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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咖啡与冷月亮

Summary:

北部帮军师厄尔·韦斯带一名敌对帮派分子坐了场“单程车”后,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为老大迪恩·奥班宁亲手杀人。
出于某种韦斯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他冲动地于深夜独自拜访迪恩的新居——
但来开门的只有迪恩的新娘维奥拉一个人。

Notes:

历史上第一位有记载被“单程车”了的黑帮分子“Big Steve” Wisniewski之死的谜团时至今日未曾解开。大部分看法认为,是北部帮的二把手Earl Weiss杀害的他,并发明了“单程车”这个术语。这是一篇以此看法为灵感,进一步擅自捏造、展开的故事。
依旧是北部帮粉丝向内容!轻松愉快!没情节!

Work Text:

 

厄尔·韦斯左手搭在滑下的车窗边缘。夏夜的凉风里,烟头明明灭灭。

他等后方的轿车也完全停稳,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烟,才把快燎到手指的短烟蒂弹出老远,推门下车,皮鞋底在贫瘠的土砂路上磨出嘎吱一声。

夜深人静的半日路上,没有半点往来车辆的影子。头顶的满月明晃晃的,给万物勾勒出银边。而车灯的光晕相形见绌,只能照亮几米内的黑暗。路两旁便是黑黢黢的农田,向远处森林保护区的阴暗轮廓蔓延。田野的尽头孤零零立着间黑了灯的农仓。这个时节玉米杆刚过膝,随微风簌簌抖动叶片,散出湿润的草叶气息。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有轻薄的振翅声一跃而起。

韦斯把外套扔在车上,不紧不慢地卷起丝绸衬衣袖子,让闷热的小臂吹吹风。他从座位下拎出柄锯短的双管猎枪,鞋跟一转,面向后车,微微活动着发汗的脖子和右肩,浓眉紧锁,刻薄的冷眼迎着车头灯的强光微微眯起,本就凶恶的面孔此时看起来更心情欠佳。

另一辆黑色轿车也车门一响,跳下来两名持枪年轻男子。一个把平顶便帽摘了,散散热气又重新戴上,一个正忙不迭活动坐了太久的腿脚。

“就这里吧。”韦斯嘶嘶命令道,“萨米,去把睡美人叫醒。杰夫,确保他别耍花招。”

两人点点头。被称作萨米的枪手半身探进车里,粗暴猛推了把副驾驶上沉睡的金发大块头。那人猝不及防,头朝下摔出车,脸狠狠砸在路面上,肺里撞出吃痛的闷响。他半天没爬起来,贴着车身支起脑袋,困惑张望了半圈,终于借车灯的光和贴脸的黑洞洞枪口对上眼,骤然打了个寒战。

“……这操他妈……怎么回事?这什么地方?你们干什么的!”大块头龇牙咧嘴,喷出熏人酒气,顶着脸上的艳红新伤尽力虚张声势,双手胡乱摸索腰带,“我警告你,我可不怕你们这帮混子——”

“在找这个吗?”枪手杰夫转转左手上的银亮小手枪,“我们先替你保管了。手举高——我说他妈的举高!这就对了,再动就把你脑子轰出来。”

“——你们怎么——这是抢劫吗?”

萨米和杰夫互望了眼,嗤笑一声。笑声回荡在静悄悄的田野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大块头迷茫之外更加惊惶,像是被排挤在什么生死攸关的内部笑话之外,来回瞄三个人的脸色。

“不,不,”韦斯摇头,“事实上,是你抢了我们。我们想礼貌地把东西要回来。”

“抢你们?”大块头举着双手,崩溃叫道,“我他妈都不认识你们!”

“我们可认识你。”萨米说,“‘大个子’史蒂夫,扬眉吐气地当了两星期谷区的国王,对吧?给你点线索:四天前,富尔顿市场附近,连卡车带里面几百箱威士忌的货——怎么样,有印象了吗?”

像车前僵住的鹿似的,史蒂夫双眼圆睁,张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来吧,”韦斯晃晃枪管,“站起来,我们聊聊。”

“大个子”史蒂夫名副其实,体形巨大,摇摇晃晃站起来后比韦斯高好几个头,满身横肉,颇能唬住人。只是此时他衬衣被蹭得又皱又脏,金发散乱,被灌的假酒劲儿还没散,加之早已吓破胆,畏畏缩缩举着双手的模样和硬汉外形产生落差,反而显得滑稽又可怜。

“对,对,咱们聊聊这事!”史蒂夫声调都变了,“听着,不管你们是哪道上混的——”

“你抢的是他妈的迪恩·奥班宁的货。”韦斯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他的货!”史蒂夫尖叫,“我碰巧路过……我只是看到了一个机会,几千美元的机会!你在也会做同样的事!对吧?好吧,好吧,也许那个司机是说了什么北边佬——我是说,你们的事——但我当时喝了点啤酒,根本没注意听——”

“这就是我戒酒的原因。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干出什么傻缺事来。”萨米插嘴说,但没人搭理他。

“货在哪?”韦斯问。

“没了……卖了!当天晚上我就全转手出去了——跑了三四家呢!”

韦斯深深吸气,再开口时依然很平静:“那钱呢?”

“不在我这儿……”史蒂夫举着的双手越缩越紧,几乎抱住脑袋,脸色发白,月亮照着他像个鬼似的,“我花光了……”

“你花光了。”韦斯重复道。

“你知道的……现在钱不经花……买了点新衣服……主要是买了辆新车!还有手表,还有房子的抵押款,给我姐买了点珠宝首饰什么的——马上就是她生日——还有……”

“哦,祝她生日快乐!”萨米说。“闭嘴,萨米。”杰夫说。

“我很抱歉,好吗?”史蒂夫缩得更小了,“我犯了个错误——我会补偿你们的,好吗?我可以赚钱——我可以去抢别家的酒!奥班宁先生丢了多少箱,我帮他抢回来多少!我把账平了——不,我帮你们多抢几箱当利息,这事就算完,行不行?”

有那么一会儿没人开口。

似乎是判断韦斯在思索,史蒂夫的脸燃起希望,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哀求着韦斯。韦斯这才注意到,这金毛大汉的眼睛是天蓝色的,在明亮的月光下纯净得像个愚蠢的孩子——

也许他确实还算个孩子,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在场所有人都是。

“你帮我们传个信就行。”韦斯终于说。

“什么信?”

韦斯已端起猎枪,眨眼之间抵在史蒂夫心口轰了一发。史蒂夫表情还没来得及变,胸腔炸开拳头大的血洞,那庞大的身体慢了半拍似的,向后颓然倒下,滚进膝盖高的玉米丛中,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枪手萨米下意识退后了半步,杰夫也大吃一惊,指着史蒂夫的枪还傻愣愣地停在半空。

杰夫望着韦斯转过来的脸和冒烟枪管,不自觉瑟缩一下:“呃……我是说,我们真的要杀他?我还以为就是打一顿,吓唬吓唬他什么的,看起来不是很有必要——“

韦斯扬起眉,大而阴沉的双眼紧盯着枪手。

杰夫讪笑两声,张开两手示弱:“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我不是老大,迪恩是。”韦斯冷淡地说,“去检查下他是不是死透了,省得有多余的麻烦。”

杰夫连声应着,转身朝车子走去。

“你在干什么?”

“呃……“杰夫说,“你说要检查下他是不是死透了——我车里有面小镜子,可以放在他鼻子下面看没有结雾。”“你怎么不给他号号脉呢,杰夫?万一他屏住呼吸呢。”萨米说。

韦斯伸出手,示意两人都闭嘴:“把那把左轮给我。”杰夫小心翼翼递过去,只见韦斯接过被杰夫攥得黏黏腻腻的枪,检查弹巢,开了保险,朝玉米田靠近了些。

玉米丛在沙沙地窃窃私语。史蒂夫惨白的脸上,那双婴儿蓝色的眼睛依然睁着,茫然地望向月空,黑血源源不断晕染了整个白棉衬衫前胸。

韦斯抬起手,枪口微微朝下,朝史蒂夫的眉心连开两枪。

“他死透了。” 韦斯用裤子口袋的布料擦了擦左轮枪柄,然后随手把枪丢进田里,回过身上了车。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疾驶在黑暗郊野的土路上,向南而去。

回程时,月亮跟了韦斯一路。韦斯食指下意识轻点方向盘。他走神了。

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从小在街上混,子弹刀子不长眼,一群打红眼的半大小伙子撞上,最后总会变成某个倒霉鬼不声不响地给抬到救护车上去、再盖上白布抬回来的情况。那时是平等的,你死我活,全看运气。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是他端着枪,面对面轰穿一个求他饶命的人的胸膛。这甚至谈不上谋杀,只是单方面处刑。

韦斯的食指持续敲打着方向盘。那双蓝得可笑的眼睛像烙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在月亮上,目光灼灼,带着希望、祈求与恐惧。这是为了帮派,为了大家好,为了迪恩。韦斯想。

但说到底,韦斯并不是迪恩的雇佣杀手。他们也不是什么意大利黑手党或秘密社团。最开始的时候,只是迪恩把他们这群玩得来的伙计聚起来,跳进私酒这趟顺风车赚快钱罢了。

而现在,迪恩成了所有人之上的老大。他有半个芝加哥去统治,另外半个芝加哥去征服。明星艺人在他的家宴上声嘶力竭,条子靠他手指缝里漏饭,法官求他帮忙,两党候选人为他的青睐一边争相献媚一边撕扯彼此的脸皮。私酒这程顺风车则成了单程车。他也是,迪恩也是,乔治、德鲁奇……所有那帮子弟兄都是,连同那个倒霉蛋史蒂夫也是。他们都在车上,没人下得来。

韦斯不是第一次杀人,他意识到,但这是他第一次为迪恩杀人。

迪恩会怎么说?

韦斯知道当年的迪恩会说什么。几年前他们还一起爆破保险箱的时候,迪恩总是那么兴致勃勃又轻松友善,永远满肚子俏皮笑话随时往外扔。但那是当年的迪恩,保险箱小贼迪恩,他的挚友迪恩。

在公路即将入城前,韦斯忽然在十字路口靠边,一脚刹车,对着缓缓开过窗边的后车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先走。萨米和杰夫带着困惑和明显的放松朝他点点头,加速继续向城区驶去。

他的老大迪恩会怎么说?

 

最终,厄尔·韦斯回过神时,他已经鬼使神差地站在一栋白色小屋的前廊上,按响了门铃。

这里是芝加哥北郊,一处幽静宜人的社区,迪恩的新家。外面夜色正浓,月亮在他身后窥视,小屋的起居室窗里则亮着明黄的暖光,流淌出时隐时现的音乐。在韦斯转身逃离之前,门便打开了,音乐更清晰了些,是首节奏跳跃的曲子。一张时髦女郎亲切的圆脸探出来——黄缎子般闪亮的齐耳卷发,明朗带笑的蓝眼睛,丰满的心形红唇。

当然,韦斯想起,这里还是迪恩和妻子维奥拉度蜜月的婚房。

维奥拉显然没预料到他的到访,随即惊喜地大叫一声韦斯的名字:“厄尔!”

“嗨,维奥拉。”韦斯拘谨地点点头。迪恩和维奥拉结婚这几个月以来,他们三个共进过几次晚餐,相处得不错。她性格明亮活泼,胆子见了鬼得大,和迪恩凑在一块欢乐吵闹得像是整个铜管乐队。但这是他头一次和维奥拉单独说话。

维奥拉忽然凑近了些,端详了几秒他的脸,皱眉问:“你还好吗,厄尔?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劲。”“我没事,”韦斯吃了一惊,含糊地说,“我只是……我需要和迪恩谈谈,他在家吗?”

“没。”维奥拉耸耸肩,“今天说有点事,晚点回来,看时间也该到了。”

“我可以去车里等他,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或者明天我见他再说吧。”韦斯说。

“噢,胡说八道。”维奥拉不由分说,把韦斯让进门,“让朋友在外面车里等!你怎么敢如此冒犯我?”

韦斯苦笑,摘下便帽跟她进了屋子。屋子的内部和他想象中差不了多少。门厅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砖,墙上挂着面橡木框镜子。韦斯经过时,和自己疲倦的眼睛闪躲地对视了片刻。门厅左手便是宽敞的起居室,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玻璃吊灯,和角落里的轻巧落地纱灯,为战前风格的精美家具描摹出香槟色的晕影。沙发后的窗子微微开着。房间里缓缓流动着夏夜独有的清新气息。

仔细一看,屋内到处是迪恩和维奥拉共同爱好的痕迹——半人高的巨大收音机、角落里的自动钢琴、好几摞唱片收藏……高几上的留声机里,男中音歌手正以一种梦幻的调子唱着滑稽的歌词:

“……到月亮上来,到月亮上来
我来带路前往自由依偎的仙境!
世俗的烦恼,泡沫一样消失
每颗闪烁的星星
都有她自己的太阳能机动车……”

维奥拉一身清爽的格纹连衣裙,指挥韦斯坐在柔软的丝绒长沙发上。韦斯腰杆绷直,手放在膝头,并不打算真的靠在那洁白的蕾丝沙发巾上。

“我去煮点咖啡!”她最后宣布道,没等韦斯客气便风风火火冲进厨房。韦斯在空无一人的起居室里坐立不安。房间里只剩他和那首莫名其妙的美妙歌曲:

“……这里房租太高
到天上来吧
我再回来要过很久了……”

韦斯听得愈发心烦意乱。他摸出了烟盒,犹豫了两秒,又塞回口袋。

仿佛选准了时机似的,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此时从远处逐渐靠近。韦斯侧耳分辨。那辆车开近了,接着熄火,就停在屋前。门铃滋滋地响起。

“厄尔?”维奥拉隔着厨房门叫道,“你能去开下门吗?我腾不开手!迪恩大概又没带钥匙!”

韦斯笨拙地清清嗓子,才应道:“好。”

在他走进门厅、握上门把手的瞬间,不知怎么的,韦斯忽然觉得冷汗细细簌簌地从脊背往外冒。背后传来的歌曲播放结束,只有唱盘还沙沙旋转。他拉开了大门。

门廊灯下,几只蛾子环绕着扑棱飞旋。北部帮领袖迪恩·奥班宁站在黑暗的夜色前,和韦斯四目相对。

迪恩一身崭新三件套,被月光映得洁白到不近人情,宽阔的肩膀如雕像般静止。那张一贯神色理解、热情、随时挂着温和微笑的脸,此时面色沉沉,打量韦斯的棕眼睛里有一丝戒备,更多的是疑虑。

迪恩的右手藏在背后。

韦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冷汗的来由。

他最好能立刻想到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能够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迪恩不在家的深夜,出现在迪恩的紧急联络地址——他和新婚妻子俩人居住的蜜月婚房——还大摇大摆地应门。

但那一瞬间过去了。迪恩迈进门时已经重新露出了韦斯熟悉的快活笑容,用半条街都能听见的嗓音嚷嚷道:“厄尔!我都不知道你来了!”

“抱歉,我——”

“迪恩!”维奥拉走过来,伸出双臂搂着迪恩的脖子,亲了亲后者的左右脸颊,“厄尔刚进门,说有事找你谈谈。我弄了点咖啡和小饼干,就在桌上。”

“好啊,谢谢亲爱的。”迪恩满足地长出一口气,扯松了条纹领带,“我一路猛踩油门回来的,就惦记你世界博览会水准的咖啡和饼干呢。”

维奥拉对迪恩的甜言蜜语翻了翻白眼,瞧着手足无措不知往哪里看的韦斯,又笑起来:“我去后面露台抽根烟,你们先聊。”

直到维奥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重重门后,迪恩瞪了韦斯一眼,背后的右手才垂下来,把枪塞回外套内侧的枪套里,然后脱下帽子和外套挂在衣架上,揽着韦斯的肩头一瘸一拐地把他往里带:“进去说吧。”

留声机的唱针已经拨到了旁边。咖啡的香气萦绕过来。彩色玻璃吊灯营造的晕光下,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壶新鲜的热咖啡、漂亮的瓷杯和一盘嵌了坚果碎的饼干。韦斯被迪恩按着在那张小圆桌前坐下。迪恩还站在他身侧,饶有兴味地瞧了眼桌面:“老天,她一定很喜欢你——这是她最好的那套咖啡杯。”

韦斯愣了,抬头望向迪恩。迪恩俯视着韦斯,棕眼睛眨也不眨,金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淡淡微笑,手依旧按在韦斯肩膀上——或者说抓握在他肩颈相交处,温热的手指正好落在他冷汗未落的后颈上。

韦斯知道他现在最好做出解释。他欠迪恩很多解释。

但此时,史蒂夫的蓝眼睛忽然又闯进他的脑海里。那死人还躺在荒野里,睁着那双眼看月亮,并且会永远看下去。而迪恩当时甚至不在场。

韦斯心头涌起一阵不可解的怒气。他紧紧闭上嘴,回望向迪恩。

迪恩的笑容淡去,又俯视韦斯几秒,收回手,指着自己鬓角靠近耳朵的地方,轻声说:

“溅了个血点。别让维看见了。”

韦斯呼吸一滞,连忙用拇指使劲搓了几下脸,直到那小块皮肤有点发烫。他想起刚才维奥拉凑近端详他的那几秒,心脏重重沉下去。那点刚烧起来的怒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吧,怎么回事?”迪恩终于坐下来,给彼此倒了杯咖啡,“计划乱了?”

“……不,干完了。我们带那个劫道的开车兜了风。他都交代了。但货现在早散进市场了,钱他也花光了,只剩下……”韦斯从兜里掏出几张大钞压在桌上,“我们从他身上搜出的一百块。”

“啊,该死。”迪恩叹气,端起咖啡杯啜饮一口,“算了,能找回来多少是多少。这一百你和出活的弟兄分吧。”

“行,”韦斯把钱塞回原处,顿了顿,又说,“我们把他的尸体留在了原处,没有碰能证明他身份的玩意儿,明天就能见报,给城里所有蠢蠢欲动的混子都留封警告信,让他们明白,没人能偷你的东西。”

“干得漂亮,”迪恩微笑同意道,“没人能动咱们的钱。”

韦斯垂下眼,望着自己的咖啡。带着柑橘滋味的苦涩香气在餐厅灯下打了个转,才被夜里的微风吹得悠悠逸散。这湿润的气流被韦斯深深吸进肺里,使他胸膛里沉甸甸的,不可思议地安抚下焦躁的神经。

“嗯。”韦斯点头,整晚都垮着的表情终于亮起来。

“等等,”迪恩手掌使劲抚了抚自己金棕色的发梢,睁大眼睛发问,“这就完了?我以为出什么大岔子呢。回来远远就看到辆不认识的车,大半夜停在我家门口,吓了我个半死。”

“……抱歉,我临时换了辆车。”韦斯尴尬地说,“我想在事情见报前先告诉你……从公路上下来刚好顺路。”“哎,没出什么事就好。这次一起去的是谁?”“萨米和杰夫。”“哪个萨米,话多的那个?”“对,话多的那个。”

“那两个小子都不算熟手,下次叫上我。”迪恩从鼻孔里喷出气,滔滔不绝地开腔了,“我对付了那个县办事员大半晚上。这头秃鹫吃拿卡要可一分不肯少,还爱装得清心寡欲像个活圣人,‘不,奥班宁先生,我恐怕……’‘不,奥班宁先生,你得明白……’‘不,奥班宁先生,为了整个社区着想……’呃啊,说着我就来气!我发誓,只要再听到那杂种用这种口气叫我的名字一次,我当场就会呕吐进他盘子里。早知道,我今晚就跟你出城吸点新鲜空气了——我说,厄尔,你得赶紧喝两口咖啡了。”

“什么?”韦斯没明白这个话题大转折。

迪恩幸灾乐祸地勾起嘴角:“如果维回来,发现你动都没动她最引以为豪的咖啡,你可不会想知道之后她会——”

厨房门晃了晃,维奥拉恰好踏入小餐厅,立刻鼓起脸颊叫道:“好哇,偷偷说我坏话呢!”

“饶命!”迪恩连忙跳起来,殷勤地牵着维奥拉的手、护送她走到餐桌旁坐下,转过来跟韦斯挤眉弄眼。韦斯则面不改色,趁机将咖啡悄悄往嘴里灌了大半杯销毁证据。

“对了,厄尔,也太巧了——就昨天我们还说起到你呢!”维奥拉笑眯眯地转过来。

“希望不全是坏话。”韦斯说。

“哪的话!”维奥拉说,“昨天我和迪恩去环区吃饭,刚在家小咖啡馆坐下,就进来个家伙,好像是和迪恩认识。”

“‘斗鸡眼’亨利。”迪恩补充。

“对啦,他是有点斗鸡眼——这个亨利喝得醉醺醺的,就不请自来地坐在我们这桌,开始吹嘘自己,然后话题一转,又说什么犹太人都是群阴险的邪教徒、正在密谋颠覆美国之类的疯话。”维奥拉摇晃着鬈发,不以为然地说,“接着他竟然把脏水往你身上泼来着!”

“哦?”韦斯隐约猜到了这话题的走向,尽量压下嘴角平静地问。

“他就跟迪恩说什么,每次看到你这个犹太——我们就说……都是些体面人不该重复的词吧——他就满肚子恶心,搞不懂为什么迪恩要和你混在一起等等。我刚要拿红酒泼他,迪恩就站起来,手放在他后背上,就只冷冷地念了三遍他的名字。”

“亨利,亨利,亨利。”迪恩冷酷地眯起眼,摇头晃脑配合演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听到自己的名字能吓成那样。”维奥拉做了个鬼脸,“他的前额和红鼻头当场就往外冒油,酒好像也醒了,磕磕巴巴地解释说自己只是在开玩笑。然后迪恩就对他说,下次他再开这种玩笑,他知道自己会去哪里。”

“我能想到几个好地方。”韦斯忍俊不禁。迪恩和他相视一笑。

“这个亨利吓得直点头,立刻就找借口溜了,差点连着把两个服务生撞个人仰马翻,太好玩了!”维奥拉转过头冲迪恩说,“帮我记着那杯红酒的事,我下次见到这个反犹傻瓜一定要泼他!”

“谢谢你捍卫我的族群荣誉,维奥拉。”韦斯微笑,“虽然我根本不是犹太人。我祖祖辈辈都是基督徒。”

房间静了一瞬。维奥拉张开嘴,迪恩则拍着大腿狂笑不止。维奥拉发出声怪叫,揪住迪恩:“你也早就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维?”迪恩反问。

“上次圣名大教堂做弥撒,你们还遇见了我和我全家,维奥拉,我还跟你打了招呼。”韦斯说。

“我以为你是来感受社区文化之类的玩意的……”维奥拉小声嘟囔,“等等,噢……!这就是为什么之前我祝你逾越节快乐却被你瞪了眼……”

韦斯忍笑:“不,显然是我认为你的希伯来语发音不够标准。” 维奥拉叹气:“真对不起。”“没关系,下次遇见斗鸡眼亨利,你还是可以替我泼他一脸红酒。”

这下打岔结束,好像三人间那层顾忌和客气的玻璃墙彻底消融了似的。话题很快转向更愉快的内容。迪恩一会儿伸胳膊踢腿,活灵活现地模仿起路上遇见的醉汉,一会儿和韦斯争论自己的可疑音乐品味。维奥拉则使劲煽风点火,因不间断的大笑而脸涨得红扑扑的。

 

杯子第二次见底时,韦斯终于站起来告辞。维奥拉坚持叫迪恩去柜子里找一罐她“世界博览会水准”的饼干给韦斯带上,自己送韦斯到大门前。

韦斯接过维奥拉递来的帽子,伸出手去要同她握手:“很抱歉今晚突然来打扰你们。”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维奥拉笑着摇摇头,拉住韦斯的手,上前重重地拥抱住他。韦斯僵住了。维奥拉的鬈发间散着淡淡的烟草味与玫瑰香水混合的芬芳。

“你只要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和迪恩,听见了吗?”她下巴抵在韦斯肩膀上轻轻说,语调不知怎么的有些伤心。

韦斯万分困窘,想不出该如何回答,只得胡乱点点头,才想起这个姿势她看不见他的回答。

迪恩抱着饼干罐踏入门厅,看见他们便眼睛一亮。

“抓住他!在我也拥抱到这家伙前别让他离开这栋房子!”迪恩命令道,因为微跛的腿而近乎一蹦一跳地扑过来。维奥拉闻言嘻嘻哈哈地挽住韦斯的胳膊:“收到!”

门厅里混乱了片刻,笑作一团,最后变成迪恩左手热烘烘地搂着韦斯的肩膀,右手紧紧抱着妻子维奥拉的脊背。三人中间还夹着尊圆润的铁皮饼干罐。

韦斯还是抱着饼干成功逃了出来。他站在马路阶前,朝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奥班宁夫妇无奈招了招手,才钻进车里,把那已经被捂热了的铁皮罐安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发动车子时,余光又见那轮冰冷的圆月正栖息于行道树的顶端,向他投以永恒的凝望。

但他喝了足够的咖啡。

奥班宁家的咖啡在韦斯胃里摩梭着熨帖的热度,柑橘香的苦涩香气早在他肺里悄然生根、膨胀,外套肩头布料还残留着体温,安定、确信、柔和——像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接纳。韦斯轻踩油门,让车子沿黑暗的住宅区水泥路静静向前滑行。刚才那首不知名的奇特歌曲此时忽然卡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古怪而美妙的旋律:

“……从这里到天堂之门并不远
和我一起登上天空
到月亮上来,到月亮上来
我来带路前往自由依偎的仙境……“

枝头那死人的眼睛已经无法影响到他了。如有必要,他会用月光照耀自己的前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