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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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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13
Words:
2,33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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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Kudo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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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

红雨

Summary:

白日下雨都是云,灰蒙蒙一片,可以看得清人,但看不清雨里流淌的血。

*高启盛第一人称走马灯
*强盛强无差

Work Text:

我记得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青天白日突降暴雨,家里就没了爹妈。随随便便被两个不重要的人抛下,自然没感觉,也不记得。只是那天哥蓄了满身雨水走进家门,一个人在楼上从火开坐到水开,带着半干的卷曲头发下来,先给我兑了一杯温开水,又给小兰泡了奶粉。那天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可第二天,就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人成了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

很快,他牵着我的手背着小兰送我去学校。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的嘴角带起饱满圆润的下唇,像是该有天生的富贵。可菜市场的尘土过早地掩埋他白净的皮肤,那酒鬼爹的破烂外套沉重地压弯他的脊梁。他把自己背了好些年的书包慢慢套上我肩膀,嘱咐我好好学习。校门口熙熙攘攘,人潮中是他温柔看我的笑眼。我捏紧书包带往前走。这么多年,我学习一直好,一直最好。老师喜欢我,我高兴,因为哥高兴。校服下那些青紫交错的肮脏嫉恨,哥没必要知道。

每次学期结束回家,总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哥会从我手中接过一沓艳橙色的奖状和写满第一名的成绩单,满心欢喜地收进铁盒里,再拉着我吃一桌刚做好的菜。小兰也会笑嘻嘻地帮我拉开椅子,脆生生地叫我坐下。她那小嘴一张就停不下来,说哥是怎么哼着小曲在鱼档忙活了一个早上,又是怎么地自豪我的懂事有出息。

“二哥,你不知道,那隔壁摊王姨真是可怜,说着恭喜给大哥送了一捆葱姜蒜,下秒就接着老师电话要她去学校提她那惹事的儿子,指不得心里多难受呢。”

“你这孩子,嘴毒的很,议论别人做什么。成绩什么的都另说,只要我们阿盛在学校一切都好我就高兴了。”

我低头嚼饭菜,含混地哼哼,“哥,有你和小兰陪着我,我当然都好啦。”

身上长年累月的钝痛与此刻幸福的我分离了,我全无异样地夹了鱼肚的软肉,放进哥碗里。他上挑眉尾不赞同地看了我一眼。我全当没看见,顺着筷又把下面一半的鱼肚子夹进小兰碗里。

“多吃点小兰,你现在啊就是长身体的时候。”

哥看看我,再看看小兰,低头盯着碗里我给他夹的鱼。他垂下的眼帘挡住平日里就总是水汪汪的圆眼,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我和小兰左一句右一句地在他边上瞎聊。小兰说暑假想学游泳,闹着要我教她。我说行,但要她把暑假作业拿出来给我好好看看,安排学习计划。我俩叽叽喳喳像两只鹦鹉边吃边吵快把暑假的每一分钟安排完了,哥终于若无其事抬起头来发话了。

“吵什么吵俩小屁孩,过几天哥带你们出去玩。暑假作业回来了再写。”

于是我俩都安静了,压着嘴角对视了一眼,可劲儿扒饭。

过了些天趁着盛夏未至,哥决定带我们去北郊爬山。晚上哥和我挤一张床,小兰一张床。清朗的月光铺在哥脸上,抚平了他已生细纹的侧脸。恍惚间我想是看到了多年以前的少年,那时他忧伤隐忍的天真还在,现在唯有天真毫无踪迹。

只是一无所知的沉眠最是滋长阴私难言的爱慕。我想用浑身上下最柔软的嘴唇安抚我的少年,我的兄长,我的神明。但我有耐心,我要等到最好最有价值的东西出现,再将它献祭。怀揣许下的诺言,我将哥哥的衣袖攥进手心靠在他温软的肩头,久久不肯陷入梦境。

我二十二那年,手机店刚开业没多久。有天晚上我提着两颗娃娃菜推开家门,餐桌上敞着我藏东西的铁盒。那块银白色金属在灯下泛着寒冷的光。

哥一把将我按在父母的排位前。红艳艳的烛光里,两双凉薄的眼似是纡尊降贵瞧我不可告人的罪孽。

他们也配?我跪着两步侧过身对着哥,梗着脖子眼神一错不错看他骂我。因为担心我,哥生气了,这让我心满意足地沉浸其中。只可惜一阵铃声打断了我的享受。真是碍眼。

“我凭什么帮你甩了盯你的人?”哥烦躁又不知所措地对手里的小灵通小声怒喝。

我一个激灵直起身,一定是徐江的电话。他要找个没有监视的地方谈,这很容易。我张嘴就来的计划给我挣了两个巴掌。哥粗糙的手死死捂住我的嘴,给我染上冷汗锈蚀金属的气味。他一字一句地警告我:“高启盛,从现在开始,我的事情你不要过问。”

我的灵魂被这一句话震离了地面,但匍匐在地的身体依旧供着我那聪明的大脑高速运转。啊,我明白了,原来是打在我骨里,流在我血中赖以为生的氧气想要逃离我。这也很容易,就像以往一样,哥不愿意给我,就让他不得不给我。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永远捂住我的嘴,所以我接着没说完的半句话继续。果然,他没有认同,也没再斥责。我头重脚轻站起身笑吟吟地说话。“哥,我去洗菜。”

他像是痛恨自己没法阻止我,抱着头不肯回答。没关系,他会妥协的,他拿我没有办法。

徐江斗不过我们,把命玩丢了。哥为了攀关系娶了老婆,给别人当干儿子,又多了个别人的儿子。但这些都不重要,我们哥俩过得风生水起,逍遥自在。现在京海的钱,人人都说姓高。只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年,我给自己捅了一个天大的篓子,自作聪明的隐瞒终究是被一眼看穿。哥骂我,哥打我,哥对我恨铁不成钢,但他说要替我补上。可我想,神明怎么能割自己的肉去填信徒的命?

今天是我生日,哥来见我,要送我离开京海离开他。我们久违地坐在廉价的塑料椅上吃过去的面。他说以后等我回来一定要为我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我移不开眼看他,想曾经灯红酒绿的奢侈宴席里,哥高兴又满意的样子。他那时赞许地看我癫狂,嘭地点燃我填不满的心火。哥,你知不知道我离不了你。

警察比我预想中来得要快,我拿着枪又一次逼他听我的。他绝望而迫切地愣在原地,大约在祈求能想到的一切来拯救我。可谁也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这些年我总是逼他,总是错。可这回我一定没错,我不再有机会错了。我要他们叫李响来,只要李响和我下去,哥一定能步步高升。

可他一心要保我的命,穿着白西装却被人一把推在尘土里狼狈地站不起身。鲜红的帷幔在潮湿的风中鼓噪,大红灯笼高高挂在楼顶若无其事地晃荡。今天这地儿,红白喜事,大抵是能办的。我抓住自己飘浮的思绪,忍不住心中嗤笑。

青天白日的,突然一声震雷。许是要下雨了。

我随那雷声跪倒在地,眼前是哥泫然欲泣颤抖的脸。啊,真好,我高启盛不跪天地,不跪父母,只跪得你。我心疼又窃喜地看哥眼角眉梢簇拥的苦痛,就着用力咽下上涌的血肉,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下一秒是我全无所依的坠落。高一那年我们学自由落体,我自认为理解透彻随心所欲地使用,谁能想到此刻它成了我通向终点的轨迹,居高临下嘲笑我将死的命运。

坠落快得来不及我回忆和哥在一起的全部自顾自地结束。恍惚间有人将我从地上抱进怀里,给我温热的胸膛和泪水。我想要笑一笑,但已经冷得扯不动嘴角。

哥,别抱啦,等等雨,等雨下了才干净。那时我血里流淌的罪混进雨里,就全都看不见了。

高启强,一个人最有价值的果然还是命吧。我给了命,想问你讨一个额前的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