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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开始变冷了。
过了关口,火焰超人跟着人流,停在石板路中间。他这儿视线不好,踮起脚,想搞清楚前面是什么情况,却只能瞧见连绵的红色。窄路旁是大片的花海,天空是一种浓稠的灰。厚重的云层被搅出凹凸的块面,也分辨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背景里的扩音器一刻不停,生怕他不知道这是在排队一样,反反复复地说“有序上船,不要插队”……他心道,这时候谁还赶时间?不过这花倒确实挺香的,香得他都不看人了,改看花。他喊不出花的名字。火一样的颜色,随风摇曳时,亮得像是在燃烧,构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纯色。
——也就这点还像死后的世界。
火焰超人又看了一遍手边刚拿到的暂住证和欢迎册。这哪是过鬼门关,过安检还差不多……别的星球的海关也这样,进来,检查身份,再给盖个章。看他人生地不熟的,还发个册子。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能熟地府啊?排他前面那小哥就倒霉了,看样子是发漏了,希望他不会走丢。
起先他还有点懵。不清楚自己是谁,又是怎么到了这里,干脆放任自己的注意力被新奇事物带跑。直到走上那条石板路,漫长的等待才让他有了充分的时间,一点点地去回想关于生者的事。
队伍里,不少人在低声啜泣。有个三十出头的弓着背杵在那儿,被排后边的推一下,再缓缓地、麻木地往前走一点。很快来了个鬼差,把人拉到一边坐着去了,也不知道一天要处理多少个这样的。火焰自己瞧着那边,也忍不住鼻子发酸。但不舍得也没办法,岁数到了。年长的优势在于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心理准备,只是可怜了那些年轻人和孩子。
他不再去想他无法把握的那些事,抽抽鼻子认真看花,脑袋里却总是绕到最后他和家里人说话的时刻。不知道他的孙辈,读到他写的上百册八卦记录会是什么感想?再过十年,这东西可是能进博物馆呢……
他渐渐能闻见混在花香中的河水腥气,等视野终于开阔起来时,他探头去寻那河,远远瞧见满客的船只被湍急的水流推向不可见的对岸,很快便没入淡红的雾气中。火焰有些发怵,下意识退了一步,却隐约感觉彼岸透出光来。随即有人点着灯向他们靠近——渡船穿越雾气,缓缓靠岸。白铁皮的外壳看着有些年头。船头挂着一个纸灯笼,散发出暖融融的光晕,只一点,却足够将整条船罩住。
船长过来点人,正好卡在火焰超人面前一人的位置。那老头大声说我站得脚都酸了!那么大的船,多我一个没关系吧?船长白他一眼,说四十人,一个都不能多。
咋的,怕出事啊?都成鬼了,我还不能游泳过去?
船长目不斜视:下去就魂飞魄散,你大可以试试——怎么,赶着投胎?还是死上瘾了,想再来一次?
老头不吱声了。
其实想吵架也不奇怪。排在这队伍里的,谁不是第一次死?茫然的、焦躁的、痛苦的、不甘的……各式各样的反应都能在这群人身上找到,随着背景里的哭声,被糅杂在一起,变作巨大的情绪的旋涡。火焰听着也难受,几乎也要被这种氛围裹挟吞没,却瞧见先前那个没拿册子的小哥,领着一个孩子从船上下来了。人和船长说了几句话,又排到火焰前面来。
“咋了兄弟,还带让座的啊?”火焰自来熟。
那双眼睛转过来,在接茬前,很快地先扫了火焰一眼。
“船长数多了我一个,又不能让小孩子一个人,”对方说着,微微欠身问,站在一旁的小姑娘,“你晕不晕船?晕的话,等一会儿可以坐前面。”
“鬼还会晕船吗?”姑娘问。
“心理作用。你的灵魂还不习惯没有身体的状态。”
小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就无声地跟着他等,不说话了,只是手像是不知道放哪儿,那小哥也没去牵。他的长发利落地在脑后扎成马尾,于是小姑娘干脆就扯着人垂下来的发梢,看着有些滑稽。
近距离下,火焰更确定对方的年纪在三十出头,哪怕英年早婚也不像有这么大的孩子。职业本能让他忍不住走近了几步,但见既然身边来来去去的鬼差都没说什么,火焰也不多嘴。
他上去戳戳人家:“小哥,你之前入关是不是排最右边那个口啊?哎,先说好别紧张啊,我们确实不认识,我也不是坏人。我就是排你后面时,发现那工作人员没给你介绍册,”他说着把册子递过去,“怎样,要不要借我的读读?”
“这样啊,那多谢了。”那人笑笑,还真的读起了上面的文字,好像这不是在三途河边,而是接到了邮递员刚送的报纸。
火焰好奇心更甚。照理说大家都刚死,心理素质强点的,才能保持平静。自己年纪大了,看得开正常,但这么年轻的人也有这样淡然的表情,活着的时候见过什么样的大风浪啊?青出于蓝胜于蓝?
这人倒确实有青蓝色的眼眸和头发。
火焰说不出来,只觉得对方身上有种不太一样的氛围。比起像他们这些地府的新住民,更像他们一路所见的鬼差。他是他自己口中描述的具像化——灵魂适应了没有身体的状态;经历过了,就也不再本能地害怕死亡。
下一条船靠岸了。
过了鬼门关,就算脱离了现世,但要到忘川河的另一边,才是真正的九幽黄泉。火焰一边回忆册子上的介绍,一边寻思鬼城有没有人带路啊?他在进关时就被分配了住址,可这一没导航二没导游的,也就是看他们怎么折腾都死不了才随便欺负。
船长是个中年女性,在前面催促他们往里坐。火焰只得去船尾。坐稳了,又见前面那小哥在和船长说话,末了,像是把小姑娘交给了对方,一个人守规矩地往后排来了,填上了火焰前面一排的空位。
船长在前面喊:“马上开船了,坐好扶稳啊!坐窗边的,别伸手下去,更不推荐喝那个水。虽然这水臭得很,但还是偶尔还是有些鬼的脑袋被门夹了,硬是要试一下……你们有些人可能已经知道了,这河叫忘川。喝上一口,连你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火焰超人举手:“这水为什么是红色的?”
船长瞟了他一眼:“活着的时候犯了大罪,死了就要被推下去——你可以自己猜猜为什么它是红色的。等到了对岸的丰都,你们也管好自己。”
闻言不少人都不敢再往窗外看,火焰却按捺不住,继续提问:“可我看水里也没漂着什么浮尸啊……”
“我是你的话,就不会这样做,”船长道,“你最好想想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对不起什么人,不然会被拉下忘川的。”
“等一下等一下,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超人诶!”他把进关时拿到的暂住证拿出来给人看,“你看我这名字……”
就连坐前面的蓝发小哥也转过头来了。
旁边的人小声道:“名字叫超人就是超人啦?”
火焰:“……一般来说是的吧!”
“得了,等去对面,就到鬼城了,”船长拍拍手,示意大家回神,“等你们再过一次忘川河,这辈子的爱恨情仇,就都放在后边了。”
外面的雾气越来越浓了。这时往外看去,甚至无法分辨船前两三米的水面。不知为何,那雾始终蔓延不到舱内。船在河上飘摇,似是单纯地被水流推进,用船长的话说,他们正在穿过幽冥与人间的界线。
漫漫旅途,多数人身边并无亲朋相伴,逐渐打开话匣子。火焰最擅长这个,很快便知道了坐在他前后左右所有人的名字、生平和死法,接着开始劝他身边那个老爹,哎你家小孩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猫的啦……
聊了一圈,等火焰也没话讲了,他才忽地意识到那小哥在看他。人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册子,侧着身无声地倾听,一直没有加入到他们的对话里的意思。这时小哥的眼神和他对上了。
“你……有事啊?”火焰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
“……我相信你是超人。”
“啊?哦,谢谢啊……”
“我也确实有想问的,”小哥顿了顿,“有些突然,不过,你听说过一个叫小心超人的守护者吗?是星星球人……他好像和你差不多年纪。”
“那你找对人了!我还真认识。虽然很久没见了……你也认识他啊?”
“嗯……我是他的粉丝。”
“哦哦,他粉丝是多。”
小哥这回神情有些惊讶了:“现在也多吗?”
“他们机器人老得比较慢嘛。”
“也是。那他是还在做超人?”
火焰挠挠头,心想你这粉丝也做得太随性了:“他还没退休呢……说起来你长得不太像星星球人啊,你咋知道他的?”
“我在星星球住过一段时间。”
“哦哦,也是,嗨,我还想着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见到老乡……”他想了想,“不过你想见他可能就比较难了,我感觉他还会再活个三五十年!他们一家都挺有活力的。”
那人乐了:“那挺好的。”
“也确实哈!”火焰也笑。
这回人脸上的笑容总算像是真诚的了。火焰搓了搓手,还是问了出口:“……刚才那小姑娘,是你什么人啊?”
“不认识。看她一个人在路边,慌慌张张的,像走丢了,捎她一段路,”小哥说,“上船就没事了。”
“哦哦,”火焰点头,“不容易。看年纪,初中生吧?造孽啊。”
“……我没问她年纪,”小哥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小孩的体型,“不过我发小死的时候,和她差不多高。应该是十二三岁吧。”
火焰一愣:“……那你节哀顺变哦。”
“没事,很多年了。”小哥把册子还给火焰。
他转回头去时,火焰听见人轻声补了一句:“……也是,其实应该是一万零一的。”
“你和我说话么?”火焰没听懂。但那人只是笑笑,摆手说没事,我自言自语。
——那笑意是冷感的,浮在表面,也不入眼。火焰是年纪够大,看得出来,但对方也没怎么掩饰。善意倒是有的,可再往里,人就划开界限,不给生人任何好奇的余地了。
此时它出现在一个年轻人的脸上,这是让火焰最觉得奇怪的地方。可坏人又怎么会在鬼门关前,给陌生的女孩引路呢。
和这人说话的感觉,莫名让他想起和小心超人打交道的时候。那家伙自己话少就算了,怎么连他的粉丝也这样?追星还讲究物以类聚吗?
他没时间去细想太多。在水流声中,前方的雾终于渐渐散开了。
忽地,有人喊了一声。火焰朝前方看去,灯火通明的鬼城一点点地在他们面前变得清晰。只看轮廓,分明和阳间的城市没有区别。
在人们欣喜或忐忑的议论声中,不为所动的人自然显得格格不入。火焰瞄到前排没有任何动作的人影。在连船长都被拉住、和好奇的旅客说话的时候,那人低着头,安安静静地,仿若生死、业报和来世都与他无关。
——在伽罗牺牲的八十年后,对这个人最广为人知的一句记录,来自星星球历史教科书内的一句尾注。那句话被排版在战神雕像第一次建成时拍摄的照片下方,简单地讲述雕像的原型、以及它背后的故事。雕像本身却早已从某一个人的事迹,变作某种精神、以及追求它的人群的象征。
如果伽罗本人知道了,估计会有些高兴。
八十年前。
在核心能源被点燃而产生的耀眼声光中,伽罗第一次死去了。
由能量化作的躯体炸成了千万片,他的意识也产生了一瞬的静止,在‘伽罗’存在于人世的最后一刻,他感到某种强大到连身体和灵魂都被分离的拉扯,紧接着便是坠落。
——名为‘伽罗’的意识睁开眼睛,和立在他身侧的半透明人形对上目光。
“您好,欢迎来到阴司。您的身体死去了,现在是灵魂状态。请往前方的大楼走,排队接受检查,开始申请转生流程。”
未消散的强烈感情冲击着他的脑海,有那么半分钟,伽罗愣在原地。他捂着胸口本该有能量核心的地方,伽罗低头,瞧着自己干枯的手指上层叠的皱褶。
他的身体处在烧尽能量后的老化期,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先前爆破产生的光影。他确信先前的一切还没有过去太久,危机意识让他本能地下了将手变成刀的指令,却感觉身体没有反应。
更糟糕的是,在低头的瞬间他终于察觉出了异常的所在——他的影子消失了。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影子。
他终于抬起头,开始环顾四周。
这是个类似于广场的地方,面前是一栋高大的白色建筑,身后有风声,却没有去路。每隔大概五六秒,就有人从凭空生出的人形裂缝中落地,然后被透明人搭话。大部分都和伽罗一样,茫然地在原地站着,过会儿才缓缓地往门里走。
先前鬼魂一样的东西,见他没有动,又绕回来——这回伽罗看清了,对方有一张年轻男性的脸,穿着深色的正装,衬衫上的胸牌甚至有职位和工号:“——不管您信不信吧,这儿就一个出口,您往后看也没用。入口是单向的,用一次就没了,”他指指那个人形的裂口,“您一路往前排队,走完流程就出去了。这里人太多,容易撞上。”
三种可能。一,这就是地狱;二,这是电视剧里的穿越;三,他疯了。
伽罗想了想,觉得第三条完美地概括了前两条。
但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他随着人流往前走。只有从入口进的人,没有逆向出来的。
头顶的牌子写着鬼门关。前方八百米,黄泉路。左前方十公里,鬼城。墙上的告示被标红:有序排队。禁止游泳。
就算是幻境,这也算是做得极细心的那种了。伽罗想。
原来这就是死亡。原来死亡是不疼的。
“如果您还不太相信,这是我们阴司总结的、关于您一生的记录。”坐在他对面的鬼差说着,局促地往椅子上缩了缩。
转生办事处的独立房间不大,天花板却高得很,不知是否受了对应的阳间城市的影响。整间房只有两种颜色,白色的墙、黑色的桌椅;鬼差苍白透明的皮肤、纯黑的工作服。
对方递过来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伽罗的名字。薄薄一份,不过五六张纸。和整个枯燥房间对比鲜明的是文件上用高光做的批注。伽罗扫了一眼,他这辈子参与的大小事件按时间顺序排列:有关阿德里的,从蓝色开始,由红色结束;星星球的,从红色开始,再由蓝色结束。文件在此终止。
伽罗没有停顿,只是往回翻,很快地扫过几个时间节点,确认无误后整理好纸,推回给对方。
“您、您不读了吗?”
伽罗摇摇头:“不重要。”
“哦哦,那您看得挺开,很多人会质疑我们……”那鬼差的动作不再那么紧绷了,“我看您的实际年龄,算比较年轻的,有什么遗憾的事要确认吗?”
“我有遗憾,”伽罗看着对方,“但不后悔。”
如今他知道这确实是死后的世界,那么,上辈子的一切都该被划上句号。被人窥视的感觉并不好受。伽罗提高了音量,话语声在封闭的小房间里空空作响:“——接下来呢?你要审判我吗?”
“不是不是!”鬼差连忙摆手,“您误会了!其实阴司的态度,是觉得没有人能够审判您的一生……但人有执念。不把这些沉重的感情消去,人也没办法转世。我们阴司想出的办法,是将因他人而死的鬼的执念,全部提取出来,封在牢狱里,等待其源头的到来,将其消解……”
“那个源头,是我,”伽罗立刻接上,“这是那些红色记号的意思?”
小鬼差点点头,开始翻找手边和文件一起带来的档案袋:“您的情况太棘手了,所以我们有一个选项,让您可以用他人的感谢去对冲未消散的恨意……”但伽罗打断了他:“——这不是我的问题。”
“我的问题是,执念是没法凭空消失的。”
“什么叫‘用感谢对冲遗憾’?要如何用他人因我得到的幸福来与牺牲者的苦难对冲?——不论我做什么,死去的人都无法再凭空活过来。就算像你说的那样,为了让他们自由地往生,将那份执念从他们身上剥离……过去的错误依旧客观存在。”
“您无法原谅自己,这我理解……”
“我是否原谅我自己,这是我的事。但是,不论我做了什么,他们都不需要原谅我。”
伽罗顿了顿:“即便他们的灵魂已经去往了新的生活……我害死了他们的事实,依旧不会改变。我能做的,只有弥补。”
小鬼差看着很慌张,支吾了一会儿,忽地听见有人敲门。
来人走到伽罗对面的位置,推推小鬼差说:“你歇着去吧,我就知道要发展成这样。接下来交给我。”
几十年没见的父亲拉开椅子坐下,朝他笑笑:“伽罗,好久不见。”
伽罗张了张嘴,却没能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人看了一圈桌面。从衬衫的口袋里抽出支钢笔,在档案袋上写了个编号。
——A01/04,年月日,伽罗。
像是故意写给他看的一样。在他和父亲的整理系统中,A是一级重要的纸质文件,包含身份证明、房产、银行存折,和长期合同。而父亲手上的那支钢笔——伽罗可以忘记很多事,但他记得,这是自己送的。
“——我本来应该避嫌来着,章程是不让我们处理亲属的报告的,”父亲将桌面上剩余的纸立起来,把文件依次理好,“何况你要是一进来就见到我,你多半不信。总不能在办事处打起来吧?”
“那么公事公办,别为难人家,”父亲看着他,纸页后的眼神锋利,“就知道你倔得很,只有我能说服你。”
伽罗终于开口:“……您也觉得,过去犯下的错误,会因为我之后所做的事就简单地抵消吗?”
“首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过去并没有消失,”父亲放下笔,“但幸福……强烈的幸福,足以冲淡不甘。”
“刚才被你吓跑的小新人应该和你说了,你的情况很复杂。所以这是阴司在讨论后,决定给你的选项,”父亲的神情严肃起来,“——带着记忆,回到人间。救人、牺牲,循环往复。直到你自己的执念消除,被拯救的人对你的感谢与因你而死的人的怨恨对等。”
父亲的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当然可以选择替他们承担被落在上辈子的这份痛苦,但也可以在未来、守住他们脸上的这份喜悦。”
“……那些枉死的人,”伽罗问,“你有具体的名单吗?”
“有,单子也在这个文件袋里,”父亲说,“如果你要确认结果……数字是一万人。”
“因我而死的不止这个数。”伽罗立刻看他。
“确切而言,是枉死、且怨恨你的人,”父亲回答,“有一部分人的疑问,在阴司得到了解答;另一方面……因你而获救的人也同样多。”
“不是所有人都恨你,别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了。”父亲探手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伽罗只是沉默。
“契约书在这里。如果签了这份契约,你将一个个、去接触一万人里所有人的转世。方式你不用操心,这是阴司职责的一部分。只是这个过程,也许会持续人间的数千年。要想清楚。”父亲直视他的眼睛。
“最后一个问题。”伽罗道。
“你讲。”
“这是阴司的观点,还是你个人的?”
“阴司的。至于我个人的想法,其实不重要,”父亲笑了笑,但这笑容很浅,眯起眼时,伽罗清晰地瞧见了他眼角的皱纹,“不论我怎么想,都不该干扰你的判断。”
伽罗沉默了一会儿。
“笔能借给我吗?”
父亲的眉眼温和:“本来就是你送给我的。”
在伽罗翻阅文件,一张张签名的时候,父亲在背景里絮絮叨叨地说,地府的时间流速慢,一天就算人间的三天了。但如果去了人间,就是实打实的几千年。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也许你会用更长的时间。
伽罗停下笔,盯着纸页上的黑字:“……其实我以为你会说,放下过去。”
“可能吧,但如果你直到最后都没办法原谅自己……这也没有关系,”父亲笑笑,在他签字时,也一直一直、以这样宽容的神情注视着他,“就算你要花几千年、一万年,只要你最后能够感到幸福,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听起来不错。”伽罗轻声说。
临行前,父亲在奈河桥边送他。
伽罗问父亲,您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不去下一世?
父亲说,我们是父子,你知道答案的。
他的第一个轮回开始了。
带着记忆的他无法通过奈河桥轮回,当然也无法凭空获得新的肉身。鬼差给予他的容器来自无家可归的死者。他们治好原主的伤势,用影子将伽罗的灵魂与新的身体粘合。借用的身体使用上限是十到二十年。等这具身体再一次死去时,影子会成为他通往黄泉的钥匙。而后伽罗去往转世者的城市,当他选择在某个人的身边久居,法术将让他在那个人的记忆里成为确实存在、却许久未见的故人。
这自然不是完美的选项,但比起为了牺牲而重新出生、再伤害所有在乎这个新生命的人,伽罗觉得现在更好。
在这个期限内,伽罗会替转世者死去一回。
第一个轮回时他还不确定自己的位置。他像影子一般远远瞧着还是孩童的转世者。新的城市里无人与他认识。他在孩童摔倒时伸出手将人扶起,再在对方来得及与他搭话之前离去。鬼差教给他的法术让对方无法记住他的样貌,只依稀感觉这是在附近见过的熟人。
但对于伽罗来说这一切依然是陌生的。如今他不再是能量体,身体素质也自然大不如前。很多从前可以轻易做到的事,现在又要花时间去忘记。然而很多时候本能反应快过理性思考。在使用新身体的第三天他从桥上跳下去,直到脑袋被冰凉的河水淹没才意识到自己如今不会飞了。要不是赶上那会儿桥边人多,他就要在轮回的第三天死掉。
四年后他以类似的方法结束了他的第一个轮回。他用最后的力气从水库里救起那个孩子和他的伙伴,自己沉了下去。影子没有让他体会太久溺水的痛苦,很快便仁慈地包裹住了他。再睁眼时,伽罗摔在鬼门关的白楼前。
他在原地剧烈地咳嗽,直到喉咙和气管中那种被水灌满的窒息感逐渐消失。伽罗缓缓地调整好呼吸,然后站起来,走向下一世。
第二个轮回他住进了转世者的隔壁。去打招呼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个父亲将他认成了同乡的远房亲戚。他被那对夫妇请进去。住房内能闻到未散尽的烟味,小房间被家具上堆积的杂物衬得相当拥挤。那家的小孩被父亲扯出来打招呼,下意识地就往后缩。伽罗不知道是人天生对陌生人的排斥还是本能里依然抱有对上一世憎恨的人的敌意——但前者是人之常情,后者则是他应得的——不论是哪一种都不会改变伽罗的行为和目的。旧式公寓隔音很差,他时不时会听到隔壁的争吵;到后边,变成一种恼人的噪音。发生第二次的时候,伽罗等了五分钟,然后起身去敲门,说您儿子约好和我出门,要我教他捉蝉来着,他不会忘了吧。过会儿小孩被父亲扯着出来,父亲说,你不想去自己说,没礼貌的东西。伽罗蹲下来看着小孩,轻声问他,你真的不想出门吗?我知道你朋友住隔壁小区,不想一个人去抓蝉的话,我们再带上他?数分钟后他们走在河岸边。伽罗遵守承诺,只默默地走在小孩身前半步的位置,往隔壁的小区去。
他又用了很多次同样的办法。再后来,小孩自己也会往外跑,只是从来不敲他的门。
有次邻居吵架是在冬天。伽罗还没来得及走到对面的邻居家,就见小孩自己推门出来,瞧见他时脚步顿了顿,很快侧身准备下楼。伽罗说你要不上我这儿躲躲?外面雪刚停,地也太滑了。其实隔壁也能听见他父母吵架时的骂声。但在冬天里,总比没暖气的户外待得舒服。
小孩拘谨地坐在他家沙发上,也不往后靠。能看得出他依然是紧绷着的。伽罗叹一口气,这个年纪的孩子会需要什么?他想了想,最后从屋里拿出两个三阶魔方。
他用了数个晚上,去思考自己是否可以、是否应该插手,可是旁观者有什么资格替小孩决定什么是幸福的?
在上一世、在孩子还只是阿德里的普通居民的时候,就算他没有因为阿德里的事而死,他的一生也未必能够得到幸福。然而不论是怎样的人生,这些可能性都被某个人的愚蠢错误葬送在了母星爆炸的火光里。如今伽罗既然看见了,他希望做得更好。
这次轮回用掉了他整整十五年。十五年间,伽罗看着那个小孩长大成人。在这个过程中他试着成为对方短暂的避风港和树洞。然而他真的不擅长和除了搭档以外的所有小孩相处,给出的建议可能太尖刻、说话时的表情也太严苛,但小孩其实只求一个除了家以外的去处,直到他终于可以逃离那个支离破碎的地方。
在小孩搬进远方的新住所的第二天,伽罗让影子吞没了自己。
矛盾未被解决的茫然却跟着他到了下一世。
他依然想救下所有能救的人,为此他追求绝对的理性。犯过一次的错误进到他的数据库里,用来应对未来可能的相似场合。他像开了加速一样奔向下个目标、最大化地利用这具身体,然后让它报废,拿到去往下一世的船票。如一种不断迁徙的旅雁,连续飞行歇息时都只是简单地立着、眯起眼睛。
第三个轮回刚开始时,他对转世者格外留意,但很快他发现对方这一世过得平安顺遂。对方已经成家立业,子孙绕膝。算不上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也绝不至于窘迫。他对生活已经没有了太多的要求,养花听戏,自得其乐。
伽罗远远地看着对方,偶尔会感到一种若有若无的焦躁,却很快意识到那背后的缘由——他是否有一瞬间,是在等待对方变得不幸、再被他拯救的机会?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他深知这违背了他的初衷。在理解对方也许并不需要他之后伽罗入职了附近的警察局,然后一头扎进了高强度的工作里。第一年结束的时候,伽罗突然意识到,当父亲说“也许你要用几千年、甚至一万年”,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选择。
因为假身份的缘故,他的身体年龄和外表上的年龄并不相同。在无休止的工作下,偶尔会出一些小问题。但这也是伽罗一早就预料到的。而既然他不再畏惧死亡,身体上的苦痛好像也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在使用这具身体的第十年,他身上的病痛已经严重到了难以继续工作的程度。伽罗知道,法术的尽头到了。他回到了鬼差和他找到这具身体的城市,在无人处,闭上眼睛。
第四个轮回的转世者是个典型的老好人。无功无过,有时贪些小便宜,有时会被人骗。伽罗看了他六年,最后想,这样大概就好。他逐渐也产生了每个轮回会遇见什么的心理预期。如果他的等待意味着对方平安无事且感到幸福,那么等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意外来得很快。在某一日,转世者请了熟人帮忙修电器,一路忙到中午。人也是好心,出门想要去替人买吃的,出了屋往街对面走时,有车撞了上来。
在那瞬间伽罗作为守护者的本能眷顾了他。他冲上去推开了对方,随即下坠,再睁眼时,他面前是鬼门关的楼房。
他的灵魂还在身体被碾压的恐惧中震荡,伽罗的理智却意识到——这正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厄运降临在任何一人头上时是不挑时间地点的。可那样的好人不该以这样的方式横死。所以当伽罗替他面对了那份厄运,他无比庆幸自己做到了这点。
他迅速开始了第五个轮回。这一回他成为了转世者的工友。
这次他遇上了一个寡言的人。伽罗认识他时,这个人已年近四十。对方不常说自己经历过的,伽罗也没有刻意去问。当工友有一茬没一茬地聊起想家、聊起供不起孩子读书、聊起什么东西又涨价了,对方只是埋头吃饭。空闲太难得。每一天,他们重复早起、工作、交班、吃饭、睡觉、继续早起、工作的枯燥循环。活着,活到明天。观察很久之后伽罗终于察觉到这个人不讨厌酒。于是偶尔伽罗会请对方一两杯。他看着对方将酒喝下去,再一次次地同他说谢谢你。
后来他知道这个人原来曾有家庭。孩子在前几年得病夭折。在这之后,他的婚姻也没能持续。
伽罗自知无法为对方做到些什么。这一回他的身体透支得厉害,很快便会走到尽头。于是他们只是一同、机械地继续这样分辨不出好坏的日子。在工友们的对话中伽罗逐渐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如果对方不想活下去,他认为自己不应该阻拦。然而在对方的一生里大约还是有发生过那个人自认为幸福的事、也还让他对生命本身抱有某种希望,至少那个人依然在存钱——这意味着,他依然认为自己会有未来。
那一世的意外降临时,伽罗在最后拉了对方一把,自己从钢筋搭建的高空坠了下去。
第六个和第七个轮回被他用在了思考上。
他见过了还不知晓人世艰辛的孩子、被不幸所束缚的少年、无欲无求的老翁、平凡却遭遇飞来横祸的好人、以及只求生存的劳动者。他不断地使用新的身份,与陌生人相遇再分别。唯一不变的是时刻可能到来的灾厄,在变化的轮回中它是唯一的必然。起初他觉得只是替对方死一次是不够用的。他太贪心了,他想确保对方能够幸福地度过一生,但很快他发现这种想法自大且傲慢。首先他其实不会知道在那之后对方的人生本应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其次幸福的样貌多种多样,他根本无法替对方判断何为幸福;最后,他根本就做不到。就算他短暂地满足了对方的愿望,也只会像童话里的灯神故事一样,不论是天降横财还是一步登天,一切的获得都需要某人以某种代价交换。任何人都无法得到绝对的、不可被剥夺的幸福结局……甚至就连被他救下来的某人的性命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这个人也许会在将来为他人带来不幸。可是守护者的职责只是这样。
如果这个人想要活下去,伽罗欠对方一次机会。
第九个轮回的老人家一头乌发,看着比伽罗自己精神。他常见对方牵着小孙女,一路乐呵呵地走回家。这回他有了经验,也不再那么匆忙,和从前那样在附近的警局入职,只分出一点精力去关注对方。
某一日,老人家自己找上门来。
伽罗着实被吓了一跳,立刻仔细回忆自己怎么就错过了老人家的信息、是不是对方遇见了什么自己没预料到的险情……但紧接着,他看到老人为他带来的锦旗。
他最终从老人口中找到了答案。人是活在关系中的。在此之前伽罗为一个家庭找到了迷路的长辈,而那人在生病前,是转生者旧日的挚友。
找到答案后伽罗放下那面旗子,忽地笑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原本的名字了,但在这一天,他想——如果有人救下了他的搭档,对‘伽罗’来说,大概也是同样值得被感谢的事情。
在那次轮回结束后他遇见了火焰超人。每个鬼城都与现世的星球对应。人的生命在何处终结,就会被影子带到何处的星球投影出的鬼城。他们所在的地方离星星球数亿光年,远到时间和年代的算法都变得不一样。他无法立刻说出小心超人现在的岁数,只能猜测大概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搭档也不该再被叫做小孩了。
伽罗在第十一个轮回认识了芬奇。
少年人长得瘦瘦高高,因为父母工作忙碌的缘故,在同龄人中显得格外懂事。然而伽罗和他接触的第一周就意识到这孩子有种敏锐的直觉。在迄今为止的所有转世者里,只有芬奇对他抱有持续的敌意和警惕。小孩子的爱恨都写在脸上,每每看到他都明显地表情僵硬——即使他们只是偶遇。当然这在伽罗看来其实不是坏事。这说明对方有一个安全的、可以表达情绪的环境,也没有必须学会掩饰的理由。正如他深知懂事并不该是一种夸奖。
这一世伽罗扮演的是小区的保安。当芬奇和莉莎在门口碰面,一起走路去上学的时候,有时他会借着买早餐的理由,把他们送过小区门前的马路。早晨时这里总是很忙碌,机动车和路边的摊贩一起挤在车道上,又没有摄像头,单靠小孩自己总是很难去到对面。只是芬奇不愿意理他,有时宁可在街道旁等上三五分钟,再跟着人流小跑着过去。
有一回他照常向小孩们提出同行的请求。
芬奇扯着莉莎就往回跑,假装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这举动实在有些反常,他在后边问:“发生什么了吗?”却听芬奇边跑边对莉莎小声说:“你别理他,他一定是跟踪狂……”
伽罗停下脚步。而莉莎在旁边跑得气喘吁吁,做出夸张的震惊表情:“啊?他就是吗?哈、不对不对,他要真的是,早就把我们拐走了!”“……那是人贩子,跟踪狂是别的东西——”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伽罗也没再往前走,只是隔着一点距离,朝他发问。芬奇正领着莉莎往小区入口的铁门后钻,听见伽罗的问话,芬奇砰地把门关上了。小孩隔着铁栏杆瞧他:“……每次我们在玩,都会有你在旁边。有别人值班的时候你也来,你有什么目的?”“因为你们专喜欢往监控盲区里钻?”伽罗说,“你们要出了什么事,家长第一个也是找我们。”
“……你知道我和莉莎的名字!你一定是特意问了,是一开始就盯上了我们!”“——我每个孩子都会问。这是礼貌问题吧?知道是谁家的孩子的话,真出事了好通知家长。”
“……那你怎么解释你硬要在我和莉莎去上学的时候来找我们?”“——小区前那条马路乱,你们小孩子腿短,走路又慢,哪那么容易过去,”伽罗顿了顿,“哦,是不是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那真对不起。以后不了。”
芬奇被他呛得直翻白眼,但继续嘴硬:“那我就针对你行了吧?你长得就特别可疑!”莉莎很茫然地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芬奇,最后说:“妈妈说不要以貌取人,不过我知道这种!这属于是上辈子有仇!”
“……”
芬奇很无语:“……那岂不是他这辈子还在纠缠我?”
伽罗沉默了一会儿。
“……不纠缠了,”伽罗说,“讨厌就是讨厌,也确实不需要什么理由。之后我躲着点。”
他回头往保安亭里走,走两步又回过头来:“下次别牵着手跑步,容易摔倒,你们上学要迟到了。”
芬奇抬眼看他,脸色仿佛刚吃下一只苍蝇。
伽罗信守承诺,去找了第二份兼职,之后也确实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见到芬奇。说到底伽罗只是希望对方能够安全。在任何一个轮回,都该是他们本人的感受优先,伽罗无权干涉。但很难说这是否就是小孩想要的。后来在伽罗碰见芬奇时,他依然会注意到小孩毫不遮掩地丢过来的眼刀。这大概是自己应得的,就像莉莎说的那样,芬奇上辈子确实恨他。
小孩们十五岁那年,莉莎家里养的猫跑丢了。宠物趁着小孩倒垃圾的时候钻出门来,然后顺势就上了空电梯。伽罗查了一圈监控,终于在十几楼的空调外机上找到了瑟瑟发抖的猫。莉莎和芬奇带着航空箱赶到的时候,伽罗正带着人用食物诱导小家伙进绳子的活套。莉莎捂着眼睛不敢往下看。芬奇把航空箱打开放在脚边,只死盯着外墙上的毛球。
隔天莉莎想去找伽罗道谢。芬奇等在保安室门口,低头研究瓷砖的纹路、鞋子上被人踩出的一块黑印子,过一会儿,转头去看那扇门和它圆形的旋钮把手。然而莉莎很快出来了,神情有些沮丧地说,那个人回老家了。
那瞬间芬奇几乎松了一口气。
可是依然有什么东西闷在他心里,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幸,像是魔法的效力消退一般,当这个人从他的生活中退场,他很快便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伽罗的那个轮回并没有在此结束。在芬奇拒绝了他的帮助之后,他成为了芬奇父亲的同事,在车间事故中,被坠落的重物砸断了腿。
事到如今很少有疼痛能让他无法忍受,等待重物被搬开的全程他清醒地感受着切身的痛苦,大概也知道了自己要等待什么结局。在此之前他的身体从没有一次能撑过事故,于是他也第一次意识到,身体的使用时限说不定是对他的一种宽容。有时活人要受的罪远比干脆的死亡更可怖——当痛苦被延长,超出了人本身可以承受的范畴,那苦痛将从心里满溢出来,也吞没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医生教他怎么办理残疾证。在住院部的漫长回廊里,他听着每一个路人压低声音的对话,缓缓地拖着被石膏固定的伤腿前进。
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无法使用右腿的生活持续了五年。这一世结束后,他终于又去见了父亲,却在那里见到了一个红色的脑袋。
阿卡斯坐在父亲宿舍的沙发上,没好气地看着他:“你腿瘸啦,怎么走这么慢?”
伽罗一愣,随即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阿卡斯看着他那表情,仿佛人间见鬼。
父亲还是老样子,先说了自己的近况,然后问他感觉如何?阿卡斯已经从父亲那儿听说了他选的路,但在第一句话之后就不再吭声,手里抓着一个苹果,偶尔搓两下表皮,好像也不打算吃。他简单讲了讲自己所见的。他说自己见过的幸福的人和不幸的人,他说他们各自理解的好结局,他说其实有时限是好事,最后开始讲人间有什么变化——阿卡斯在这里露出了“这还用你说”的表情,但还是默默地听着。
听到最后,父亲问他:“这是第多少个了?”
“第十一个。”
“然后是第九十二年对吧?”
阿卡斯终于开口了,但语气倒不是质问式的,只是说:“照你这个搞法,一万年估计做不完。”
伽罗点头:“……我还需要做更多,我还不能停下。”
“但是,我想你们可以放心了。”
在奈河桥前,阿卡斯对他说:“你变了很多。”
“……我们九十年没见了。”
“不,你还是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伽罗’,你的选择还是一如既往地烂,”阿卡斯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最要命的是你看着竟然还挺开心的……搞得好像是你得了什么好处一样。这哪儿有什么好处啊?也就骗骗你这种人,争取别做到地府倒闭那天吧。”
阿卡斯说着顿了顿,看着地面:“虽然我不太想承认,但应该是好的改变。不是这样我还真……唉算了,反正,你自己保重。”
“你也是,”伽罗拍拍他,“往好处想,至少下辈子不会再遇见我。”
“是‘还’不会,”阿卡斯纠正他,“也是,那我可得抓紧时间享受一下。”
他倒是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他伽罗了。
他早已不再为什么事后悔。熟悉了轮回的节奏后,也不像从前那样时刻紧绷。隔着一点距离,他陪着转世者经历他们本该拥有的、不被意外打断的人生。有时在一个轮回中他要经历很多次身份的改变,他自身的存在也变得稀薄,但他不会再感到动摇。
他逐渐也有余力去看身边的人和事。很多次同行的人驻足,去看自茫茫沧海中央升起的月亮、草原上延绵到地平线的星光,或者,仿佛亘古不变巍峨耸立的山峦。但对伽罗来说,他对山川湖泊逐渐变得比对人更熟悉,因为它们才是和不死的他一样,说不上永恒、但足够长久的东西。相较之下,人类的肉身过于短暂易逝。他更愿意将有限的记忆给予曾见过的人。
偶尔他也会与任务之外的人聊天。在夜晚的大排档,他和这一世的同事聊起来。同事说你这个人,不喝酒不打牌还不谈恋爱,闲时都干些什么啊?伽罗偏着头想了想道,我还蛮喜欢星星的。对面大约喝得有点醉了,朝他喊说啥,你喜欢星座啊?他笑笑,也不再接上,只遥遥举杯,朝着天空。
那时他说,不知在我死后,是否也会有一颗属于我的星星?——虽然是现在看来太过自负的想法,但他想,那个人大约会在同一片星空里找他。
他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下。
这之后他做过消防、轨道维护、抗震救灾,承担各种各样的职责,然后继续拯救、受伤、拯救、受伤、牺牲。不论每一世认识多少人,又认识多久,分开后,对方都会忘记他曾经来过。在穿过鬼门关、被人喊到真正的名字时,他还得反应一下才想起这是在叫他。那两个字的音调都变得有些陌生,但就算没有了名字,他也依然是他。
他没有停下。
他穿过异星的街道时身边跑过举着风车的孩童,蓝色的叶片随着小孩向前的动作呼啦啦地旋转。很多年前小心超人也曾举着类似的东西站在他身侧,先是用手轻轻拨弄了两下,接着开始学着其他人、在虚空中快速地挥舞它,用运动时的风力代替推力。当他侧过脸去,向着叶片吹气,小心超人半眯起了近他的那只眼睛,末了,又反过来朝着他吹。于是风车的转动,一会儿是逆时针,一会儿是顺时针。
只是他逐渐也记不清搭档的长相了。
第十九世结束的时候,伽罗在忘川河边等了很久的船。
这会儿在冥河上摆渡的鬼没有不认识他的。最初几世,有人告诉他你在鬼差中间出名了;后来,又听说摆渡人们在赌他能撑到第几个轮回。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每次在他等船时,摆渡人们都格外热情;上了船,变着法子打听他这一世的状况。无奈伽罗实在是嘴严——转世者的一辈子,也轮不到他去分享给别人——就算这样也还有几个锲而不舍的,大概几百年的摆渡生活对鬼来说也实在是太无聊了。
那一天很奇怪。到了第二条船的时候伽罗已经意识到了摆渡人们在躲他。船长要么说不载他,要么说满客;有个腼腆些的熟人,见是他就干脆不靠岸,把帽子都拉低了,不敢和他对上视线;另一些因年纪大而以长辈自居的,干脆隔空朝他指两下说别来,嫌弃你。
最后一条船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伽罗已经在想地府是不是要找他麻烦了;再要么,就是想反悔,收回让他转世一万次约定,但是左思右想,不明白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随即余光里的影子在水边顿住,是新来的小船靠岸停稳。摆渡人在不大的船头站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拒绝的话。
第一眼,伽罗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几乎有种如坠落一般不可抗拒的引力。他下意识走过去数步,理性却让他生生在原地顿住。他瞧着对方,感觉自己的大脑在最不合时宜的当口生锈宕机了。
——在第十一次轮回的时候,伽罗已经开始有余力去看他身边的人和事。他想过是不是有可能会再见到那个人。从前也没想过搭档本身的硬件能维持多久,当初要是有问过就好了。
但不见到才是最好的,小心超人应该活一百年、甚至两百年。
这是他的第十九个轮回,人间已经过去两个世纪。在小心超人漫长的一生里,他们相处的时间甚至没有二十分之一。在这之后的空白里能填上无数次新的相遇和伽罗无法想象的经历——这都很好。
他本以为小心超人会变成他不认识的样子,但搭档站在那里,好像只是从他的记忆里走了出来。
最初的几个轮回时间很短,偏偏他这个轮回用了二十四年……这样想就有一点点的遗憾,有一点点、说不上是后悔还是抱歉的心情。
他向对方走过去,一步一步,然后站定。
“——你等了很久吗?”
而小心超人露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没有。”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蓝色的东西:“这个,还给你。”
小心超人探手为他扣上勋章,在近距离下,他看着久别重逢的搭档,想从前小心超人有这么高吗?大概是为了能让他认出自己,小心超人选择了少年时的样子。但其实不需要。
勋章内部的金属机关随着搭档施加在中心的压力咬合。小心超人抬眼,与他对视。
伽罗望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从他们初遇的那一天起,小心超人看着他的目光就是这样,平静的、透明的、纯粹的,亦不会被任何事物改变,在这之后,也将一直如此。
只要看见那双眼睛,伽罗就确信那一定是他。
在引力的尽头,搭档稳稳地将他接住。
在决定永久停机前,小心超人许了一个愿望。
小心超人不相信来世。神鬼之说也许能给将死之人一点心理上的安慰,但活着的人是还有未来的。就算只是做梦也不能回头看。
当他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在生命的尽头,小心超人终于也允许自己去编织一个无害的幻梦。
——如果死后的世界真的存在的话,他希望,在最后是那个人来接他。
哪怕只有一瞬,他希望能再见到那个人。
当他独自一人通过鬼门关、坐上摆渡人的船、在转生办事处的房间里坐下,小心超人有些遗憾地想,那个人大概是转世了吧?或者,已经成为了星星……不论哪一种都确实是搭档应该得到的幸福结局。
自己的那点私心,其实也无所谓了。
可是他想错了。当他向鬼差发问,鬼差说,你其实可以见到他。
鬼差向他复述伽罗的选择,说那个人如何不接受以拯救兑换过去的牺牲。小心超人甚至能想象出搭档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即便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两百年。
小心超人不自觉地笑起来。
“有什么方法,让我可以在这里等他?”他问。
于是小心超人成为了摆渡人。
忘川上的雾终年不散,环形的河道上风景处处相似。每一日,他重复开船的工作,看冥河上人来人往,也看船头穿越阴阳结界用的纸灯晃晃悠悠。“坐稳扶好”的话说了太多遍,有时会因为语速太快被乘客要求重复。另一些时候,他听船上的鬼叽叽喳喳地讨论生前的事,便也开始思考再见时要和伽罗说些什么,想着想着,就开始在记事本上涂涂画画,本子上空白的页面就这样随着船的往返一点点减少。
但知道对方一定会到来的等待,不是只会让人心生希冀吗。
在重逢的那一天,小心超人借了一只很小的船,连伽罗也在惊讶摆渡人竟然还有旧式的木筏,看着最多也只能载四五人。这回小心只用载伽罗一个。
他的船上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他和伽罗跟着冥河上的波浪起起伏伏。小心超人划桨的速度不快,不过新手只是一部分的原因。
他逐渐可以忆起很久之前的事,想起他们之间曾存在过的年龄差异。如今这在更大的基数前也变得不值一提。
但此时他们只是默默地向前,向着远方鬼城的暖光而去,做同路人。
第一回,他们普通地、像初遇后那样简单地告诉对方分别后的故事。没有太多细节,没有太多解释。小心超人也不急。冥河上看不见人间的星空,头顶只有永恒的、被阴云笼罩的苍穹。但伽罗同他说话时的眼睛是亮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伽罗问他,你是上哪儿借的船?小心超人答说是借的,只有灯是我的。
“下次,带你去看我的船。”
“……你打算留下来。”
“嗯,等等你。”
伽罗眼神闪动,但最后,也只是问他:“你已经决定了吗?”
小心超人说:“决定了。”
他清楚对方在担心,但在他们之间,做什么都不需要向对方解释理由。伽罗一定想知道。搭档没有问。
“——那时候,我没能救到你。我很抱歉。”小心超人说。他停下划桨的手,转过来,郑重地瞧着伽罗。
“这一次,我想看到最后。”
“……不要这么说,你从来不需要向我道歉。”伽罗轻声回答。
搭档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前方化不开的浓雾:“在决定签那份契约之前,我见到我去世的父亲了。那时候,他问我,即便要花掉几千年、上万年,我也一定要做这件事吗?我没有否定。他也就这样、看着我签了字。”
“当时我问他,你希望我签这份契约吗?但结果,他最后也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说,如果我想要这样选,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我想,我现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了,”伽罗说着笑起来,“小心超人,谢谢你来接我。”
在接下来的轮回间隙里,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鬼节,他们去逛地府的庙会。伽罗和他一起,看点燃的灯、舞动的旗帜、纸扎的神像与雾中的游行。在人间与幽冥的界线变得模糊的时候,天空中的厚重云层也终于短暂地散开,他们坐在屋檐边,看头顶上千亿的繁星。
他们在影院前看最近上映的片子列表。伽罗说都是鬼了,还看惊悚片是不是太没意思?小心超人说总不能看爱情喜剧吧,来看电影又不是来睡午觉。
伽罗慢慢地告诉他,自己在之后每一个轮回里想到的事。最开始他总在说转世者,小心听归听,末了还是得提醒对方一句那你呢?
小心超人也开始回答他关于自己的问题。不过很快小心超人觉得自己把该说的都讲完了,现在什么都好。
伽罗说,你一直没有变过。
在伽罗以和风车类似的循环在死生间往返时,对他来说,存在某个不变的定点。
当每一个轮回走到尽头,他会重新在小心超人这里成为‘伽罗’。
而对小心超人来说,每一次分别,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再次回到这里。
轮回一百一十,小心超人说,他又在摆渡时碰见了大家的转世。
这其实是很小的概率。伽罗的每一次轮回都会去到不同的城市,宇宙太大了,但是家里人会和他们再一次相遇,其实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小心超人说,这一回,花心超人是开心超人的哥哥,但博士还是大家的爸爸。有一回的甜心超人得了什么很了不起的化工方面的奖。粗心超人有时是机械师,有时是玩具店店长。
轮回两百,小心超人对伽罗说,你的表情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伽罗摸了摸自己的脸,说这样吗?
嗯,放松一点了。你看上去……很满足。
这样吗?
伽罗只是笑。
对方大约还是有很多事情没有同他说过。轮回里遇见的无数病痛和苦楚,伽罗不同他讲,他也不会去问。
即便如此搭档还是仿佛受到了拯救。他被给予了补偿一切的机会,就算要偿还一万年,对那个人来说依然是一种馈赠,好像只有这个程度的庞大投入,才能与逝者失去的东西对等。
如果能够到达终点——这将是伽罗渴望的、彻底的幸福结局。
小心超人也感到满足。
小心超人说,摆渡人当腻了,我打算换个工作。
轮回三百零六,伽罗问他,你过得好吗?之前不是说换工作?
小心超人点点头,说我只是来接你。最近在做裁缝。
他给伽罗看他的设计,伽罗愣了一下,说好黑。小心超人说,要黑的。
轮回三百零八,小心超人去带猫。他在阴司打工,去了负责走兽灵魂的部门。伽罗第一反应是问他,你还对猫过敏吗?但问完就想起,灵魂体其实也没有什么实际的动物毛发。小心超人给他看最近见过的猫猫狗狗,表情非常懊恼,感觉前面的时间浪费了。
伽罗说小动物大概很喜欢你吧?
轮回五百六十三,伽罗问做鬼城的巡逻还开心吗?小心超人点头说还好,还是刀最适合我。
伽罗打趣他,问你想猫吗?
小心超人摇头。做腻了再回去看猫。
轮回六百零六,小心超人借着职务的便利,去人间出差。他远远地看见了这个轮回用假身份的伽罗,便悄悄跟着搭档、去看了对方这一世的住处。街边的猫能看见他,伽罗看不见。
轮回一千一百一十三,他去对岸接伽罗,把人领到河边,指着自己紫色的摩托艇说是新科技,随即很满足地看到了伽罗脸上无语的表情。
伽罗问,这东西不是早该有了吗?
小心说,对,但现在我有三百年的开船经验了。
那我是有一千次的坐船经验?
一千一百一十三次。小心超人纠正他。
对。
他们在冥河上一通乱来地冲刺时,伽罗在后座笑得很开心。
轮回一千七百四十一,伽罗说,我们这次能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吗?
他们去了小心的宿舍。他们切了西瓜,缩在沙发上。小心超人给他倒了一杯水,问:“你还好吗?”
“……不是什么大事。我在排队登船的时候,看到我爸妈了,”伽罗轻声说,“从前我可能也在哪里见过他们,但我没见过他们年老的样子,所以不太确定。”
“他们还好吗?”
“在三途河上很难说好还是坏吧?”伽罗笑了一下,但笑意转瞬即逝,他转过头去,“至少他们没有分开。”
“你在意的不是这个。”小心超人瞧着他紧锁的眉头。
“我没事。只是有些在意……他们没有带孩子。”
“你去问了吗?”
“没有,”伽罗垂下眼睛,“我大概……不想知道答案。”
小心超人无声地将手搭在对方肩上。其实鬼也没有什么实际的体温,但触碰的感觉依然是真实的。“他们还是夫妇吗?”
“嗯。”
“……我之前有见过大家,”小心超人缓缓地说,“他们不是每一世都认识,但是认识了,就是家人。”
“……嗯。”
“伽罗,这意味着,如果去转世,我们还会再次、在某个未来相遇的。”
轮回一千七百四十二,伽罗在忘川旁认出了小心的船。伽罗说你在摆渡?
小心超人只是说,鬼差当了蛮久了,换换吧。
伽罗沉默着,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跨过码头与甲板的间隙,上了船。
轮回一千九百零三,他们在电影院里对着新片列表皱眉。伽罗突然说,你之前讲,地府最近都用影像记录了,那我们能看我的这个轮回吗?
小心超人顿了顿,说好。
他们带着录像回小心超人的宿舍,拉上窗帘。伽罗在有些地方摁下快进,有时却会指着屏幕上的画面,说我当时很想让你看这个。
你能看到真是太好了。
小心说,很美。
轮回两千零一。阿卡斯这辈子是摄影师,上辈子是厨师,再之前做过邮差兼快递员,还有一世,是滑雪运动员。博士是黑客,粗心超人是杀手,甜心超人是大学教授。
轮回两千二百六十五。赶上现世和幽冥的新年,小心领了员工福利,打开一看竟然是酒。他和伽罗回了宿舍,一人拿一个杯子。伽罗晃晃瓶里透明的液体,问说幽冥的酒不会是用忘川河水酿的吧?
小心超人说不是,也是贡品。
其实孟婆汤倒真的是,但酒本就是有类似的功效。
伽罗和他碰杯,有些诧异地看小心超人一饮而尽,然后慢半拍地笑起来。伽罗说,我是第一次见你喝酒吧?你喝醉是怎么样的?
小心答,你先说。
轮回两千四百五十,小心超人见他的第一句话是:“伽罗,我见到你爸妈了。”
他伸手,把伽罗拉上船:“……应该是你爸爸没有错。你们长得很像。”他用船橹朝着岸边一推,小船破开雾去往彼岸。在背景的水流声里,小心说:“他们和博士、还有他的爸爸同路,带着开心超人、甜心超人、花心超人,和粗心超人。开心超人他们,管你爸妈叫老师。”
那之后是短暂的沉默。伽罗在听到这些名字之后便愣了神,末了,又像是松了口气:“这样啊。”
“——没有你吗?我是说,他们家还有别人吗?”
小心超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伽罗说:“……对不起。”
但小心超人还是像每一次一样摇头,蹲下来,坐到搭档身边。他说:“伽罗,这是我的选择。”
“我不觉得不安。因为,我相信,在未来、大家一定会重逢。”
伽罗沉默了许久,最后看向他。
伽罗说,我相信你。
轮回四千四百五十一,他们在船上碰见了这一世的大家。小心超人说,今天是我朋友生日,人不够多,要一起吃顿饭吗?伽罗差点没绷住,只觉得几百年下来小心超人满嘴跑火车的水准明显见长。这一世的开心超人却立刻喊了句生日快乐,接着问他们地府的时间和人间难道是一样的吗?伽罗扶额说其实不太一样,但是……我也想和朋友一起庆祝,所以今天过就好。
这一世的花心超人在苦恼自己身上空空,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礼物;甜心超人说,哎,要不我给你们做个蛋糕?
伽罗和小心超人对视一眼,最后没有拒绝,反正没有什么能比死更可怕。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有些想念那个蛋糕的味道了。
轮回六千五百二十三,小心超人摁下了播放器的暂停键。伽罗坐在他身边,投影上是他这一世的记忆。小心超人摁下倒放,寻找了一下,最后停在某个场景:“这里伤好重,有留后遗症吗?”
“还好,”伽罗摇头,“人救到了,不亏。后来同事把我送去医院了,住了三个月,才被医生放出来。”他说着接了遥控器,快进了一下:“我倒是想给你看这段。”
“你在看星星。”
“想起你了,”伽罗笑了一下,“我有没有说过,之前有个小孩让我教他玩魔方……”
其实他有说过。但是没关系,小心超人再听多少遍都行。
轮回九千五百二十七。小心超人站在河边,说:“倒计时了。”
伽罗点点头,跟着他钻进舵手室。忘记从哪个轮回开始了,搭档开始用自己的游艇,在驾驶台给伽罗留出位置。纸灯在很久以前就换成了玻璃制品,不过也许是因为地府守旧,还是四四方方的制式。伽罗轻车熟路地从驾驶台的抽屉里翻出扩音器,去后面的船舱宣布“请坐稳扶好,头不要探出窗外”……
轮回九千九百九十九。
“……还得让你再稍微等我一下。”坐在他侧面的伽罗说。他们靠岸了。旅人已经陆续下船,伽罗来舵手舱里找他。小心超人没有回答,摸摸椅子的扶手,开始收拾船舱。
他动作比较大,把抽屉里伽罗送他的什么魔方、风车和杯子,都通通翻出来用袋子装好,然后开始扫除。伽罗就默默地陪他清理。两个人一起,把船舱拖干净,最后一起坐在椅子上喘气。
小心超人瞅瞅脚边装满礼物的袋子,末了,又侧过头去看着搭档。伽罗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他的目光,歪过头来朝他笑一下,问怎么了?
“……其实可以都不要了。”小心说。
“带不走吧?”伽罗说,“没关系的。不过……是我数错了吗?不是还有一个轮回吗?”
说到这个话题小心超人就不理他了。过会儿,见他休息好了,拉着他穿过一整个鬼城。他们经过常去的电影院、买水果食物的便利店、小心的宿舍,什么也没拿,只是牵着手。
在鬼城的另一端、冥河的下游,彼岸花簇拥着通往此岸的奈河桥,小心超人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每一次他们都会在这里分别,伽罗从阴司的特殊通道过去,回头时,还能看见留在彼岸的小心的身影,向他遥遥挥手,等待下一次重逢。接下来又是新的十年。
伽罗看着那边的队伍,等着搭档的回答。
“你没数错,”小心超人转过头来,微微踮起脚,“你只是把自己数漏了。”
他感到一种温和的触感落在他的唇上。搭档的吐息近在咫尺,而伽罗抚上他的后脑。随即小心超人睁开眼睛,同他分开,很自然地牵着他走向队尾。
“这是第一万个。”
fin
