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爱是什么?
安欣说,Love is a touch but not yet a touch.
陈书婷说,爱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是不是全部,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高启盛说,爱是坠入地狱。
(站街版)高启强说,爱是和他上床,但是不图任何东西。
1
老默和高启盛说,人生就是在某个瞬间,你抬头看到那个人,蓦然听到命运齿轮开始转动,咔哒、咔哒的声音。
高启盛本来想嗤之以鼻,他这辈子没听过什么破齿轮的声音。
老默补了一句,然后你就知道这辈子完蛋了。
高启盛心一沉。
只是他确实从没听到什么声音,他在那个诡谲的时刻里,低下头,意识到裤裆里的性器官胀得发痛。他知道这辈子完蛋了。
陈金默说的到底是谁?他知道多少?他做过那件事没有?
他心里开始盘算。
他给老默斟了一杯又一杯的烈酒,直到两个人从眼角到脖子都是深红色才作罢。
他对老默说:“你知道吗,我哥哥真的是一个很逆来顺受的人,你对他做什么都可以的。”
老默已经醉得失去伪装和奉承的能力,他说高启盛你傻逼吧?高启强逆来顺受?
高启盛无声地笑了。
所以他没有过。
2
高启盛对那两个人是有记忆的,一个面皮被酒精泡得发烂的佝偻男人——据说他的一部分骨头已经喝酒喝坏了,但是就算这样,他喝完酒殴打那个光头女人的时候也全然不像支撑身体的某部分已经烂掉的样子。是的,他记忆里的生物学母亲是一个光头,在他影影绰绰的记忆里,那女人是被打破了头,在医疗室被剃掉头发的,她的伤疤横跨了整个头颅。
她被那个酗酒的男人揪着头发拖行,肮脏的地板缝里恰好有一块酒瓶碎玻璃。
那天,那天高启盛在哪里呢?
喝得太多了,他的反应有点迟钝,皱起眉毛来想了一下。
他在小阁楼的角落里,闭着眼睛瑟瑟发抖。哥哥从后面捂着他的耳朵,无济于事,尖厉的叫声穿过哥哥的手掌抵达他幼小脆弱的耳膜。哥哥附在他耳边说,别害怕,别害怕,小盛,哥哥在这里。
接着他听到哥哥的尖叫,哥哥连滚带爬地下楼梯,他尖叫着:“血——!血——!”
高启盛睁开眼睛,屋里的灯光很暗,楼下的地板上有很大一滩深色的液体,他顺着痕迹回溯,看到那女人苍白浮肿的脸。
一个只敢打老婆孩子的酒鬼,一个会为了不挨打把孩子推出去的懦弱女人。
谢天谢地,他们都死了,虽然不是死在那天晚上。
他对他们没什么情感,他只记得一些夜晚里,哥哥张开手臂把他抱在身下,被打得闷哼。
后来高启强把他摁在父母牌位前下跪,他眼睛里倒映着鲜红的烛光,舔舔牙齿,心想高启强你真的把自己都骗过去了,谁他妈在乎这两个屌人想什么,谁他妈要对得起这种父母啊。
两个屌人唯一的贡献是死在给工厂送货的车上,算是工伤,每月有五百元的抚恤金交到高启强手里。
五百元是一碗猪脚面,妹妹吃猪脚,高启盛吃面,高启强只能喝汤。
小时候的高启盛觉得哥哥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他能把五百元当作一千元花;成年的高启盛知道,哥哥确实有一千元。
3
做司机的酒鬼有什么专业技能,又有什么能教给十三岁的大儿子的呢?
他留下的只有酒馆的赊账债务。
高启强捏着皱巴巴的纸币茫然无措,五百元怎么够养三个人,他不会钱生钱,收十三岁男孩作工的又往往工作时间长到他无法照顾年幼的弟妹。
他后来向陈泰形容这种生活是“一点尊严都没有”,这话其实已经美化了很多。
他蹲在市场的地上捡过烂菜叶,有些没被人踩过,还青翠的,老板伸手叫他还回来。他麻木地跪在菜市场的泥里,给对方磕了很响的一个头——震耳欲聋。对方被骇了一跳,给他拿了一小袋上海青,从对面猪肉摊上拣了一小块边角料给他装进袋子里。
他拍拍膝盖站起来,嘈杂的菜市场里听到格格不入的滴答一声,血珠从额头上一滴滴落下来。
高启盛很在乎面子,在乎尊严,在乎高启强不在乎的这一切。很多时候高启强不明白小盛为什么读了那么多书还不明白,自尊重要吗,自尊重要过小兰饿得浮肿的四肢吗,重要得过小盛想上学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吗。
高启强认为自尊是最好被抛弃的东西。比起要不要吃嗟来之食,他更关心哪里有嗟来之食给他吃。
他变成一个卖屁股的男妓,和这种价值观脱不开干系。
4
高启强从来没有告诉过高启盛他是怎么开始的男妓生涯,事实上他很少——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和高启盛谈论起这段经历,这一切都是靠高启盛自己发现的。
九十年代不是一个对鸡奸这件事保持着开放友好态度的年代,你在娱乐会所可以找到很多浓妆艳抹的妓女,但是没有人专门做男妓的生意,何况旧厂街这种地方。
高启盛猜想,也许是某一天有人看穿了高启强卖可怜的行为,看到他在这一切表演性行为背后麻木不仁的灵魂,那个人意识到什么都不是高启强的底线,他会成为一个给钱就能上的烂婊子。
确实如此。
高启盛不得不承认,高启强是很有做男妓的资质的,他有一双泫然若泣的眼睛,颊肉饱满红润,嘴唇厚度恰好给人欲念之感,又不至让人觉得蠢笨。
哥哥抿嘴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唇角划开脸颊,美不胜收。
当然,最重要的是,高启强不要一点脸。
5
高启强是从十五岁开始卖鱼的,虚岁。
那年高启盛还在上小学,他从学校回家,突发奇想走了一条小巷,听到旁边死胡同里影影绰绰传来哥哥的声音。
他没有傻乎乎地进去和哥哥打招呼,与生俱来的对冤孽的敏锐嗅觉让他放轻脚步,躲在巷口偷听。
他听着哥哥的声音就能想象出他低眉顺目的模样,哥哥哀求小龙小虎不要再折腾他。
唐小虎说:“高启强,可别说我们哥俩不照顾着你,你不是要做生计养活你弟弟妹妹吗?你不是总怕那味道被闻出来吗?市场上有个老板急着出手鱼档,我哥俩给你盘下来了。”
唐小龙好像在拍哥哥的脸,有轻轻的啪声,他一边拍一边说:“你总是怕腥,正好你去做那个鱼档,练一下,你说是不是?”
哥哥有点哭腔,他说,小龙小虎,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们,真的,太好了。
唐小龙说:“别这么客气啊,没说不收你设备费、摊位费、管理费和卫生费啊。”
哥哥的声音里还是浸润着泪水,他不住地道谢。
唐小虎压低声音说,这是对你上一次……的奖励。
请原谅小学生高启盛,当时的他太年幼,巷子深,他真的没有听清唐小虎说的是什么。更不会把这件事和哥哥一瘸一拐走路半个月这件事联系起来。
但是成年高启盛知道,在此之前的某一天晚上,唐小龙唐小虎喝了不少酒,在哥哥身上发酒劲,两根一起进去了。
哥哥流了很多血。
当然,当然,一个便宜又逆来顺受的男妓,就是用来完成那些离经叛道的欲望的,人人都急不可耐地使用他实现那些张狂稀奇的性幻想。
他的哥哥,为了生计,为了养活自己和妹妹,就是用这种方式每月多赚几百元。
6
富人的时间很值钱,穷人想要省下一点点费用,就要花费很多时间,甚至是花费一点生命。
高启盛到上初中都在尿床,纸尿裤很贵,非婴幼儿纸尿裤更贵。
为了节省这点钱,哥哥几乎每日为他洗床单、晾床单。
说真的,高启盛还挺喜欢尿床的感觉的,从身体里释放出去一种负担,热乎乎的。不等到湿掉的床单变成冰冷黏腻的梦魇,哥哥就会把他抱到干爽舒适的地方。
但是当他看到哥哥冬天裂口的手的时候就不再对尿床这件事感到快乐了,反而成为一种沉重的愧疚。
南方的天气总是潮湿的,有时连着十几天下雨,床单洗了干不了,哥哥就总是愁眉苦脸。
哥哥看到他表情凝重地盯着晾衣绳上的深色床单,安抚性地捏捏小启盛的手,他说:“哥哥不怪你。”
高启盛愈是想克制自己,愈是尿床得厉害。他晚上甚至不敢合眼,如果睁着眼睛到天亮,是不是就不会在床上画地图。结果还是睡着了,梦里痛痛快快地放水。
那天早上他哭得比人生中任何一次都惨,他抽噎着向哥哥道歉。
哥哥只是摸摸他的头,说了一句他不明白的话:“床单本来也是要洗的。”
7
结束高启盛漫长尿床生涯的是梦遗。
初二的时候班里组织春游,他骗哥哥说不用交钱,顶着班主任的白眼选择了不去参加。他不想哥哥坐在腥臭的鱼档里挣的辛苦钱花在这种无聊的活动上。他的打算是在学校周围走走逛逛,把这一天熬过去。
走着走着就到家了,哥哥这时候应该在鱼档,但他不敢进去。万一哥哥回来拿东西,看到他为了省钱不肯去春游,一定又要气得眼睛捧起一汪水,念叨什么钱的事不要你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我亲爱的哥哥。
他隔着窗户往里看,入目的不是哥哥,而是唐小龙。
唐小龙怎么在这里?
高启盛往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几下,试图看得更清楚。
他感觉整个人被冻住了,像哥哥从大货上卸下来的冻鱼,四肢僵劲,额头冰冷,无法动弹。
——唐小龙咬着哥哥的肩膀,正从后面把性器往里送。
哥哥很少在阿盛和小兰面前脱去衣物,他洗澡的时候往往小盛小兰已经上床了。
高启盛看到了,哥哥的胸前、背后、大腿,青色、紫色、红色。
他的大脑停止思考了,这也许是一种保护机制,在他被如此震撼的事实击中的一瞬间,他不知作何反应。
但是他硬了,胀得发痛。
一瞬间,他看到了他的一生将多么可悲。
从那天晚上开始,他不再尿床。
也是他第一次梦遗。
8
他没办法质问高启强,也许唐小龙只是他的男友呢?
哥哥和那些比高启盛大很多的旧厂街男孩从前就玩在一起,那是他不曾参与的时光,永远挤不进去的哥哥的恣意过去。
他试图把那天看到的画面从脑海里清出去,越努力那些记忆反而越清晰。他反复在脑海里咀嚼哥哥被抓着头发后仰的样子,他的嘴唇被摩挲得发肿,面色潮红,肩胛骨像展翅欲飞却被禁锢的蝴蝶。他的大腿在重重叠叠的布料里,像是被床吞噬了。
日思夜想,白天的课堂上,夜晚的小桌前。
他成绩的下滑幅度相当对得起他酗春梦的疯狂。
哥哥咬着牙根,没有哭也没有骂他。哥哥只是把一双手摆在高启盛面前,十指指尖有很多烧伤的痕迹。
小盛,你知道家里的灶台很久都打不上火了吗,没有钱请人修,我自己鼓捣了几次,差点煤气中毒。只能改用打火机点起灶台的火,我被火灼很多次了。
高启盛,这就是穷。你想他妈的一辈子穷吗。
像我们这种出身低的人,连贪玩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那些荒唐的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本本分分地做优等生,做高启强的二十四孝三好弟弟。
直到他升上高中。
高中男生已经很习惯于在寝室谈论一些桃色话题,从前桌女生衣服里透出的颜色到男女老师之间的暧昧,高大圣人从来没有心思参与。他忙着拿奖状,每一张都被哥哥认认真真地裱褙在玻璃里挂起来。
哥哥总是笑着说小盛一定会很有出息的。
他们之间好像真的没有隔阂,一对亲密无间的同胞兄弟。
他没注意到自己忍不住翘起来的唇角,继续写免费发放的英文报纸中缝里的题目。
舍友还在喋喋不休,他们拉了一个其他班的人进来聊一些有的没的。宿舍里爆发出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声音。
“真的假的……”“我靠!!”“开了眼了!!”“快说说!快说说!”
高启盛偏头看过去,似乎是一个“社会人”,贼眉鼠眼的。他本来打算因为他们发出的巨大声响翻他们一个白眼,那个男生说的话却让他手脚冰凉,再一次回到了初二的窗前。
他说,我哪有那么些零花钱去搞漂亮的小倌嘛,我就想试一试,他们跟我说有个身上鱼腥味很大的小倌,虽然臭一点,笨一点,但是价格便宜,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照办的。
那个男生的声音又刺耳又粗野,高启盛颅内有一阵尖锐的嗡嗡声,顺着耳道一路刺痛,那个男生的声音在这阵耳鸣间还是闯进来。
……射了嘛,有个洞还不是都一样,我给他又添了一点钱,你知道多搞笑吗?那个男的好像是真心感激我啊!在那里点头哈腰,连连作揖。
也许高启盛应该在那一刻站起来把那个蠢货打得满地找牙。只是打人要赔钱,哥哥就是为了一点钱连连作揖,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无法呼吸。
那天他装作肠胃炎的样子求宿管给他开了门,请假回家。进门的时候哥哥给他拿拖鞋,问他哪里不舒服。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黑色发旋,声带发紧。
“高启强......”
哥哥有点错愕地抬头,对他笑了一下,“怎么没大没小的。”
“......你是男妓。”
9
高启强精于撒谎,也惯会卖惨,他的生存策略就是露怯,扮可怜巴巴的无助者。
但他在弟弟面前却总像一支气球,把自己吹得鼓鼓胀胀的,好像很无所不能。
他们都被高启盛这句话钉住了,钉死在旧厂街廉价家具的旁边。高启强保持着蹲下握着拖鞋的姿势,高启盛扶着墙壁低头看哥哥。
很长久的寂静。
有的时候沉默也是回答。
高启盛的手插入哥哥微微鬈曲的头发里,摸到他后脑的剧烈跳动。他突然很想把哥哥的头就这样往胯下摁,他们都他妈的用过,我他妈还是高启强最亲的弟弟呢。
他跪下来,探进哥哥的眼睛里,无限深地望进去,什么都没有,像长长的空洞隧道,一双照不出一丝光亮的漆黑。
哥哥的嘴唇翕动,像濒死鱼的鳃,“小兰知道吗?”
高启盛闭着眼睛想咬上去,哥哥肩颈瑟缩起来,一种惯性式的逆来顺受。鼻梁撞在一起的时候,哥哥恶狠狠地推开了他的肩膀,他不设防地后仰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又被高启强扇了一记重而响的耳光。
……哥哥,你对我好有脾气。
高启盛一直以为高启强继承了那个女人所有的懦弱,他拒绝使用暴力,无论活得多么艰难,从来没殴打过弟弟妹妹。
哥哥错愕地伸了一下手,好像自己也不敢置信刚刚扇了胞弟,或是惊讶自己竟然还有打别人的时候。
但他没有扶高启盛,他把手收回去,嘴唇紧紧抿住。
“小盛……不要胡闹。”
他问哥哥:“痛吗?”
很多人都会在当下的某一分某一秒觉得高启强可怜,被他的小故事打动而为他提供一些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便利。但是没有人会一直心疼高启强。
除了高启盛。
高启盛心里哥哥一直都是那个陪着笑的小鱼贩,不论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一直试图让哥哥不必回到那些夜晚,那些无助的瞬间,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
爱一个人就总会觉得他可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