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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十一点,隔着窗帘漫天而厚重的深蓝星空,喻文州躺在床上还是能感受到十七层下城市街面上的车水马龙,和房间内只能听到呼吸心跳的静谧正形成恰到好处的反差。
如今人们似乎都早已习惯了不在下班回来洗漱整理过后便早早入睡,而宁愿躲在被窝里无声且尽情地拥抱这段难得不属于老板也不属于同事而只归自己所有的宁静时光,就像喻文州在蓝雨当队长时同对其他人的要求一样,他自己几乎从不会熬到超过十二点才睡,但在他退役和蓝雨签了一年教练合同之后,这段时间就被他开发出了意想不到的用途。
比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和恋人开着免提通电话。
着一身宽松睡衣的男人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放在耳边,闭上眼。视野内他连一丝一毫的光亮都看不到,而对方的一颦一笑却无比自然地就从他的脑海里跳出来,甚至依然能完美匹配他现在在电话里听到的每一个字。
“刚下播吗?”喻文州接到电话前的界面还停留在苏沐橙那显示已结束的直播间里。他刚带队去适应参观了一下苏州迁址的新电竞中心场地,又忙着在为客队提供的训练室里调试设备,组织训练。即使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事事需要亲力亲为的蓝雨队长,接班的卢瀚文也不负众望地扛起了蓝雨新一代的未来,但因并没急着和联盟签合同而尚未真正离开蓝雨的他还是想尽量多包揽一些事情,尽最大努力确保选手们的训练状态不受干扰。第六赛季蓝雨夺冠那批人现在还在打的只剩下一个李远,从二队补人之余,今年又从青训破格提上来两个,大量新鲜血液的融入显然需要时间调整和适应,从新赛季开始喻文州一直在以教练的身份帮助卢瀚文磕磕绊绊地带着队伍度过难捱的集体磨合和成绩的起伏,苏沐橙不回广州的时候他连家都很少回,几乎无暇为私事分神。
“是呀,”苏沐橙在那头似乎是伸一伸懒腰,又轻声打了个哈欠,像只卧在阳台躺椅上的优雅而慵懒的猫,连讲话的语气都轻飘飘的,跟羽毛似的自顾自在人心尖上挠痒痒。
“因为上次设备调整没播够时长,所以这次一并补回来了。”她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不然又要跟上次似的扣我一支阿玛尼的工资,哎呦,想想就肉疼,都够我再抢一支限量白金版了。”
“这倒无所谓,“喻文州在身侧无人的大床上翻了个身,不急不慢地说:“反正有榜一会出手的。”
“你还说呢!”他看不到苏沐橙在广州家那边此时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从那幽幽的吐槽语气里能听出她大概很想翻白眼,“就你那个吃橙子的鱼的古怪ID还能回回登榜首,真是生怕自己暴露不了呀!”
“既然有机会能上榜首,为什么不上?“喻文州笑了笑,淡定反问道。
“况且就算暴露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都退役了。”
苏沐橙在那边静默了片刻,笑笑,感慨地应了句:“喔,是啊,都退役了。”
很多事情都随着退役两个字发生了铺天盖地的变化,这是他和她陆续退役后,不约而同的共同感受。
“哎,不说了,我要去做事了,”苏沐橙在那边不知道是在忙什么,神神秘秘的,“不然快来不及了。”
喻文州哑然失笑地摇头,虽然知道她并看不见:“你在搞什么?”
“秘密。”苏沐橙煞有介事,不肯多言。
喻文州拿她没办法,只得笑:“好吧,那我不打扰你,就先挂了?”
“不行。“这回苏沐橙自己也撑不住,笑了起来。
“那你又不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又不肯挂电话,是几个意思啊?”喻文州被搞得挺无奈,半开玩笑地说:“该不会是听不到我的声音就睡不着了吧?”
苏沐橙那边这次没有答复,好像真的开始干起了正事,话筒里连键盘噼里啪啦的动静都清晰可闻。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十根光洁如玉的手指是怎样在上面灵巧地跳动,稍加想象便知该是会怎样吸引人的画面。
喻文州拿出他花了退役后一整个夏休期时间一点点教导卢瀚文怎么当队长的耐心,没有挂电话,仍旧闭着眼,在黑夜中静静感受着那边静悄悄,却富有生气的声息,他甚至能真切得听到那边温吞吞的呼吸,和朝气蓬勃的心跳声,好像刚好和自己这边的合拍,连频率都相当匹配。偶尔听到苏沐橙那边忍着笑,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并不怕他听到似的嘀咕一句:“哇,没想到你小时候白白胖胖的样子这么可爱啊。”
于是喻文州知道苏沐橙是在干什么了:“你在看我的相册?”
“嗯,是啊。”苏沐橙没有否认,还挺得意地笑了笑,“今天阿姨叫我还去家里吃饭,我想起来就跟她说了一下,结果阿姨一下子把你从小到大的相册都给拿出来了,让我随便看。还给我介绍了好多张你的黑历史呢,比如小时候穿女装滑冰什么的,哈哈!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你小时候还穿过花花裙子哎,虽然胖乎了点,但好可爱呀。“
“停,你可以打住了。”喻文州顶着一头黑线,微笑着用非常和善——如果此时有蓝雨的人在,就会发现这种语气跟这位素来好脾气的队长将要开口训人的时候如出一辙——的语气打断了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痛,自家老妈还是十年如一日般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虽然他大概能理解她盼了快三十年终于等到准儿媳来家报到的心情,但也不用为了着急他们结婚就把自己出卖个彻底吧?
女人心海底针,喻文州耸耸肩,放弃了对自家老妈刨根问底的探究的想法。
然后听到苏沐橙在那边碎碎念:“真没想到你小时候是个胖宝宝,还有你原来从小就那么爱笑吗?连躺在襁褓里的时候嘴角都是咧着的,哇,可爱可爱。”
“嗯,小时候是胖了点,生过病,”喻文州无奈,索性放弃挣扎就充分满足一次她的好奇心,“后来好了,幼儿园大班以后就慢慢瘦下来了。”
“我都看到啦。”苏沐橙笑眯眯地在那边应着,喻文州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猜她或许正把照片往电脑上扫描。
她忽然感慨道:“你的照片好多啊,光是3岁以前的照片就装满两大本了。”
“听我爸说,那会正好是我妈刚自学成才,最沉迷于摄影的时候,”喻文州想起往事,也微笑起来,“所以留下来这些做纪念,而且拍得确实都可以。”
“是啊,把英明神武的喻队拍得那么可爱,害得我见了都好想隔着照片穿过去捏一捏呢。”苏沐橙笑着说。
喻文州淡定地笑笑:“你才比我小八天,我觉得那时候的你一定更可爱。如果真的能穿越,不如先去捏那时候的你自己。”
苏沐橙轻轻叹气:“可惜我并没有一张那时候的照片留下来。”她默了片刻,说:“我最小时候的照片,也是在我六岁的时候啦,哎我记得我给你看过了对吧?那次是我哥特意跑去跟福利院的阿姨借的照相机,才给我拍了那张单人照。”
熟悉的记忆于是再次涌入。喻文州记得他看过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身穿着洁白的公主裙,梳着长长的马尾,站在儿童公园的门前左手握着棉花糖,右手摆着耶的手势对镜头笑靥如花,周围五彩缤纷的空气仿佛都因此沾染上甜蜜的味道。她的身后是半褪了色的旋转木马和蹦床,还有一群和她年纪相仿分布在背景各处的孩子。
“没关系,以后会再见的,“喻文州轻声说着,嘴角在黑暗里不自觉地弯了弯,“而且我想,应该会很像你。”
苏沐橙不知道是不是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在那头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就用嘴里哼起的小调调掩盖过去。喻文州听得明明白白,在心里忍俊不禁。听着她不久再次恢复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他的照片。那些照片他这些年来闲暇的时候也会去翻一翻,每张照片都是岁月翻涌留下的痕迹,像经过大浪淘沙之后,固执而安静地留在沙滩上闪闪发光的贝壳。
六岁的喻文州还像模像样地穿着迷你版的演出服拿着话筒站在幼儿园的舞台上唱歌,七岁那年喻文州就去上了离家很近的一所私立学校,且是不可避免的寄宿制。喻爸爸要出差,报道那天只有妈妈曲美婧一个人开车送他去学校,保养得不知被多少人误认为才二十出头的女人抱臂看着他换上学校配发的校服,然后摸着他的脑袋笑了笑:“从今天开始,你就要自己独立生活了。因为没有人会帮你,你只能靠自己。”
听说喻文州当时并没有太过害怕,虽然也没表现出什么期待。时隔太久他也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怎样答应的妈妈,只记得那身朝气蓬勃的蓝色校服穿在他身上不算太宽松,身上有点箍,仿佛某种神秘的力量正在他身上加持,让他第一次感受“小学生”这个神秘又神气的新身份,对当时的他来说是象征着什么样的希望。
“果然中分要从娃娃抓起,古人诚不欺我呀。”苏沐橙对着第一天去小学报道的小男孩发出如是感慨。
喻文州哭笑不得:“古人说他们不背这锅。”
苏沐橙不置可否,扫描完成后,又开始翻找他的下一张照片。
八岁那年的喻文州已经是班上的班长,或许是他表现出和其他同学不太相同的沉稳从容,不慌不乱的行事风格让老师对他十分器重,并十分放心地在她不在的时候把班级事务交给他配合副班完成。班里的同学不多,多数也只是寻常普通的中产人家孩子,大概正是喻文州的性格和气质压住了他们,竟然也就安安稳稳的,没作出什么乱子,因此后来一直到小学毕业他们班始终能稳稳地每年固定占有优秀班集体的名额也顺理成章。
自然开学典礼上代表班级去领奖的人也是他。他在班里个子算中等,白衬衫配上黑长裤这身领奖学生的模范打扮在他身上倒也算是十分合衬,他捧着奖状对着台下满操场的人笑不露齿,唇角翘起一个堪称完美的弧度。班主任在台下对他难掩赞赏地点头微笑,举起相机给他拍照,喻文州站在一排领奖学生里的最中间位置,尽管只是被安排好的巧合,但在班主任老师的镜头里,一切就显得那么刚刚好,甚至给人的感觉好像他天生就该站在那里。
苏沐橙好奇地问他:“那应该是你第一次在全校大会上领奖吧,还记得当时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吗?”
喻文州想了想:“应该是很开心吧。”
苏沐橙问他:“真的?”
喻文州失笑:“毕竟自己班级拿了奖,当然值得高兴。”
苏沐橙无言了一会,才悠悠地叹了两个字出来:
“难怪。”
她并没有回应他她在难怪什么,相册里的照片太多,她已经完全目不暇接了。
六年级的时候站在领奖台上的小男孩已经变成了更沉稳可靠的男孩子,也逐渐变得修长瘦高起来了。五年寝室长六年班长让他足以在同学们心里成为值得信赖的存在,年年毫无争议全票当选的同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没少麻烦他——特别是有几个女生,修学旅行的时候有意把大巴车上的位置挑在他附近,下了车走去目的地安营扎寨的路上还要背着画夹的喻文州帮她们拿披萨盒。喻文州是温和了点,面对帮忙的请求不厌其烦,可不等于他是个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老好人,对有意无意的示好他视若无睹,答应帮忙带披萨是会帮忙,要帮忙喂就是另外一说了。“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得过去一趟。”他隐忍着几欲皱起的眉,从容后退两步,云淡风轻地抽身离开,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放下他带来的折叠凳。
“我懂了。”看着照片里正专心画画,只留给镜头一个侧影的喻文州,苏沐橙恍然大悟地说。
喻文州疑惑:“你懂什么了?”他一瞬间觉得自己这个前荣耀战术大师还是有点失败,在一起四年了怎么至今还是会捉摸不透这位师从荣哟啊第一大boss的枪炮师小姐不时神出鬼没的那点小心思?
“你懂不懂什么叫阴阳平衡?”苏沐橙笑道,“我猜之所以你在蓝雨那么多年蓝雨始终没有女孩子,说不定就是你在学校时太受异性欢迎的福报。”
喻文州有一瞬间就很想把电话挂掉,然后开个视频淡定地反击回去:“难道你以前就一点没有这样的经历?”这话说出去估计虚空双鬼都不会信。
苏沐橙还真的笑起来:“是有过,可比不上你这么夸张呀。”
“况且蓝雨没有女孩子也没关系,”喻文州笑了笑转移话题,“现在他们有前队长和现任教练的夫人,也够他们提前准备几个月的份子钱了。”
就在这时被苏沐橙恰到好处的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扫完了,下一个下一个~”
上了中学后,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曲美婧在身心俱疲地憔悴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彻底放弃,不再把大量的时间都放在和丈夫的彼此猜疑和争吵上。转而一心一意地忙起了她美容院的新事业,摄影因此渐渐从热衷变成她的普通爱好,再从普通爱好降级成闲暇打发时间的休闲。喻文州成为他们夫妻关系之间唯一尚且能支撑的纽带,而他自己要忙于学业,学校的活动又不如小学时那般丰富多彩,照片也就没那么多了。但是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喻文州从男孩到少年的成长轨迹,初中到高中前这段期间正是男孩子抽条拔高长得最快的时候,以至于苏沐橙都忍不住感慨说上一页你还穿着小学校服呢,下一张就看到你西装笔挺地站在舞台上主持学长学姐的毕业晚会了。
“那算是赶鸭子上架吧!”喻文州回忆道,“初一下学期,本来的主持人突然急病来不了,就让我给他顶上了。”
苏沐橙咦了一声:“你不是美术社团的吗?”
“是,但是我们社团的老师刚好和筹备晚会的负责人认识,“喻文州无奈道,“他们让老师帮忙推荐可以代替主持的人选,然后老师又找到了我。估计是因为我在开学典礼上做过新生代表发言的缘故。”
“哦。”苏沐橙简单应了一声,继续处理照片,没再说话了。照片上的喻文州在西装的映衬下那张脸还是略显青涩,却又带着和这个年龄段不相符的稳重淡定,被镜头定格的画面是化了浓妆的女主持在声情并茂地说着主持词,而他抿着唇朝镜头安静而从容地微笑。
已经开始有了几分几年后他以蓝雨队长的身份出道,在发布会上沉着应对记者们长枪短炮轰炸的影子。
喻文州揉了揉眼睛,睡意开始在一派平静中无声酝酿,他有点怕苏沐橙再不出声自己真的就快要这么睡过去。睁开眼正打算说点什么,那边苏沐橙倒是比他更快了一步,虽然是叹息。
“还差点……”
喻文州觉得自己今天上床的时间已经够早,解锁手机看到屏幕上十点半的时间还是惊了一下,他重新把手机屏幕的光亮按灭,然后问她:“还差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老老实实等着就行,”苏沐橙抽空回了他一句,接着没过多久,他总算听到她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的声音:“找到了!”
“嗯?”
苏沐橙在电话那头似乎是笑了笑:“找到我想要的照片了……这上面的你是真的很开心。”
喻文州怔了怔,随即,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从你六岁唱歌那张后我就没怎么再见过你发自内心笑过的照片,不过这一张在海边的就好多了。”苏沐橙解释着,在那张照片里,已经长到十五岁的少年喻文州站在海边,新修的刘海被夏日海边温和柔软的风缱绻扬起,他正面朝着大海伸出双臂,似是要拥抱面前那一望无垠且深不可测的蓝。他站在一块礁石旁边,身上的衬衫和着海风的节奏微微鼓起,而他闭着眼睛,唇角上扬的身影依旧挺拔,笔直,坚不可摧,一如他的信念和对未来的希望。
事实是那一年夏天的喻文州刚刚经历过中考,和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来他们已经见过无数次的海边开启了短暂而无忧无虑的美好假期。他们在海边吹风,踏水冲浪,到了晚上在沙滩上烧烤,在篝火前尽情地谈笑,谈未来,谈理想,谈假期,谈最近人气很旺的荣耀网游。
“那的确算是我在之前最放松的一段时间。”回忆起来喻文州也忍不住微笑,“后来我们几个一起找了个网吧,从此就正式认识了荣耀。”
两个月后,他在回家的路上,打开并收下了路旁小哥塞到他手里的蓝雨青训营传单。
喻文州的人生轨迹,从此完全一发不可收拾地从曲美婧为他设计好的出国留学精英路线,偏移到了一个不可预知的全新方向。他遇到了荣耀,蓝雨,训练营的伙伴,组成双核的默契搭档,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对手和朋友,也遇到了在青春期没能随大流产生的迟来悸动。
“喂!”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喻文州又翻了个身,面朝手机眯着眼:“怎么了?”
苏沐橙在那边用半兴师问罪半揶揄的语气说:“看不出来呀你喻文州!原来那么早就开始偷拍我了。”
喻文州无声地挑起眉毛:“被你发现了?”
“咦,不对,”苏沐橙很快就意识到了,“不是偷拍呀,我只出镜了半个身子。”她纳闷道:“所以你当时是在拍夜景?”
“确实是纯属巧合,”喻文州笑,“是的,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本来确实没想要偷拍谁,事后检查照片时才发现是个美丽的乌龙。事实证明乌龙不一定代表的就是坏事,还有可能是一段缘分的开始。但这张照片被他洗出来后就一直随手夹在相册里,因此背后的故事就连和他形影不离的黄少天都不知道,他打算把它设计成明年婚礼的彩蛋。
“是为了试我的新相机,所以在体育馆外面随便取了个景,没想到你会一个人在那里。”喻文州说。
苏沐橙似乎也慢慢回忆起了当时的经历:“不是一个人,我当时先去了洗手间,让叶修在外面等我直接去吃饭来着。”所以出来得比较晚。
而喻文州的情况则是与她相反,出来得略早些,来接主队客队聚餐的大巴都还没到,两队人三三两两地在周围漫无目的地逛着。他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他的新单反——那是曲美婧在终于意识到自家儿子的想法已经再也不可能是她能干预得了这个事实后,在他独自一人去蓝雨青训营报到的前一晚,送他的出道礼物。
“以后你就要长时间生活在镜头下了,虽然你以后应该不会很想看到它,不过闲暇的时候用来拍拍别的东西当做消遣也不错。”
杭州将要入冬的夜晚已经染上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举起相机去拍不远处星空下霓虹璀璨的中心广场,寻找角度花了他点时间和精力,等镜头被定格,回到酒店查看了一下第一张照片才意外发现那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
他最后还是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夹在相册里,原本只是暂时搁置,谁想最后一放就是那么多年。如今再想起来,倒确实多了几分命中注定的意味。
对话又停顿了一会,喻文州听着电话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挑到哪里了?”
“到第六赛季了,”苏沐橙声音很轻地回答,又像是在忍笑,“是你们夺冠以后的庆功宴,黄少天喝多了,剩下的红酒一哆嗦泼了你一脸。”
“……”喻文州默了片刻,头脑里瞬间涌上来铺天盖地在那一夜零散的回忆碎片让他只有揉着眉心苦笑,“是有点不堪回首,那天大家都玩得挺疯。”
“是啊,那天晚上你们随队摄影师一看就没少拍,”苏沐橙在那边窃笑,继续说:“还有郑轩唱歌呀,宋晓和黄少天喝交杯酒呀,咦,喻队你居然还亲自上阵跳了一个街舞,行啊!知道你们蓝雨和尚庙的人会玩,没想到那时候就已经这么会了,真牛。“
她唔了一声,发出正在思考的声音。
“我在想啊,现在照片在我手里,如果我把这些从未公开的绝密照片卖出去给你们蓝雨的粉丝……”
“……醒醒,这已经是十年前的照片了。”喻文州无语片刻,又好气又好笑道,“差不多得了,现在榜一都满足不了你了?”
“我就随口说说而已。”苏沐橙笑嘻嘻地为自己辩解道。
接下来是第七赛季,第八赛季……随着手机和社交网络的高速发展,能被足够珍视到要把它洗出来放进相册里的照片越来越少了,但依然每一年都有,喻文州自己也保留了这个习惯,对他来说,这些照片就像是一张张回忆的碎片,而将这些碎片组织起来就能拼出一条完整的岁月长河。
手机会坏会换,社交网络也终会有被取代的一天,但是相册和照片会一直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河流不会停歇,而是会继续奔流,直到岁月的尽头。经历不会改变,回忆也不会褪色,而是熠熠生辉,从始至终坚定散发着温暖而璀璨的光芒。
第七赛季的时候,蓝雨在夏休期组织了一次爬山,对于一众平日埋头打游戏的宅男来说算是一次体力精神的双重考验。在半山腰处众人终于坚持不住强烈要求原地歇脚休息,于是喻文州拿过黄少天的望远镜,弯着温润好看的眉眼静静地眺望远处笼罩在光影下的无垠风景。
第八赛季,总决赛结束后喻文州和经理谈了一小时,出来之后对队员们宣布放假。而他自己当晚独自一人留在酒店复盘,沉默地把总决赛的比赛视频一遍又一遍地拉回初始进度条。
第九赛季,蓝雨团建去分组玩密室逃脱,喻文州和郑轩,徐景熙三个人一组,结果徐景熙人品爆棚,给他们抽到了全程最高能最恐怖的副本,最终boss出现的时候郑轩正懒洋洋地窝在喻文州旁边的角落里找线索,毫无防备地吓得直接往他背上跳,喻文州哭笑不得,无奈一摇头后顺势就把人给背了起来。徐景熙大概多半是在背后无声狂笑,以至于拍照的时候手一抖,差点就把好好的两个人给拍成一团马赛克。
“哇哦——不愧是他庙主心骨。”苏沐橙感慨道。
喻文州就笑:“反正阿轩他其实也不重,顶多也就是两个现在的你。”
苏沐橙微妙地沉默片刻,心照不宣地没去问她这位同居两年什么都做过了的男朋友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十赛季结束后,夏休期刚开始几天就接到国家队的集训通知赶赴北京,黄少天在飞机上拍了他转头凝视窗外的一瞬,窗外大片大片棉花糖一般的云朵重叠,如他层层叠叠的心事。黄少天没有拍到的是他在飞机上没一会就睡了过去,而喻文州直到下飞机前仍专注地看着那一摞作为国家队队长首先要看过的所有队员资料,神情沉静,专注而温柔。
第一届世界邀请赛,中国队夺冠。喻文州和叶修一起高高捧起奖杯,其他十二个队员在他们周围围成一圈,在金色的雨里激动呐喊,拥抱。
再后来……
照片的主人公开始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哎,接下来大部分都是我们两个的照片了啊,”苏沐橙迟疑了一下,说:“那我就从里面挑几张比较有意义的好了。”
“你注意时间。”喻文州没忘了提醒她,此时时间指针已经指向十一多一点。
“来得及啦。”苏沐橙不以为意,“对了,这不是我唯一给你准备的礼物——相信我真的不是临时抱佛脚,我是看了阿姨给我的相册才突然有了这个创意。”
“我知道。”喻文州安抚道。
两个人的回忆比起一个人的时候变得格外生动而多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沐橙这个水瓶姑娘总有办法让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生活变得不枯燥。在一起的第一年,苏沐橙兴致勃勃地领着他去兴欣附近新开的陶艺馆,学了几天捏对方的小像之后总算有了能看得过去的成品,现在他们亲手做的那对小手办还被完好地保存在家里的手办收藏柜里,和索克萨尔与沐雨橙风制作精美的等身手办放在一起。
第二年的夏休期两个人出国旅游,苏沐橙无意间碰上她很喜欢的一位偶像剧男演员,顺利要到了签名和合影又惊又喜,更惊喜的是男演员私底下也接触荣耀所以也认识她,于是两个人都显得很开心,只有并不完全心甘情愿帮他们拍照的喻文州心情复杂。
第三年冬休的时候曲美婧出国学习交流,喻爸爸在外地乐不思粤,家里只剩下喻文州自己,于是顺理成章地被知情的苏沐橙拐到杭州过年。彼时苏沐橙自己在杭州也置办了套小公寓,只是当了队长之后很少有空回去住,后来和喻文州一起布置了下才有了小家的味道。苏沐橙把当年制作手工烟花吓唬叶修的手艺进行了改装升级,可惜对显然早有防备的喻文州没什么卵用。客厅的电视里放着喜气洋洋的歌舞,只不过两个人谁都不爱看,只聊以充当背景音。他们在阳台拉了两张躺椅,玩着手机,从十七楼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偶尔偏头看向对方也正满盈着自己的眸子,然后不约而同地凑过去,十指相扣着温柔又缱绻地接吻。
“感觉我们现在这样好像退休养老了的老头老太太啊。”就在接吻的空隙苏沐橙还有心思吐槽,着实教他哭笑不得。
第四年,苏沐橙退役,第一次来了广州过年,拿着曲美婧封给她的利是兴致勃勃地提出帮喻文州抢红包,喻文州哭笑不得地把手机扔给她,自己起身去拿单反把联盟女神两手并用抢红包的景象记录了下来作势要发微博,然后第二天早上就发现某人坐在被窝里正目光灼灼地举着手机对着自己,在拍他睡眼惺忪刘海凌乱的睡颜,还用特别可惜地语气抱怨说你怎么醒得这么早?我还没来得及拍给你的粉丝福利呢。
第五年……在喻文州退役的这一年,他在发布会上求婚成功了。
而这本相册翻到头,剩下的空白页喻文州依稀记得还有许多。
就留给他们准备要去拍的婚纱照,还有他们的往后余生。这些回忆的碎片,最终将他的三十年人生串联成一首漫长的诗篇,并且会一直延续下去。
因为现在有了另一个可以和他一起谱写漫长岁月的人。现在,她的声音正从话筒里欢快地传出来。
“文州,生日快乐!”
手机上,时针和日期上的数字一起跳动,刷新到了全新的一天。
他知道苏沐橙宁愿剧透她在给他准备的神秘惊喜也不肯挂电话,就是在等这一刻。从他们交往后,苏沐橙一直坚持要做第一个和他说生日快乐的人。
而这个愿望,也的确每年都会实现。
“谢谢沐橙。”喻文州睁开眼,对着手机重新打开的通话界面,温柔地笑笑。
苏沐橙说:“礼物给你发到微信上啦,待会你自己去看吧!”
喻文州大致能想到他待会会在手机上看到什么,一连串的时光碎片被她串成一个好听的风铃,从内心深处勾起人无限柔软的回忆。于是他在期待和幸福油然而生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幽幽地叹息,有点舍不得这个已经打了两个多小时的漫长通话:“我能不能第二天再看?”
“随便你咯,反正你知道了就好。”苏沐橙在那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回道,“毕竟今天你是寿星,所以你最大嘛。”
喻文州说:“好。”
“那我是不是该挂电话了?惊喜也给到了,礼物你白天也会收到,现在你也该去看看微信微博上那些潮水一般正在向你涌来的祝福了。”苏沐橙说,中间略微停顿了下,似乎是忍住了一个哈欠,喻文州听得清清楚楚,于是笑着说:“好,那就晚安?你早点睡吧,别熬了。”
“嗯,晚安。”苏沐橙这次不再掩饰声音里的困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他听到那边在趿拉着拖鞋的动静,“我去洗漱了。”
“嗯,但我还有句话想和你说。”喻文州应道。
“哦,是什么呀?鱼寿星?”苏沐橙果然很好奇,打起精神问道。
喻文州对着屏幕上那个将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女孩子笑眯眯的头像,用和她如出一辙的弧度弯起眉眼笑了笑。
“我爱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