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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濃。
柳應廷從睡夢中驚醒。
小腿疼得厲害,他痛苦的悶哼出聲,在床墊上輾轉一番後小心翼翼地坐直了身靠在床板上,光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已經教他的額頭冒出汗珠。
他艱難的弓起腰,伸手到鼓得像個小球一樣的地方,憑著記憶輕輕按摩正在抽筋的肌肉。
他笨拙的按壓了好一會,谷起的肌肉才總算舒緩了些,他順勢癱倒在床上。
夜𥚃十分安靜,安靜得柳應廷彷彿能聽見在空氣中浮游的粒子嗡嗡作響,吵得他煩厭。新換上的不透光窗簾因為貼不緊而漏出了一線光,平常在黑暗中才能入睡的他卻懶得起來把它拉上。
他放平身子盯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淚水隨著萬有引力自眼角跌墮,墜入頸後,枕頭套便濺出一朵朵水花。
都是該死的賀爾蒙,他想。
「 咁懷孕時期受到賀爾蒙影響,或者因為懷孕而導致嘅一啲不適症狀,例如係孕吐、水腫、疲倦,甚至係身型嘅變化都會令孕期中嘅情緒有比較大嘅起伏,正常嘅。 」
柳應廷想起上次產檢時醫生說的話。
快要踏入7個月,肚子已經大得令他行動不便。他每次站在鏡子前,看到自己像個被不停揼氣的氣球般漸漸漲大的反射,沮喪的感覺都會揮之不去。
鏡子𥚃的人穿著闊大的白色襯衣,衣擺恰恰擋住臀部,明明是故意穿來遮掩大肚子卻也抹煞掉了身體的線條,看上去就像個水桶。從根部長出來的黑髮跟從前漂過的銀髮勢不兩立,礙眼得很。他賭氣著拿出過大的漁夫帽套在頭上,眼不見為淨。
他從帽緣瞄了眼鏡子,掐掐自己圓滾滾的臉蛋。
這不是我。
幽幽晚風吹進小軒窗,捲起紗簾,泛起涼意。
睡不回去的柳應廷扭開床頭的音響,𥚃面放著最近他常聽的古典音樂,他不以為然的撇撇嘴,打開手機調到他喜愛的樂隊歌單中,挑了一首節奏強烈的搖滾歌,小聲播放。他捲縮著身子,將人埋在被窩𥚃,反起手背胡亂地抹過臉上的眼淚,吸吸鼻子,然後哼起了似有若無不著調的旋律,手輕柔的在肚子上打著拍子。
「 懷孕就好多工作做唔到㗎喇,正常嘅、正常嘅。好似柳生你呢平時要跳上跳落,環境又嘈雜又多人咁樣,就可免則免啦。喺屋企休息之餘,都唔好唔記得要郁下,做下運動啵。嗱,你可以試下……」
懷孕初期他的工作量未見減少,身體也沒有發出什麼抗議,只是如醫生所說的那樣容易疲倦,將工作時間縮短也就行了。可明明只是相隔幾星期,就甚是顯懷,他的體力也明顯下降了不少。許多舞台表演都要延後或推掉,能接的工作都只是拍拍廣告、錄錄音。
每當柳應廷身處代言拍攝的現場,他甫進去就會被一眾工作人員勒令坐在舒適的軟皮椅上不准亂動,慎防以遴迍著稱的他又不知被什麼絆到。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他們可擔當不起。
他只好乖乖坐定。
拍攝都是分秒必爭的活,什麼廣告客戶、製作團隊、攝影師、造型師、經理人都是風風火火地忙前忙後,沒有人有空閑下來,除了柳應廷。
一道道殘影飛快地在他眼前掠過,不知是他們被按了快進,還是得自己一個在慢動作。
他是一個局外人,活在一個不需要他的地方,隔著屏幕看著這齣電影。
他還要坐在這樣的皮椅子多久呢?
他想念站在舞台上的感覺。
他低頭撫摸了一下渾圓的肚子,暗暗歎息。
我真沒用。
「 孕期中會容易感到焦慮同不安,咁都係嗰句啦,正常嘅。另一半嘅信息素係有安撫嘅作用嘅,如果覺得唔開心呀情緒好低落呢,適量嘅信息素係會幫到你㗎。 」
柳應廷習慣睡在右邊,他將自己裹在又厚又軟的羽絨被中,慢慢地往左邊蠕動,活像一條在床上扭來扭去的毛毛蟲。
左邊床鋪上的鼠尾草味已經淡得幾乎聞不到,那淺淺的辛香只是足夠應付一下。他在肚子能承受到的範圍內將自己縮得最小,被子蓋過頭,剛好只露出眼睛,狠狠在被窩𥚃嗅上一口。
在隱隱約約的沁香中,他跟自己說沒事的。
會好起來的。
快點睡吧。
然後他游離在半夢半醒之間。
過了好久,該是黎明了吧。
一群鳥兒蠢蠢欲動,天際傳來一聲一聲的叫喊劃破了寂靜。
柳應廷搞不清楚意識回到了腦袋中沒有。
他感到身後的床褥沉了一沉,然後有什麼東西貼著他的背,溫溫熱熱的,像一個泉源;又有什麼東西環過他的肚子,跟著節奏輕拍著。
熟悉的鼠尾草味好像濃了些,那是在森林下不見天日的泥土,混合著雨後濕漉漉的木頭般的氣息。氣味隨著柳應廷的呼吸纏繞在他身上。
不知從何而來的難過悶在心頭,淚水不受控的緩緩湧出,他抖著肩無聲地抽泣。
「殊...我喺到。」
背後傳來聲音,環在他肚子上的雙手移到他的手上,細細摩挲著。
「嗚嗚嗚......」
柳應廷越哭越烈,哭聲大得把自己也徹底弄醒了。
他張開雙眼,穩一穩心神,抓緊身後人的手借力撐起來,一點一點轉過身去。看到那人的一瞬,他便不顧沈重的肚子,飛撲到他的懷中,在頸項𥚃貪婪地吸取他那讓人安心的信息素。
柳應廷抬起頭來,半瞇著眼睛,哭紅了的鼻子也一抽一抽的,滿臉淚痕的樣子實在是可憐兮兮。
「乖,冇事喇。」
「你…你又話…聽日先返…返嘅?」柳應廷小幅度的抽搐著肩膀,斷斷續續地問道。
「掛住你同圓圓吖嘛,橫掂都做完嘢咪早啲返嚟囉。」陳卓賢一手替他抹掉臉龐上的眼淚,一手在他頸後凸起的腺體處小力地揉捏。
「圓圓?」
「你陀阿女陀到成粒湯圓咁圓,我咪叫佢圓圓囉。」
不說還好,這麼一說完剛平復了一點的柳應廷便又開始像個孩子一樣哇哇大哭,「你而家係咪嫌棄我肥呀,嗚嗚…我都唔想㗎嘛…」
見他哭得淒涼,陳卓賢歎著氣搖搖頭傾身抱著他說: 「邊有嫌你啫,我覺得成粒湯圓咁好可愛呀。」
「嗱,你上面啲頭髮係黑芝麻餡,下面漂咗嗰啲就係花生餡,兩溝吖!」說畢,他還故意伸手揉亂柳應廷貼服的頭髮。
趁他還未反應過來,陳卓賢搶先輕捧著他的臉在他的唇上吻了上去。
柳應廷本想反駁的話都消失在這個吻中,他胖嘟嘟的手指抓緊陳卓賢睡衣的領口,加深地吻著他。
天剛好轉亮成魚肚白,睡房也變得灰灰的,陳卓賢退開一點,藉著微光,他看清了柳應廷的樣子。
他憐愛的摸摸他軟軟糯糯的臉,然後往下移去。
「做咩呀你?」柳應廷不解地問。
陳卓賢把柳應廷睡衣的下擺捲了上去,綿質的布料滑過白皙的皮膚,又圓又大的肚子也就在空氣中暴露無遺。
他溫暖的手撫在赤裸的肚子上,被撐薄了的肚皮比從前敏感,癢得柳應廷扭扭腰身。
「我而家好肉酸呀,著乜都成個波咁,生完都瘦唔返點算。」柳應廷被看得有些害羞,難為情的對他訴說著苦惱。
陳卓賢沒有答話,半响,他彎下身,像膜拜一般虔誠地親在柳應廷的肚子上。
「你要乖乖聽話呀,你搞到柳爹吔又圓咗又做唔到嘢,又變咗做大喊包。」陳卓賢隔著肚皮跟他們的寶貝輕聲細語地訓話。
「我邊有變大喊包喎…」
「咁你頭先係做緊咩?」陳卓賢一邊說一邊捏了捏他的鼻子。
「喂呀乜你…」
不等他說完,陳卓賢再次親親他的肚子,然後替他整理好睡衣,又爬回他的面前,在軟乎的嘴唇上啵了一口。
「你成世都係粒湯圓又好,啲妊娠紋唔退又好,係大喊包都好,我哋都綁住咗,你走唔甩㗎喇。」他舉起左手,得意地展示那閃爍的光芒。
柳應廷扁扁嘴,好不容易收回的淚水好像又要破堤,這下好了,被那傢伙說中,他真的要變成大喊包了。
都是那該死的賀爾蒙。
唉,算了吧。
反正這一輩子他都已經栽在眼前這個人手𥚃,他怎樣都得埋單簽收,嘿嘿。
他激動地一手攬住陳卓賢的頸,在他的耳邊輕聲說: 「我真係好鍾意你呀。」
陳卓賢趕快接著撲面而來的他,生怕他撞到半分,然後慢慢收緊雙臂。
「我知呀。」
不眠的昨夜終也迎來破曉。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雲朵間鑽出,灑在睡房的一角,他們相擁著入眠。
是日天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