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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胆琴心》，我看过最好的意式古典“武侠”
无花果 评论 剑胆琴心（2003）★★★★★
我不会说今年这部4k重映的票房毒药是安切洛蒂迄今为止完成度最高的作品。借着一个充满浓郁东方韵味的小镇的壳子，为观众打造了一个无悲无喜不忠不义的另类“江湖”。首映的时候我看得不太懂，重映立马跑去伦敦看了。
是真的大受震撼。
虽然是他第一次尝试“武侠”题材，但是里面也充满了浓郁的安式风格。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幽默和潇然。他用观众最熟悉的“圣诞树经验”进行了寓言式书写，并且横向跨越试图整合西方和东方创作者的话语权。作为中国观众，能够从电影意象里很快地找到东方隐喻。这也是看电影的时候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个点。
安切洛蒂的片子和人永远是互相成就的。全剧一开始我就被女主的脸吸引。莉卡多的脸不是被安导和马教父偏爱，而是被神和光吻过。我从没见过能把堕落风尘的人、杀人如麻的人、野心勃勃的人都演成自己，演出一种完全不同的风味。她演的反派仿佛是只是在地狱望天堂。最开始的时候她这种风格非常受争议，跟她合作很多的女演员里，坦率地说茵扎吉和鲁伊科丝塔对角色的完成度都要比她高很多。但《剑胆琴心》开头，莉卡多匍匐在野牛背上，刀扎在厚厚的皮毛里，从淋漓鲜血里抬起头的时候，她雪白的手臂和明亮的眼睛既是野性的，也是神性的，两种气质并行不悖，那一刻我意识到，这点慈悲柔肠可能就是上天给她的礼物。
影片讲述了美洲阳光下的小镇上，一对生活和美的夫妻——乡村学校老师丈夫（Gatto/“猫”，安德烈亚·皮尔洛饰）和猎人妻子（Lily，莉卡多·莱特饰）平静的生活底下暗流汹涌。某天，这份平静被一位警官的到来打破了，曾经在枪战中受重伤后来痊愈的警察切维（Chevy，安德烈·舍甫琴科饰）在小镇买房，并暗暗跟踪夫妻俩的日常生活。他因为误杀队友擅自离队而遭到警局开除，此后一直郁郁寡欢。
原来，他盯上的女猎人莉莉曾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十几年前，莉莉还是一名阳光开朗的刚刚从警校毕业的女警员，和切维配合默契，两个人情愫暗生。后来切维在和莉莉还有另一位前辈一起出任务的时候突然被打晕，醒来莉莉不见了，前辈被杀，他的枪被抢，围捕目标顺利脱逃。这其实是很老套的情节，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她杀人夺枪放走嫌犯。但是切维始终不相信，并因为一些原因失手杀死了同事，最终重伤离职。莉莉是他的心魔，他在美国西部的大片沙漠中行走，感觉已经迷失了自我，在偏僻又安静的小镇上的警察所门前，他暗暗发誓要将莉莉带到这里杀死。
莉莉的现任丈夫“猫”除了是一个总被学生奚落的老师之外，还是曾经大名鼎鼎的“手术刀杀手”，曾效力于著名的意大利黑帮，暗杀过顶级公司英吉利的高层乔哈特，更杀死过无数政要。据说他杀人从来都是用一柄手术刀，很安静，也快准狠。他背着莉莉，似乎还与原先的帮派有来往。
高大、健美的女主莉莉是一个猎人，以捕猎为生，但她不用枪，用钢叉和刀，给人茹毛饮血感的同时让人也很疑惑：如花美眷，为何这么布衣荆钗，粗蛮原始？她杀猎物的时候会一脸鲜血地替猎物祷告（据说是莉卡多莱特片场被动物尸体吓到，教徒的第一自然反应，被安切洛蒂保留了下来）。她丈夫是一个看起来文弱温和的乡村老师，故事中没有交代男主的真实姓名，学生喊他“加托先生”，应该是影射意语“猫”。在片中他爱犯困、昼伏夜出，还有一些生活习惯都在暗示，Gatto并不是真名。
他们曾一起从欧洲越狱来到美国这座小镇，安切洛蒂为他们搭建了一个玻璃房一样的完美乌托邦。夫妻俩在打破白夜的惊雷炸响之前，相处模式一直都很可爱。丈夫“猫”打扮得并不乡土，收音机里永远放着经典的迷幻摇滚音乐，在公路上和三个稻草人一起cos艾比路的经典造型（有人说这一幕其实是暗指和自己的三个杀手朋友曾经这样合影），让妻子给他拍下来，结果莉莉说他们家没有相机。平时经常因为说话很慢，上课打盹被学生捉弄，然后他再狠狠恶作剧回去，每天下班路过花丛，跑进去拔一束鸢尾送给莉莉。妻子莉莉年纪不大，有着完美的甜心笑容，穿得很随意但难掩姿色，煮茶的时候总是迷迷糊糊忘记关火，一次次被清脆的爆裂声从梦中惊醒，然后把脑袋埋在丈夫的肩窝里当鸵鸟。直到“猫”忍不住叹息一声：“你打算让我去收拾厨房吗？”片中特写疾风骤雨中依偎的燕子，就是他们之间关系的最好解读。
这部电影演员选配很绝妙。一晃而过的杀手头目由出身米兰的老戏骨安布罗西尼压阵，据说是马教父息影后亲自指定的人选。两位前杀手主角由皮尔洛和莉卡多莱特担纲，那时候他俩的演技只能说各有特色，还没拿到过什么主流奖；扮演叛逃警司的是我最喜欢的东欧影帝舍甫琴科，他也凭借这个角色拿到了威尼斯电影节银狮奖最佳男演员沃尔皮杯。（说实在的，每次看安导的影片，先入为主就觉得舍甫琴科和莉卡多应该是一对儿）除了莉卡多，主角全部用的是欧洲人，故事讲的又是一群欧洲人在美洲发生的冲突，这一点和历史的车辙隐隐暗合。
在中国传统武侠剧中，总有非常宏大的主题和热衷表现的题材，例如身负血海深仇的武林菜鸟练功报仇，终于大仇得报国难家恨得书。民族大义师门恩怨这些沉重的话题让“快意恩仇”变得厚重而磅礴，而在世界范围内，对应中国的“新派武侠”中，近代以来的革命运动、意识形态冷战乃至去殖反霸都可以找到自己的投射。
莉莉和“猫”在麦田里的那场打斗戏，简直就是二人用椴木枝条在调情，表面上，灵巧的剑客输了剑招却赢得了美人的芳心。两个长相气质其实不搭的人，在这里却让观众看到了他们之间的火花。
下一秒，其实美人还在他的算计之中，“猫”在这个麦田里设置了很多机关，就像麦田怪圈一样形态各异的图案逐一浮现，莉莉被困住了，她惶恐的时候，一把小刀抵住了她的脖子，身后传来“喵呜”一声，是“猫”在学猫叫。这是影片中第一次出现“手术刀”这个重要的意象。
有人说手术刀暗喻了“猫”曾是一位误入黑帮的医生，也有人结合安切洛蒂另一部片子《一个人的朝圣路》里莫德里奇饰演的摘取器官的牧羊人，认为“猫”做的也是这样的生意，甚至一直没停止。
这个说法也有道理，因为莉莉领回家流浪小孩的时候，“猫”好像才刚睡醒，让莉莉把孩子带走。而角落里放着一张完整的兽皮，孩子问莉莉是不是她剥的，莉莉说自己最烦这个。那么很有可能解剖剥皮分肉的活儿也是“猫”干的。
这部电影所谓的情色部分也是点到即止，一贯的安切洛蒂的作风，全片一共有两段暗喻。其一就是“猫”打赢莉莉之后，莉莉吐了吐舌头。类比到东亚叙事中，刀尖对舌尖，意味不言自明。在麦田里高高的麦垛上，精巧的小刀割破一点点女猎人的皮肉，淡淡的血迹留在麦草上。她的手指在丈夫非常蓬乱的头发里翻飞。镜头仅仅给了手和发丝的特写，对应远处被镰刀收割层叠倒下的麦浪这样一个并不旖旎的画面，规避了揭破“手术刀”神秘感的风险，也暗示了男女主看似温情实则不够亲密的关系。另一段切维回忆莉莉和他在汽车旅馆的墙上缠绵，只因为空气太压抑而床板又太脏，用的是隔壁男孩的偷听，震惊，和跟着自渎来体现。“我进门前是想来杀死你，十分钟后却在和你做爱。”这段简直可以封神。
这部片子从中间到结尾一直跟着“猫”的视角寻找前来挑事寻仇的人。但是寻仇的人在哪里？除了切维还有谁？是谁杀死了切维？莉莉对切维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这些都没有明面上交代。
此前，这也是这部片子最令人诟病的一点。重映时，我终于明白了安切洛蒂的用心所在。
切维终于捉住莉莉的那一刻，巨大的愤怒席卷了这个可怜的男人，他伸手死死卡住了莉莉的脖子。有人说最后那一声枪响是及时赶到的“猫”放冷枪杀了切维，有人说是切维自杀。但我倾向于杀死切维的人就是莉莉，切维尸体的扭曲程度和片头的野兽遥遥呼应，不谈对人类和自然的关系映射，安切洛蒂让“莉莉”杀死一个世人眼中可惜了的好人，再一次将莉莉混沌得不需要理由的“恶”展露出来，让一个连台词都不是很多的杀手角色变得越发拥有魅力——在自然怀中，人类永远是孩子，孩子作恶，是如此不需要理由。至于“猫”动手这种说法，比切维抑郁自杀更离谱。“猫”对莉莉的感情，更像温柔的室友，他们在阳光下给彼此舔舐伤口，但“猫”和莉莉都不是会为对方付出生命的人。
这里就不得不提“猫”收到的前组织对于杀死妻子莉莉这个命令的反应。他没有迟疑，痛苦，或是反抗，而是自然而然地顺从。作为杀手，“猫”和莉莉对于生命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理解。当他将手术刀放在火上烤的时候，一定设想好了如何应对难缠的对手，也就是他的枕边人。还好，切维来了，莉莉跟着切维去了麦田——他们的角斗场。两个都想杀死莉莉的男人，在这一刻会面。
拍这部戏时莉卡多还是青葱少女，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被舍甫琴科掐脖子的那场戏完全吓到：“我觉得他晚松手一秒我一定会死，但看着他的眼睛我希望他的手永远不要从我脖子上松开。”这也说明这一幕戏的张力，影帝不愧是影帝，那年才27岁就对重头戏有如此强的掌控力。
电影的结尾，莉莉拿出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整理好衣装，给人感觉是一副想要离开的模样，下一秒她把整理好的衣服放进柜子把行李箱扔到床下，还问丈夫说，你明天还上课吗？
丈夫笑了笑没有回答，这里有一个非常古典的运镜，灯影之下一晃而过的是钢笔的影子，还是那把曾经震慑人心的手术刀？
最后说一点题外话，这部片子经常被中国观众类比为意大利的《剑雨》。
剧中，舍甫琴科饰演的警察可以类比为《剑雨》当中转轮王和陆竹两人的合体，切维“陆竹”时期的纵容，不惜违反职业道德的保护，象征着他对情之一字的理解，是他对莉莉摆在明面上的爱。有人说《剑雨》中的陆竹，“他的情不限于男女之爱，是一种慈悲之情，以自己成全了所有人，真正的不负如来不负卿。”那么切维的情则坦率而纯粹，因为莉莉的一眼惊艳，而相信她表里如一，他的“恋爱脑”其实也是一种对自我判断的“自恋”。而他对莉莉的屠杀，又像是一种“自证”，他在想要杀死莉莉的那一刻，更想杀死的其实是无能的自我。
《剑胆琴心》如果直译过来的话，应该叫《猫老师纵横麦田》，英译名字翻译过来是《杀死莉莉》也很对味，很配合故事中清淡、琐碎、阳光中略带伤感的氛围，看起来彻头彻尾是一个普通的史密斯夫妇式的故事。和苏照彬吴宇森后来选择的方式不同，中国的武侠讲究邪不胜正，慈悲必胜，古典派作品也应当如是。但安切洛蒂这个有意思的老头，恰恰在《剑胆琴心》这部古典作品当中大胆的玩了一把反叛：人的善恶又不是荣辱，且让“恶人”如同梁上燕，再喘息几个春天。
这就是安切洛蒂的高明。
顺便说一句，男主皮尔洛现在转型当导演，差不多还长电影里那样，胡子拉碴的，挺不理解的，只不过电影里是故意胡子拉碴，现在好像是生活习惯了。他年轻的时候在《爱在秋日》（旧译《爱在橙黄橘绿时》）里客串音乐家男配，那时候嫩得出水不知道多清秀。导演时期比较有名的作品是《逃出生天》，合作演员有那位六字，不过很显然皮尔洛在商业片领域水土不服。他最近几部文艺作品都不是太卖座，被更多的人称为“梦中呓语”，也是很典型的自我书写，闭合式的场景设置，很难说没有受到这部安导作品的启发。不过皮尔洛的片子摄影是真的很厉害，我试图找出导演本人出身摄影的证据，但最后发现可能真的是天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