指。麦色的小腿舒展开,军用带收紧,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正在完成塔例行的能力测试。手里的枪是最高科技精度的枪,测试过程却不允许使用瞄准镜,仅靠哨兵的裸眼视觉,平臂举起,四弹连发,两千米外,命中四个十环。

两秒后,耳麦里报出满分的成绩。

李硕珉深吸一口气,放下枪,摘下护目镜片刻,甩了甩头发,又戴上了。

他不能离开护目镜太久。自从感官能力突飞猛进,缺乏调节力的李硕珉开始整夜睡不着觉。耳朵会痛,嘴唇会痛,洗澡时的水温必须严格控制,眼里的世界如在永恒燃烧。

如今的他迫切需要一个向导。

李硕珉发了会儿呆,又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深夜月光如洗,连投影在被子上的光斑都有温柔的触感。他朝思暮想的人的手指从他脸侧滑下,像一颗跌落的雨珠。

“因为我不想和你结合。”

这是尹净汉给他的回答。

他不想和我结合。

李硕珉摸了摸自己的脸,又默默摸了摸自己最近锻炼出来的肱二头肌,叹口气,往后一仰。天空巨大地跃入他眼底,李硕珉呈一个大字型躺在射击场上。

“他到底看不上我哪里啊?”他惆怅万分,转过头看旁边的人,“你说呢,珉奎?”

自从知道李硕珉啥也没问就直接被尹净汉拐入歧途,曾经反抗到底、最终壮烈牺牲的金珉奎英雄就默默划清界限,把自己自觉划为更智慧更高级的那档。

“还是算了吧,”他对好友做出友善的劝说,“尹净汉玩你跟小孩过家家似的。”话音未落,头一偏,一颗石子擦着金珉奎耳廓飞过去了。

翻过年后,预备队前三晋升为正式编制,李硕珉接到了第一次出塔任务。

通讯器催命式响起时李硕珉正在享用早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等他咬着吐司,连滚带爬地到达集合点,两三个哨兵已经到了。李硕珉快步跑近,一辆越野同时从向导塔方向驶来。停下后,副驾驶的门打开,跳下来的人一身黑衣,跺了两下脚。顿了会儿,他摘下帽子,露出脸庞,望过来。

身后立刻传来吸气声。

“为什么会有尹净汉?”李硕珉听到哨兵们轻轻议论,战战兢兢,“是这么难的任务吗?”

隔着五六米,话题中心和李硕珉的目光短兵相接。

黑色衣服衬得尹净汉脸色苍白,像秋夜里的冰。而如今的李硕珉,身上那种S大在读时的青涩几乎消泯,长成了一棵意气风发的桦木,阳光下明朗出奇。

尹净汉很快收回目光。

作为这次行动不言自明的领导者,他代表向导队,和站成一排的哨兵们挨个握过手去。一路走到李硕珉跟前,他伸出手,波澜不惊,头也不抬,好像根本不认识。

“尹净汉,向导,级别10。”

但面前人没动。沉默如海,唯有呼吸交错。尹净汉等了五秒,又抖抖手。这回被握住了。长了枪茧的手指从他每根指缝中缓缓划过,最后握成了一个拳头。

“李硕珉,哨兵队新兵。”他说,“很高兴见到你,尹向导。”

尹净汉眸色幽深,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又走到下一个人面前去。

这次行动地点在非洲西北部。一场自然灾害摧毁了当地生态,经年累月,被遗弃的废墟成为了条件良好的毒贩堡垒。尹净汉和李硕珉是行动队中唯二没有结合的哨向,自动配成落单的一组。

正是一天中太阳最盛的时刻。沙原荒凉,风声猎猎,被卷起的砂砾铮铮敲在地上。

李硕珉趴在地面,往外伸出狙击枪枪口。山崖散布着爆炸后四溅的瓦砾碎石,粗糙如割,他觉得难受。只是轻轻转了手腕,一旁正展开精神图网的尹净汉马上伸手,按在他肩膀和脖颈相连的位置,沉声道,“先别动,有人。”

不知为何,尹净汉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李硕珉手也不痛了,头也不疼了,视野一片清晰,身体像嚼过薄荷一般凉快,简直是九九感冒灵。

“报个坐标。”李硕珉精神抖擞。

尹净汉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精神图景,又倏然睁开。他看得清楚,远方的万物星罗棋布,像投射在幕布上的金色光点。

“西北方位两公里,有一座炸了半截的楼房,三楼最左有热反应,应该躲了人。目标很小,而且风太大了,你现在开枪,至多有85%的命中率,我不建议……”

“我会让它变成100%的。”李硕珉说。

尹净汉猛地转过头看他。

李硕珉的笑容微微,但手指一收,已经扣下扳机。子弹猛烈,破风而去,一路直奔目的地。等尹净汉回过神,那处波动像水面轻荡的涟漪,完全消失了。

他说,我会让它变成100%的。他就做得到。

等了两秒,李硕珉试探着侧过头,注视着尹净汉因发散精神而空濛的眼神逐渐聚拢,中指食指竖起,在手腕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目标已除。

哨兵和向导之间存在某种超然物外的共振,尤其是已经建立精神链接的组合,不需要任何外在言语,通过相融的精神图景就能对话。但他俩还不够格,因此只能采用如此没有逼格的方式。

得到向导的确认,李硕珉收了枪,把枪栓拉紧。他刘海儿被吹开了,几根小卷毛朝天叉着。尹净汉余光瞥见他一个人在那儿纠结半天,才挪了一下屁股,凑过来,讨奖励似的说,“我做得好吗,哥?”

尹净汉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一起身,干净利落地,“走了。”不顾身后被抛下的人一阵哼哼唧唧。

傍晚时刻,分散做任务的几支小队陆续归营。局面进展顺利,如今只等第二天天亮后塔里指派的直升机。哨兵向导们精神放松,说说笑笑,还燃了篝火,很晚才四散入眠。

尹净汉本来睡眠浅,神经网络又高度紧绷,凌晨时分,他在自己的帐篷里惊醒。耳边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小腿剧痛,紧接着,黏稠混着血腥的气味在刹那间灌入鼻腔。

事发突然,黑暗向导苦苦支撑、脆弱已久的精神力瞬间过载,溺死在如潮水般涌来的噪音中。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轰炸。

李硕珉……

“李硕珉!”尹净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道。可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发出声音,就昏了过去。

等到尹净汉恢复意识,已经身处一角隐秘的废墟。

营地远成小小的黑点,灰白奇巧的岩石是最好的遮蔽物。他被安放在两块石头中间,以保证不会被狙击手发现。尹净汉缓慢地眨了眨眼,先检查了关节损伤,动动手腕,动动脚踝,皆无大碍。小腿伤处已上过止血药,绷带也仔细绑好。

他又看向身边的哨兵。

李硕珉手中握了一把射程更远的快枪,正全神贯注地望向前方,下颌绷紧,身上蒸腾着血和汗的气味。确认交火的核心地带已暂时偏移后,他垂下枪口,走过来给伤员喂水。

“对了,”李硕珉手支着下巴,突然道,“止血药我是从你的急救包里找的,哥不介意吧?”

尹净汉喝着水,喉咙咕噜一动,点头的瞬间,好像想到了什么,顿住了。

李硕珉放下手,指尖在枪托上缓慢地点着。他一边说话,一边分神观察尹净汉的反应。语调奇特,语速缓慢,仿佛在思忖什么。

“不过,因为情况紧迫,我翻得很急,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倒在了地上。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和别的都不太一样的——药。让我有些惊讶。”

说完,他把手伸进自己口袋,往外一拽。

一团米白色、毛绒绒的东西被他拽了出来。

——这是一只长耳兔玩偶。

尹净汉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表情冷淡,眉毛都没动一下,说,“哦,同款。”

“你有意见吗?”他接下去说,叭叭得跟挺机关枪似的,“允许你带兔子,就不允许我带兔子?我们黑暗向导就得暗黑到底,没有和毛绒玩具一起睡觉的人权了吗?”

“没有不允许,”李硕珉拎着兔子耳朵,冲尹净汉笑了笑,“我也没有说这是我的。”

尹净汉闭紧了嘴。他想赶快把这个话题跳过去。

然而下一秒,李硕珉突然伸出手,掀开兔子盖着的下垂耳。接近耳朵和脑袋接合处,有一条细细的缝合线,线的右边画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印记,是水笔写上的。日长岁久,颜色褪去,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

“道兼。”李硕珉把那个印记念出来,“含义是多条道路兼得——这是我的小名。”

说完,他看向尹净汉。

“现在我要说,这是我的。”

沙漠风云突变。枪声从远处骤然拉近,混着飞机机翼席卷狂风的声响。阴影黑暗交错,四周纷纷崩塌变形,沙漠长成一头吃人的怪物。背靠着这样的人间炼狱,李硕珉一手攥着毛绒兔子,另一只手还牢牢搭在银灰色扳机上,形成一种反差萌。耳边炮火隆隆,他弯着眼,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哥,你该不会暗恋我吧?”

时间仿佛被无休止拉长了。

黑夜将尽,夜雾四散,黎明的地平线上正隐隐发出光亮。

尹净汉心想,那是日出吗?他凝视了一会儿初生的太阳,轻轻一撇眼,又回看向眼前的人。

“如果我说是,”他低声道,“你会陪着我,带我脱离险境吗?”

“你说来试试看。”李硕珉说。

于是尹净汉很轻地说,是。

下一刻,李硕珉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了。哨兵轻轻一侧头,亲吻了向导颤抖的双唇。

说是亲吻,更接近厮磨,眼前人后退一点,他就往前追一点。相贴的嘴唇发热,尹净汉后背紧紧挨着石头,恍惚自己要被这热度一点一点捶进去。太阳在此时熟透,跃出地面,金黄到了极点。李硕珉右手捧着尹净汉的脸,左手突然抬起,一扣。子弹击中了五十米之外正隐匿身形潜来的一个雇佣兵。一声闷哼,一发毙命。

身上人微微起身,他们嘴唇分开不到一厘米距离,尹净汉听到李硕珉在用两人初见时那种年轻明亮的声调说话,说哥,我特别、特别高兴。然后又轻轻亲了他一下。

他说,“我可以做你的哨兵吗?”

尹净汉睁了眼,回答还在喉咙口盘旋,下一枚炮弹已轰然坠地,在离藏身废墟不远处炸开。

李硕珉反应神速,一把揽紧尹净汉,借着后作用力一蹬,往外滚出去。

火舌舔舐的速度快极了,会放大百倍痛感的皮肉得躲避火的侵袭,还要生生翻碾过碎沙地。一路不停,直滚崖边,他总算得了空,叮嘱一句,“哥撑不住就把精神网关掉,不会有事的,别把自己耗空了。”

这话说完,李硕珉才发觉身体的感受似乎与自己的心理准备不太一样。原来他们这一路,尹净汉的指腹一直落在他太阳穴处。和缓浑厚的精神力源源不断,翕张如网,把哨兵每一寸伤痕的痛觉都抹掉了。

作为对他上一句话的回应,尹净汉手指松开,睫毛一扑,点了头。两下。

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听话的。李硕珉默默看人一眼,欲言又止。

尹净汉最见不得有人支支吾吾,伸手捏住哨兵下巴,迫使他正对自己,不客气道,“想说什么赶紧说,没教过你们哨兵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吗?”

李硕珉眼神左飘右飘,羞赧起来,“我在想——好想和哥就地结合啊。”

尹净汉:“…………你关公共通讯器了吗?”

刹那间,强风再起,烧盛的红星浪头似的打来,轰响不息,左右开花。

李硕珉的听觉已经有极高的敏感度,这漫天的声波一抖,他的身体甚至先于大脑,马上绷紧了脊背。

就像谁按了一下琴键,短得不到一拍。一闪而过,比一块落进水中的石头更细微。

李硕珉吃不准方位,索性冒着炮火,把头探出视线死角,才发现垂陡的山崖半腰,竟延伸出了一处平坦宽阔的断台。一架直升机刚刚降落,就是他听见的声音。虽然大风吹得视线如蒙了雾,李硕珉还是看清了机头印着的塔的标志。

“快走。”他马上说,手掌推了推尹净汉的背。

尹净汉往前两步,刚弯下腰,脚踝痛得钻心,人一踉跄,差点跪在了悬崖边缘。

一片衣袂轻快地飞过。原来李硕珉擦过他的肩,先一步跳了下去。只见他屈膝落定,手臂张开,姿态坚定,连声音也带有奇异的力量。旋转的直升机架高悬后方,他就这么望着他,笑了说,“别怕,跳吧。”

峡谷风迎面而上,掠过来,带走了一滴泪珠。尹净汉几乎没有犹豫一秒钟,纵身一跃,向下坠落。

 

#

 

很少人知道,尹净汉在向导塔里拥有单独的楼层。为了保护能量巨大的向导,整层楼一共就住了两人。除开本人,另一个是他名义上的保镖权顺荣。权顺荣体术惊人,但没有觉醒特异体质,也就最大可能不会引起黑暗向导的波动。朝九晚五,包吃包住,最主要的工作内容是陪人聊天,权哥表示对这份美差十分满意。

——至少在大多数时候。

他悠闲的口哨终止于看见有人从尹净汉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出来。

权顺荣简直惊呆了。他指着李硕珉,指尖不住颤抖,“你你你不是哨兵吗你怎么进来的?!”

“我?”李硕珉顺着他手指看了看自己,纯洁无害地说,“我混进来的。”

混。这个字把权顺荣噎住了。他说的混就像今天吃早餐时往草莓酱里混了一勺花生酱一样简单。他顾不上深究,赶紧去查看自己老板的状态。门虚虚掩着,尹净汉穿了件白色浴袍,正背对着门,听见响动,马上叽叽歪歪道,“道兼啊,你回来得正好,我不想洗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内裤带回去洗啊?我手真的很累欸……”半天没有回应。尹净汉缓缓转头一看,权顺荣正大张着嘴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比仓鼠更圆。尹净汉和他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地举起手。

权顺荣惨叫一声,“哥,行行好,我只是个普通人,还不想失忆!”说完马上性命第一地跑了。

非洲行动已过去一周有余。这次行动的收尾不能不说惨烈,幸运的是拢共轻伤一个,无人死亡,摧毁堡垒的目标也完成了。尹净汉接到塔高层的问责电话时正在一个偏远海岛度假,一接起来就是噼里啪啦质问他为什么动用权限私下变更了行动计划把自己加塞进去,为什么不上报不带权顺荣,为什么要在精神高度不稳定期深入险境,如此种种,听上去他简直罄竹难书,事故报告要写三层楼厚度。

“好啊,”尹净汉痛快地说,“我写还是李硕珉写?”

“你的事和人李硕珉有什么关系?等等,难道你和李硕珉……”尹净汉戴着墨镜,叼着草根,听那头语气逐渐从疑惑过渡到震怒,“——尹净汉!你这是违抗塔令!”

尹净汉干脆地挂断了。握着手机想了想,转手拨通另一个号码。

铃声只响了一秒就被接起了。

“道兼米~快回来~塔里让你~写报告~”

李硕珉一顶草帽,一条花短裤,正在不远的海滩处钓鱼,闻言马上垮了脸。

他和尹净汉的初次结合可以说让李硕珉累个半死。陷入结合热的尹净汉身体又热又软,精神图景里的海却黑漆漆深不见底,还附赠狂风骤雨加雷电。生理上倒是爽了,心理上却仿佛做了三天苦工。李硕珉全程汗如雨下,凭着极度逼近潜能的精神力,外加一点由爱而生的炽热和勇敢,硬是咬牙扛下来了,就是从那以后变得非常不乐意做脑力劳动。

“我会替你写,”仿佛能看见哨兵的表情,尹净汉慈悲为怀地说,“——开头的。”

当然也可以一个字不写,直接快进到当一对被追杀的亡命鸳鸯——哇,这么浪漫的事也能落到我尹净汉头上。

也不知道这段腹诽是否被李硕珉察觉,两人稳稳交缠的精神域里传出一声口哨。李硕珉收了鱼竿,提上木桶,转身往岛中央的小木屋走去。

天高风阔,汽笛辽远,海面波光粼粼,木屋前落着昨夜篝火痕迹。尹净汉戴着手套,正在门前谨慎劈柴,十秒一休息,三分钟一根。听到脚步声,他把目光远远投过来,先落在哨兵肩上,很快扫到腰间,习惯性确认一切无碍后才转回眼神,手中斧头一丢,就是让人赶紧来接盘的意思。那双与李硕珉短暂对视的眼睛含了笑,温热如斯,像太阳的结晶。

——李硕珉从未觉得步伐如此轻快过。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