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安欣拿到李响的日记本是在2007年冬天,大概是圣诞节左右,那几年流行过洋节,小五和一群女警商量着要把警局布置一下,结果来了个大案子,最后只在对面超市买了棵迷你圣诞树和几颗苹果了事。安欣挺喜欢过节的,他没孩子,也没爱人,平时一个人清净关了,偶尔热闹一下也挺不错的。
过几天到了元旦,按理说已经算是2008年了,为什么算得这么清呢,因为08年要开北京奥运会,大家都等着看北京大放异彩,自己脸上也跟着沾光。但是中国人不习惯过元旦,春节没到,安欣还是觉得2007年没到头。
元旦普通人大都放假,可警局里总得有人值班,安欣本想主动留守,被局长推回去了,让他哪儿热闹哪儿待着去,现在新人大把,轮不到你受压榨,安欣就在警局门口喊:“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哦。”
最后安欣买了一箱蒙牛,一箱土鸡蛋,还有一箱王老吉,开车送到莽村李山家里。
李响刚走那段时间,李山颇有些不待见安欣,安欣知道为什么,他和李响搭档多年,每次李山来见儿子,总能看到安欣,大概老人是觉得,他们应该彼此照应。现在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李响到了下面,谁来照应他呢?
李家的屋子死气沉沉,安欣进去寒暄几句,就觉得坐立难安,李山的手指因为抽烟已经泛起土黄色,指腹干裂得不像人的皮肤,像岩石,像龟壳,像西北苍茫的黄土地。
安欣说:“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李山点头,又抽了口烟,那烟圈晃晃悠悠,套在安欣脖子上,安欣顿时觉得自己像马戏团里的小贵宾犬,一蹦一蹦,跳进人类的圈套。
李响的母亲给安欣倒茶,安欣不敢接,把双手夹在两条腿中间,李山说:“李响小时候一犯错一挨骂,就像你现在这样。”
安欣问:“李响小时候什么样?”
“记不清了,”李山说,“农村娃,没人在乎长相,灰头土脸,都是一个样。”
安欣又问:“照片总有的吧。”
“没有。”李山摇摇头。
“但是日记有一本,你要不要看?”
安欣说:“要,我要看。”
临走的时候李响的母亲把安欣拉过来,亲昵地拉着他的手,安欣受宠若惊。
“安欣啊,你结婚了吗?孩子有了吗?”
“阿姨我……我单身……”
“那赶紧找一个啊。”
“不是我,我工作忙,阿姨。”
“忙也要找,”她说,“我们家响儿啊,命苦,前十几年学习、读书、努力,好不容易要过上好日子了……安欣啊,你不要因为他的事,就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安欣开着车回家,来的时候车上的三箱礼品已经换成了一块很大很大的南瓜,是李响母亲硬要拿给他了,安欣没有拒绝,他是替李响收下的。
他忍不住想,什么叫“不要因为他的事就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李山夫妻待他的态度,怎么有点像黄翠翠母亲对陈金默的态度。
安欣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逗笑了。为什么不结婚呢?他自己也想知道,总之不能是为李响守寡。
他回到家,掏出李响的日记本。
那是一个很久的本子,封皮是绿色的,泛着油墨的味道,和南方特有的潮味,安欣想起他和李响刚入职时合租的小屋,床板就是这个味。
扉页上写着:“敲成玉磬传林响”
“你小子,附庸风雅。”安欣笑了。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李响的字体有很大变化,前面是规规矩矩的楷书,很板正,是学生时代的流水账,后面写得就少了些,字体趋近行楷,偶尔非常潦草,可以看出他那天心情不太好。
比如1999年12月26日,他写道:“大雪,很大的雪,蹲点,同志们冷得发抖。”
比如2003年4月25日,他写道:“沾了安欣的光,吃了崔姨送的粽子,蛋黄馅。”
这一年闹非典,安欣记得很清楚,有一个盗窃案,任务下来以后要他们去走访摸排,很多警员不愿意去,怕被传染,他去了,李响也跟着他去了。
安欣说:“你还有父母,就在家照顾吧。”
李响说:“废什么话,怕我抢你的三等功?”
他们俩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安欣搂着李响说:“好兄弟,苟富贵莫相忘,以后有路一起走。”
李响笑着说:“华容道你来不来?黄泉路你走不走?”
安欣说:“你拉我,我就来。”
李响说:“滚蛋。”
特别有意思的是,他们俩在走访的时候碰到一个女人,丈夫在外地,女儿生病,怕感染病毒不敢去医院,安欣当时就要带孩子去诊所,李响拦着他,死活不让。
“万一她感染的就是那个病怎么办?万一你也感染了怎么办?”
安欣说:“有道理,那你不要跟我一起,你躲一下,我们俩不能一起出事。”
李响气得用公文包砸他脑门。
“你小子魔怔了?”
“那我不可能见死不救啊!”
后来安欣用警用棉大衣裹着那女孩去诊所输液,李响当真没跟去。
后来安欣问他:“不说好有路一起走吗?”
李响说:“为了群众的利益,必要的时候也要分开走。”
可喜的是那女孩治好了,李响的走访也有了线索,案子很快侦破,两个人都立了功。安欣本想告诉局长其实那天自己半路就溜了,功劳都应该给李响,结果被李响捂着嘴一路押进警车里。
原来这件事也被李响记在了自己的日记里。
在结尾处,他写道:“我的搭档安欣是一名很好的同志。值得我们终身托付。”
写到“好”这个字的时候似乎是笔没油了,划拉了半天,后来又换了一根,所以这个字描得很大、很重。
除此之外他还写道:“看着安欣离去的背影,我没有觉得自己和他背道而驰,正相反,我们的路终将通往一样的终点。因为我和他是同一类人。”
安欣把日记本合上,手指还夹在那一页,眼泪顺着手腕流下去,钻进纸与纸的缝隙之间,钻进陈旧的时光里去和李响会面。
他突然想起那句歌词:“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
刚听这首歌的时候,安欣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他终于理解了。
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面输入:“敲成玉磬传林响”
原来后面一句是:“忽作玻璃碎地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