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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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阿欣的时候就问过他真实的名字,但直到今天他都没告诉我。在过去几年里我没少问,不管是好声好气哄着他,还是伸着双手几欲把他掐死,他从来只是垂着眸子,说他叫水妖。
人是人,妖是妖。
哪有正经人叫这破名的。我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正好是立冬,半夜,当时我刚烫完头从发廊里出来,穿了一件艳红的小皮袄子,双手揣兜,下半身光不出溜一双裹着黑丝袜的腿,两只脚蜷在细高跟里冻成两个冰疙瘩。我在峰晨会所门口抖得想死,没死成,结果就这么把阿欣碰着了。
我说哥们有烟不,借根烟。
阿欣单单是看着我,一副没睡醒的怂样。他那天穿一身浅绿色的呢绒衬衣,站在我旁边素得像棵青菜。
我说哥们儿别装了,你这都在大门口溜半天了,谁还不知道谁啊。我平生最瞧不上这种男的,手里没俩钱也得先充会儿正人君子,脱裤子放屁的主。赶上我心情差劲,想发狠骂他两句,亏得这小子识相,把烟递过来了。我说你等会儿,我们老板还没来,这根烟算你在我这排一号,一会儿进去让你挑点好的。
他说你误会了,我等位朋友。
我说你啥名啊。
他说他叫水妖。
我当时是怎么笑的来着,给忘了。反正天寒地冻的,本来就哆嗦,他这么一句,我烟也捏不准了。他问你是这里的老板娘吗。我说是。我唬他呢。他说那你们这儿,缺人吗。擤了把鼻涕,我说人不缺,妖反正没见过,要不你去水帘洞问问吧。他不吱声了。我斜眼看他,见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着,很平实的笑容。我突然有些嫉妒。
我嫉妒阿欣,从第一眼我就认定,这个男人要把我们所有人搅得不得安宁。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峰晨会所”里任何一个字眼,他也许是风尘里来的鸟,不知脑子是不是被门板挤过,竟要到我们这里落脚,而他终究要飞走,不会死在风尘里的。
但是峰哥让他留下了,这一留就是五年。五年之后,会所里的娘们儿见着他都会嗲嗲地喊一声,“小妖”。
阿欣——或者说小妖——让我感到恶心。起初是这样的,我带一帮姐妹堵过他下班的路。昏黄的街道口,几个娘们儿薅着他头发冲他一顿拳打脚踢,伸着鲜红的指甲把那件浅绿色的衬衣扒了,露出肉,露出血,露出一道道新疤连着一道道老疤。他不吱声,我们都不吱声。我说你玩儿挺花呀。他还是不吱声,抹了把鼻血,大雪天里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捡落在地上的衣服和零钱。他动作可轻,双膝跪在雪地上,说姐姐,帮帮我。语气近乎亲切。我手下那几个姐妹也挺孬的,当即就跟着捡了。
我记得我把钱放他手里的时候,他往后猛的抖了一抖。冰冻三尺的北方寒夜里,他穿了件汗背心跪着,我都没见他这么抖过。
那晚我窜他家里去了。我对他当然没兴趣,我是对他身上的疤感兴趣。我这人挺贱,越不搭理我的我越上赶着。我们俩捧着热茶窝在小沙发上,他大大方方地裸露背脊,似乎已把一小时前的恶意忘得一干二净。
这里呢?
王老板。
这里呢?
李瘸子。
那这里呢?
峰哥打的。
他也有这癖好?
不是。阿欣笑笑,峰哥喝醉了。
孬种。我白白眼睛,又笑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在我们会所卖卖酒水了,白眼狼似的看姐姐们辛苦。
嗳,男人和男人是怎么做的?
阿欣的脸在灯光下微微泛红,嘘着嘴小啜一口热茶。男人和男人的事我不是不知道,街这片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我只不过想逗逗他。看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垂着眸子笑,那么干净的一张脸,赏心悦目,同时又让人暗自唏嘘。我们的国度,男人虚伪,女人堕落,容不得阿欣这样一张干净的脸,他怎么会不知道?在这个由一个男人统领一群女人的国度里,兀地闯进另一个男人,他的下场无非是虚伪,要么堕落,或者更虚伪,更堕落下去,没有其他可能:我以为男人不过尔尔。
可我其实是不懂阿欣的。
我见他又不说话,戳他小腹,戳得他的笑意从眼尾淌到我心里去。我和他闹作一团,不小心碰痛了他背上的疤,他就抽着凉气瞪我。
我说小妖,小水妖,和男人做的时候,你舒服吗?
那一刹那,夸张的红晕从耳根一路烧到颧骨,我清楚看见他上挑的眼里沁出幽冶的光,好湿濡,好灼人,似笑非笑地睨我,把我慑住了。阿欣后仰在沙发上,两条长腿鱼尾一样舒展开去。
他说姐姐,今天是你第一次叫我水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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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水妖不再年轻。在我们这一行工作的人,衰老得很快。等我到了再也无法像五年前一样在冬夜里裹着皮袄去烫头的年纪,小妖就变成了老妖。老妖也没那么老,三十郎当,正是有嚼劲的年纪。
但我还是阿欣、阿欣的叫他,像老子叫自己儿子,老娘使唤自家闺女,即使他年长我四岁。阿欣天生带着愣头小子的青涩,一副没头没脑的傻乐样,年轻时的顽劣到了全化作倦意,恹恹的积压在眼底,笑起来有些忧愁,所以不怎么笑,话倒是挺密。我说他有时真像个更年期的半老徐娘。
我喊阿欣,出来接客了。他点了烟,吞云吐雾从里屋出来,见了客人也不说有的没的,径直去一桌,开了一瓶酒坐下。等聊到差不多了,披了大衣和人出去开房。遇上体面又有心的,完事还能西餐厅里坐一坐,干干净净出去干干净净回来。大多是酒囊饭袋,附近一两百的钟点房里把事儿办了,隔音差,被褥也脏,他跪着,趴着,或是躺成一个“大”字,叫人翻来覆去地干一宿,怎样都好。第二天两眼昏沉地回来,一见我就扯起笑说,姐。
变成老妖的阿欣没年轻时那么有趣,再没兴致和我说笑客人的房事,只有大清早在厕所洗腿根处的秽物时,被我撞见了,那张老脸才红得惊惶。我哈哈大笑,故意把姐妹们引来围观,看他满面红霞,腿间红白混杂,淅淅沥沥落了一地。我爱死了阿欣的惊惶,难堪,和羞赧,谁都爱,这好让我们记着自己的惊惶,难堪,和羞赧。这是好的,是安全的,确保我们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飞离这个地方,不死在风尘里。到那时,阿欣也会和我们一起飞走的吧。
阿欣这一路数不是我们会所的大头,但是来钱快,回头客也多,他喝酒爽快,体力好,不挑剔,有几位爷喜欢得紧,一个月能来不下十次。闲暇时候女人们老是黏着他,从他衬衣口袋里翻出一沓花花绿绿的名片来,替他物色这物色那,大有选贤婿的架势。他也不恼,很和惬地抽着烟,有人凑过鲜红的唇,他也给人家吸上两口。
阿欣和这里的姐妹太亲了,亲到不分彼此,也怪他不爱言语,等大伙儿觉出什么,人家早在峰晨会所得着名头了。
阿欣真出名了。在这个闭塞的县城,靠屁股出名的还是头一个。陌生的男女一到了夜晚就化身贪婪的畜,排着队来觅他这块肉。庞杂的地下暗网因为他,悄悄的亮了一个角。
峰哥抓住这个商机,后来也进了不少一路的货色,把清一色的男人排在一起给客人挑,大多还是相中阿欣——明明姿色也不出挑,却先叫人被一双似妖的眼睛勾住了,再捏一把腰和屁股,心里有数了。
人们喊水妖,水妖,压着声音,朝里屋晦涩一笑,把一沓一沓纸钞塞进峰哥手里,那种笑就一点点渗到我们脸面上。我们供奉鬼神一样捧着这么一个叫水妖的男人,频繁出入这里的人,似乎也进行着别样的朝圣。可我却笑不出来。
我笑不出来。因为落水的鸟,迟早是要溺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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