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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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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10
Words:
21,83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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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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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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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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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8

【史汪】银河系告别指南

Summary:

剧版三体同人,大史冬眠前后发生的一些故事

Work Text:

-1-

史强冬眠苏醒后收到了一个门牌号、一套生活必用品和一个快递箱。两百年过去,人们的居住位置已经从地上来到了地下,他坐在太空舰队分配的房间里,拿钥匙划开了快递箱封口的胶带。在高度信息化的二十三世纪,钥匙早成了没有任何用处的老古董,基本只剩下拆快递这一项功能。纸质的储物制品也被废用很久了,史强把快递箱的六个面都检查了一遍,上面除了收件人信息外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是谁留给他的。

他打开箱子,丢掉厚厚一层泡沫塑料,发现箱子里装的是一个方头方脑的机器人。窗外的人造光落在机器人脑顶的感光板上,五秒钟过后,它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一个机械电子音平板地说道:

“您好,欢迎购买NANO系列助理机器人,我是您的私人助理NANO-001,旨在为您提供更加舒适的生活环境和更加轻松的工作氛围。请按照您的偏好完成下列个性化设置。”

显示屏上弹出两列选项条目,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史强一阵眼晕。他刚花了一个小时设置好衣服的电子外观,又花了两个小时才关掉房间墙壁和家具上不必要的弹窗,被现代文明折磨得心力憔悴,很想把所有选项都设成默认。眼前这款机器人可谓是集现代文明之大成,光工作状态就有居家模式、护理模式和保卫模式三种,语音声线也分好几类,什么机械女声,机械男声,柔和女声,柔和男声……

“历史人物男声又是什么?”史强问,“我还能让秦始皇每天叫我起床吗?”

“您可以选择NANO数据库中的任意声线用作个性化语音服务,由于声纹采集计划于2025年启动,2025年1月1日之前去世的著名人物均不在选择范围内,如有不便请您谅解。”

“2025年以后还活着的名人我都不认识啊。”史强说,“诶,汪淼算名人吗?一个大科学家,一百多年前搞物理的。你那数据库里有汪淼吗?”

机器人的面板上立刻显示出一行字:

汪淼(1976-2073),应用物理学家,中科院院士,享誉全球的中国学者,为纳米材料科学领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2005年至2036年于纳米中心任职,开展纳米飞刃的基础研发工作,实现了新材料量产技术的重大突破,自2047年起担任太空电梯项目总工程师及首席技术顾问,在清华大学享有终身教职。

汪淼的完整资料史强已经读过了,但乍然看到这些文字还是让他有些晃神,短短几句话仿佛浸透了时光的寒意,他从没觉得自己离旧世界这么远过,好像一个人昨天还亲密无间地坐在你身边喝酒,第二天就被做成雕塑摆到了博物馆展台上。

“所以你能用他的声音吗?”史强问。

机器人做了一个点头的动作,处理器加速运行,显示屏上一排排字符快速滚动起来。

个性化语音设置
搜索目标文件
……
数据包下载完毕
数据包解压开始
……
声纹系统导入
……
运行声纹插件
设置完成

机器人矜持地开口道:“您好,史强先生。”

史强吃了一惊:“我靠,一模一样啊!”

“声纹插件由汪淼先生的真实声音数据合成,还原度可达99.87%。”

“真厉害。但是他不会这么酸了吧唧地喊我,你还是直接叫史强吧。”史强说,“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我已经与您的家庭网络连接,获取了相关基本信息。”

“二十三世纪真是毫无隐私可言。”史强抱怨道,“除我以外还有别人把汪淼设成个性语音吗?”

“抱歉,我无权限查看其他NANO系列机器人的个性化设置情况。”

“汪淼怎么会同意参加那什么声纹采集计划?这也太容易招变态了,谁知道有没有人对着他的声音干一些违法乱纪的事儿。”

机器人选择沉默以对。史强拍拍它的外壳,说:“你也别叫什么什么001了,修改昵称,改成淼淼。就汪淼那个淼,三个水字。”

“设置完成。”

“淼淼,帮我倒杯水。”

机器人迈开两条小短腿,咔哒咔哒接了一杯水回来。史强心满意足地接过杯子,夸赞道:“太乖了,像条小狗一样。”

“这是一种不恰当的说法。”机器人说,“犬类缺乏直立行走和使用工具的能力。”

“夸你乖呢,这叫修辞手法,语言的艺术,懂不懂?去,帮我把家里收拾一下。”

机器人挥舞着机械臂,兢兢业业地打扫起了地上的快递残骸。史强美滋滋往沙发上一躺,掏出电子烟开始吞云吐雾。天花板被设定成了天空在两百年前的样子,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流云,云层间流淌着金子一般的阳光,甚至有喷气飞机自天边飞过,尾部拖出的白线将天幕分作两半。这个场景让史强想起了他在警校上学那会儿,打球累了就躺在操场上发呆,浑身大汗,气喘吁吁,脑子里装不下一点儿烦恼,心中充满了一无是处的勇气和力量。

史强突发奇想道:“淼淼,你说你们机器人这么贤惠,现代人是不是都不用找对象了?”

机器人在除尘器的嗡嗡声里说:“恋人是一种爱情伦理关系,是由于两个个体相互爱慕,产生吸引,决定长厢厮守而产生的感情身份,而不是一个人帮另一个人做家务。”

“诶哟。”史强说,“不得了了,你们机器人还懂这个呢。”

机器人没再理他,又过了一会儿,它放下吸尘器,咔哒咔哒走到沙发旁,说:“史强,你怎么一醒来就抽烟。”

史强被一口烟呛进气管里,蜷在沙发上咳得惊天动地。

“你这个性化程度有点儿太高了吧!”他捂着胸口给自己顺气,机器人默默站在他对面,面板上方的摄像头仿佛是汪淼的眼睛,隔着镜片投来两道不赞同的眼神。

“没事儿,现在再也不怕得肺癌了,癌症都是小问题,之前要死要活的病,在冬眠中心一楼医疗室花十分钟就能治好。从此以后抽烟喝酒熬大夜,造他娘的。”

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回道:“医疗水平的提高不是你罔顾个人健康的理由。”

史强笑着摸了摸机器人的脑袋:“这话真像汪淼会说的。”

他把烟塞回口袋,拿起一个铁盒放在膝盖上。每个冬眠人员都被允许存放一小盒私人物品,这将是他们醒来后身边仅有的旧时代产物。先前用来拆快递的钥匙也是从这个盒子里翻出来的,史强压根不记得它能开哪把锁了。他选择留下的全是些没用的小玩意儿,就图一个纪念,杂物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中央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长相斯文,衣着得体,快门被按下的瞬间他转身朝镜头看过来,脸上是一个有点无奈的表情。

史强把照片插在机器人显示屏框的缝隙里,流氓似的吹了声口哨:“说句我爱你来听听。”

机器人一毫秒也没有停顿地说:“我爱你。”

房间安静了一瞬,史强与机器人尴尬对望,百年难得一遇地哑口无言了。无理的命令得到了干脆利落的响应,反倒让他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假如站在面前的是汪淼本尊,恐怕把抢顶在汪大教授脑门上也没法让他把这三个字说出口。史强轻轻叹了口气,用两根手指夹起照片,把它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喀嗒”一声,将他从数据堆砌出的梦里彻底惊醒。是啊,尽管声音那么像,连语气都模仿到了九成九,终归也只是一台机器,他认识的那个人早就停在了时间的另一头,被写进了教科书,被摆进了博物馆,就是不会再次来到他身边。但史强没什么可抱怨的,哪怕重来一次,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解法。

傍晚史强收到了舰队财务人员发来的资产信息,过去一百八十五年的不断上涨的利率和通货紧缩效应为他带来了一笔可以保证接下来二十年衣食无忧的存款。不过财政人员建议他继续为太空舰队工作,这样退休后可以领到一大笔补助金,足以让他全款买下一个更好的住处。

史强不知道在这个汽车能在天上飞的世界里更好的住处长什么样,舰队分给他的临时树叶已经远超他的想象,活了四十多年,史警官就没住过这么宽敞气派的房子,左手一个健身房,右手一个室内花园,还有机器人帮忙打扫卫生,人间天堂也不过如此。自家助理机器人的来历依旧是个谜,它的智能化程度哪怕放在二十三世纪也十分超前,机身用的是军工级别的材料,功能也远比普通家政机器人丰富得多,这种高级货十有八九是太空舰队派发的,史强猜测它的真实作用是辅助军事任务的执行。不过太空舰队还算有人性,给冬眠后的成员规定了六十天适应期,这两个月完全留给他们适应新生活,适应期过后才会正式派发任务。

就这样,史强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假期。

 

-2-

史强决定冬眠的消息没告诉任何身边的人,但徐冰冰当天下午就在办公室找到了他,手里拿着调职文书,带着哭腔问:“史队,你要离开作战中心了吗?”

“哭什么哭什么。”史强说,“人还没死呢。”

得了白血病的事他一直瞒着汪淼,总体上隐瞒得十分到位,就是在去看虫子那天差点露了馅儿。回程的车上三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丁仪在后座歪歪扭扭地睡着了,汪淼忽然说:“史强,你身体没问题吧?”

“啊?”史强心里一跳,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能有什么问题?”

“你刚才流鼻血了。”汪淼说。

“哦,可能是这几天熬夜次数太多,上火了吧。”

“最近换季,吃得清淡点。”

“嗯,知道了。”

于是这一页被有惊无险地揭了过去。对科学边界的调查告一段落,三体游戏的真相也水落石出,史强复职回了反恐大队,汪淼也不再需要警方的保护,停掉了每天下班后去作战中心当免费顾问的习惯,生活七拐八拐,还是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两个人就像在二维平面内短暂交汇过的两条直线,相识的过程轰轰烈烈,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分道扬镳。汪淼几次想联系史强都忍了下来,一方面是怕打扰对方工作,另一方面是心里多少有些不忿:史强这家伙,还真任务结束就六亲不认啊?用过了就丢,连慰问电话也不打一个,什么人啊?

事实证明史强还真就是这种人,整整五天杳无音讯,汪淼坐在办公室里,咬牙切齿地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史强说话还是那个风格,大大咧咧的,好像天底下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汪教授?怎么突然打电话了?有事儿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你之前大半夜打电话叫我出门吃夜宵,不也没什么正事吗?现在我对你们没用了,连给你打电话都需要理由了是吧?汪淼心里憋着火,语气也不怎么好听,冷冰冰地问:“你的倒计时还挂在脖子上吗?”

史强愣了一下。计时器其实已经取下来了,他现在住在医院里,每天有人来查房,再怎么解释医生也不允许病人往脖子上挂炸弹,所以他把倒计时和徐冰冰送的果篮一起摆在了床头柜上。生命是会停止的,但时间不会,红色的倒计时像一个巨大的电子沙漏,缓慢却无可阻挡地流逝着,提醒他距离某个约定只剩下了八小时。

史强“诶哟”了一声:“你瞧我这脑子!对对对,最近实在太忙了,险些把这个给忙忘了。一起归零是吧?答应你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骗你是小狗。今天晚上去找你,就你家房顶吧,风景好,我提前十五分钟到。先挂了啊。”

七月底天气十分闷热,但出门前史强用长袖长裤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倒不是因为冷,主要是凝血功能越来越差,随便磕到哪里都是一片恐怖的淤青,胳膊上跟被人打了一样,得用袖子遮一遮。他没惊动值夜班的护士,做贼似的溜出了病房。

凌晨三点的北京朦胧而静谧,史强有些庆幸归零的时间在半夜,夜里光线暗,可以模糊掉他脸上无法掩盖的憔悴和虚弱。这天又恰好是个阴天,天空漆黑一片,星星和月亮都被挡在了乌云的后头,汪淼爬到天台上,远远只看到一个忽明忽灭的烟头。等他走近了,史强转过身,把烟在围栏上按灭,亮出了挂在胸前的倒计时。

“就剩十分钟了,汪教授,紧不紧张?”

“不紧张。”汪淼说。

“嚯,这么硬气,真的假的?”

“真不紧张。”

汪淼冲他露出一个笑容。这时候史强又开始遗憾现在是晚上了,周围一片昏暗,他甚至没法清晰地看到对方的脸。史强忽然问:“你有没有把相机带上来?”

“没有。你想拍照?”

“拍一张呗,留个纪念,以后每年的今天都是归零纪念日。”

“好啊。”汪淼说,“待会儿我回家拿一趟。”

而后两人默契地不再开口,在沉默中静静等待时间的推移。大部分建筑的灯光都熄灭了,偶尔有几个窗口依然亮着,像蛰伏在黑暗中的眼睛。汪淼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盯着眼前的数字,从十分钟变成五分钟,从五分钟变成一分钟,然后是三十秒,十秒,五,四,三,二,一。

归零。

悄无声息地,那串折磨了他几十个日夜的数字就这样消失了,连闪都没闪一下。视野忽然变得很开阔也很洁净,他转动眼珠,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史强近在咫尺的脸。几十天前,在他最慌乱最无措的时候,就是这张脸强硬地挤进了他的视线,大喊着问他为什么突然停车。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倒计时结束了,什么也没有发生,外星舰队没有凭空出现,地球也没有原地爆炸,偌大的一座城市只有两个在黑暗中面面相觑的中年男人,以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块已经归零的计时器。

汪淼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很轻,几乎要飞离地面,但这当然是错觉,人们总喜欢把某些日子赋予重要的意义,各种各样的年节,一年一度的生日,好像过了这一天就算越过了某个重要的节点。但其实时间是连续的,生命和衰老也是连续的,物理意义上的节点并不存在,真正重要的事情往往在的一些看似随机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发生,人们无法庆祝,无力缅怀,甚至无从得知它们是否存在过。

“什么都没有。”史强摊开手,“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被三体人摆了一道,白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

“是的。”汪淼轻轻呼出一口气,心脏还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急速跳动,这是一种劫后余生带来的生理反应,血流冲击着他的耳膜,让他感到阵阵晕眩。然后手里一沉,史强把脖子上的计时器摘下来塞给了他。

“送你了。”史强说,“留个纪念。”

“好。”汪淼笑了笑,“下楼吧,我去拿相机。”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进了汪淼的家门。凌晨三点半,家里的另外两个人正沉沉睡着,汪淼冲史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去屋子里拿来了他那个宝贝徕卡相机。史强觉着好笑,压低了声音说:“明明在你自己家,怎么跟搞地下工作一样?”

汪淼瞪了他一眼,刚调好胶卷,手里的相机就被抢走了。

汪淼小声吼他:“你干什么!”

“给我拍干嘛?我又长得不好看。”史强说,“我已经给你送了个纪念品,你也得给我留一个。”

汪淼这才意识到对方是要拍他。虽然他很喜欢摄影,却很少做镜头前的主角,被人用相机对着让他觉得很不自在。但此刻作案工具已经落在了地痞流氓的手里,汪淼转过身,有些无奈地望向端着相机的史强。咔嚓一声,这个瞬间被定格了下来。

“拍好了!这个是不是能立刻洗出来啊?”

“嘘。小点声。”

汪淼把人拽进了暗房。架子上还挂着不少先前冲洗好的照片,史强好奇地一张一张凑近了看,汪淼叮嘱他:“别用手碰。”

“不碰,我就看看。”史强说,“你这屋真不错,人还是得有个兴趣爱好。”

汪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里的工作:把相纸浸入药液,处理底片,对准焦点,曝光计时,显影后冲掉残留的药剂。冲洗照片是一项颇为费时的活动,但他一直很享受这种专注和沉静的感觉,纷扰的世界被隔绝在了房间之外,暗室里仿佛时间的流速都与外界不尽相同。但是自从那个诡异的倒计时出现之后,汪淼就再没拍过照了,他不想让自己经手的每张照片上都出现一串诅咒般的数字。现在倒计时消失,他也终于克服了心底对拍照的恐惧。汪淼想着,改天可以约史强一起去爬山,朝阳初升的时候拍出来的光影最好看。

他用镊子把相纸夹起来,挂在绳架上,转身问史强:“你就没什么兴趣爱好吗?”

“有啊,年轻的时候喜欢打篮球,但是现在膝盖不行了,球场上也都是年轻人,不带我这种老叔叔玩儿喽。”

“看不出来你还有年龄焦虑呢。”

“也不算焦虑。”史强说,“可以的话谁不想青春永驻,向天再借五百年。”

“我不想。”汪淼说,“五百年后三体人已经打过来了。”

“那更得活着了,活着才能把他们打回去。”

汪淼正准备反驳,史强却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他,两人的胸膛重重撞在一起,心跳敲打在彼此的肋骨上。汪淼有些慌乱地说:“你,你干什么。”

史强悄悄抬起一只胳膊,用衬衫袖子擦掉了流出来的鼻血。他现在已经很有经验,可以敏锐地感觉到鼻血什么时候开始往外流,这个拥抱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不让汪淼看到血的方法。他空余的那只手紧紧搂着汪淼的腰,像搂着一根行将折断的浮木。

“我要被调走一段时间。”史强说。

汪淼愣了一下,双手犹豫着搂上对方的肩背:“调到哪儿?是什么危险的任务吗?”

“有保密条例,不能说,反正不在公安局了。”

前天史强带队抓人,胳膊被犯人用刀划了一道口子,原本不是多严重的伤,但他的创口一直不结痂,血流了整整四十分钟,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快休克了。常伟思这才知道了史强真实的身体状况,亲自去病房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勒令史强原地卸任安心养病。让人一刀送进ICU,史强心里也憋屈,梗着脖子跟常伟思吼:“养个屁的病,我这病能养好才见了鬼了!我死在任务现场也比死在病床上强!”

常伟思黑着脸离开了。第二天,史强就收到了总部发来的冬眠计划相关资料。

他没有过多犹豫就签下了冬眠协议书。一百多年后的医学技术再虚无缥缈,也比板上钉钉的活不过这个冬天好,起码闭上眼睛的时候,心中还是留存着一线希望的。史强知道这一觉睡下去,再醒来就会身处一个全新的世界了,熟悉的人和事物都将消失不见,二十一世纪让他留恋的东西不多,其中一样现在正被抱在他的怀里。来之前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冬眠的消息告诉对方,如果把一切和盘托出,那这个夜晚就太像一场告别了。他不想英年早逝,也不愿面对别离,不想看汪淼伤心难过,也不愿让汪淼忘了自己。史强不常产生这种复杂又自私的情绪,如果他是个诗人或者艺术家,一定会写点什么或者画点什么,但他是个初中语文不及格的老刑警,他用手指拽住沾了血的袖子,把手揣进兜里,然后放开了汪淼。

“好好活着,等我来找你。”

“你才要好好活着。”汪淼说,“我的工作又没有生命危险。”

“那可不一定,知识分子也算半个高危职业。”史强用另一只手把照片从绳子上扯下来,塞进外套的内袋,“我走了,你赶紧睡觉去吧,你老婆半夜醒来发现自个儿丈夫不在床上,在隔壁小黑屋跟另一个大男人卿卿我我,不得可劲儿吃醋啊。”

“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不说了不说了,再说下去汪大教授又要不高兴。走了啊,不用送了,我骑自行车来的。”

“嗯。”汪淼冲他挥了挥手,“史强,再见。”

史强很潇洒地一点头,单手插在兜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出门去了。

 

-3-

苏醒半个月后,史强来到地面,见到了太空电梯。

地上世界已经变得与记忆中完全不同了,四处都是黄沙和尘土,史强驾车缓慢地驶过沙地,风把沙砾拍在挡风玻璃上,不断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过去两周他一直没什么事做,每天都过得很单调:上午出门遛弯熟悉新世界,下午做体能恢复训练,晚上窝在沙发里看新闻。遛弯的过程中史强认识了几个邻居,他们都是现代人,发现史强是冬眠者后表现出了十足的好奇。

“冬眠醒来的人很少有长期留在地下的。”邻居说,“他们还是习惯住在能看到太阳的地方。”

史强对太阳没什么执念,当年在毒窝卧底的时候他住过两个月的地下室,别说太阳了,星星都见不着一颗,也没觉着有多么水土不服。但在地底下待久了,确实让他对如今的地上世界产生了一丝好奇。这环境得差成什么样,才能把人都逼成地鼠啊?

地下城的出口有租车的停泊港,史强租了一辆越野车,迎着漫天黄沙上了路。机器人坐在副驾驶位上,让他选择本次导航都目的地。史强想了想,说:“我看昨天新闻里说四号太空电梯建成了,这四座太空电梯都在哪儿呢?有离得近的吗?”

新建成的四号太空电梯还真是离他们最近的,就在在八公里外,但这租来的破车靠太阳能发动,紫外线被充斥着污染的大气挡掉一半,汽车供能不足,速度慢得跟乌龟爬一样。史强骂骂咧咧地踩着油门,手上力气大得几乎把方向盘给撅下来。机器人在旁边冷静地说:“请在前方路口向右转弯,然后继续直行,预计两小时四十三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这也太他妈慢了,还不如两百年前的牛车呢。”史强说,“淼淼,唱首歌解解闷。”

“抱歉,该声纹插件不具备唱歌功能。”机器人说,“但数据库中贮存了现有的全部音乐文件,如需播放,请给出完整的歌曲名。”

在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里,太阳能车伴随着《北京欢迎你》的韵律横穿了半个黄土平原。太空电梯的基站十分壮观,从一公里外就能看到塔一样的钢制基座结构,纳米缆绳笔直地伸入云层,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属光泽。

“太空电梯高达九万公里,是人类历史上最高的建筑,被誉为从地球通往宇宙的超级高速公路。”机器人一板一眼地说道,“二百一十六根缆绳均由碳纳米材料制成,地端连接基座,尾端连接配重,九个轿厢自地端发射塔出发,以每分钟一千四百四十公里的速度沿缆绳向上运行,随后减速停靠在空间站下方的船坞内,单程耗时约三十分钟。”

“半个小时就能扶摇直上九万里啊?淼淼牛逼!”

机器人没有回答,仿佛解析出了这句话中的“淼淼”另有其人。史强的车在基站门口被拦了下来,他拿出身份证明,抱着机器人徒步走去了安检区。一座轿厢刚好停在基站里,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操控机械臂把几十个大箱子往里运,史强眼巴巴看着,只能对着轿厢里的乘客座位望洋兴叹。上太空电梯之前必须先进行全身检查和专业的高空训练,否则是过不了资质核验的,一人一机站在发射区外围,目送扁平的钢铁结构像快餐盒一样被弹射出去,八个推进器同时喷出火焰,反推的力量在地面掀起一阵飓风,白色的烟尘被吹得漫天飞舞,待到白烟散去,快餐盒已经成了挂在绳子上的一个小点。

“操。”史强仰着脖子赞叹道,“太劲了,必须坐一次试试。”

回去之后史强就报名了太空电梯模拟训练班,和地下城的居民不同,训练班里有一大半都是冬眠者,让他倍感亲切。这些被时代抛弃的人们凑在一起能聊的话题就多了,史强和一个叫王河的小伙聊得最投缘,对方也是北京人,三十出头,是在大低谷时期加入冬眠计划的,冬眠前的工作是程序员,但一百年前的编程逻辑放到现在看已经落后太多,熟悉的专业派不上用场,只好另谋生路。

“史哥为什么要考这个资格证啊?”王河问。

“哥们儿有太空舰队的编制,算是工作需求。”史强说,“你又是怎么想到来考这个的?”

“政府经常有往空间站运送物资和机械设备的活儿,工资还挺高的,也不是特别累。我跟我男朋友下个月订婚,急着用钱。”

史强问:“你是同性恋啊?”

他这话问得不太礼貌,放在两百年前大概率被人当街暴打。但他实际上没有冒犯的意思,王河也知道他这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往,没显出什么被冒犯的神色,只是很随意地点了点头:“因为这事儿我被爹妈扫地出门过几百次,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搞地下情了,没想到一觉醒来,政策真的变了。我俩准备等攒够了钱就去领证,然后买个更好的房子。”

“那提前恭喜你们了!到时候必须请我喝喜酒啊。”史强说,“你男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在城北郊外那家纳米加工厂当技术员。”

“哟,搞纳米的,知识分子啊。”

“算不上算不上,负责调试设备的普通技术工人而已。”

没等史强再说些什么,模拟舱已经开动了,十分钟后两人捧着头盔吐了个昏天黑地,彻底失去了聊天的兴致。

模拟训练花了一个月,史强每天都能听到新的冬眠者离奇故事:什么一男子路遇美女,勇敢追爱,追到手了才发现对方是八十年前冬眠的太奶奶;一女子苏醒后四处寻找丈夫,发现对方十年前就已经解冻,和现代人重建家庭,还生了两个孩子;一老人苦苦寻亲六十年,终于找到了解冻归来的亲生父母,白发人抱着黑发人失声痛哭,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这些事儿史强都会当笑话讲给自家机器人听,但是机器人没有捧腹大笑的功能,史强讲着讲着也不由得惆怅起来。尽管环境恶劣,经济下行,更多的人仍选择留在旧世界,因为那里有他们的亲人、朋友和事业,他们认定失去这些的生活不值得一过。而选择了冬眠的人多少都有些难言之隐,比如他,再比如王河,已经无路可走,只好斩断一切牵挂去换一个未知的未来。

又过了一星期,史强终于拿到资格证,准备出发去第一次乘坐太空电梯,机器人屁颠颠跟过来,非要跟他一起去。史强问:“你上去干嘛?”

“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机器人说。

“我还要你保护?而且就算我想让你跟着,你能过得了安检吗?”

“我是符合第四版智能机器人守则的助理型产品,根据太空电梯安全法第二十七条,此型号助理机器人允许进入太空电梯,协助人类活动。”

于是史强进安检区的时候拎着一个小箱子,这箱子就是他家淼淼变的,变形过程的视觉效果跟变形金刚差不多,一阵嘁哩喀喳之后,那么大一个机器人就成这么小一个手提箱了。他在路上碰到了王河,对方也提着一个箱子,看到他之后立刻跑过来热情地打招呼。

“好巧啊史哥,也坐这趟?”

“是啊。”史强说,“看到那安检门没?又会放电又会喷火的,这里的安检怎么这么严格?”

“防恐怖袭击呗。”王河说,“你醒来得晚没见过,去年光是一号电梯就遇到三次袭击,其中一次差点真被炸了。”

“谁干的?”

“当然是那帮逃跑主义者,一边四处丢炸弹一边到处宣扬‘人类应该尽早放弃抵抗,离开地球逃往宇宙’之类的歪理邪说。”

“他们逃他们的,没事儿炸电梯干嘛?”

“为了逼迫政府重新审视资源的分配。他们一直建议把用于建造防御工事的资源和人力调去修建逃亡飞船,毕竟资源是有限的,多建一座太空电梯,就会少造十几架太空逃生艇。”

“还有这么邪门儿的想法呢?听说外星人要来了,抵抗都不抵抗一下,直接逃跑,还把屋子收拾出来拱手让人?一群败家胆小鬼!”

“这种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嘛,没人知道人类能不能战胜三体,这万一科技水平相差悬殊,人类可能唰的一下就灭亡了,还不如跑出去留一线火种。”

史强一巴掌拍在座椅扶手上:“敌人还没来先打退堂鼓,不是胆小鬼是什么!”

“别激动。”王河说,“我又不是逃跑主义的支持者。我哪边都不站,懒得考虑这些问题。”

“你不是地球人吗?怎么能不考虑这些?”

“因为两百年后我已经死了啊。”王河耸肩,“我又不可能有孩子,两百年后地球的生死存亡不关我事。”

史强翻了个白眼:“地球上如果全是你这种人,世界早完蛋了。”

王河乐呵呵地说:“不是还有你这种人呢嘛。”

 

-4-

汪淼已经整整五年没有收到过史强的消息了,对方调任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没联系过他,手机也常年处于关机状态,手机号倒是还没注销,成了史强还活着的唯一证明。汪淼不知道他究竟去哪儿了,一个人要离开另一个的生活是很容易的,很快汪淼就不再下意识地在路口寻找黑色桑塔纳,也越来越少出现在卖卤煮的小吃店里,他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放在了科研项目上,剩下百分之二十用来给豆豆辅导功课,只在每年的大年三十记得给一个叫史强的人发一条新春快乐的短信,哪怕从没收到过回复。

他后来又见过两次徐冰冰,小姑娘因为能力过硬被调去了重案组,一分钟接四个紧急电话,汪淼不好意思打扰她工作,每次都聊不了几句就匆匆分别。记忆里在作战中心加班的那段日子逐渐变得模糊了,但史强本人一直阴魂不散的,怎么也忘不了。

科学家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汪淼夜深人静的时候总忍不住想:为什么呢?史强原本是自己最瞧不上的那种人,粗粝,鲁莽,不爱思考,喜欢抽烟,还缺乏分寸感。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帮他撑过了最摇摇欲坠的时刻,又在他感到迷失的时候告诉他前方永远有路可走。后来豆豆又和他提起过那个魔法师勇斗恶龙的故事,豆豆问:“最后魔法师战胜恶龙了吗?”

“没有。”汪淼说,“恶龙是无法被战胜的,它可以被杀死,但绝不会被打败。在死亡到来之前,它永远是命运的胜者。”

豆豆问:“那恶龙吃掉魔法师了吗?”

“也没有。魔法师可以被战胜,但不会轻易地死掉。他会用魔法治愈身上的伤痕,然后扶着恶龙的翅膀重新站起来。”

“咦,恶龙后来变成魔法师的朋友了吗?”

“是的,因为魔法师发现,这个世界是需要龙的。他们不必是敌人,他们可以并肩战斗。”

“和谁战斗呢?”

“和打扰小朋友睡觉的人。”汪淼笑着摸摸女儿的脑袋,“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五年过去又是五年,纳米材料投入量产的技术难题终于被攻克了,这是新材料应用领域的重大突破,汪淼的实验室上了新闻,连续两天都有中央台的记者来采访他。研究所专门办了一场庆功宴,饭桌上所有人都喜气洋洋,挨个儿站起来跟汪院士敬酒。汪淼已经很多年没遇过这阵仗了,没多久就被灌了个七荤八素,没人扶根本走不了直线。实验室资历最老的博士生连忙过来救场,说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汪老师喝醉了,我开车送他回家。

汪淼属于酒品比较好的那类人,喝多了也不发酒疯,只是看起来呆了点,反应慢半拍,被人塞进车里也不反抗,一直呆呆地望着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在拐过某个路口的时候,汪淼忽然说:“哎,停一下。”

学生赶忙踩了一脚油门,把车缓缓停在了路边。汪淼在后座用力拽车门,拽了两下也没拽开,学生转过头问:“汪老师,您要下车吗?”

“嗯。”汪淼说,“开门。”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汪淼下了车,踉跄着往台阶上走。学生摇下车窗冲他喊:“您去哪儿啊?这里是公安局!”

汪淼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先走吧,我去找一个朋友。”

学生当然不敢把一个喝醉了的老板丢在大街上,只好伸长脖子远远看着他,就见汪大教授晃晃悠悠走上五级台阶,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匾下头。这时候一个年轻警察恰好从里边往外走,被门口的人影吓了一跳,他弯下腰和汪淼交谈了几句,又转身回去了。五分钟后,小警察带着另一个人来到了台阶前,看起来像是他领导,也和汪淼说了几句话,然后把人搀进了门。

小警察带来的人正是徐冰冰,她现在已经晋升到了支队的副队长,手底下真的配了十个助理警员,再也不用一个人打十个人的杂了。徐冰冰没想到会在警局门口捡到一个醉醺醺的汪淼,和人聊了一会儿才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今天是纳米中心的庆功宴,纳米材料量产的问题被解决了,大家都很高兴,汪教授也很高兴,特地来作战中心找史强一起庆祝。

徐冰冰给他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说:“汪教授,您忘了,史队不在这里工作很多年了。”

汪淼问:“他去哪儿了?”

徐冰冰犹豫了。汪淼抬眼看着她,镜片后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让灯光照得有些发红。

“徐警官,你和我说实话。”他慢吞吞地说,“史强还活着吗?”

徐冰冰的第一反应是回答“不知道”,她应该这样回答的。但汪淼的神情让她把这三个字咽了下去。她犹豫着,轻轻点了点头。

汪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让徐冰冰更加难过了。物理学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抓着杯子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脸颊上还带着酒精所致的红晕,他急切地问:“你们有联系对不对?你知道他的任务什么时候结束吗?不能告诉我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们有保密协议……”

“他冬眠了。”徐冰冰飞快地说。

汪淼眨了眨眼,酒精拖慢了他的思考速度,让他一时间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

“冬眠?什么时候?为什么?”

“因为他得了白血病。”徐冰冰说,“您还记得吗,那次抓捕叶文洁的行动,ETO的人准备在现场引爆三颗核弹,为了阻止爆炸,史队朝核弹的外壳开了一枪……”

怎么可能不记得。

“是辐射。”汪淼喃喃地说,“他还是中了辐射……但当时明明……他说……”

徐冰冰悲伤地望着他,汪淼摘掉眼镜用力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抹掉眼前那层朦胧的醉意。

“他骗我。”汪淼说。

“史队、史队是怕你伤心。当时在医院也是这样,他专门叮嘱我不能把检查结果让你看到。他……他就是怕你伤心!”

“是吗?”汪淼说,“你也这么想?那现在怎么不怕我伤心了?”

徐冰冰的眼圈唰的红了,会议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呼呼的风声。汪淼的酒顿时醒了一半,他手忙脚乱地放下玻璃杯,语无伦次地开口道:“对不起,徐警官,我知道你是好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喝醉了,对不起,我……”

“汪教授。”徐冰冰眼泪汪汪的,声音里也带了哭腔。她说:“您别再等他了。”

 

汪淼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楼下的路灯坏了,道路一片昏暗,但他记得史强曾经站在那儿半正经半开玩笑地冲他敬了个军礼。他的心中涌上一阵难以克制的怒火,好像从认识史强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被耍得团团转,十年来的辗转反侧心绪难平都成了笑话。这一刻他真的开始有点恨史强了,自己被蒙在鼓里,傻子一样期待着不可能的重逢,始作俑者却躺在冬眠舱里美美睡大觉,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情吗?

汪淼愤愤地抓着栏杆,像要把火都撒在阳台的砖墙上。可这股恨意没持续多久就泄了气,他沮丧地想:为什么呢?难道这是自己应得的惩罚?在小吃店里,在火车上,在作战中心的办公室,在VR装具的掩盖下,汪淼都曾在心底拷问自己:这是一个选择吗?背叛自己的家庭,还是背叛自己的心?那些暧昧的氛围和越界的亲密当然不是假的,他无法否定这份感情,却又缺少诚实的勇气,进退维谷,只好把截止日期无限地推迟。然而事实证明问题摆在那里是不会自己解决的,不论是物理问题还是感情问题,都只会隔三岔五跑出来折磨他的脑子。

汪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仿佛听到史强的声音说:“你看,又开始瞎想了,每天对着宇宙思考这思考那的,不累吗?我看着你都觉得累。想法多是好事,但赖在死胡同里不肯走叫自寻烦恼,没法解决实际问题,还严重影响现实生活。行了,赶紧回屋睡觉去吧。”

他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史强真是个可怕的人,明明相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却好像把很多东西刻在了他的大脑上。也许正是因为对方是和他截然相反的人,才会让他念念不忘。

那天晚上过后,汪淼连着看了一周血液病和癌症相关的论文,连吃饭的时候手边也放着平板电脑。李瑶看到屏幕上的期刊标题,惊讶地问:“你怎么突然对医学感兴趣了?”

汪淼问:“你觉得什么时候人类可以治愈白血病?”

“这我哪能预测得到,生物医学领域的科研进展也很缓慢,几百篇论文里可能只有一篇有实际应用价值,这一篇里的理论成果正式投入临床又要经过很多年的试验论证。最近癌症的免疫治疗非常热门,但真做出结果的论文也没几篇。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你们研究所有人病了吗?”

“没事。”汪淼说,“随便问问。”

 

-5-

史强把机器人箱子塞到座位下,自己靠着椅背穿抗荷服。王河已经把头盔戴好了,在椅子里正襟危坐,紧张得出了一脑门汗。史强看了他一眼,说:“在模拟舱也没见你害怕啊,怎么上了真家伙怂成这样?”

“我、我恐高。”王河说。

“恐高别看窗外不就得了,还觉得怕就闭上眼,别搁这儿自己吓唬自己。”

史强在他旁边坐下,拉低安全杆,按紧卡扣。这个画面莫名有几分熟悉,史强回忆了一会儿,意识到上次他进行这些操作是带豆豆去游乐园坐过山车。小女孩胆子可大了,下了过山车还要坐海盗船,下了海盗船又想玩激流勇进,晚上回家的时候成了个小落汤鸡,汪淼见了火冒三丈,对着史强好一顿数落,撂下狠话说以后再也不让他接女儿放学了。

发射进入倒计时,燃料点火,基座平台在推力的作用下发出隆隆震响,三秒后,轿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抛射出去,模拟舱的效果做得再真实,也远不及真正被抛上天空的瞬间令人惊恐,这种感觉就像坐上了一辆反向跳楼机,只是体验不到失重的轻盈,反而有十倍重力加在了身体上。史强大口呼吸着,扭头朝窗外看去,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已经穿过了大气层,天空不再是光线散射后呈现出的蓝色,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点缀着零星的光点,那是亿万光年外熊熊燃烧的星辰的遗骸。王河闭着眼睛哇哇大叫,叫声凄惨得宛如屠宰场待宰的猪,史强觉得心烦,往他胳膊上拍了一把,就在这个时候,轿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上升的速度忽然缓了下来,压在他们身上的那股力量也逐渐卸去了,随着机械运转的响动和最后的“喀嚓”一声,轿厢彻底停止运行,像手链上的一颗串珠那样静止在了长长的缆绳上。

“怎么回事儿啊?怎么突然停下了?到地方了吗?”

“没有!我们现在停的位置离地面一万五千公里,还没走完全程的一半呢!”

“怎么会中途停下?”

“不知道,是程序出故障了吗?赶快联系地面控制台!”

“中途停下是因为触发了遇险保护机制,安全齿轮在缆绳上卡死了!”

“遇险保护?我们遇到了什么险情?”

“呼叫地面控制台,呼叫地面控制台,八号轿厢运行出现故障,现暂停于距地面一万五千公里、距空间站船坞两万一千公里处,请求排查错误后返航!重复一遍,八号轿厢运行出现故障,请求排查错误后返航……”

乘客区嗡的一声炸开了,几十个人紧张地交头接耳,还有人解开了安全扣,试图走到控台前边一探究竟。一万五千公里的高空中重力比地面小,但又远没有到失重的程度,体感类似于从地面走进水中,史强一时没能适应这样的重力条件,前几步走得踉踉跄跄,上半身险些扑倒在控台上。操作人员瞪了他一眼,吼道:“坐回去!在这儿添什么乱呢?”

史强问:“兄弟,出什么事儿了?”

没等对方回答,轿厢出现了一阵更加剧烈的晃动。控台的椅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椅背上也有安全防护装置,两个操作员只是被安全带猛勒了一下,史强就没那么好运了,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脱出去,重重砸在舷窗上。得亏太空电梯所用的玻璃强度极高,不至于被轻易撞碎,否则整个轿厢的人都会在瞬间被抽成干尸。但这一下几乎把史强的腰给撞断了,他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旁边忽然出现一只机械手,恰到好处地扶了他一把。史强低头一看,自家机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提箱变回了原形,此刻正用摄像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唉。还是淼淼心疼我。”

史强竟然这时候还有心情打趣,操作员刚准备破口大骂,船舱里的报警器猛然响了起来,乘客区,控台区,货舱,滴滴声响成一片,四处都是闪动的红光。操作员望向面前的屏幕,屏幕上是电梯外部摄像头传回的实时景象,他慢慢睁大双眼,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操。”他说,“缆绳断了。”

“断了?断哪儿了?”史强被机器人扶着,一瘸一拐来到操作员身后,显示屏传来的画面来自轿厢底端,上百条被截断的纳米缆绳正向着地球徐徐坠落。

“我操。”史强说,“全断了啊。怎么断的?而且我们怎么没跟着掉下去?”

“因为缆绳的断端位于安全齿轮下方,上面的缆绳是完好的,我们依然和空间站相连,空间站上面连了配重……操,到底是怎么断的?”

“配重是干啥用的?”

“为了让缆绳绷直。缆绳一端连接地球,另一端连接配重,配重位于九万公里的高空与地球保持同步自转,引力、向心力和缆绳牵拉的力量达到平衡,以保证缆绳始终处于绷紧状态……哎呀,跟你这种人解释不清!”

“你可以把缆绳想象成一根普通的绳子。”机器人开口道,“将绳子一端握在手中,向外甩出三百六十度,在此过程中绳子未必能保持平直,但如果在绳子另一端连接一个球体,球在进行圆周运动时对绳产生的拉力就能使其紧绷。”

史强一拍大腿:“懂了,不就是悠悠球嘛,我儿子玩儿过。”

操作员翻了个白眼。

“这么说来,岂不是空间站也玩儿脱了?”史强问,“空间站里边的人怎么办?”

“空间站有动力系统!”另一位操作员崩溃地答道,“他们像一艘带发动机的巨轮,哪怕在太空中也可以控制自己的航向,但我们只是大海中的一艘小破船,手里没有船桨,船头还被一根细线跟巨轮绑在一起,随便来一个浪花,都能把我们掀个底朝天!”

机器人说:“根据计算,八号轿厢此刻面临的最严重的危机是:在顶部缆绳的牵引下,轿厢的移动速度将于四十三分钟二十八秒后超过第一宇宙速度,彻底脱离地球。”

控台区陷入一片死寂。史强问:“什么意思?”

如果机器人能产生无奈的情绪,它一定会长长地叹一口气。但AI情感系统还没有被开发出来,因此它只是用汪淼的声音耐心解释道:“想像用手操控一个悠悠球在绳子的拉扯下进行圆周运动,靠近悠悠球的位置有一个大绳结,靠近手的位置有一个小绳结,然后小绳结和手之间的绳子忽然断开了——此时会发生什么?”

“悠悠球带着两个绳结一块儿飞出去了。”

“没错,悠悠球是配重,大绳结是空间站,小绳结就是八号轿厢。这个模型与现实的区别在于,地球会对近地轨道内的物体产生引力。正是因为引力的存在,缆绳的下半部分失去牵拉后坠向地面,轿厢也没有立刻被甩进太空;但当近地轨道内物体运动的切线速度超过七点九公里每秒,也就是第一宇宙速度时,地球的引力将无法提供足够的向心力,轿厢将像轻飘飘的绳结一样,被配重结构扯入漫无边际的真空宇宙。”

“意思是说,我们现在的速度还比较慢,有机会落回地球,但四十分钟后会被悠悠球拽到天上。”

“是的。”

史强靠在墙上思考了一阵,对两个操作员说:“你们两个,来个人跟我走。”

两人的胸牌上写着各自的名字,一个叫陈亦非,一个叫陈亦冉,长相也有七成相似,看来是一对兄妹。陈亦非皱眉道:“不是,你谁啊?”

“我叫史强。”

“……史强是谁啊?”

“您有什么想法吗?”陈亦冉问。

“想法确实有一个。”史强说,“如果轿厢在突破那个什么宇宙速度之前先开始自由落体,咱们还能活吗?”

“轿厢外部安装了应急降落伞和缓冲气囊,在合适的高度打开就能完成迫降。乘客的每个座位底下也有应急装备,必要时可以破窗逃生,前提是我们必须先安全进入大气层。”

“好!”史强打了个响指,“这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怎么解?”

“不想让绳结被悠悠球扯走,那就切断绳子呗。”

陈氏兄妹的嘴巴都张大了。陈亦非震惊地问:“你的意思是,要把安全齿轮上方的缆绳也割断,然后让轿厢坠回地球?”

“没错。”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

“我能理解你把轿厢当作返回舱,但缆绳由碳纳米材料制成,具有极高的硬度,我们怎么可能在四十分钟内切断两百根缆绳?”

“对啊。”史强一摊手,“所以我说你们两个来个人跟我走,我们一起去连接点,搞清楚这两百根缆绳刚才是怎么被弄断的。”

陈亦冉恍然大悟:“然后我们就可以用相同的方法再试一次,把轿厢从连接系统中解脱出来!非常冒险,但也只能这样了……”她解开安全扣,一边起身一边说,“我和你去!”

“好,剩下那个尽快和空间站取得联络,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船舱晃动得很厉害,两人扶着墙壁,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史强往乘客区扫了一眼,喊道:“王河!别怂不拉几的坐在那儿发抖了,过来搭把手。”又转头问机器人,“淼淼,我们还剩下多长时间?”

机器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很迅速地回答:“三十八分十二秒。”

“时间就是生命啊。计时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倒计时还剩下十分钟和五分钟的时候分别报一次警,咱们得争分夺……”

史强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神落在机器人身上,它在接收到计时的命令后立刻做出响应,胸前升起一个暗格,露出里面装着的一个长条形计时器。黑色的底盘,红色的数字,秒数改变时红光一闪一闪,像一颗搏动着的电子心脏。

 

-6-

大低谷时期很多人撑不下去,最终选择了冬眠。那是一段很难熬的日子,国际局势变幻莫测,社会各阶层人心惶惶,冬眠协议签署大厅里每天都排满了长长的队伍。汪淼一家算是受影响比较小的,作为国家重点项目的负责人,汪淼在各方面都会受到优待,起码保障生活水平不成问题。李瑶在医院的工作也很稳定,只是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脸上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豆豆像树苗在春天抽条一样迅速地长大了,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骑车上学,像每个出生在千禧年的小孩一样参加中考高考,然后考进了本地的重点大学。汪淼和她提起过冬眠的事情,豆豆奇怪地说:“我活得好好的,去冬眠干嘛?你们还在这儿呢,我当然要和你们一起。”

研究员家属可以申请额外的名额,汪淼有不少同事就把孩子送去冬眠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五十年将是一片灰暗,权衡过后,许多人决定将希望寄托于未来,送孩子去往一个更好的时代。

“可我们这个时代也需要人建设啊。”豆豆说,“如果所有人都想着坐享其成,那希望就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刚刚成年,脸上稚气未脱,身量外形却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汪淼不好再像小时候一样揉她的脑袋,于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我们一起留下来。”汪淼说。

作为纳米研究中心的负责人,汪淼是不可能加入冬眠计划的,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实验室十几个研究员每周向他汇报结果,材料工厂和科技公司需要他来沟通,太空电梯的建造也正式提上日程,他隔几天就能收到一版新的设计修改稿。眼见这个天马行空般遥不可及的设想即将成为现实,汪淼也十分激动,太空电梯是他读本科时候就有的一个梦,也是他选择纳米研究的原因之一。他在科研生涯中只动摇过一次,不是申玉菲用眼前的倒计时威胁他停掉实验,也不是整个宇宙在他头顶违反常理地闪烁,而是他的研究成果被用作杀人武器的时候。他藏身在美洲丛林间,隔着望远镜见证了一场静默中的屠杀。

回国后他结结实实地消沉了几天,挂了史强打来的七八个电话。最后史强在酒吧门口堵到了他,抓着他的手腕说:“汪教授,你们正经人还来这种地方呢?”

来酒吧喝酒怎么就不算正经人了?汪淼喝得其实不算多,但肚子里有火,借着酒劲“嘭”的一下爆发出来。他一把甩开史强的手,在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里吼道:“史强,你把我当什么了!”

周围立刻投来许多探究的眼神。史强一头雾水地说:“啊?”

汪淼说:“我不是一把刀。”

史强眨眨眼,一下子笑开了,伸手又来拉他:“你不是刀啊,你是火鸡,是科学家,是人类的大功臣。”

“我的研究不是用来杀人的!”

汪淼还想甩脱对方的桎梏,但这回史强下了狠力气,把他半拖半抱拎到大街上,然后一把搂进怀里。

“又钻牛角尖了是不是?就说你这两天闷闷不乐呢,打电话也不接,一个人跑出来喝酒。”

“史强你松开!”汪淼还在挣扎着,边挣扎边说,“他们说得对,你就是个魔鬼!”

“你怨我想出了古筝计划啊?”史强问,“船上那些人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开会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所有人都在想办法,提的都是杀人的法子,那些法子怎么没让你觉得不舒服?杀人的刀不是你亲手造的,就不算杀人了?你是在关心那些人的死活呢,还是在担心自己的手不干净?”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汪淼愤怒极了,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你从来没有愧疚之心的吗?!”

“那你说说,这帮家伙呼叫外星人入侵地球的时候感到愧疚了吗?你对他们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永远有人站在你的对立面,你做出的选择永远只能拯救一部分人,如果一直摇摆不定,犹豫不决,那你不光救不了眼前的敌人,身后的朋友也会毁在你手上。”史强的态度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说,“汪淼,你是个科学家,确实不该被卷进这些事儿里,但有句古话叫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发生这么大的动乱,没人能独善其身的。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不要反过来用这个选择折磨自己。”

汪淼又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然后慢慢不动了。科学家的个子其实比他还高一点儿,但是瘦得跟纸片一样,不抱紧点儿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史强收紧胳膊继续说道:“人性就是这样,你不想伤害别人,也会有别人来伤害你。你要是一直觉得愧疚,那干脆别活了,把各种东西拱手让人,对面肯定乐开了花,过年还往你坟头挂锦旗。”

汪淼吸了吸鼻子,说:“歪理。”

“哪儿歪了?这都是生活的哲学。你是搞研究的,凡事尽力而为,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别往自己头上揽。原子弹也是伟大的物理学研究成果吧,一研究出来就被拿去杀人了。但原子弹杀的人再多,爱因斯坦也没因为这个就停止科学研究啊。”

汪淼沉默了一会儿,说:“发明原子弹的人是奥本海默。”

“啊?”史强说,“那写《假如给我三天光明》那本书的人叫啥?”

汪淼懒得理他了,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吸了满肺苦涩的烟味。

三体将于四百年后入侵是最高级别的机密,当年的所有知情人员都跟政府签了保密协议,人们对太空中潜在的危机一无所知,一厢情愿地以为未来会变得更好。豆豆学的是人工智能专业,博士毕业之后进技术公司实习了两年,然后和大学同学结了婚。她和丈夫一致决定婚后不要孩子,在社会动荡、经济不景气的当年,丁克是很多年轻人共同的选择。起初两家的父母都不太赞成,后来也就随他们去了,日子是年轻人自己过出来的,时代在变化,没人知道什么才是符合标准答案的人生。

第一座太空电梯的设计稿通过后,光建造基地就花了三年,汪淼的头发一天天变白了,把豆豆愁得不行。小时候看到爸爸头上长了白头发她会立马帮忙拔掉,现在再要拔掉汪淼头上的白发,那还不如直接给他剃个光头。明明只是一年没回家,再见面却像是经历了沧海桑田。进入三十年代后春节期间的年味儿已经很淡了,各家各户不再张灯结彩放鞭炮,猜灯谜闹元宵也成了一种久远的记忆,但合家团圆吃年夜饭的习俗还在,汪淼夫妇甚至每年都会给小两口包红包,豆豆美滋滋地收了,从门外推进来一个箱子,说是送给爸妈的新年礼物。

汪淼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的是一个机器人,智能家政系列,解放人类双手,给您一个整洁温馨的家。

“我们公司的新产品,还没发售呢,这是内测版,带回来给你们试试。”豆豆说,“太阳能充电,二十四小时续航,可方便了。”

感受到外界光源后,机器人的显示屏亮起来,扬声器里传出的竟然是豆豆的声音:“哈喽!亲爱的老爸老妈,需要我来帮忙扫地吗?”

汪淼一惊。这个反应让豆豆很满意,她自豪地介绍道:“这是定制语音,AI个性化领域的最新成果,声纹采集系统可以把机器人的声音设定成亲人或者伴侣的声线。怎么样,是不是有一种赛博陪伴的感觉?这次内测的反馈特别好,还有人定制产品预留给冬眠的亲朋好友,等他们解冻醒来,又能听到几十甚至几百年前熟悉的声音了。”

于是,时隔多年之后,汪淼又想起了史强。事到如今他已经差不多接受了两个人都会活得很好、只是再不能相见的现实,但是接受归接受,心里仍旧梗着一道坎儿。既然这个混蛋把计时器当作临别赠礼折磨了他这么多年,那他也应该礼尚往来,给史强留下些什么。

“它还有其他方面能进行个性化设置吗?”汪淼问。

“你问的肯定不是背景颜色和字体字号。更深层次的智能个性化嘛,还在研发阶段。我们项目组的目标是开发一种性格模拟系统,让AI像人一样形成不同的个性,这样的话,机器人对用户的陪伴会更加真实。”

“除了家政功能以外,你们有没有考虑增加其他工作模式?”

“有的,这个只要安装不同的系统就能实现,机器人可以作为护工护理病人,作为保姆照顾小孩,还能给中小学生当辅导老师。”豆豆说,“怎么样,我们这个项目是不是潜力无穷?”

“挺新奇的,是很有前景的产品。”

“那是。你想要我们manager的联系方式吗?他肯定很乐意和你聊一聊,他念叨纳米芯片好几个月了。”

李瑶把饺子端到桌上,笑着说:“豆豆,你这哪是回家吃年夜饭,是帮公司谈合作项目来了。”

“哪有!这不是看爸爸对机器人感兴趣嘛。”

一来二去,纳米中心真的和豆豆所在的科技公司搭上了线,共同开展了一个光子芯片试验项目。汪院士排得满满的日程表上又多出一块内容:每月的月底参与NANO系列助理机器人的研发讨论会。这个项目大概持续了两年,最终因为资金问题叫停了,但汪淼亲自参与测试的初号机没被销毁,被公司寄到了他的家里。

对于机器人项目流产这件事汪淼倒没觉得有多失落,他的主业还是纳米工程,而且再过一段时间,人类史上的第一座太空电梯就要落成了。

电梯试运行的前一晚,汪淼做了一个梦。他很少做梦,更少梦到具体的人。但最近他脑子里只有两件事,一个是太空电梯,一个是给史强的临别礼物。于是太空电梯和史强同时出现在了他的梦里。史强还和当年一样,穿着一件老旧的牛仔外套斜靠在安检门框上,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而且看起来健康得不可思议。汪淼从玻璃墙的反射中看到自己也是年轻时的样子,头发乌黑茂密,梳着一个有点呆板的发型,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衬衫衣领熨烫得一丝不苟,仿佛准备去参加一场学术会议。史强冲他笑了笑,调侃道:“汪教授,这身西装挺帅啊。”

汪淼低头整理胸前的领结:“还好吧,专门给太空电梯落成仪式准备的。”

“好看!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帅气逼人。你看我这成语用的怎么样。”

“别贫了,上电梯。”

两人并肩走进轿厢,里面空荡荡的,跨过门槛之后,舱门立刻在他们身后合上了。耳边响起了发射倒计时,两人连忙坐进座位,戴上头盔,拉下安全杆。在火箭发动机加热的隆隆声中,史强问:“紧张吗?”

“说实话。”汪淼说,“有点。”

“紧张是正常的,毕竟要上天呢。没事儿,我陪你一起。”

“你要不还是下去吧。这是首次运行,风险真的比较大……”

“要下你下。”史强说,“地球没了我照样转。可要是缺了你,”他拍拍座椅的扶手,露出一个傻得冒泡的笑脸,“是真的不行。”

燃料点火时发出响亮的爆裂声,轿厢沿着缆绳冲天而起,在涡轮和超音速冲压的混合动力推进下持续向上攀升,一路朝着万里高空疾驰而去。哪怕在梦境之中,汪淼也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晕眩,重力从他的眼里挤出了一点水分,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逐渐扭曲变形,变得朦胧飘渺,似真似幻。

“没什么不行的。”他轻声说,“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7-

“碳纳米管是由六方碳原子组成的同轴圆管,具有极高的强度和独特的导电、传热及光学性能,常见的切割方法包括物理、化学以及二者相结合的方式。无论在工厂还是实验室,化学切割都是碳纳米管都主要的加工手段,但根据八号轿厢的实际情况,在真空中使用溶液同时对二百一十六跟缆绳进行溶断是不可能实现的。”机器人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史强抱臂倚靠在舷窗上,皱着眉毛问,“你跟汪淼什么关系?”

“抱歉,我只是一个智能机器人,无法与人类产生亲缘或情感层面的‘关系’。但如果你问的是技术层面的相关性,我现在正在使用汪淼先生的人格模拟系统和声纹处理插件。”

“你胸口这个计时器哪儿来的?”

“我无法探知自体材料的来源,只能保证出厂后未自行更换任何零部件。如果一定要一个答案的话,我猜测它和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来自机器人加工厂。”

史强还想再问,被耳机里陈亦冉的声音打断了。

“化学切割不行的话,有什么可能性比较高的物理切割方法吗?”

她此刻正穿着宇航服在舱外进行检查,整个人挂在轿厢外壁上,身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只有头顶的探照灯在眼前铺开一片扇形的光。安全齿轮已经彻底卡死了,下方缆绳的断面异常齐整,好像有一把比纳米飞刃还要锋利的刀凭空飞过,将缆绳砍作两截。舱内收到了她拍回的实时画面,机器人嗡嗡运行了一阵,审慎地问道:“您在视野范围内能看到任何工具或仪器吗?”

“看不到……视野太窄了,可视距离也很有限。”

“在现有条件下对纳米缆绳进行快速离断的物理方法有两种。一是高能电子束切割,高能电子碰撞能够引起碳键断裂,从而实现对碳纳米管的宏观重塑。但高能电子束对生产仪器有很高的要求,也就是说,必须将高压电磁聚焦仪搬上太空。”

“另一种可能呢?”史强问。

“第二个选项是准分子激光直写技术,即利用光子的能量完成对六方碳原子能带结构的瞬时调控。辐射激光放大后能够产生一种单色且亮度极高的光束,经透射或反射镜聚焦后功率密度达到三十瓦每米以上,足以将碳纳米管瞬间离断。”

通讯频道安静了一会儿,史强说:“淼淼,你不会指望我们能听懂吧?”

“我该做什么?”陈亦冉问。

“在轿厢下壁进行搜寻,尝试寻找能够产生电子束或分子激光的仪器,或者仪器残骸。”机器人说。

“找到残骸有什么用处?”

“如仪器被毁,八号轿厢内操控人员及乘客的生还几率将由96.74%下降到4.72%,可以通知大家为亲人录制告别视频了。”

船舱内陷入一阵新的寂静。然后陈亦冉的声音传了过来,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嗓音还是带上了细微的颤抖:“我再找找。”

此时四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一半,跳动的红色数字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史强绕着舱门走了两圈,忽然说:“王河,你带来的箱子呢?”

王河愣了一下:“还在座位底下吧?怎么了?”

“我刚才特别留意过了,它不在你的座位下面,也不在乘客区的任何位置。”史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把箱子转移到哪儿了?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什么……我不知道。”王河说,“我真的不知道,这是,这是我男朋友替我接的私活,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只知道要把它带上空间站,交给一个叫詹姆斯·沃特的空军少校。”

史强按了一下通讯器:“查查空间站有没有这个人。”

另一头的陈亦非回道:“收到。”

“你小子真是,连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电梯里带?”

“帮忙运货而已,而且它,它通过安检了啊。”

王河抬起头,正对上史强的眼睛,他立刻感到背后一凉。对方平时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一点也看不出当年是个资深刑警,此刻玩闹的态度一收,却好像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神锐利得跟刀子似的,像是要割开他的头骨,一直看进他脑子里去。意念拷问的过程大概持续了半分钟,等史强好不容易移开目光,王河心里一松,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我真的什么都没干。”他小声说。

陈亦非那边很快查出了结果,空间站并没有一个叫詹姆斯·沃特的人,航天队旧名单里倒有个同名同姓的澳大利亚人,但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退役,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地下城养老院颐养天年。史强看了王河一眼,说:“你让你男朋友给害了。”

“不是的,他,他也不知情。是工厂里有人找到他,承诺只要把箱子送到就付我们一大笔钱……”

“结果箱子是用来毁掉太空电梯的,这不就是把你给害了?不光害了你,还害了坐这趟电梯的所有人。东西毁了还能再建,人命可是只有一条。”

“找到了!”陈亦冉忽然欢呼了一声,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你们看到我上传的照片了吗?史先生的机器人说对了,这里有一把F2型准分子激光枪,纳米加工厂专用型号,它现在被一个机械结构固定在轿厢底部……等一下,这好像是个智能机器人,有预置的程序设定,我不敢碰它。”

王河也顾不上擦汗了,把头盔顶在舷窗上使劲往外看:“所以那箱子里不光有一把激光枪,还有个配套的机器人,还趁电梯停下的时候带着枪钻到外边去了?”

“别管它怎么出去的了,先想办法把枪抠下来,然后固定到轿厢顶上去。”史强说。

“还有一个问题。”陈亦冉说,“激光枪的能量好像不足了。”

她又传回一张照片,这次镜头离得更近,可以清晰看到外壳上印着的F2 excimer laser gun这几个单词,还有控制板上闪烁的低能量提醒。众人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又缓缓沉了下去。就在这时,机器人出声道:“我来解决。”

说完它就要往减压舱走,史强一把抓住它的机械臂,问:“你能到外边儿去吗?”

“NANO系列助理机器人基础部件由石墨纤维增强的复合材料制成,内部采用纳米级芯片组,可在真空低温环境中正常运行。”机器人的摄像头转向他,“不用担心。”

史强的视线落在倒计时上,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十三分钟了,活下去的机会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再犹豫,慢慢松开了手。机器人转过身,笨拙地朝他敬了个礼,在履带的牵引下滑入了减压舱。一分钟后,它出现在了陈亦冉身边,试探着连上了准分子激光枪的接口。

“怎么样?”陈亦冉问。

“充能接口连接完成。电流波段匹配开始。”

机器人淼淼伸出另一只机械臂,在固定激光枪的装置上摆弄了一会儿,竟然顺利地把枪卸了下来。陈亦冉又忍不住欢呼了:“搞定!我们赶紧到上面去,准备切割!”

“请您回到舱内。”机器人说,“为确保您和其他乘客的安全,接下来的工作最好由我独立完成。”

陈亦冉还没有反应过来,它已经开始沿着外壁向上走了,脚底的履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状似吸盘的钛合金结构,踩着轿厢外壁,一步一步垂直走到了轿厢的上缘。史强在通讯器里喊:“淼淼你干什么呢,要开始切了吗?”

“准分子激光枪充能完毕后,将在二点五秒内切断全部缆绳,介时建议打开轿厢顶部喷射器加速回落,扣动激光枪扳机三十秒前我会开始读秒。充能进度:32%。倒计时剩余时间:十分钟。”

这时候陈亦冉已经回到了减压舱,正在艰难地脱宇航服。她把通讯器塞回耳朵里,问道:“你要一直留在舱外吗?穿越大气层的时候电路元件会被烧毁的!”

“恐怕是的。”机器人说。

“啥?”史强一下子跳起来,脑袋险些撞上舱顶,“淼淼要报废了吗?”

“史强先生。”机器人回答道,“您有一条视频留言,请选择是否立即观看。”

史强愣了:“什么?”

机器人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您有一条视频留言,请选择是否立即观看。”

史强忽然产生了一种预感,不是好的那种,但也算不上特别坏,总之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感情,既期待又恐惧,既急切又畏缩,心痒难耐却又忧心忡忡。这时候他开始后悔年轻的时候没背几首酸诗了,肚子里没墨水,关键时刻一句话也崩不出来。

“你放吧。”史强说。

于是他听到了汪淼的声音。不是这两个月来听到的、利用声纹技术合成的模拟声线,而是真正的汪淼的声音,因为这个汪淼听起来有点老了,在史强的想象中,他老了之后说话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史强。”汪淼说,“好久不见。”

“汪淼?”史强喊道,“是你吗,汪淼?这是怎么回事?你还活着?”

汪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沿着通讯电流平稳地传进来,轻轻敲打着史强的耳膜。

“当你看到这条录像的时候,说明这个机器人没法再继续陪着你了。希望它是在必要情况下被损坏的,毕竟……开发这样一台机器人还是挺贵的。虽然现在说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汪淼笑了两声,继续道:“今天太空电梯的第一次试运行成功了,它现在是全世界最高的建筑,你醒来之后一定有一天会看到它。我们研究所办了一场庆功宴,一半的人喝到了桌子底下。现在聚餐倒是没人来劝我酒了,可能我也确实到了不敢喝醉的年纪,心脏受不住。”

史强踉跄着走向舷窗,他伸手推开王河,把头盔贴在窗户上,隔着两层透明的玻璃看到了十几米外的显示屏和显示屏下方的一道红色,那是机器人全身上下唯一亮着的地方,他隐约能够看到屏幕中央有一个人影,但距离太远了,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汪淼的声音慢慢淌进耳朵里。

“我觉得应该录一段视频留给你,但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我一直都说不过你,很多时候我们两个根本没法聊天。也许正因为你是如此的不可理喻,我才会对你念念不忘。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回头的人,但我还是感到不甘心,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你闯进我的生活,又转身不告而别,我们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夏天。但人生的尺度不是这样计算的,起码在我心里不是,我们都被时间的河带着往前走,但没人能说服我河水比贝壳重要。

“……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无伦次的,把告别说得像告白一样。我知道你夜里从来不看天,也不相信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所以把这个机器人送给你当临别礼物,你可以把它当成我火化之后出的舍利子,哈哈哈。

“逗你的,这是我女儿的公司研发的新产品,但没能上市,只有这一个留下来了,算是失败的试验品,弄坏了也不用可惜。然后……然后暂时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说的了,祝福的话好像都有点俗气,你也不爱听。我就说一句吧,史强,你是不会回头的人,好好活着,你会在未来世界中如鱼得水的。”

然后视频结束了。屏幕熄灭,NANO-001助理机器人回归了冰冷的电子音。它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倒计时剩余时间:五分钟。F2型准分子激光枪充能完毕,即将执行切割操作。”

“等一下!”史强如梦方醒,双手死死抓住窗框,大声吼道,“汪淼!汪淼你什么意思!你回来,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看这个,为什么偏偏挑在这种时候,汪淼!”

“三十秒倒计时开始,请预备点火。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史强靠在舷窗上,望着不远处闪烁的红光,那是他在旧时代的最后一位朋友留给他的礼物,里面藏了一颗被遗留在过去的机械之心,这件礼物又成了他在新时代的第一位朋友,陪他度过了苏醒后最初的两个月,而在此时此刻,他们选择一同与他告别。记忆中的画面仿佛与这一刻重叠了,两百年前他也曾和人隔窗相望,汪淼站在原地,目送他被救护车带着渐渐远离。

“十四,十三,十二,十一……”

人们大多是依靠信仰活着的,有些人信仰宗教,有些人信仰科学,有些人信仰爱,史强不相信任何事,活着就是他唯一的信仰,然后竟然真的有人能够将“活下去”作为礼物送给他。比书信更长久,比戒指更牢固,比钻石更贵重。为了一块贝壳可以送人一道河流。

汪淼这家伙真不愧是知识分子啊,真正的聪明人,不折不扣的天才,难怪能被写进教科书里。只要他想,天底下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

“五,四,三,二——”

好的。史强想,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他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