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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寒冷静谧。“路石”酒馆伫立于静默之中,它的静默由三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的静默被酒馆窗台上蜿蜒的塞拉斯花藤紧紧缠绕着。如果有一阵柔风拂过,鲜红的花朵会像是可爱姑娘的眼睑一样颤动起来,寂静也会因她的存在而回避。如果房间里有客人,他们可能会点上蜡烛,在窗前看书,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会挤走那种静默。如果有音乐……不,这里当然没有音乐。以上事物这里都没有,只有沉寂盘桓不散。
第二部分的静默在包围着“路石”酒馆的树林间久久徘徊。它编织进高悬在狭窄小径上方的雷农树枝间,将星星遮挡在视线之外。它从破碎壁炉最后的火花中迸裂,灰暗的余烬消散在黑夜里。它在葡萄酒瓶碎裂的绿色玻璃片里闪着光,深红的液体渗入另一种更深更暗的液体中。这种沉默尖锐而可怖,最好让它趁着黑夜沸腾着蒸发,随黎明时分的第一缕苍白微光而消逝。
第三部分的静默则是沉重的。它跟着“路石”酒馆背后的树丛摇摇晃晃,前一秒还像是年轻人,下一秒就完全变了样。它存在于他尖利的新月形指甲的紧扣之下,被扯破的衬衫还带着潮气尚存的余温。沉默沿着他的唇线,压弯了他的嘴角。
这是巴斯特,这部分静默是属于他的。他踱着步,这边走、那边晃,随着柳枝摆动的节奏来回走动,凝视着一片漆黑中的酒馆。
追寻欲望是他的本性,多亏作传家无意中的怂恿,今晚的他顺从了自己的本性。毫无疑问,如果那个秃顶的抄写员知道了他的话对巴斯特造成的影响,他一定会大发雷霆的。这就是人类的一种奇怪特性了,每一个想法和每一个选择都会被权衡,被比较,被剖析,直到在追寻那样东西的过程中再也没有任何乐趣可言。而追寻欲望、抓住欲求是幻境造物融入骨血的天性,天性的召唤以其绝对简明而堪称优美。想要,就去拿。渴了,就喝水。那天晚上,巴斯特遵从了他的本性,人类世界自此少了两个虽不至于邪恶、却胆敢伤害他的雷希的人。
但是这场屠杀并没能燃起巴斯特的愉悦。当碎玻璃划破人类柔软的肌肉时,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听不见,除了寂静。当他向猫头鹰和萤火虫观众展示他巧妙的杀戮时,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寂静。他没有感到一点快乐或满足,也没有任何自满或解脱。他的本性仍未餍足。
又或许他的本性已然改变。
巴斯特战栗着盯视酒馆的后门。他害怕回到他冰冷的床榻上,被厚重的绿毯埋葬。他害怕次日清晨走进厨房,发现他的老师裹着围裙,沉默地煎着土豆。他害怕坐在小圆桌旁,睁大眼睛,绞紧双手,听科沃斯讲述最后一天的故事。
明天,雷希会讲述他们相遇的故事。有关他与他父亲雷门的相遇,还有随后在夏季狂欢节上,与巴斯特的相遇。雷希会解释那个复杂的约定,有关教导巴斯特学习人类的生活方式,精妙的命名术,还有自我觉悟的艺术。巴斯特哼了一声。太经典了,科沃斯居然自以为有资格教别人“自我觉悟”。
巴斯特对着第一丝羽毛般的细雨眨了眨眼睛,透过柳枝向天际望去。酒馆上空浓云密布,这时,巴斯特看见一道闪电划过混沌的夜空。
他的老师还会说些什么呢。
当然了,科沃斯还会讲述Ariel公主的真相,讲述国王的被弑。也许还会不情不愿地讲到他们在阿特尔入侵泰鲁教档案馆的那次失败。巴斯特希望科沃斯能讲讲阿特尔贵族的故事,男爵夫人的生日,还有一箱子甜食者蚂蚁的故事。想到这,巴斯特咧开嘴,笑了。
他的老师还会说些什么呢。
其他的记忆开始浮现脑海,巴斯特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了,如同头顶闪电所劈开的裂隙,刺目又短暂。
科沃斯会谈到他们一起演奏过的古怪音乐吗?那时的科沃斯弹着鲁特琴,巴斯特吹起笛子,他们合奏着,连世界也仿佛放慢了脚步。科沃斯深沉的男中音是怎样与巴斯特甜美的男高音完美交织,他们的音乐又是怎样的狂放不羁,浑然深邃,甘美如三叶草上的露水。
他的老师还会说些什么呢。
他还记得他们演奏更狂野、更纯粹的音乐的那些夜晚吗?不久前他们在冬青掩映的路石下演奏的音乐,科沃斯还会记得吗?
他们曾沿着莫代格与艾尔德之间久遭遗忘的道路前行,从某地游历至别处。他们做好了饭,铺好了床,他们谈天说地,话音两相交织。巴斯特——这个向来好学的学生——开始研究科沃斯那双精巧的手。而后,自然而然地,科沃斯用他的双手研究起巴斯特的身体。这天晚上巴斯特知晓了欢愉的千般滋味,而在他遇到他的老师前,那只能算作轻浮的快感。科沃斯那样温柔而坚定,他的动作却如夏季风暴般冷冽而势不可挡。巴斯特紧紧抓着伤痕累累的背部,他的双眼已是纯粹的蓝,凝视着被汗湿的火红卷发与情动中更显深邃的绿眼睛所掩藏的陌生星点。
科沃斯会把这当作他故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章吗?
雨越下越大,巴斯特的眼睛现在完全变作深蓝,他阖上双眼。他与风中的柳枝一起左摇右摆,聆听四肢百骸发出疲倦的脆响,一片树叶触及他染血的双手裸露的皮肤时,他不禁震颤了。
这就是巴斯特想要的一切,真的。他想要科沃斯记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