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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薄暮的天空泼墨,倾倒装满色彩的小匣,任其洒在半轮残阳后,群鸟飞去的灿烂背景。薄暮下是坐落在一处平稳的山头的阿如村,它四面环绕稳固的山岩,下方淌着一条丰阔而赤裸的河流,无声孕育着贫瘠沙漠的一方乐土。水滩上立着几只小巧的鹬鸟,它们转动脑袋,尖尖的吻梳理着被燥热的狂风吹皱的羽毛。暮色四合,它们像受到落日的感召般昂起头,和着逐渐收拢的霞光盘旋于粉紫色的宽阔穹顶。
艾尔海森在壮阔的落日下听风滚草流浪的声音,眼前的一切都被镀上一层逐渐暗淡下去的金边,唯余一层温热的壳,昭示着夕阳的匆匆步履。艾尔海森顺着吊桥和四叶印的指引攀向高处。他俯瞰这座沙漠的边陲小镇,或许是得益于靠近雨林,阿如村的土壤条件较被黄沙填满的大漠而言要好上许多,也由此成为沙漠里最大的城镇。可这沙漠里多的是种不出花和小麦来的大地,少的是能供沙漠人安稳生活的水源与绿洲。在最后一缕夕晖被深紫的夜幕蚕食后,阿如村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有孩童嬉戏的笑语,也有从房檐上升起的袅袅炊烟。艾尔海森伸手握住陡峭石壁上凸起的部分,借力爬上山崖的最高点。
赛诺就坐在艾尔海森眼前寂静而广袤的夜里,顺着安宁平静的阿如村凝视向大漠没有尽头的远方。偌大世界的衬托下,他好像一粒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砂石,渺小而单薄,可他的眼神却柔韧而坚毅,仿佛随时能迸溅出炽热温度的火星。高处的风总恣意吹卷,赛诺胸前沉重而神秘的金饰随着他浅浅的吐息与呼啸而过的风微微晃动,那顶威严肃穆的胡狼帽被他放在身后,完整地露出他那头满盈着圆月清晖的白发,随着凛冽的风飒飒飞扬。
艾尔海森一直以来都很欣赏赛诺眼里这份义无反顾的坚毅。他踩着松软的砂石走近,屈起腿坐在赛诺身旁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两人沉默无言。圆月从山崖下缓步追上明灭的星,月光顺着赛诺额前白发分叉的弧度流进他的眼睛里,点亮了一片寂灭的星河。
“明天就是识藏日了,不去休息吗?”赛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撑着大腿起身,看向身旁的艾尔海森。
“看来我们能好好说话了?”艾尔海森的话里听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像是隐秘的试探。赛诺在心里叹气,他一直都是这样。
“难道不是你被我查到私藏神明罐装知识在先?”
当赛诺确定神明罐装知识被艾尔海森私藏时,他少有的感到焦躁。于公,艾尔海森私藏神明罐装知识,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犯罪,理应被他审判。于私,这是赛诺很不想提及的部分,作为对艾尔海森追猎已久的人,他实在忧虑艾尔海森拿神明罐装知识是想要干什么?是否又要铤而走险,做什么远超他预料的事情?
总之。神明罐装知识不能放在艾尔海森手上。赛诺一锤定音。这太过危险,尤其是对艾尔海森本人而言。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提起赤沙之杖,挥舞着从山崖上一跃而下,猛然向艾尔海森发难。
“大风纪官,什么都逃不过你的预料。那你有料到今天你会站在这里吗?”艾尔海森指了指随他的视线望了眼阿如村。
“我再说一遍,讽刺和挖苦对我没用。”赛诺瞪他,“停止你无聊的揣测,艾尔海森。”
“我知道。”艾尔海森语气平稳,他明白赛诺在说的是不久前他们就流放学者与风纪官的态度产生的芥蒂,“我也没想过借此揣测你,赛诺。”
讽刺他人对艾尔海森来说或许是真情流露——这对艾尔海森而言或许是个不太恰当的形容词,但他的每一句嘲讽的确诚实地发自他肺腑。有时这对艾尔海森而言更像是一种方法,用以获取他人的反应,用此测算、预估以及检验。人们下意识的反应往往是他们内心想法与过去经历最为真实的复刻,相对于深挖某人的过往,这种方法简单高效,可操作性和效率都极高。当艾尔海森带着目的发言,他必怀有极强的专注力,任何蛛丝马迹的反应都不能逃脱他鹰隼般洞察一切的眼。因此这方法奏效的前提是,对方是个无法完美控制自己情绪、且自我维护意识极高的存在。
但赛诺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并且他也知道怀有目的艾尔海森会怎么做。他会自动屏蔽所有与事实以及他的目标无关的累赘,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惊人的自制力与专注力。
“我所能审判的,只有结果。”赛诺喃喃道,“剥离一切与结果无关紧要的部分,只专注于罪行本身。那些犯人经历过何种悲剧,一般来说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我以此为方法,在放逐自我的过程中不断思考,以现在教令院的罪行为果,教令院是沦落至此的因在何处。然后我明白,罪责的根源并不在他们,他们只是充当了推动教令院酝酿的几百年阴谋由空想转变为现实的实行者。”
“他们固然有罪,但他们居然同时也是受害者。”
“你似乎总是抱有一种奇怪的怜悯心。”
“不会。他们的罪行终将被我审判。”赛诺的声音在风里消散,“我只是感到唏嘘罢了。”
“前朝遗毒漫及后人。但这是阿扎尔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他们理应承担后果。”艾尔海森的灰发被风吹起,赛诺看不清他的眼睛,却将他掷地有声的话听得分明。
“不过我没想过你会愿意和我分享你的思考。”
“因为我们不久前还在针锋相对地互相讽刺?”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风纪官里的孤狼,独自承担所有的危险和苦果。”
“你也一样,艾尔海森。总在做一些我不能预料的疯狂事情。”
“这算夸奖?”
“你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状况不是正说明了我们的和解与合作完全可行吗?”
“你是怎么发散到我们完全可以和解和合作的?”
艾尔海森轻哼一声:“在了解你的经历与思维方式的基础上进行推算,可不只是虚空能做到。”
“那你说。”赛诺点头,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以你的思考方式为基础,以我们的现状为事实。你的考量大致是:我的真实程度、我的危险程度、我的手段如何,以及我是否值得信任。”
“我是否真实,我的手段如何,这些你都已亲眼见证过,也认可了。至于我的危险程度,我想在你那里应该属于不低的水平,但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的危险只能来自我反水的可能性。”
“那么大风纪官,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我会归降教令院吗?”
赛诺阴沉着脸打量他,他思索片刻,最终缓缓摇头。他听见艾尔海森笑了一声:“在你回答完这个问题以后,我想我们可以谈最后一个考量标准了。”
“——我值得你信任吗?赛诺。”
明知这是陷阱,赛诺还是一脚踩进去了。他实在无法说出违心的话。
自信。客观。冷静。清醒。艾尔海森还是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这几年变的是艾尔海森愈加挺拔健美的身躯,不变的是他执拗任性的脾气,和他永久处于清醒状态的思考与怀疑。
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带领他们剖解现状,筛清风险,提供计划,凝聚一切可利用的力量,向不端的教令院发动反击。
“顺便一提,我去看了这片沙漠。”
“是吗。”赛诺撑着脑袋问他,“那么这片沙漠,让你感到满足了吗。”
“宏伟神秘的古建筑,埋藏在流沙下的璀璨文明,朝夕之间辽远壮阔的景色。还有你说过的,这片空旷的、无限延伸的、触手可及的天空。”
“你没有说错。”艾尔海森起身,踱步到赛诺身侧,辽阔的夜空微微发亮,山崖与沙丘的轮廓在朦胧的夜色里影影绰绰,再往远处只剩深沉的黑暗。
“那倒也难得。”赛诺不再看他,只是仰起头望向头顶广阔的星河,“沙漠的天空一直都有着不加掩饰的美丽,不像雨林那样,在巨木的掩映与庇护下,一切都离大地很远。只是能理解这一点的人不多,甚至连沙漠人都少有。”
这是无法苛责的事情。落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种子,从他扎根开始所做的一切,就只是为了能够活下去,他们无暇理解星空。
他们默契地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并肩立于风中,俯瞰这座沙漠的一切旷寂与苦难。
赛诺启程离开沙漠时,雾霭般低沉的夜色还未散去。他独自一人踏上回到须弥城的道路,在和大部队会合前他还要去确认拉赫曼一行人的安全。赛诺披上黑袍,正欲迈步,却有一比羽毛还要轻的事物降落在了他的肩膀,要随他缄默的步伐远去。
——那是艾尔海森的目光。曾经也伴随着他从雨林一路远去,直至他走进沙漠。仿佛艾尔海森能从教令院门口望见阿如村一般。
02
艾尔海森和赛诺对初见充满火药味,不过这火药味并没有弥漫在他们之间。
那个时候赛诺刚上任风纪官,按照线索前往室罗婆耽学院取证。拿到物证后的赛诺准备直接回风纪官办公室。
“你说什么!”
令赛诺迟疑驻足的是转角处一声中气十足的质问,赛诺正要路过此处,不由地上前一步,侧过头循声望去。
“我说,阅历不等于资历,能力从不看年龄。过时的经验没有意义,复读式的教学就是浪费时间。”
另一个声音的主人面对狂怒的质问显得神色自若,他迎着渗漏进枝叶与窗而洒满走廊的阳光款款站立,一袭绿袍修饰出他挺拔矫健的身躯,灰白的短发遮住了镶嵌在侧脸的眼睛,只留下一点睫毛挺翘的弧度与高挺的鼻尖。他薄唇如匕首,吐出的话语也锋利:“听您的课还没有我自己看书学习有效率。”
“怎么会有你这种学生……你的学分不想要了吗!”
“您在威胁我吗?”灰发的男人神色平静,嘴角都冷淡如霜,“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可以向审判庭申请……”
“你给我住口!艾尔海森!在我的课堂,你的学分我还不能决定吗!”中年人大声斥责。
艾尔海森。赛诺在大脑里搜索这个名字的相关信息。他当然知道艾尔海森,知论派的天才,对须弥学界做出了不小的贡献,还未毕业就已功勋卓著,声名远扬。当然,与他在学术界的威名一并远扬的还有他的性格,现在见了真人,赛诺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艾尔海森闻言,毫不掩饰地用一种看马戏团里的动物般的目光冒犯这位歇斯底里的讲师,像是好奇他接下来还会发表什么无能的言论。
不过比起艾尔海森此刻展露出的刻薄,显然这位疯狂的讲师更令赛诺在意。他言行里透露出的一意孤行已经可以算作对须弥律法的轻蔑了。
“您无权这么做。”赛诺打破了这场荒唐的对峙,“按照教令院对各院学生学分获取的规则,如若这位同学的期末考核过关,结课论文也在虚空的审核里通过,则证明他有效地吸收了这门课程的知识,也实现了您授课的意义。就算他缺席了课堂,您也无权干扰他获取相应的学分。”
“你是谁?”男人转头看向从转角走出的赛诺,“……居勒什的学生?”
“我是风纪官。”赛诺神情严肃,“您方才发表的言论我会如实向上级禀报。希望您今后慎言。”
“虽然没有必要,但也感谢你方才的帮助。风纪官。”男人气急败坏地离开后,艾尔海森慢慢开口。
好高,这是赛诺的第一感受,他们靠得很近,赛诺只有仰头才能与面前的男人对上视线。
“举手之劳。他的发言和行为都太猖狂了,若不加以制止今后恐怕啊不堪设想。”赛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锐利。
“你要去智慧宫?”赛诺看艾尔海森抱起几本放在窗台上的厚重的书籍。
“嗯,去还几本书。”艾尔海森用点头作答。他注意到风纪官略带探究的目光,思索片刻,把怀里抱着的几本书递到风纪官眼前。
“我没有在书本里夹带任何东西,要检查的话随意。”
对方沉默地抬起手,抱过几本书,替他分担了一半的重量。赛诺抱着书,向艾尔海森解释:“怀疑你并非我的本意。只是在学者们普遍习惯使用虚空获得知识的现在,借阅实体书的行为可不多见。”
“不久前有教令院里的有官员与外界勾结,售卖教令院里的罐装知识。就是借实体书来藏匿和传递接头的信息。”赛诺顿了顿,抬头看向艾尔海森,“抱歉,是我太敏感了。”
“可以理解。”艾尔海森接受了这个理由。
“书是挺沉的,我陪你走一段吧。”赛诺说。
“你好像也不使用虚空?”艾尔海森垂眸望着赛诺白发覆盖下的小巧耳垂,他的耳畔没有虚空终端的痕迹。
“是的。因为对我来说没有必要。”赛诺点着头说,“对于虚空的使用与否,本身涉及到个人的意愿,这应是一种权利,这世上也确实存在不依赖于虚空而想亲手获得知识、验证知识的学者存在。只不过在教令院的推进下,虚空的存在被刻进人们的生命,他们让使用虚空之成为义务一般的存在,不使用虚空好的反倒会被视为怪异。但太过依赖虚空不是好事。如果你也这么想,那我认为你的做法无可厚非。”
他们穿过台阶与走廊,慢悠悠地走在融暖的阳光里。
“我认为涉及到获取知识,比起印刷在书本上的文字,录入虚空的那部分更令我感到怀疑。”艾尔海森回答。
“证据。”赛诺了然。
“没错。以实体书为纲,无论是何种变化,都有原本的存在,都能抽丝剥茧地查证。但虚空中的文字要进行不为人知的修改,这对教令院来说太过简单。”
“尤其是在如今学者奉虚空为真理的情况下,这种做法高效且便利。但对我来说,这种行为——我指的是对虚空的盲目信任,无异于对他们所信奉的知识本身的背叛。”
“任何真理,若不能被我亲自验证,终不易令我轻信,也终不易教我臣服。”
“某些情况下,智慧反倒会成为智慧的敌人。”艾尔海森看向风纪官,赛诺不语,只是安静地走着,似乎是在认真思考。
“赛诺?你在听我说话吗?”艾尔海森问。
“我在。”赛诺被自己的名字唤醒,立刻回复了艾尔海森,片刻后他疑惑地发问,“你认识我?”
“听闻过你的事迹。素论派大师居勒什的弟子,教令院里唯一的沙漠人,最近担任了风纪官的职位。”
对于赛诺的一直以来承受的非难与排挤,艾尔海森的评价是:环境使然也有迹可循的无妄之灾。
“你觉得这种偏见是错误的?”艾尔海森的语气与遣词都十足冷静客观。要不是因为话语中的讽意,赛诺也要错过他的真实想法。
“错误且愚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对沙漠人的歧视态度就是在'环境使然'的借口下慢慢在雨林里滋生壮大的。其实稍加思考都能意识到这种偏见的错误。须弥早已只剩下草神一位神明,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祂来统御整个须弥,不止雨林,也包括沙漠。而教令院在做的事,是与前者相悖的。”艾尔海森冷讽道,“不过也能理解,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具有理性思考的能力。真实情况是,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拥有大脑,但他们从不使用。”
“那些庸庸碌碌的学者把获得知识视为一切的终极,他们顺从于与生俱来的环境,与他们认同的真实。放弃个人的思考,以求顺从普遍规律与真理所带来的安逸与幸福。换言之,他们都在随波逐流与循规蹈矩里失去了想象力,他们不会相信任何超出他们所认可的真相的存在。比如他们对教令院的体制和小吉祥草王遭遇的态度。”
“很多时候,所谓的'真理'也是带有阶级性的。”
“慎言。”赛诺低声警告,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未免太过危险。雨林以对草神的信仰凝聚在一起,教令院更是维护人民对神明信仰的领导者与核心。这般言论若是流入有心之人耳中,恐怕艾尔海森今后的路不会好走。
教令院里一向不缺有心之人。尤其当靶子是艾尔海森这种特立独行的天才时,那些居心叵测之徒只会愈加猖獗。
“没有必要,听见这些话的人只有你,不是吗?”艾尔海森停住脚步,他反问,“还是说你会说出去,上报给你的长官?”
赛诺也随他停下步伐,他落日留痕般赤金色的眼里跃动着粼粼波光。艾尔海森低头无言地望着他,看向赛诺明亮的眼底。午后的阳光如帷幔般轻柔,将他们二人包裹起来。
“你不会。”艾尔海森替他回答。
面前的人很聪明,也很敏锐。或者说太过聪明,太过敏锐。好像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赛诺从他身上感到莫名的危险,仿佛是行走于陡峭的山崖,一不留神就要坠进深渊。
“我再问一下,你会把我的事情报告给教令院吗?”艾尔海森把书放在管理员的桌上,回头问赛诺。
“什么?”赛诺一愣,意识到艾尔海森说的是他没有上课也能得到学分这件事,“嗯……这个确实是教令院体制的漏洞。”
艾尔海森的所作所为完全是钻了规则的空子。教令院的课程可不简单,这一点之前并未被多加讨论,大概就是因为教令院里从没有哪位学生能在不上课的情况下通过考试,还大张旗鼓地嘲讽老师。
“而且就算我不说,那位讲师也会想办法上报的。”
“我只想知道你会不会说。”
“我……”赛诺对上艾尔海森直直望过来的眼神,没由来的一阵不舍。他叹气,“我会的。”
“那好吧,看来我以后得在课堂上看书了。”
“态度有点敷衍过头了。”赛诺把书递给他。
“你不能要求我对坐牢抱有极高的热情。”
这难道不是教令院的学者们梦寐以求的大师课?赛诺没有去过室罗婆耽学院,也没有听过这位老师的课程,他只是困惑,暗自决定今后要旁听看看情况。
至于这位讲师因此被查出学术腐败就是后话了。
这之后他们的交流并不算频繁,风纪官与学者的关系像是牧羊犬与羊群,但对特定的学者来说又像是猫和鼠。学者们信任风纪官,也惧怕风纪官。
赛诺和艾尔海森的关系属于见面了会互相打个招呼的范畴,他们私下也会约着见面,他们偶尔小聚,偶尔聊天,偶尔一起看书。风纪官的工作要求风纪官们对各大学院的基础课程有简单的认识,赛诺能对上艾尔海森的专业,陪他聊上几句,尤其是涉及沙漠中的文明,那些三角锥的高耸建筑里的神秘的文字与古老的壁画。艾尔海森愿意听,赛诺就挑一些自己见过的讲给他听。
但偶尔也会有特殊情况。
“你会出现在那个拍卖现场真的只是意外吗?”风纪官的语气严肃,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回答我的问题。”
“我记得我在现场就跟你解释了,我只是无辜的卷入者。记得吗?我甚至没有入场券。”艾尔海森将书翻过一页,兴致缺缺地回答。
“可你当时引导我搜获了赃物。”赛诺想起哪管二指宽的广口瓶里盛的莹蓝药剂,据说只要几滴就能使人忘记一切痛苦的记忆。
“所以那药剂真的有效果吗?”
“当然没有。不过是令人沉迷的成瘾性药物,刺激人脑分泌多巴胺,以达抛弃思考能力的遗忘与快乐。”
艾尔海森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不会是想顺几瓶走,然后自己研究吧。”
“只是好奇。而且风纪官们已经研究出了结果,我顺便听听罢了。”
赛诺越来越怀疑。太可疑了,无论是艾尔海森出现的时机还是他无意间给出的提示都……
奈何赛诺并没有证据,只能寄希望于艾尔海森会向他坦诚——但如果艾尔海森真的身涉其中,那么赛诺的这个设想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赛诺于是不再说话,继续写手里的行动报告。
“最近天气无雨,多晴夜,夜天光条件不错,能见度极高,大气视宁度稳定,禅那园海拔虽不高,但胜在平阔,气流还算平缓。”
“你在说什么?”饶是赛诺也被艾尔海森突然的话题转换说懵了,“你在关注禅那园的天气吗?”
“我是在说,最近的天气适合观星。”艾尔海森将一本高阶元素论叠在身前的书堆上。
“我明论派的朋友最近生了病,要卧床一个月。他请求我一定要替他记录下这两天的星空。”艾尔海森侧过身,智慧宫圆形拱顶下的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轻轻铺在艾尔海森的灰发与肩膀。气氛稍显暧昧,心思都被放在脸颊的热度和流转的眼波里。艾尔海森凝视着思考他意图何在的赛诺,慢慢说。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拍照。赛诺,你愿意吗?”
赛诺觉得艾尔海森另有所图。他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艾尔海森绝不是平白无故约他来观星的,这家伙甚至算好了他工作的空档期。
比起观测星相,这似乎更像一场……约会。赛诺慢慢会过意来,他的前辈曾说过他带着女朋友去看星星的经历。
但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厘清思绪,就已走在和艾尔海森一同去往禅那园的路上了。赛诺披着黑袍跟在艾尔海森身后,时不时小心地绕过散在丛林里的流萤。艾尔海森不知从哪买来的照相机被赛诺抱在怀里,他们在禅那园的山头找准了观测点,并排坐下。
“艾尔海森,如果要观测星空,你应该去沙漠才对。”
“原因。”
“因为我亲眼见过。不论是沙漠的天空还是雨林的天空。”这两种星空一个占据了赛诺懵懂幼年的全部,一个伴随赛诺这几年的求学时光。赛诺对准那条璀璨的星河,按下快门,“雨林的天空很美,繁星与枝叶相称,像一个美妙的梦境。但也正因树木繁茂,向天空延伸,我才会觉得,雨林的天空离这片大地太远了。”
“沙漠不一样……沙海之上就是满天星辰。你去过就知道了,在那样壮阔的景象里,你只会感到溢满身心的震撼,与这震撼之后将深深体会到的,个体的渺小与生命的孤独。”
“但沙漠的星空,真的很美,很美……”赛诺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怀念的事,一向不苟言笑的他也不自知地翘起嘴角,“广阔无垠,幽蓝的光芒,星星和月亮都触手可及……”
“相当有趣的论断。”艾尔海森合上记录星空状况的笔,他望着沉浸于回忆的赛诺,悠然地看向头顶这片璀璨的星空,“有机会的话,我会亲自去验证的。”
星月的皎洁光辉倾洒在密林的土地上,为视所能及的一切披上一层薄纱,赛诺拍完星空,转而去看艾尔海森撰写的文字记录。条理清晰,记录客观,不愧是室罗婆耽学院的天才。
“说起来,艾尔海森,其实一开始我是不太相信你是知论派的。”赛诺突然说。
艾尔海森抱着胸看他,问道:“那么在你看来,我更适合哪个学派呢?”
“这很重要吗?”
“我很好奇你眼中的我。”艾尔海森指了指自己。
“嗯……”赛诺沉思片刻,缓缓道,“妙论派或者因论派……大抵是因为气质,你像是适合测算和构筑的人,而且你那么爱看书。”
“原来如此,”艾尔海森的声音冷淡,一如他本人自持冷静的气质,“事实上,我曾研习过你口中的两个学派的课程——应当说,教令院所有的学派的课程,我在确认入学前都有所了解。最终选择了室罗婆耽学院,选择了学习语言。”
“看来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是的。这种想法的起源就在于那些书本。书籍由文字构筑,而文字平等地刻印一切。无论是堪说的还是不堪说的,都会被如实地记录在文字之上。”
“我从开始看书时就在不断思考:我们,或者说人类,是从何时开始思考的呢?思考的起点在何处,又是借助何物?”
“通常被这么认为:观念的诞生依赖于语言的解释。换言之,人类因为拥有语言才能思考。”
“虽然终极目未知,但所有须弥人进入教令院的目的显然只有一个——获取知识。而研究文字,是在研究更为本质的东西,即构成知识、催生思考的事物。或者说思考之思考。”艾尔海森说完,抬眸看向赛诺,“这样的理由能说服你吗?”
“你继续说。”赛诺点点头。
“如果要论及其他……正如我刚才所言,虽然起源已不可考,但文字从诞生之初就平等地记录一切,当然也包括那些未能得到解答的疑问。但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注定不可能得到答案的,然而我仍然想要去探寻。例如构成万事万物存在的原因,例如,永恒。”
“这两个确实都是不可能存在‘答案’这种解释的问题。”赛诺说,“不谈你的探寻是否会涉及到禁忌……这样的疑问注定会莫衷一是,注定不会得到完美的答案。”
“所以我只能报以永恒之沉默。”
艾尔海森将他的想法抽丝剥茧地梳理,告知于赛诺,赛诺听完后却愈发能窥见艾尔海森表面的平静下潜藏的汹涌暗流。赛诺有些隐约的不安,艾尔海森也未点破。于是他们之间也只剩沉默。
所幸星空美丽夺目,不至于让这场莫名其妙的约会以失败告终。
“艾尔海森,这片星空,能算是永恒吗?”赛诺仰倒在草地上,草叶的气息溢满鼻腔。
“星空是否是永恒,我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但你若是说它记录历史变迁、昭示人类命运的概念,我认为可以算作永恒。”
“我的家人告诉我,我们可以通过星空和千年之前的人对话,只要他也在仰望这片星空。”
“很浪漫的说法。”
艾尔海森坐在赛诺手边,他盘着腿,随赛诺的视线望向月旁的星云。
“所以,追寻永恒之疑问,就是你的理想吗?”赛诺的声音传来。
“理想。”艾尔海森咀嚼这两个字,这个通常而言不够客观、被赋予了太多意义的词汇。他见过无数人为其献身,身前提出这个问题的少年是否也会变成其中一个?
“我的理想没你想的那么宏大,只想过平静的生活罢了。”艾尔海森摆摆手,结束这个话题。
赛诺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是风纪官。不同于艾尔海森曾向他直白表达的,他要以生命和自由为基点去构造人生。对于风纪官而言,这两者都要让位于他们的工作。几百年来教令院都是如此教诲他们:对于风纪官,任务的执行为首位,其他都是次要,哪怕是性命。
但艾尔海森并不需要承担这些职责,也注定无法与他同往。他也同样无法抵达艾尔海森想要去往的终极,他肩负的职责注定与此相悖。
这种情况下,是否相忘于江湖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赛诺慢慢闭上眼。关于艾尔海森,他想到了万千种可能性。
如果终有一天。如果有一天,艾尔海森……
后来他们仍然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关系,直到赛诺上任大风纪官。
赛诺变得非常忙碌,再顾不上和艾尔海森相聚,艾尔海森也忙于毕业和职业的选择。这之后大部分时候他们的相遇都归于来去匆匆。大风纪官赛诺戴着那顶标志性的胡狼帽,眼神万分锐利,神情冷漠肃杀,气势凛然地走在最前列,风纪官们整齐划一的排成两列跟在他身后。须弥最训练有素的队列被他带领着穿过学院的走廊,他们究查犯罪,缉拿罪人,而后公正地宣判罪人们的末路。而艾尔海森只是在路旁默不作声的学者中的一个,或许在赛诺看来,他跟别的学者并无区别,尽管他们算得上有交情。
他们好像心照不宣地把彼此忘记了。
艾尔海森当上书记官后,常去缄默之殿交接工作,也常能见到隶属于缄默之殿的赛诺。大部分时候他是风尘仆仆地赶来,一眨眼又离去,回到他的工作中去。黑袍能遮掩他身躯的伤口,却无法遮蔽血液的气味,艾尔海森清楚地记得他身上浓烈到奇异的血腥味。
这不是好事。只是在其他风纪官没有发言的情况下,艾尔海森并没有立场说出这句话。
03
“失陪。”艾尔海森向教令院乱作一团的学者们摆摆手,果断地抽身离去。
既然小吉祥草王已被解救,阿扎尔也被赛诺审判,那么计划就算圆满完成了。艾尔海森已确认过所有人的安危,他没有停留在这里的理由。
“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步出教令院,赛诺的呼唤声就从台阶下传来。他低头,看到撑着腿小声喘气的赛诺,刚想打个招呼,问他有什么急事,就突然被赛诺那双如狼瞄准猎物的咽喉般锋利的眼神锁定了。
艾尔海森停下脚步,注视着赛诺快步流星地迈上台阶,急不可耐地来到他身边。凛然的夜色里,随性地披在赛诺肩膀的长袍被强风高高吹起,赛诺却无意整理,他拢起那头散在风中的白发,便急切地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做戏而已。”艾尔海森神色平平地回答。
“真的没事吗?”赛诺再次发问,他凑上前来,搭着艾尔海森结实的手臂仰起头,视线反复在艾尔海森的面庞逡巡,再三确认着艾尔海森的状态。
“按照计划,你会假装因吸取神明罐装知识而陷入疯狂,从而达到让阿扎尔一行人放松警惕地目的……但我还是怀疑,为了计划能够成功施行,你这种会把假戏也做足来骗取对方的人,真的会一点真做的可能性也没有吗?”
“艾尔海森,不要骗我。”赛诺眯起眼,神色凝重。
“我在大风纪官这里已经信用破产了?就因为一个神明罐装知识?”艾尔海森感到好笑,他难得用打趣的眼神望向赛诺,语气里都带上一丝揶揄,“赛诺,你现在的行为已经可以被形容为关心则乱了。”
“对我。”艾尔海森见赛诺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补全了没说完的话。
“你知道的,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开玩笑,”艾尔海森握住赛诺的手腕,把赛诺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放回他主人的身侧。
“所以无需为我担忧。”
赛诺终于反应过来,他急躁的关切实在太过明显,将他的心思不加掩饰地写在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里。赛诺咳嗽一声:“不是对你。而且只是关心,毕竟我们做了很多天的同谋者。”
或者说共犯。赛诺不着边际地想到。
艾尔海森没有拆穿赛诺苍白到不堪一击的借口,他转身:“那我先走一步?”
“等……!”赛诺立刻出言阻止,他下意识伸手抓住艾尔海森的披风,怕他溜走一般。可怜的布料被扯得紧绷,而艾尔海森耐心地抱着胸站在原地,等候着赛诺的下文,全然不像是急着要先走一步的样子。
赛诺的手紧紧攥着艾尔海森的披风,头颅微微垂下,从艾尔海森的角度只能看见遮住他大半张脸又倾落到他肩膀的白发,但艾尔海森能想象出赛诺纠结挣扎的神情,尤其是那双会蹙得很漂亮的眉头。
“你跟我去一趟健康之家,我不放心。”赛诺服输般叹息,他最终向艾尔海森打开了自己,任由艾尔海森探究他的真心。
艾尔海森终于满意了一般点头,他后退到赛诺身旁,微微倾身。
“那就麻烦大风纪官带路吧。”
“书记官大人确实没什么问题,只是脑后有被钝器击中的创伤,所幸不是很严重。”医生摘下眼镜,在一张纸上写下疗伤要抓取的药物,递给赛诺,“照着这副药去抓就行。记得最近要保护好伤口,不要造成二次创伤。”
赛诺颔首,从医生手里接过药方,朝披上披风的艾尔海森使了个眼色,艾尔海森了然地跟上他。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赛诺抓好药,把两摞牛皮纸包裹的草药塞到艾尔海森手里,顺带附赠了一个眼刀。
“确实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口。”艾尔海森拎着药,神情坦然,“不比大风纪官,上次你进健康之家还是被抬进来的吧?”
“……往事不必再提。”
“你差点死了。”艾尔海森面无表情地补充。
“如果我是以身殉职,那么这种死亡我可以接受。”赛诺平静地回答,“所以那件事不必再提。”
诚然,这是一个无法被否认的事实:人生本就是一桩行进中的悲剧,终将奔赴倾颓的结局。这很好理解,毕竟人终有一死,这就是所有生灵必然要面对的命题,命途中的一切生命体验不过是它的拆解,唯有跨越规则、超脱因果才能泅往永恒的彼岸。赛诺不无悲观地想,大概终有一天他也会葬身于那片沙漠,就像他的诸多风纪官前辈一样。
但赛诺却明白他不是为死而生的。他肩负着许多事物,往宏大的方向说有世间的法则,有须弥的稳定,有他恒久贯彻的信念。往渺小的方向说又有同伴的牺牲与托付,有苦难中挣扎的人们用血泪捧出的理想,有茫茫大漠里开不出花来的流沙地。他就是衡量一切、也被寄托了这一切的存在,是立于尸山血海之上的上上签。他不能轻易死去。他做不到背叛自己的同伴,也做不到背叛他的理想。
“不是这样的,赛诺。我尊重你对风纪官这一职业的奉献与你内心正义的坚守。”
“无尽的消耗总有一天会将你磨损殆尽,那是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的事。你背负得太多,你索取得太少。”
“所以我不能不提那件事,”艾尔海森嗓音低沉,“你不需要一个人承担那么多。比起珍惜别人,你首先应该学会如何珍惜你自己。”
那是赛诺成为大风纪官不久后发生的一次事故。从沙海中归来的大风纪官性命垂危,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血都要流干。他为了救下属而在一处坍塌的遗迹里埋了好几天,下属传过来的信里笔迹慌乱,大抵是因为过度的惊惶。但他在危急时刻的处理方法却没有半分含糊,仔细筛选完有用的信息,传播给身处附近的风纪官,同时回报给教令院,才使得支援及时到达。
艾尔海森作为教令院的书记官,被贤者派遣到健康之家记录状况。艾尔海森心下明了,贤者要他要记述的并非客观的事件经过,他们关心只是大风纪官是死是活。艾尔海森的笔记本上记录了教令院的许多大事,大风纪官的身陨也可以是其中一件。如果赛诺抵不过死神的招邀,那么为赛诺的人生划上最后句点的会是艾尔海森,为赛诺发出此世第一声丧的也会是艾尔海森。
健康之家的医生实施完抢救后,严肃却欣然地告诉等候在屋外的风纪官们:你们的长官命悬一线,差一点就要归于冥府,就差一点。
赛诺还活着。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艾尔海森不动声色地合上了笔记本。风纪官们悬着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们互相拥抱,眼眶里盛着稀释了忧虑与恐惧,转而满溢着感动的泪水。艾尔海森站在离他们很远的角落,视线越过他们的热闹去寻赛诺安眠的病房。笔记里崭新的一页一片空白,只有一点,似是笔尖无意间落下,却被艾尔海森反复加深,几乎要洞穿纸张。
艾尔海森不是头一次在关己之事上体味到文字的苍白无力,他的人生本就是是由与亲近之人的别离塑造的:他英年早逝的父母,他寿终正寝的祖母,现在可能还要再加上一个差点壮烈牺牲的赛诺。但区别在于,前者带着无尽的祝福与思念开释了他的痛苦,而赛诺,他和赛诺之间有缄之于心的遗憾、有心知肚明却未宣之于口的分道扬镳,就是没有一个将他们重新相连的契机。而现在这个微弱如蛛丝般的机会,竟被赋予了死亡的姓名。
艾尔海森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地握笔,此刻微微颤抖着,他屈合着僵硬的手指,不再将视线留给这场荒唐的再会。
几乎是颤动眼皮的同一时刻,倦怠与疼痛同时将赛诺残破的身躯点燃。他张口,却连喊出声都做不到,如一泓业已干涸的绿洲清泉,在风沙肆虐的大漠中埋迹。
他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刻,狰狞的伤口强硬地捶打着他疲惫的身体,他风滚草般将垮的躯壳因钻心的疼痛僵成一张拉满的弓,内里是随时都会崩断的弦。身体叫嚣着使用过度,早已超载,争夺他意识的归属。痛苦却漫向四肢百骸,浸透骨髓,执意要他清醒。
“醒了?”
有人坐在床边,抽了张纸巾擦去顺着他额角淌入白发的冷汗。赛诺看不真切,依稀能辨别灰绿相间的色块,和令他无比熟悉的低沉嗓音。
“你运气很好,捡回一条命。”
艾尔海森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地发言,但他冷峻的语气里却能听出一丝愠怒。
赛诺眼前发黑,伤口反馈给大脑的痛苦宛如四肢被生生斩断,又似有人在他肢体上缝着细密的针脚,又拆开打散,如此反复。赛诺紧闭着眼,疼痛抵达临界,近乎要痛到麻木。赛诺被混乱的意识灌满,甚至希望眼前的艾尔海森能一拳将他打晕,也好过受灼痛的煎熬。
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随后冰凉的液体从赛诺的后颈推入,他的身体被逐渐麻木征服。慢慢丧失身体控制权的濒死感让赛诺下意识感到恐慌,艾尔海森按住赛诺试图掐上他自己脖颈的双手,他给赛诺注射的是药效最强劲的一支止痛药,同时具备镇静的功效。深绿色的液体被他一点点打进赛诺的后颈,他皱眉,看赛诺在床上不住地颤抖着他伤痕累累的身躯,被褥和床单被他胡乱蹬得乱七八糟。
艾尔海森压制住赛诺胡乱的挣扎,他头一次见到境遇如此凄惨的赛诺。
教令院腐朽的体制催生出太多沐猴而冠、尸位素餐的学者与官员,他们蝇营狗苟,趋炎附势。艾尔海森只对他们投以冷漠的嘲讽。可赛诺却不一样,他明明来处未知,也归途不定,却能坚定地走在贯彻他意志的险途之上。如一息燃着的火种,直到在将他自己也燃成灰烬才可见他澄澈如明镜的心,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像这样永不动摇、意志坚定的人,也会因伤痕而痛苦,也会因脆弱而疲惫吗?这之前赛诺从未向艾尔海森展现过他的局促,艾尔海森未曾知晓,也无从下笔。他想起那个神色真挚地问他理想、问他终途的赛诺,那个尚且青涩的风纪官和雷厉风行、仿佛万毒不侵般的大风纪官重叠,又和眼前伤痕累累、脆弱如一苇蒲草的病人重合到一起。
赛诺逐渐微弱的动作打断了艾尔海森的思考,他慢慢松开桎梏,药物起效极快,赛诺安静下来,神态困倦,眼帘微垂,止痛药和镇静剂在他体内翻涌,浪潮般将他推向安宁的花床。艾尔海森安抚性地握着赛诺的手,替赛诺理好被角,却感受到赛诺力度很轻地回握了他的手,好像春夜里悄悄绽放的花蕾。
艾尔海森垂眸,赛诺因为痛苦而紧蹙眉头,前额凝着一层细密的汗水,涣散的眼神却正竭力尝试着聚焦,向着艾尔海森的方向。
仿佛被一道春雷唤醒,艾尔海森忽然明白了,赛诺是想看看他。
这样的认知令艾尔海森感到不可思议,但他明白赛诺此刻更需要休息。艾尔海森捂住赛诺的眼,阻断他所有分心的可能性。他替赛诺盖好被子,握着赛诺枯瘦的手,用自己宽大的手掌将其轻轻包裹起来。做完着一切后他坐在床头,翻开倒扣在椅子上的诗集,对着慢慢睡去的赛诺轻声念诵:
“你冷静下我的倦极之躯,
把我的头抱在你膝间,
那儿我的奔突最终返家:
因为所有歧途都把我引向你身边。”
和艾尔海森本人的气质一样冷淡、理性、凛然的声音,伴着他身上沉稳的书卷气味,流水般潺潺淌过赛诺的耳畔与微微耸动的鼻尖,带着细微而甘美的悲伤气息,恍若月亮从浮云的遮蔽里抽身,朦胧而阴沉的世界突然被柔和的光芒铺满,他诉说的蜜语如和煦的晚风,轻抚过花草树木间沉沉睡着的赛诺,软软的花朵摇曳着,散发出安抚一切疼痛的清香。
赛诺舒展着眉安心睡去了,在艾尔海森的安抚下。
艾尔海森重复念着这句话,因为所有歧途都把我引向你身旁。或许这就是他未能亲口告诉赛诺的。
因为所有歧途都把我引向你身旁。
这之后艾尔海森趁着未尽的夜色悄然离开了,赛诺出院后也没有去找他。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个安静的夜晚,依然在各自的领域内各司其职,带着他们互不打扰的体面,和永不回头的决绝。
现在这一夜又被艾尔海森提起。赛诺撇过头,躲避着艾尔海森灼热而冷峻的目光。
“我……”赛诺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来回应艾尔海森,可他却好像被这空寂的夜夺走了声音,月色灌满喉咙与胸膛,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怕话如离弦之箭,一出口就收不回来。而他并没有做好准备。赛诺有些发怔。
“赛诺?”不知不觉间艾尔海森走远了,他回头,“若是回家,我们两个应该是顺路的才对。”
赛诺闷声赶上,走在艾尔海森身侧。二人步履一致,沉默无言。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艾尔海森突然问。
“我?我要去沙漠。小吉祥草王给我安排了新任务。”赛诺回答,“扶持沙漠的建设。”
“这样。”
艾尔海森的回答听不出情绪,赛诺忍不住侧过头瞧他,艾尔海森稳步前行,肩上的披风随他的步伐轻轻抖动,腰间的宝石挂坠碰撞出窸窣的响,那双月色下孔雀石般幽邃的眼眨动几下,氲起一层似有似无的水汽。
“怎么了?”赛诺见他情况不对,出声询问。
“没事。只是眼睛里好像进东西了。”艾尔海森指着眼睛,似乎是睫毛落进了眼珠。
“别揉,让我看看。”赛诺抓住艾尔海森的手,低声喝止他。
艾尔海森乖乖听从他的指令,放下自己的手。他慢慢垂首俯身,让他俊美的脸庞凑近等候在原地的赛诺。那双深绿中镶嵌着一滴虹彩的眼睛就这样直直看着赛诺,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艾尔海森的躯体几乎要覆盖住赛诺,直到他们的鼻尖都要碰在一起。艾尔海森身上清凉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他额前稍长的那几缕头发静静垂在赛诺的眉毛上,酥麻的触感。他们的呼吸近在咫尺,一片温热的水汽,扫过赛诺的睫毛,将赛诺的眼神也融得湿润。
赛诺此刻才惊觉,艾尔海森的姿态好像是将要低下头颅吻他一般。他依然直视着艾尔海森的眼睛,寻找那根落在艾尔海森眼里的睫毛,寻找艾尔海森未曾告诉他的真心。他们都没有说话。
这个吻最终也没有落下。
04
赛诺在奥摩斯港的广场驻足。他刚在此处理了一场走私案,正准备前往须弥城,就对沙漠的支援情况向小吉祥草王复命。
但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告示栏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哪位酒鬼留下了惊世骇俗的言论?还是教令院里又出了什么大事,被张贴于此?思及正由艾尔海森作为贤者统领的教令院,他考虑再三后选择走近告示栏。
“大风纪官大人!”有学者认出了他,于是群众面面相觑,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不必如此。你们继续看吧。”赛诺抬手,示意群众无需因他的存在而恐慌,也不需要给他特殊的待遇。他只站在人群之外,随着颠簸的人流慢慢凑近告示栏。
他仰头,远远辨认出了教令院的公章——那是代理贤者艾尔海森和草神纳西妲郑重盖下的,象征着政府命令与神明旨意的公章。
“致:须弥的全体人民
承蒙久等。上任许久才第一次站在诸位面前,与诸位对话,这并非我有意轻慢于各位。我是书记官艾尔海森,也是目前教令院的代理贤者。这条消息不仅是对雨林居民的问候,同样也是对沙漠居民的问候。
今日于此,我是为详述教令院拟定好的扶持沙漠各方面建设的改革计划。因:本次针对沙漠的改革计划必然涉及部分雨林资源的挪用,针对不少因此而泛滥的反对及指责的声音。在此,我将代表教令院做出解释。
在一切解释之前,我需要重申:沙漠和雨林一样,有和善可亲的朋友,也有吮血的虎豹豺狼。因此,教令院的扶持将会在筛选和沟通交流后进行。
须弥,全提瓦特大陆最为智慧的国度。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怀疑须弥的人民——你们这些知识的追求者,每时每刻都孜孜不倦地行走在寻求真理的道路上。不仅是考入教令院的诸位学者,你们是须弥智慧的代表,须弥永垂不朽的象征。还有所有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入学教令院的人民,你们同样肩披智慧。我很庆幸,无论在须弥的哪里,我都能听见高谈阔论、谔谔相辩的声音。
那我在此,我要向全须弥的人民提出的一个问题:诸位知识国度的智者,请运用你们引以为傲的学识,在不囿于任何对社会公德、他人目光的顾虑的情况下,认真地回答我: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吗?
对于那些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人生而平等”的人,我再无什么可以告知于你。请直接翻到本条消息的最后观看细则。
诚如上文所言,我的意见已不言而喻:是的,我平等地对待每一个生命体,我认同人生而平等。因此,对于那些说“人当然生而不等”的人,请你们继续回答我:为什么人是生而不平等?请注意,这里所说的不平等是有限制的——生而不等,自出生以来就是不等的。你口中理应低人一等的人,他们低贱在何处?高高在上的发表如此傲慢言论的你,又何以俯视他们,成为高人一等的存在?
请不要发散过多,我可以再问得具体一点。我想知道的其实是:雨林的子民,你们究竟何以歧视沙漠人,理由是什么?
一定会有人言及沙漠与雨林的历史,指出赤王与草神早已决裂,而你们作为草神的信徒拥有着充足的理由。那么首先,若是对赤王与草王之间的过往还有疑问,并以此为理由对沙漠人满心憎恶,关于这点,小吉祥草王已亲自澄清。其次,这次改革本就是由诸位所信奉的智慧之神小吉祥草王本人引导,钦选大风纪官赛诺亲自执行的。既然你的理由是出自神明的意志,那么请就信徒的角度转换你的思维。错误的历史与错位的仇恨同样不该被继承。
“环境使然,谁要他们有求于我们!”接下来我又可以听到这样的声音了。一定会有人说:“那群沙漠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同胞,他们的死活与我们何干,我又为何要在乎他们有没有受到公平待遇?”
是的。这才是大部分人心里的想法。在你们看来——或者这是大部分雨林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观念:雨林人才是须弥人。或者说更进一步,雨林人才能被称之为人。被草神种下的雨林所庇护的诸位应该很难想象这世上居然会有种不出小麦与花朵的土壤,有象征着智慧的知识未能抵达的角落。那些向雨林乞食维生的孩子,那些被视作牲口的劳动力,那些防风壁遮挡住的获取知识的去路,以及诸位对沙漠人不加掩饰的歧视与憎恨……我无意赘述诸如此类的不公。沙漠中的人们已生于沙漠,一直默默承受着由他们的神明带给他们的苦果,环境并非他们能控制的。他们在先天物质条件匮乏已然情况下,还要承受来自雨林的偏见、歧视与谩骂,这并不合理。况且,我需要指出一个被诸位普遍认可、又时时故意忘记的事实:雨林和沙漠合称为须弥。那璀璨而又神秘的沙漠文明,难道不也是你们向他国吹耀的资本?小吉祥草王已然成为统御须弥的唯一神明,调停种族间的冲突是她认为迫在眉睫的事。诸位可见:三神同盟时期,须弥是何等昌盛繁荣,人们又是何其幸福快乐。现如今,本该同属于须弥的人民相互仇视,这是对曾经三神和平盟约的背叛。甚至如今草神依然致力于弥补沙漠人民所遭遇的不公,这背后的苦心,诸位当真可以视而不见?至少在我看来,如果诸位不愿施以援手,那么起码不应报以莫名的仇恨。
“因为前人一直如此,我们只是顺应了与生俱来的环境,我们有什么错。”当这样的声音出现时,我想我们可以探讨这份荒谬俯视的原因所在了。所以,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人生而不等吗?虽然我很不愿承认,但在须弥似乎确实是这样:是的,人生而不等。如果你已赞同人生而平等,那很不幸地,我们马上就会发现:不平等客观存在。既然不平等是存在的,那么,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不平等,是谁攫取了曾经纯粹的心灵,用以把玩阴谋,诸位可曾思考?
在上一任教令院权力中心的集体卸任里我们也能窥见一二:于雨林而言,这是教令院五百年来不合理的体制与观念灌输带来的苦果,也是导致沙漠与雨林冲突激化的一大根源。在草神希望黄沙的子民与雨林的子民可以在灾难后扶持着前进时,教令院背叛了草神的神谕。于是我很遗憾地看见:在须弥这样特殊的国家,政府与学校的职能合而为一,使得政治家们在夺取了权柄的同时,也直接掌控了智慧的阀门。就如曾悬于我们头顶的虚空终端,它能提供给全须弥人民的知识必然是经过掌权者的筛选与判决的,而我们,出于不加思索的信任,太过轻易就将其当做了真理。于是这种观念终于很快就从统治层流向了学术界的苍翠原野,在那里点起熊熊的火焰。他们——那些自诩为神谕传达者的掌权之人(这里我需要补充:不仅是背叛了神明的教令院,也包括的沙漠部落的偏执首领),他们用他们的偏见操纵着群众的思想,留给两边无辜的人们以无限的恨意与无穷无尽的斗争。
承我全文所言,自然条件、社会环境、种族间冲突、财产与地位、制度与律法……纵然原因如此繁多,但在须弥,这个智慧的国度,我可以这样说——这种不平等源自个人品质的差异,也就是说:源自教育。教育不仅使得受教育的人与未受教育的人之间产生差异,而且也使那些受教育的人在文化程度方面产生差异。*它直接造成了后来一切的不平等。想必这一点,正在求学或曾是学生的各位应该十分清楚。
这是根源,也是途径。但请明白,我无意鼓动诸位,也不愿见到诸位因一时的冲动,飞蛾扑火般投入大漠戈壁的怀抱,企图驯服它。因此这是出于我个人的意见:请审慎地思考,审慎地决定。你的人生不属于我三言两语的煽动,它属于你自己。
最后,请允许我引用一位赫赫有名的哲学家曾说过的话:政权能摧毁今天的一切,却并不能说服智者自贬身价成为了仇视和压迫的奴役。在与时间疯狂赛跑的同时,我们应在不同民族间建立不屈于任何强权的和平。
以下是教令院拟定关于沙漠建设的各项计划的细则。如有想法,教令院接受一切反馈。请至教令院广场的信箱投递你的意见。
………………………
“所以说为什么呢?老实说我看身边的朋友和教令院高层对沙漠人的歧视,一直感觉很不合理呢。”
“这种话不要乱说啦……”
“怎么不能说,反正上一届教令院的领导团体不是集体卸任了吗,现在可不是阿扎尔他们的一言堂了。”
“我也是!其实我一直觉得沙漠人也很可怜……完全没有必要区别对待他们呀。”
赛诺听见周身学者们的窃窃私语,他很清楚艾尔海森的想法。这封信对他而言并非手段,而是目的。
但他仍然感到百感交集。
赛诺仔细地把最后的各项措施读完,在心中草拟着一份更加完善的计划书。人潮涌动,往来不断,赛诺如一块扎根在湍急河流中的顽石般立于告示栏前,审慎思考,丝毫不顾时间的流逝。
“赛诺大人?”
思索间赛诺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姓名,他循声望去,来者是头戴嵌着蓝色象型徽章帽子的学者,明论派的学生。
“打扰你了,我是梨多梵谛学院的学生,主修星相学。我知道您来自沙漠,我有很重要的问题想要得到您的解答。”
“请讲。”
“我想知道,沙漠会需要我这样的……老师吗?”她犹豫地问,“我想去沙漠教孩子们念书,这可行吗?不说现在教令院是禁止这种事情的,沙漠里的孩子,他们会不会更想学习那些……嗯、更实用一些的知识呢?”
明论派的研究大多浮于现实,甚至是悬于书本之上。在沙漠这种生存都是问题的荒地上,没有娇艳花朵绽放的余地。赛诺很能理解她的顾虑。
“需要。”赛诺郑重地告诉她,“当然需要。”
那片堪称贫瘠的蛮荒土地需要这些,那里浮沉于尘寰之间的人们需要这些。他们不仅需要生存必要的知识,需要小麦,需要铁矿,需要肥沃的土壤与清澈的溪流,也需要在苦难生活里仰望星空、畅快呼吸的权利,需要这份坦荡与感动。那里藏着人类最初的浪漫,一切知识的起源。从此星空对他们来说不再是神秘而未知的海域,不再需要为理解这片天空而编撰稚嫩的故事。沙漠的人民亦可为自己领航,徜徉于星光灿烂的夜空,探索命途的奥秘。
学者感激地向赛诺欠身,赛诺目送她欢快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看来有必要就雨林和沙漠的交流如何更进一步的问题开个会了。
赛诺明白,这是艾尔海森在用他的方式施以援手。这个想法让赛诺感到惊诧,他一直以为艾尔海森不会主动揽这个麻烦事。但细细想来,小吉祥草王批给沙漠的每一批书籍都到达得极为迅速,赛诺从没见过教令院对条例的批准和物资运达能如此有效率,而掌管智慧宫书籍的收编与借出的,正是书记官。这背后恐怕也有艾尔海森的授意。
赛诺不再发散思维,他收拾好心情,戴上帽兜,重新迈上前往须弥城的道路。
05
“《论元素精油对炸药工艺的推动》,这研究透了的简单题目到底还有什么好深入研究的?这是哪个学院交来的申请?妙论派。妙论派不去设计建筑研究机械,反而去制作炸药?他的毕业设计是多不堪入目?”
“《蕈兽弹跳力研究——以水天丛林聚落为例》,研究目的是……逃跑路线?生论派的人终于疯了吗?帮我问问这位,是不是他的作业被人踩枯萎了,所以才胡乱写了篇申请交上来。”
“《论延长草原核存在时间的可能性》……算了,我祝他成功。”
“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乱七八糟的申请?”艾尔海森批得手都发酸,皱眉问。
“还有……很多……”
艾尔海森看了眼学者抱着的一大摞申请,神色淡然,望空一切:“那全驳回好了。”
“什、?使不得啊贤者大人!这个,这个……”
“我开玩笑的。”艾尔海森拍拍桌子,“放在这里,你可以走了。”
“哦,哦……”年轻的学者放下申请报告,一步三回头地盯着艾尔海森,生怕他一抬手就把这些报告全批上不合格的评价。
“呵呵,这个呀,可以算作是哄骗了呢。”学者走后,纳西妲出现在贤者办公室内,她晃着腿读艾尔海森写下的信——或许用公示形容更为合理。
“利用了一些您的威信。”艾尔海森把申请书翻出不耐烦的响声,“相信您不会介意。”
“自然是这样。”纳西妲轻笑,“我以为你是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麻烦的境地的。这恐怕会触及不少人的利益,看来之后我们要做到事情变多了呢。”
“会给自己找麻烦真不像你的作风呀。我记得之前还有人抱怨,贤者你明明上班时间却不在办公室里。”
“虽然我的回答应该是在其位谋其政。但是,我确实从未寄希望于这封信能达成什么。这不过是简单的宣言书,它的作用在明面上宣告:教令院将接纳沙漠人,须弥将承认沙漠的地位。”
“至于你说的麻烦,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能用一封信就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走弯弯绕绕的路。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不是我的作风。”
“当然,我不介意它能达成一些超出我目的的事。”
“还有你刚刚说的上班时间不在办公室,我想知道工作全部完成后还被强制留在岗位上,算不算一种浪费时间?在须弥这种智慧之国度,该不会用:这是教令院在花钱买我的时间,这种理由来搪塞我吧。”
“嗯,确实呢。是该改革一下教令院的工作体制了。”
“说到工作体制的问题。关于风纪官的待遇,我也草拟了几条改革的细则。”艾尔海森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递给纳西妲,“我需要大风纪官的意见。等他回来以后再讨论吧。”
“贤者,你的这封信能说服民众与一部分理智的学者,当然也存在不能说服的那一部分……保守者。”纳西妲将签署好她姓名的拨款文件放在艾尔海森桌上,“这种时候再利用一些神明的力量也没有关系哦。”
它或许确实能打动一部分人,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处理不能认同它的人。
“无所谓,赛诺会帮我的。”艾尔海森收起所有文件,仔仔细细整理好,确认没有缺失后他向神明欠身致意,而后大步流星地离开净善宫。
其实最初就是这样,只要打着小吉祥草王的旗号进行改革,根本无需这封信的出场。在神明统御的土地上,人民的声音被淹没太过正常。
但不够,还远远不够。艾尔海森非常清楚这一点。观念与态度的转变远比比施行施舍救济更加重要。
纳西妲捻起一小缕额角的白发,任它们在指间缠绕。阿赫玛尔……你与她理想中的人类领导者,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存在呢?
“艾尔海森!”
这个吵闹的声音艾尔海森太熟悉了。他扶着耳机转过身,果然看见旅行者和派蒙一起向他走来。
“旅行者,今日到此有何贵干?”艾尔海森问。
“今晚有聚会,你要不要来参加?”派蒙回答,“都是你认识的那些人!”
“我为什么要去?”
“呃,这个……大家都联络一下感情,再认识认识嘛!”
事出反常必有妖。艾尔海森打量着支支吾吾的派蒙:“我不觉得还有认识的必要,其一,对于他们,我已经足够了解,或者说在我将来可能会涉及到的领域内已足够了解,其二,我手头还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这样的聚会对我来说浪费时间的意义远大于参加的价值,即使是占用我的私人时间也必须给出更合理的理由,其三…”
“赛诺也去。”
“……给我留个位置。”
“哟哟,你的政务不忙啦?”派蒙捂着嘴偷笑,在艾尔海森冰冷的眼神里躲到旅行者身后,吐吐舌头。
“我会在聚会前处理完,不劳操心。”
赛诺?艾尔海森想不通,他现在不应该在沙漠布局吗?
“你刚刚提到了赛诺,他是什么时候从沙漠回来的?”艾尔海森问,“最近风纪官的任务很轻松吗?”
“你就不能盼点人家好的……”旅行者无奈地扶额。
“与这无关。”艾尔海森皱着眉,“所以赛诺去干什么?”
“你自己去问他不就知道了!”派蒙插嘴,十足的神气。
“你说得不错,有长进。”艾尔海森不再理会派蒙,低头看着旅行者,“今晚的聚会我会出席的。”
06
门口传来骚动的声音,刚和旅行者结束了一局七圣召唤的赛诺抬头望去,果然是艾尔海森来了。
旅行者起身去打招呼,艾尔海森在门口向屋内的众人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在意他。他从吧台上端了杯枣椰酒,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抿着酒杯。
赛诺借着整理秘典之盒悄悄看艾尔海森。在那段朦胧到已然失真的时光,赛诺与艾尔海森背靠着背看书,他在艾尔海森的书堆里读过璃月的一本演义小说,里面一句“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形容此刻的艾尔海森再合适不过。艾尔海森好像一直是这样,或者说对于赛诺来说是这样——只要艾尔海森一出现,无论在何种场合,他都会吸引走赛诺的全部关注。好像就在那一刻,其他人都成为了陪衬的萤火,只有站在角落里的艾尔海森才是安静地悬于赛诺心中的明月。
赛诺端起手边的枣椰酒,随艾尔海森的抿酒的动作仰起头,一饮而尽。
艾尔海森发现了坐在一旁的赛诺,他缓步靠近,低头看向咬着空杯的赛诺。
“你来干什么?”艾尔海森问。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轻易就答应来这种,嗯,在你看来与你无关的,只是浪费时间,也没有意义的聚会,”赛诺回答,“最近教令院不是很忙吗?你有这功夫不去好好休息?艾尔海森,你对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太自信了一点。
“与你有关的,对我来说都不算无关。”
“你说什……”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赛诺。这场聚会这在我看来是有意义的。”艾尔海森把酒杯放在赛诺面前,注视赛诺泛着红霞的脸颊,有些担忧面前的人是不是醉了。
“赛诺,我······”艾尔海森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屋内响起一阵刺耳的鸣音,原本明亮堂皇的大厅刹那间一片漆黑,众人一阵惊呼。
“唉,电路好像出故障了,我去看看!”
艾尔海森一时间迷失在黑暗中,屋内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下意识看向赛诺的方向。等他的眼睛稍微能适应黑暗,他才发现赛诺坐着的椅子上空无一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想法又在艾尔海森心里翻涌起来,他还没来得及行动,黑暗的大厅又重新被明亮的灯光填满。
“生日快乐!”
彩带从头顶落下时,许多祝贺的声音同时响起,艾尔海森下意识后退一步,躲避着众人的礼花攻势。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围着自己一圈的人吵吵闹闹地欢呼,眉头微微蹙起,直到他看见赛诺推着蛋糕走来。
“怎么样,惊喜吧!”派蒙拍拍手,
“早就猜到了。”艾尔海森摘掉散落在他发间的彩带,“你的演技实在糟糕,一眼就能看穿。”
“怎么回事,派蒙你不是打包票一定能骗过艾尔海森吗?”迪希雅拍拍小派蒙的脑袋。
“还不如让我去说呢。”卡维直摇头。
“毕竟是派蒙啊。”旅行者也笑着接话。
“你们!别人也就算了,怎么连旅行者你也!”派蒙气得跺脚,”我要给你们每个人都起一个绰号!”
“哦?你的知识储备够吗?”艾尔海森问。
“这个,这个······”派蒙眼神飘忽。
“好啦,不要欺负派蒙了。来看看礼物和蛋糕吧!”妮露在一旁安抚道。
艾尔海森被推着坐在椅子上,生日蛋糕被赛诺端到他面前,赛诺一边点着蜡烛,众人一边送上礼物。
旅行者在奥摩斯港搜罗来的拓本,提纳里细心调制的提神精油,妮露采来的一大捧帕蒂莎兰,迪希雅递出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还捎来了因为镇守阿如村而未能到场的坎蒂丝的心意——一袋沙漠风味的枣椰蜜糖。与此同时,远在净善宫的草神也托旅行者送来了礼物:一本诗集,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艾尔海森凝眸端详,照片上是他和赛诺作为贤者和大风纪官,第一次正式面见纳西妲的场景。纳西妲用草元素为他们编织了两挂秋千,向他们招手。他们二人没有谢绝神明的好意,一左一右坐在纳西妲身前,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教令院与沙漠的状况。
照片捕捉的就是这一幕,纳西妲的盈盈笑意,赛诺的专注郑重,他的随意淡然,和那一天的回忆一起复现在艾尔海森的脑海。神明在照片后写下:生日快乐,辛苦你了。
艾尔海森默默看完,将照片放回书本中。
“你来干什么的?”艾尔海森看着端着酒杯走来的卡维,他的手里空无一物。
“我要送你的礼物可贵重了,”金发的建筑师抬起下巴,“免费获得由本妙论派之光的一次设计权。今后你可以拜托我亲自设计你的新房。”
艾尔海森不太想理他。
“希望你到时候已还清债务,且不要求我接纳你。”
“你!”卡维拍拍桌子,“过着生日呢别说债务这种不吉利的东西!”
“又不是你过生日。”艾尔海森冷冷回他。
“好了好了,别吵了。”旅行者在一旁打圆场,“卡维说得对,艾尔海森,今天是你的生日,大家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开心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举手之劳,不必介怀。”艾尔海森回答。
虽然对艾尔海森来说,生日和普通的日子区别并不大。艾尔海森望着,他确实不讨厌这样的场景,甚至是喜欢的。
他又记起了一些回忆,祖母将蜡烛插在香甜的蛋糕上,一簇明亮的火焰点亮了黑暗里的祖母和他的脸庞。祖母唤他吹蜡烛,年幼的艾尔海森不懂这种行为的意义何在,但他看到了祖母满是笑意的温柔表情,便顺从地吹出一口气。随着蜡烛熄灭,祖母的面孔也消失在黑暗中。
“我的海瑟姆,今后一定会过上幸福而安宁的日子。”
后来他明白了,这是爱意,这是祝福。即使是碎得四分五裂的镜子,也能折射出八月最炽热的阳光。在温柔的爱意的包围下长大的艾尔海森如祖母所想的爱着这个世界,爱着自己的生活。
想到这里,艾尔海森坦然地吹灭了眼前蛋糕上的蜡烛。众人举手欢呼,而艾尔海森环顾四下,寻找着赛诺的身影。
赛诺并不在这里。
“在找赛诺吗?他去外面了。”旅行者指了指门口,“应该是有话想单独告诉你吧。”
艾尔海森点头,说着失陪,往门口走去。
“赛诺?”艾尔海森关上门,“你在这里做什么?”
屋外星辉明朗,月色温柔,赛诺披戴着闪烁的夜色与温柔的灯火站在他眼前,在他的疑问里回眸,腰封下的飘带撞出清脆的响。
“想和你谈谈我们的过去。”
“翻旧帐?”
“你就非要这么理解吗?”赛诺抱着手臂横他一眼
“抱歉。”艾尔海森耸肩,“我在听,你说吧。”
赛诺走到艾尔海森身前,有些犹豫地开口:“艾尔海森,我了解你一直以来的困惑,因为我也困惑着,我们到底要如何改变,才能迈那出一步呢?”
赛诺总感觉,艾尔海森这个人,像个矛盾体。若他的毕生理想是过上平静的生活,那么他理应藏锋,理应和光同尘。可他对此嗤之以鼻,他特立独行、我行我素,从不吝啬于展露他的锋芒,他的才华横溢,他的与众不同。他所撰写的《中古提瓦特语及其变迁研究》至今仍是知论派、乃至整个教令院的同辈学者里最出色的一篇论文,洋洋洒洒的几十页,严谨细致地论述考证,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如信手拈来。但出于他对社交的消极态度,大家总说他孤僻而怪异——或许这才是世人眼里天才的样子。于是人们称赞他,容忍他,也避让他。
而他甚至不需要旁人的理解与认同。
赛诺时常感觉艾尔海森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的许多行径堪称疯狂,如行走于深渊之上的钢丝。这样出格的行为或许是有罪的。赛诺能衡量最终的罪业,也能通过预防犯罪来及时止损,但他不能准确判断艾尔海森的行径最终会导向什么。是坠入深渊,还是铺向艾尔海森想要的宁静生活?事实是,他的‘疯狂行径’确实带领他们获得了反叛的胜利。他逻辑严密,目标明确,一旦他确认了自己所要抵达的终点,那么他的所有行径都只会为了这一目的而存在。所以旁人总这样称呼他:教令院的疯子。是嘲讽,是惧怕,也是称赞。
赛诺也曾因此困惑过,如果艾尔海森的某些行为,一时之间在他看来是疯狂、且触及他底线的,那么他就要阻止艾尔海森了吗?他就要去干涉艾尔海森的选择吗?在他看来,艾尔海森虽然是完全不受控的因素,但艾尔海森是在对自己的能力有清晰认知,且对风险有精确的把控评估的基础上,活得无拘无束随心所欲。他根本无需为艾尔海森的未来担忧,艾尔海森口中的生命与自由,正对应他对平静生活的追求与他的超脱于规则,什么也不能将他束缚。他好像风,又好像月亮,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宛如一株参天的古木,幽静地卧于密林深处,歆享自由与安宁。那是艾尔海森的灵魂,枝繁叶茂,树色青青。
因此,如果那是属于艾尔海森坚定迈上的、属于他的道路,如果那是艾尔海森的人生早已确定好的坐标点,如果那是艾尔海森必然选择去追求的事物,赛诺不希望自己成为束缚他的存在。或许他能做的只在一旁默默注视艾尔海森的追寻,在艾尔海森的生命里,他想做的仅仅只是艾尔海森坠落地狱时垂向他的蜘蛛丝,是艾尔海森偏航时抬头就能引导他返航的明星。
他想做的牵引艾尔海森与此世的线索,而非禁锢他步伐的囚笼。
他们的灵魂彼此独立,哪怕是因为爱靠近,那也不需要交融到不分彼此,甚至因为融入而消磨掉自己原本的特质。他们像两条直线,互相靠近,但彼此平行,并肩前往每一个遥远的未来。
“艾尔海森,你不需要为我改变什么。你只要继续做你自己的想做事就好。我不是你人生道路上的囚笼与累赘。”赛诺慢慢告诉他。
“你可以尽管去追寻你人生的设定好的每一个目标,我不会干涉你的追求,但在你偏航太远时。我会尽量指引你回来。”
“我说过,我能审判的罪行,是属于结果的范畴。所以如果终有一天,你的理性领你走到了那一步……那么我会亲自称量你的罪孽。”赛诺神色认真,眼神炽热,“艾尔海森,你是了解我的,你知道届时我一定不会心软。”
艾尔海森无言,他静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表情坚定的赛诺,他的话语滚烫,落在艾尔海森的脑海,惊雷般的响。艾尔海森没有预料到想过赛诺居然是这种想法。
严谨自持,同时也高傲刻薄。艾尔海森总能听到有些人这么形容他。
他们说:你那双足以洞察一切、俯视一切的眼,真的有注视过谁吗?
艾尔海森不否认他的个性里确实有恃才傲物的部分,但他与大部分傲慢的人的区别在于,他能永久保持清醒、客观的思考,永久提出质疑。这出自他对自己能力的肯定与自信。藏锋和藏拙对他而言同样毫无意义,谦逊与倨傲去除浮于表面的掩饰,其本质根本没有差别。明明仔细思考就能明白这简单的道理。艾尔海森对熙攘的人群报以疑惑的回眸。为什么这些人不明白?
他们继续说:像你这样一意孤行的人,一定会孤独终老。
艾尔海森没有经历过爱情。但他感到好奇,于是他将理解爱情的可能性押在文字与语言上。
文字说,爱情总是要两个人磨合的,是把自己不契合对方的部分打磨成契合对方的样子,然后两枚齿轮才能严丝合缝地组装在一起,爱情这台精密的机器才能得以运作。
语言说,艾尔海森,你太高傲,如果你学不会低头,你就永远不能拥抱任何你爱的人。
可是艾尔海森不理解。为什么他一定要为爱情做出改变,甚至消磨掉自己的某些特质?如果这份爱情是适合他的,他为什么要做出牺牲?
他们最后说,艾尔海森,这正是你的傲慢所在。
可我并不打算妥协,也永远不会在关乎到自我的事情上妥协。如果这是奢望,那我终将选择保留自我。艾尔海森扫去那些人声音无意义的低语。他要他本质的完整,要他恒久的追求。在此前提下萌生的爱情,苛求对方的宽宥。
但赛诺走到了他的面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告诉他:艾尔海森,你无需为我改变。
“可我做不到你的豁达,赛诺。”艾尔海森无声叹息,他轻轻撩起赛诺额前的碎发,注视赛诺那双宝石般美丽的眼睛,“我了解你的能力。但某些特殊情况,比如某些紧急的时刻,或者你力所不逮的时候,或者你感到疲惫的时候。我希望你以自己的实际情况为考虑的依据,需要帮忙的话向我提就好。”
“我知道你不会,但我希望你会。记得那天晚上我告诉你的话吗?你应该先学会珍视自己。你若是要以自私为罪名审判我,那么我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如此。”
“赛诺,不愿意改变的人是我,要求你改变的人也是我。我不会干涉你的贯彻信念、实现理想的道路,只是在我利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若是有我能帮上的忙,赛诺,不要疏远我,也不要拒绝我。”
“至少不要让我后悔。”
赛诺后撤一步躲过艾尔海森赤裸的注视,艾尔海森的手还悬在空中,他用探究的目光看向赛诺。
“我……试试看。”赛诺用咳嗽掩饰他有些害羞的心情。
“看来我们的误会算是解开了,”艾尔海森抱着胸,“那我的礼物呢?”
“嗯……?”
“今天不是我生日吗,我的礼物呢?”
赛诺看上去有些纠结,他勉强地抿着嘴,双手不自然地握在一起反复摩擦。
“你不会没准备吧?”艾尔海森幽幽问道。
“怎么可能。”赛诺立刻反驳,又有些颓丧地低头,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般,小跑到门边花坛里,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盒子。
“你把礼物藏在那里?”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有没有我的礼物……”赛诺把盒子递给艾尔海森,“你看看就好,不喜欢的话就……”
还不等赛诺说完,艾尔海森便直接拆开了礼物,他把躺在绀色盒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就着月色细看。
那是一个柽木制的小玩偶,只有艾尔海森是指那么大,质地坚实的木材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艾尔海森理解赛诺进退维谷的原因了,他勉勉强强能从那根夸张的呆毛、眼睛标志性的颜色和木偶手里捧着的书里确认,赛诺雕刻的是他没错。
“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艾尔海森的心情有些复杂。
“……你不喜欢可以不要。”
“不,我很喜欢。”要雕刻出这样的木偶,对赛诺来说恐怕要花上不少时间。艾尔海森都能想象赛诺在沙漠里歇脚时,在篝火的光焰里顺着木头的纹路一刀一刀雕刻的场景。赛诺必定是在脑内一遍一遍描摹过艾尔海森的脸庞与身体,一遍一遍回想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才能雕出这个笨拙又可爱的木偶。艾尔海森把盒子放在一边,把木偶别在他腰间的一串宝石挂坠旁。
“所以你提前完成了所有工作,从沙漠赶回来,就为了给我过生日,与我和解,是这样吗?”艾尔海森抓住赛诺的手腕,他问,“那如果我不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我不来,难道我们就没有以后了吗?
“你不来的话,我就去找你。”赛诺凝眸望着艾尔海森,以他坚定的目光,好似晨曦般的光芒,“我总会找到你的。”
因为所有歧途都把我引向你身旁。
艾尔海森的手从赛诺的手腕滑向他的掌心,他紧紧握住赛诺的手。赛诺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有点醉了,他今夜快乐到好似在广袤的夜空里徜徉。于是在艾尔海森灼热的目光里,他晕乎乎地抬起手,伸直到眼前,缓缓张开五指,宛若在触摸夜空中璀璨的星河。
艾尔海森抬起手,让他纤长白皙的手指轻柔地贴上赛诺的手背,星空下缓慢地穿过赛诺的指缝,像锁住赛诺的手般轻轻扣住。
这片星空一如赛诺幼时看到的那般美丽。那时他年幼,星星也年幼。他在沙漠里跋涉,尘沙满面,抬头却能看到一湾璀璨的星海。
那个总慈爱地落在他头顶,又引导他看向漫天星海的苍老的手,与此刻艾尔海森伸向他、紧扣住他的手重叠在一起。
赛诺眨眨眼,愣怔地看着艾尔海森的手,他抬起头,艾尔海森的吻就随之落下。
嘴唇相接的触感如此真实,艾尔海森的唇薄而锋利,淡淡的温热,吻遍了赛诺饱满的唇还不够,他贪心地吻过唇边,掠过眼角,最后的一吻在赛诺的眉心缱绻地落下。
“等、等!”赛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怎么了?”艾尔海森疑惑地歪头,好似方才吻住赛诺的并不是他。
“你,你刚刚,你、啊!”赛诺抓着艾尔海森地手臂,错乱地组织着语言,急切地想要表达他的震惊,却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痛得他双眼泛出泪花。
“赛诺?”艾尔海森的手指抚上赛诺的唇角,“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赛诺在心里反驳他,艾尔海森完全没有自己在做什么事的自觉吗?
你不会是在耍我吧?赛诺怒目而视。
艾尔海森的眼睛噙着笑意,小声向赛诺道歉。腰间的小木偶随他的动作摇摇晃晃,好像也在跟赛诺道歉。
他们还有很长的以后。他们将一同奔赴未标注在生命版图里的每一个远方,并肩在广阔而丰茂的原野上奔跑,轻盈的披风和帽带被呼啸的风吹得高高扬起,像世界一样被他们永远甩在身后。
趁着月色明媚,赛诺拽着艾尔海森的披风,用他发烫的唇吻上艾尔海森。而艾尔海森用双臂揽住赛诺的腰,将赛诺揉进他的怀中。
他在赛诺的吻中缓缓睁开眼睛。
“你冷静下我的倦极之躯,
把我的头抱在你膝间,
那儿我的奔突最终返家:
因为所有歧途都把我引向你身边。”
——赫尔曼·黑塞《致忧郁》*
扒着窗子围观的屋内众人:哇送了送了,哇抱了抱了,哇亲了亲了。哇又亲了又亲了。了不得了不得。
*这里对原诗进行截取使用,属于片面的理解,只是用于推动剧情。原诗中的你指“忧郁”这一性格特质。
*教育是主线里提及的,纳西妲与赛诺对沙漠改革的第一步。从书籍、知识开始。因为与卢梭的观点不谋而合,所以这里直接摘用了一段卢梭的原话。
*赫赫有名的哲学家:阿尔贝·加缪。这段出自《写作的光荣》,是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致辞。
*璃月演义小说:《三国演义》。引用处出自第九十三回。
*纳西妲赠送的诗集是《飞鸟集》,即艾尔海森台词“永恒之疑问”与“永恒之沉默”的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